第60章 弃子海瑞?我心无愧,何惧他人阴谋诡

夜,县衙大堂。

此时窗外此时雨雪已停。

夜空也变得清朗起来,班轮明月悬挂月空,冰冷的月光撒下,多了一抹柔和。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烛火跳动,换下官袍,身着一袭布衣的海瑞立于窗前。

在他身后,依旧是摆满了定海县官商勾结的案卷卷宗和定海县士绅大族兼并土地的罪证。

张子明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王用汲阴沉着脸坐在案桌边上,拳头紧攥。

“嘭!”终于,王用汲忍不了了,直接站起身,怒声道:“简直无法无天!”

“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不成?”

“我要上书,我要告到朝廷!我就不信,他们能把这大明朝的天,给一手遮了!”

王用汲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在听完张子明说,严党竟然要让海瑞死后,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从开始,他跟海瑞心里都清楚,定海县一案,就是清流跟严党在‘斗法’。

而他和海瑞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棋子,但他们不在乎,你们斗你们的,我们只想为定海县的百姓和那些被各种手段兼并土地军户讨个公道。

如今他们不斗了,就想着平事了。

“他们,到底拿百姓,当什么!”王用汲说着,说着,顿时气急,双眸都在这一刻赤红,“想斗的时候,百姓是他们手里的棋子。”

“严党可以化身正义,清流顷刻间就可以变成真正戕害大明的蠹虫!”

“哈啊,如今更为荒诞了!”

“清流和严党,斗的你死我活的双方,竟然罢手言和了?”

“好好好,”王用汲说着,连说几个‘好’字,拳头戳在桌上,怒声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在这件事中,要死一个海瑞!”

“为什么,非要死一个海瑞!”

“他们利用你,对付徐阁老,现在又想舍弃你,让你彻底没有了依靠……”

“严党,用心何其歹毒!”

“会被舍弃,我早有预料,”听着王用汲的连声质问,海瑞却是语气平静的开口,道:“我是被张阁老举荐来的这定海县的。”

听到海瑞开口,王用汲也不由的抬头,朝着海瑞看了过去。

“从我在文昭手中,接过林家兼并土地罪证,并不再听来自内阁任何人明里暗里的暗示和劝阻的一刻起,就已经是背叛者了。”

“那一刻,我在官场众人的眼中,就已经被打上了严党的印记。”

“如今这局面,不过是与虎谋皮必遭虎噬罢了,”说着,海瑞转过身,看向王用汲,道:“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已,不值一提。”

看着生死关头,却依旧洒脱的海瑞,王用汲怔了怔,继而又是一急,快步上前。

“刚峰,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如今既然知道了严党要对你下手,我们不得不防啊!”说话间,王用汲开始焦急的踱步。

“你得罪了徐阁老,不接受张阁老的安排,算是彻底得罪了清流,如今严党又放弃了你,同时获罪于清流和严党,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王用汲猛的一怔,继而转身看向海瑞,目光灼灼,道:“刚峰,不如你就按文昭所说,投靠国师,或许这是唯一的生机!”

“国师身受陛下恩宠,若是她肯保你,想必就算是严党,也要掂量掂量,若是误伤国师钦差,他们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说着,王用汲又摇了摇头否定。

“也不行,国师也是严党一派的人,严党要杀你,这个国师也不会帮你!”说着,王用汲面色铁青,怒声道:“难道真的没法子了吗?”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不对,”突然,王用汲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道:“严党给文昭下令对你动手,若是文昭肯把事情和盘托出,如此就有了制约!”

“就算严党再怎么无法无天,也断然不敢将公然谋害朝廷官员的事情捅出去!”

“严党在朝中还有清流盯着,两相制约之下,就是一线生机…我这就去找文昭!”

说着,王用汲转身就要出门去找张子明,不过他还没动身,跟着就被海瑞拦住。

“回来!”海瑞一声低喝,上前拦住王用汲的去路,看着心绪不宁的王用汲,心下一暖,人生能得此知己好友,夫复何求。

“文昭受恩于严世蕃,他是不会出卖他的,这是他的立场和忠!”海瑞说着,又道:“他告诉我这些,是将我视作好友!”

“这是他对朋友的义!”

“一来,他不会这么做。二来,我既认下了他这个朋友,就不会让他为难!”

“可是,”王用汲一急,还想要说什么,却见海瑞抬手,肃容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心无愧,何惧他人阴谋诡计?”

“我海瑞就在这里,我也不会为求自保,苟延残喘的投靠于任何人。”

“我海瑞,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为官,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

“我之所为,皆为公义,虽遭人嫉恨,亦无愧于心。”说着,海瑞身上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势,道:“我就在定海县等着他们。”

“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我都接着!”

看着眼前的好友,王用汲怔怔的看着,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道:“好,不愧是海刚峰!既如此,你我二人,便同去同归。”

“我们就在这定海县等着,看着,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看看这昭昭天日,郎朗乾坤,是不是真的有人,能一只手把大明朝的天给遮了!”

这一刻,王用汲身上,书生意气,展露无遗,就算明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也决定,跟知己好友一起,同进同退。

士为知己者死,在这一刻得到了诠释。

“不好了,走水了!”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海瑞跟王用汲心中一惊,对视一眼后,夺门而出。

“何处走水!”海瑞一出门,发出一声大喝,然而不等匆忙跑来的仆役禀告,王用汲率先指着东边的夜空,急呼道:“刚峰,你看!”

海瑞顺着王用汲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定海县东边,夜空下火光冲天,下一刻海瑞面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道:

“醮坛!”

“……”

抱歉,写完太晚了就干脆没在零点发,作为晚更的补偿,多加1更,诚意满满,3K大章~~~

(本章完)

第61章 醮坛灭,惊变起,天不仁,君臣误,文

“醮坛?”王用汲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时县衙的仆役忙慌的快跑了进来。

“禀告堂尊,三老爷(县衙仆役对三把手的称呼)东边,罗天大醮的醮坛走水了!”

“什么?!”王用汲一惊,终于反应过来,继而怒声斥道:“今天白天还在下那么大的雨,醮坛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此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严党出手了。

罗天大醮的醮坛烧了,那身为定海县知县的海瑞,他难辞其咎!

可是,严党没道理破坏醮坛啊,国师可是严党的人,难道是清流干的?

这场风争,其实严党和清流都没有罢手,真正的斗法,还在继续?

“是人为!”这时,仆役语速飞快,道:“纵火的人已经被抓住了!”

人为的?人还抓住了?

王用汲一愣,被这个突然而来,像是儿戏一般的诡异消息,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反应倒也不慢,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情况的异常,当即就开口:

“定海卫的驻军呢?从醮坛建造开始,他们就负责驻守,怎么会有人放火!”

这简直是在扯淡,说白天下雨,不可能走水,好,你说人为的,那有可能…个屁!

可罗天大醮何其重要?国师亲自到来主持,要为定海县百姓祈福,定海卫驻军可以说是分了不少兵力,来守护醮坛,日夜巡逻!

结果冒出一句,人为放火?这比自然走水,听起来还要扯淡!

“没,没有驻军……”然而面对愤怒的王用汲,仆役却是面色有些难看的说道。

“你说什么?!”王用汲被这个回答弄的一愣,而后下意识的朝着海瑞看去。

“定海卫的指挥使,是何人?”相比王用汲,海瑞更为冷静,突然问出声。

“好像是叫林崇义,”王用汲低头略一思考后道:“半个月前调来定海卫,担任卫指挥使,负责与他交涉的是……”说着,王用汲语气一顿,抬头看向海瑞,道:“文昭!”

海瑞眸光闪烁,片刻后猛的折身朝着大堂而去,快步来到案桌前,找到林家的卷宗。

“唰!”大手一挥,长长的卷宗甩开,很快海瑞就从林家的族系名册中,找到了林崇义这个名字,“果然,是林家之人!”

“林家,那他就是清流一派了,”王用汲眉头紧皱,道:“文昭是严党的人,他怎么可能跟清流……”说着,王用汲猛的顿住。

“半个月前,他被任命为定海卫的指挥使之职,谁有权任命呢?”海瑞像是在说给王用汲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浙直总督,胡宗宪,胡部堂!”

“如此,一切也就说的通了。”海瑞深吸一口气,来到窗前,看着东边冲天的大火。

“严党和清流联手,他们要通过这一把大火,彻底平了定海县的所有事情!”

“严党放手了,清流也主动舍弃了林家,以及我们手中,凡是跟林家有牵扯的一切利益家族,既然是要平事,就要平的干干净净。”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我不是要查吗?我不是揪着不放吗?那就都送给我了!”

“一刀切下去干干净净,此案到此为止!”

“这就是文昭说的,平事?”王用汲说着,瞪着眼,有些不敢置信,道:“那国师呢?罗天大醮可是陛下让国师来办的……”

“这么做,那岂不是说,清流和严党……”说到这里,王用汲只觉得浑身冰冷,压低声道:“欺君?就不怕皇上查下来吗?”

“若是严党和清流能联手,那皇上……”说着,王用汲声音已经消失。

皇帝会允许两个派系,联手吗?

而且,事情还做的如此明目张胆,这些卷宗可都在,稍微一查可就露馅了。

闻言海瑞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前方,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在王用汲跟前说出一些话来,只是在心中道:“若是都是皇上授意呢?”

一瞬间,海瑞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开始回想起自己被张阁老举荐,来定海县查案,所有的过程,无比的顺利。

而他需要的做只有一个,那就是拿着卷宗抄家,抄了那些跟徐阶家族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商人家族,那位徐阁老为什么这么做?

是因为钱太多,所以想要以朝廷的名义,舍弃部分商人家族,给朝廷送钱?

不,原因只有可能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而后,严党突然揪着不放,通过文昭,给了自己士绅家族兼并军户田地的线索。

这或许是严党和清流的斗争,而自己在接到案子后,彻底不再听清流的安排。

之后,就是一直拖到现在,双方突然诡异的罢手了,严党甚至现在还在配合清流。

这次林家被揪出来,那么会有多少东南士绅家族被连根拔起。

这些钱财、土地,最终会落入谁的口袋里?谁才是最大的获利者?

除了那独居玉熙宫的皇帝,还能是谁!

抄家搜刮上来的钱财,会入了他的内帑,土地会成为他的皇庄,皇田!

他要这些干什么?修道!对,他除了修道,他还能干什么!

一时间,海瑞恍惚了。

一张黝黑刚直的脸上,那即便是得知自己被卷入清流和严党斗争漩涡,即便知道可能被清流和严党同时厌弃,身死都不曾变换的面色。

终于在这一刻,动容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一双坚毅不屈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哀愁,委屈之色,他在替天下万民而委屈,无助!

他无法想象,身为天下臣民的君父,竟然能如此自私,如此的贪婪,甚至为了钱财,不惜与臣子联起手来……欺世、盗民!

君不君臣不臣,君没有君的样子,臣没有臣的本分,满朝权贵,竟皆在行那禽兽之举。

他们可曾有一分一毫的念头,是系挂在这天下百姓,苍生黎民身上?

至此,海瑞和嘉靖的君臣误会诞生了。

要是嘉靖知道海瑞心中所想,定会大呼冤枉,他这是取之于臣,用之于民。

“刚峰,你怎么了?”察觉到海瑞的神情似乎不对的王用汲,有些担心的喊了几声,海瑞也在这时,猛的回过神来。

“明受?”海瑞看向王用汲,张了张嘴,而后话到嘴边,又只能压下心中的思绪,缓缓坐下,自顾自的念道:“没事,我没事……”

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

这不是身体上的虚弱,而是心理上的虚弱,他的心气儿似乎没了。

此刻海瑞看着面前,需要继续彻查的,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罪证,迷惘了。

不用查了,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个被推出来的林崇义,他会交代出一切。

之后,根本不需要查,他们会自己把人全都交出来,定海县的案子,结束了。

可以后呢,皇上要是再如法炮制呢?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会有无数的钱财入内帑,无数的土地成为皇庄,皇田,百姓会生不如死!

最后,大明朝就真的完了!

“禀堂尊,醮坛起火,国师跟黄公公已经赶了过去,二老爷让小的通知您过去主持大局……”这时,刚才的仆役又走了进来。

“刚峰,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过去也一样,若是问责下来,我也可以为你先担着……”发现海瑞状态不对,王用汲开口说道。

“无碍,走吧。”虽然心中失望,几乎让他内心崩塌,但海瑞还是强撑着起身。

而且,他不会被轻易打败!

这些案子,上面过去了,但在他这里,没有!

见此,王用汲几次想要开口劝一劝,他不明白清流和严党联手做局欺骗皇上,刚峰为何如此失态,似乎还有什么隐情一般。

不过见海瑞不愿意说,他也只好沉默。

以他对海瑞的了解,他不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二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身形高大,提着一壶酒,喝的摇摇晃晃的张子明,形骸放浪的走进了县衙后堂。

此时,全县衙后堂,空无一人。

没过多久,县衙大火,后堂卷宗,罪证,全部付诸一炬。

等到被人发现时,只听得后堂中大笑不止,似有狂人高呼:“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哈哈哈哈……”

“走水了,走水了,救人!”

“二老爷,是二老爷…快救人,救人……”

行至半道的海瑞和王用汲一路狂奔折返,当二人冲入县衙时,入眼是漫天的大火。

只有那念了一遍又一遍,诗仙李白写给友人卢虚舟的赠诗《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还有那被淹没在大火中的狂笑声。

“救人,救人!救人啊!”一袭布衣的海瑞,汗水浸湿了胸背,他奔走着抢过一支木桶,想要救人,王用汲亦是慌张不已。

“嘭!”木桶砸落,张子明的声音彻底消失后,海瑞整个人怔在原地。

一切来的太突然,太快了。

一夜过去,黎明时,大雨倾盆。

东边和县衙的火已经熄灭,县衙部分房屋被波及,好在没有其他人遇难。

海瑞跟王用汲站在大雨中,看着化作废墟的县衙后堂,神情怔怔。

许久后,海瑞抬起头闭上眼,任由满天的大雨淋在脸上,感受着刺骨的冰冷。

半晌后,海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后,转身朝县衙另外一侧而去。

房间里。

海瑞站在桌前。

一手铺开白纸,一手拿着笔,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

而后大笔挥动,银钩铁画,只见雪白的纸面,上书“谏修斋建醮疏”六个大字。

一夜之间,醮坛灭,惊变起,天不仁,君臣误,文昭死,海瑞怒,奏疏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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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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