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8)」

第158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8)」

「幸好,您接受了及时的心理治疗,您的精神阈值已经濒临极限,再多拖几天,您就会像气球一样,啪,爆掉。」

「谢谢易医生。」

「我更愿意您称呼我为易颂,苏明安。」

暖色调的室内,苏明安与易颂握手。

最近,苏明安终于接受了完整的心理治疗,他接受了各国援助的治疗方案,服用了世界枢纽最精尖的药物,虽然情况没有明显好转,但至少稳住了状态。

尽管如此,他仍会半夜惊醒,做起反复死亡的噩梦;亦或者走在路上突然胆战心惊,怀疑背后有人刺来;他望见海洋,会有一头栽到进去溺死的冲动;他站在雨中,哪怕只是绵绵细雨,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沉重感,仿佛将要摔倒的绵羊。

他偶尔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他会看到一个个牺牲者的身影在他身边走过,如烈火般少女的红发、如死亡般寂静的淡色眼瞳、如山雪般飘逸的白发、如他自己般沉重的黑发……

他会反反复覆看到一些仍带遗憾的身影,苏文笙带着笑意的眉眼、苏琉锦站在海里的模样、司鹊沉睡前看他的眼神、诺尔再不回头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没能做到最好,把他们抛下了。

他们会怪他吗?

「……总之,请您尽量避免回忆过去的事,会激起类似『战后创伤应激』的反应。人类每回忆一次痛苦,就像在自己的心上又扎了一根针,一颗遍布空洞的心脏,要怎么迎接明天的春雨呢?」易颂温和地嗓音响起,唤醒了再度陷入幻觉的苏明安。

易颂作为世界游戏第一心理医生,他从来不用人们熟知的技巧,只是像个温柔的朋友陪伴着病人,慢慢抚平昔日的创伤。

他确实是一位魅力四射的人,幸好他的病人里很少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否则难以抵抗。忽略那些恶魔母神留下的难以回忆的画面(真的能忽略吗),他看上去确实成熟而端庄。

窗外洒下斜斜细雨,一盆郁金香正在绽放,院子里的芽苗生长冒芽,灯盏微亮,透过一片朦朦胧胧的南瓜色亮光。

苏明安望着灯盏,忽然道:「……如果我没有逃走,继续留在世界游戏,会是什么结果?」

易颂垂头书写,笔迹又清又亮:「也许凭藉惊人的意志力,您还能撑一段时日,但迎来的必然是淅淅沥沥的长痛……您会混淆五感,头昏脑涨,分不清自己是谁,时不时丢失记忆,按照本能行动,甚至亲手杀死自己在意的人。」他转了转笔:「根据我和十几位医生的观察,早在您抱着诺尔的头、挂着满身遗物冲世界树时,精神状态就已经是极限了,后面完全是回光返照般的硬撑。幸好已经结束了,不然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尽管如此,您现在已经有比较严重的幻视和幻听,能否康复仍是未知。」

听到这话,苏明安却笑着摇摇头,道:「幻视与幻听,不康复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维持正常生活就好。」

「为什么?」易颂困惑道。人人都想自己健康,为什么苏明安反而要保留一点病症?

「因为……」苏明安望向窗外。

今日的桃花开得格外好,恒温系统的调节下,花园就像一个真实的春天。易颂养的一只橘猫在树下睡觉,毛茸茸裹成一团,盖了一被子桃花毯。

翩然落下的桃花映在苏明安眼中,他的微笑犹如洁净的繁花:

「因为那是我为数不多,能再见到他们的方式。」

他并不恐惧那些故人的身影,反而,他们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与他们经历的故事,只需望见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落泪。在驳杂涌动的情绪之中,他不想忘记他们,不想忘记那些独一无二的故事,属于他与他们的故事。

也许有一天,世人会忘了那些圣师、反抗军、骑士、族长、神明、博士、审判者、程序、教父、少女主播、水母、喜鹊的故事,会忘记那些曾经的欢笑与泪痕,会合上书页,将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埋进生活的乏味与烟尘里,会理所当然长大、成熟、变老,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但他不敢忘,他不会忘。

易颂怔忪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易颂。」苏明安望着朦胧细雨。

「怎么了?」

「这个冬天过去了,等到三月,就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

「是啊,第一个春天。」易颂也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春天,我们唤来的春天。」苏明安摩挲着戒指,数十个名字刻于其上,字字刺目。另一枚机械戒指泛着亮光,始终安静。<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暖黄的光落在他的眉眼,勾勒出疲惫而宁静的线条,他垂着眼眸,像一只打盹的猫。

「那个春天会开满了花,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新叶,阳光落在身上像是晒足了的被子,我们坐着椅子望着风,去满是鲜花的山坡上迎风歌唱,让春风带走我们年轻的声音。」易颂搁下笔,拿着一迭病历单起身,将几盒药物放在苏明安面前,上面写了一日三服的剂量与时间。漂亮的桃花眼低垂,他似乎也在怀念什么般的,轻轻笑了:

「会见到春天的。」

……

是否探索新星球的表决,交给了高塔与全人类。

经过表决,62%的人类赞同探索新星球,17%的人类中立,剩下的人表达反对。

苏凛找上了苏明安,提醒道:「虽然坐标是我给的,但不确定那是什么星球,有可能是高等文明,有可能是侵略文明,也有可能是一片荒芜。如果接近它,确实有一定风险。」

当晚,苏明安一边吃药,一边坐在屋檐上望着远方,眼神里有思索,有困惑,有犹豫。

耳边突然响起迭影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我猜你们想念我了。」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通过通讯器就能骚扰我了吗?」苏明安被吓了一跳,才道。

「一直都能,通讯器只是一种传声方式。」迭影道:「你们不可能永远不接触新星球,即使你把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置之脑后了,但它不可能不存在——小世界的发展需要能量,需要吸收其他文明。」

「现在还不用。」苏明安道。

「嗯,百年之内,确实不需要。但你们已经步入航空时代了,就像原来翟星的时代一样,原先的翟星就已经各种森林资源、生物资源告急。而你们在宇宙中航行,需要的动力更大。」迭影说:「承认吧,你迟早有一天会走上黎明的道路——选择【现实】,还是选择【童话】?我很期待屠龙者成为恶龙。」

「或者,还有一个方法。」苏明安说。

昔日人类拼命研发航天技术,是想要飞上太空,飞出太阳系。

但现在,他们自己,也能飞上太空。

苏明安已经化树,短期无法离开,但吕树、路、艾兰得诸人都拥有飞上太空的潜能,他们可以代替「宇宙飞船」。

「你们会去接近那颗新星球吗?」迭影问。

「会。」苏明安道:「我会询问几位神明的意见,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探一探那颗星球。他们确定没问题,我们整体再接近。」

「哼……明智的决定。」迭影的声音隐没。

苏明安吹着夜风,喝着药,嘴里一阵又一阵发涩。

海皇在进行造神试点,苏凛正在寻找新航线,能探索新星球的神唯有吕树,但苏明安实在不放心,离开星球太危险,吕树只是三级神,一旦出现问题,连灰都找不到。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门。

「我去。」梳着黑色双马尾的女人,一身白袍,翩扬若仙,她御剑而来,两手负立,犹如飘于云端的剑仙。

看见一位扶桑人成了剑仙,苏明安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水岛川空道:「我去探索那颗新星球,我知道你不愿让吕树冒险。但如果是我的话,就没关系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否恨我,你仿佛什么也不恨,但我心里有心魔,师父白无涯告知我,若不解开无法成仙,故而我会替人们走上这一劫。」

她与诸人皆不同,走的是修仙体系,相当于三级神。

苏明安应允了她,但依然她加了监控装置,水岛川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随后,苏明安再一次跳跃时间,来到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水岛川空归来,她归来时正是早春,花开遍地,万物逢春。白袍剑仙负手而立,带回了拍摄的照片。

经过联合政府研究,那是一颗有着一定资源的星球,虽然并非翟星,但可以带走相当可观的资源,缓解小世界的社会矛盾。

虽然有些遗憾,但依然是个很好的消息。

小世界停下了流浪,在这颗星球旁停留一段时日,派出数艘飞船,载着数十万人飞向小星球,开启了浩浩荡荡的资源开采与搬运事业。

社会矛盾得到明显改善,丰沛的资源闪花了人们的眼。

苏明安一次又一次跳跃时间,遏制所有错误,弥补所有漏洞,竭尽全力握好船舵,一次又一次将这艘大船维持在最正确的航向上。

他犹如当初的阿克托,一次又一次模拟未来,只为了找到最正确的世界线。

岁月在人们身上停驻,而在苏明安身上开始增长。有时他在未来度过了几个月,回来一看,时间方才过去几天。有时他对着镜子,开始困惑自己是谁,但很快,药物的苦涩让他清醒。

2026年5月31日,世界游戏结束整一年,小世界离开了新星,再度踏上流浪航程。

为了庆祝人类胜利一周年,全世界展开了各色庆典活动,网络论坛、电视、线下会展、博物馆、历史展览……层出不穷,苏明安等人的光辉事迹再一次被传唱。大街小巷,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图像。

苏明安与同伴们,也在别墅里展开了一场聚会。

这一年来,吕树渐渐学会了写公文,尽管仍然青涩,但已经和考公的学生水平一般无二,宛如真的上了学;路成为了真正的海皇,他在太平洋圈了一大块海域和国度,作为培育信仰的场所,那里的人对他敬若神明;山田町一作为塔主,始终没有余力去画画,不过倒是培育了一些得力助手,也许以后能脱身成为大漫画家。

艾尼回归了家族,利用家族的力量支撑自己的塔主之位,是同伴们之中政治能力最出众的一位,一年来投身慈善事业,声名远扬;十一继续当一位黑客,她不再破坏各色防火墙,而是成为了世界枢纽防火墙的加固者;昭元成为了战地摄影师,她深入战争国度,一边拍照,一边亲手制裁那些杀戮成性的军阀。甚至闹出了一场笑话,一位军阀得知城里只守着一位摄影师,大喜,遂派出万人军队攻入,没想到摄影师摇身一变拿出大刀,万人军队顿时哭爹喊娘……

莫言是同伴们之中最急流勇退的一位,他拒绝了成为塔主,拒绝了世界中央的权力,选择了成为一名大学教师。他时常站在大学的讲台上,讲述起那段世界游戏的回忆,提及社会,提及秩序,提及每一位值得记住与尊敬之人,提及他的大哥苏明安,他说他的大哥苏明安无所不能,像他小时候幻想的动画里的超级英雄,学生们都笑他是界主迷弟,他直接承认,反而满眼泪花地问:难道还有人不是吗?

筱晓在世界枢纽里依旧是哈士奇,不过是一只逐渐成长的哈士奇,他已经对那些杂活得心应手,同事们都对他连连称赞;林姜竟然成为了大明星,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灰暗的少女会走上世界舞台,她的歌声竟那么动听;安格尔接替了伯里斯,在世界各地建立起灯塔教,虽然苏明安说了不要造神,但安格尔认为不能完全放弃这条路;维奥莱特成为了与竹身边的军师,令苏明安大开眼界,不过她曾在霖光身边待过很久,这证明了她的聪慧与高情商。原来曾经深陷社会底层泥潭的她,走出来后竟是这样耀眼。

伊莎贝拉始终泡在实验室,钻研出了数十种科研产物,极大推进了机械领域的发展;安东尼参了军,在联合政府的无国界军队里成为领军级的人物,一路领军作战,平定了上百场大大小小战争;华德作为大公会的会长,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一路走过混乱地带,游说于多个国度致力止战,合纵连横,令战火远离百万无辜百姓;伊莱带着他的黑卡牌组织,潜伏在黑暗里,刺杀那些仗着玩家身份欺压平民的恶鬼,救下了成千上万的家庭;梅亚妮加入了和平鸽协会,她一直在最危险的战区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她的救人名单已经难以计数……

幸而,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的是,北望长期沉睡,不知是什么原因。

别墅里,同伴们的注视下,苏明安走向厅堂,拿出一支笔、一柄黑色大砍刀。

他举起羽毛笔,笔走龙蛇,在空中勾画,脸色愈发苍白,在同伴们担忧的视线下,他咬牙坚持描摹,直至停笔。

——一位黑发、扎着白蝴蝶结的少女,缓缓出现在人们眼中。

她睁开双眼,露出一双灵动的、宛如蝴蝶的绿色眼瞳。

「林音。」苏明安将越来越大剂量的药物塞入口中,露出洁净的、美好的、春日般的微笑:

「欢迎回来。」

「你到来的时节,是我们的第一个春天。」

……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翩扬。

仿佛,他们还有无数个春天。

他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度过所有的酷烈与寒冬,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广袤无垠的春光。

「我们是逃离家乡的卑怯之人,也可以是奔向家乡的旅行者。」

在漫长的岑寂过后,

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春天。

……

第1582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9)」

第1582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9)」

2026年9月30日。

人类发现了第二颗星球。

然而,这次没有第一次那么好运,即使全速前行也至少需要数十年,人类转而将视线投向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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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由一年多的准备,玩家体系陆续公开,人人都可以学习技能。

管控非常直接——人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获得「玩家积分」,比如工作、见义勇为、参军、做出重大科研成果……任何好人好事都可以纳入积分考量,而做坏事会扣除积分。由「明安系统」实时监测,实时反馈到人们手上的腕表。

如此一来,就能用「利益」管束人类的「道德」,用实实在在的好处,约束他们内心的黑暗。

然而,正如很多人所想,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就像一个天平,无论是加重砝码还是取走砝码,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都会掀起惊涛骇浪。

持有「枪械」后的人们,虽然不再受到强烈的歧视,但很快掀起了新的混乱——有人开始复仇。他们挥刀向雁过拔毛的老板、向偏心眼的老师、甚至向有过几句口角的邻居……

很多人罪不至死,但他们手中有枪,枪可致死。

苏明安反复回溯多次,让损伤降在了最低的比例。他知道不能永远只让七分之一的人拥有暴力,不能断绝普通人的上升空间,所以这一步是必要的牺牲。

偶尔,他会听到一些细小的声音:

「我听说路在造神,追随他的人们都快疯魔了,甚至想要人祭,真的假的……」

「你知道吕树的神位吗?叫深渊之主!吕树要变强,是要杀人和喝血的,谁知道他这一年来为了变强,有没有杀过人……」

「如果是杀的罪犯和战争犯,我觉得还好吧。」

「我还听说伊莎贝拉正在做人体实验……」

「时代不同了,我们本就处于比较危险的时期,突破一些道德底线,也没有办法吧。」

「英雄毕竟是英雄啊,做什么都有人原谅,因为他们救过人类,所以之后的一切罪孽都会一笔勾销吗?」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我们好啊,你以为他们想承受这种罪孽啊。」

「我只希望,我不要成为那种牺牲者……」

这些声音,是苏明安无论回溯多少次,也无法平息之物。因为有些声音,确实是真的。

多次回溯令他神情疲惫,服用的药物越来越多。

这些天,吕树察觉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明安了。

与竹只说,界主在忙。

吕树闭上双眼,脊背长出宛如蝠翼的恶魔之翅,他使用「恶之感知」,很快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血气,有生命正在衰亡。他顺着气息隐身前去,穿透紧闭的大门,来到了世界枢纽最高层内部。

他本不该看到接下来这一幕。

——苍白的房间里,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周围站着许多与他面貌几乎一致的人,正在切割他的肉与皮肤,接取他的鲜血。

数之不尽的皮肉与鲜血在实验皿里激荡出各色液体与气泡,营养灌泡着器官的切片,仿佛有蓬勃的火焰正在生长。

吕树瞬间定在原地,心跳几乎停住,手脚蔓延着无法自控的冰冷。

他终于察觉到了早春的寒凉,胸中响起了落叶的声音。

望见吕树到来,椅子上的苏明安惊愕一瞬,想要站起,周身数之不尽的抽血软管拉住了他。如雪般的白色长发飘舞,他像是被蔓延层生的血红荆棘锁在了铁椅上,犹如一颗连接着动脉与静脉的鲜艳心脏。

「我没想到你能找到这里来,我明明设置了屏蔽结界……是深渊之神的能力吗?你感知到了我……」苏明安一边梳理软管,一边擡起头。

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纯真般的讶异,仿佛吕树知晓这件事,比他正在遭遇的一切更为痛苦。

「你在,做什么?」吕树几乎咬着唇,才发出声音。

「其一,经过多次回溯,我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永远依赖我调控世界是不正确的,不能每发生一个大事件,我就来来回回十几次,必须治标治本。」苏明安道:「其二,我们发现的最近一颗星球,至少需要几十年的航行时间,这代表在同伴们寿终前,他们无法回到家乡,有必要加速航行。其三,我希望必须赶在我消失之前,安顿好这个世界,确保这个世界能够自行运作。」<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不是永生的吗?」吕树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空白。

「你在想什么?」苏明安失笑:「如果我能及时脱离这个世界,成功奔向宇宙,那当然可以活很久,但问题是……我还没找到办法。」

他现在只是「信仰」权柄弄出来的一具化身,真实的他仍是世界树。

所以,他想要学习罗瓦莎灯塔水母的概念。灯塔水母可以无限重生,因为它本身就是「世界」,而苏明安现在也是「世界」,他还有一个明状态的技能:

……

【生明且安(被动):你的身躯蕴含更强烈的生命之力,器官破碎或大量失血不会让你迅速失去战斗力,吞食你的躯体可以帮助他人恢复生命力。】

……

正是这个技能,让他察觉到了——自己现在也是一种翟星的「灯塔水母」。

那么,假如切割自己的血肉,能否让一批玩家快速变强,让他们得以成神,突破人类的界限,进一步去探索小世界外的星球?

那么,假如研究自己血脉里的神力,能否得知世界本源的奥秘,让小世界的位格进一步增长?

「嗒,嗒,嗒。」恰逢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白发金眸的少年站在苏明安身侧。

「正好苏琉锦在,我请求了他的帮助,帮忙探寻我身体里的奥秘。」苏明安宛如一位冰冷理性的研究者,指了指自己快速愈合的皮肤:「我已经试验过,把血肉喂给一些动物,它们的灵智和实力都有了明显增长,甚至出现了升华为智慧生命的迹象……我猜测,神的血肉,与人类完全不同。」

「……苏琉锦?」吕树望向一侧,抿了抿唇。

苏明安说的话,吕树都听得懂。

然而,吕树却像是浸泡在了冰水里,耳边满是流水声。

他望见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一点点剥去自己沾着金箔的外衣,分给天下受冻的人们;又剥去自己的皮肉,分给天下挨饿的人们;又剥去自己的血液,分给苦于贫弱的人们;最后剥去自己鲜红的心脏,分给这个世界……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心声在吕树脑海里回响。

「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神像坐在层层迭迭的血色「玫瑰」之间,姿态端庄:「这些人,是我制造出来的仿生体,他们会按照我的思路实验。」

【为什么你不愿意逃走呢。】

神像拿起桌上的一瓶血液,递给吕树:「听说你修炼需要喝血,我的血液应该最有效。你可以定时来拿,反正这里有很多。等我研究出灯塔水母的特性,就给你们每个人都分一些血肉,帮你们突破寿命的限制。以及……在社会秩序允许的情况下,分给普罗大众,缓解强弱差距带来的矛盾。」

【为什么你要对他们那么好。】

「对了。」神像想起了什么:「放心,我会做成让人能接受的外形,比如『营养剂』、『修炼丸』、「圣水』之类,不会血糊糊地给你们,不会让你们感觉恶心。」

【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要考虑到。】

吕树望着近在咫尺的、涌荡的赤金色的鲜血。

——「黎血」。

这是苏明安给它的称呼,一种仿佛脱离了人、属于某种神圣端庄概念之物。

吕树默然伸手,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具没有声息的塑像。

【明明你已经结束了一切,明明故事已经算作「HE」了不是吗?】

他盯着手中的玻璃瓶,赤金色的血宛如星沙,让他想起桥洞边街区电视曾经播放过的,敦煌的鸣沙山。那里的沙子像是会跳舞,那里的月牙泉美得犹如一幅画。他幻想自己也能去一遭,那是他贫瘠的眼中从未映照过的风景。

滚烫的日光照下来,沙子烫得人像是想跳舞,哆嗦与欢笑响彻空旷的沙山,滚烫的热度激得人们手指疼痛,不敢触碰——

「啪——!!!」

玻璃碎了一地。

吕树手掌颤抖,呆滞地凝视地面,明明玻璃瓶毫无热度,他的指腹却红肿无比,像是烫了好几个痘。

【为什么还要考虑「结束之后」?】

【为什么?】

【难道不是结束了世界游戏,王子们与公主们就都能得到幸福了吗?】

他像是被沙子烫了满身,步步后退,步步颤抖。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握紧,疼得他全身踌躇,血液滚烫。

不对,不对,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有什么错了。

——我们走错了,走错了。

苏明安澄澈的目光望来,旁边几个面目相同的人迅速前来,清扫了碎玻璃,很快,一瓶崭新的「黎血」摆放在了吕树面前。

吕树浑身颤抖,他吐不出半个字,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最无力的时候,连接东西也接不住的时候。

「不小心摔了也没关系,这里有很多。」神像如此告诉他。

而吕树终于无法沉默,攥住神像的手腕,痛苦地盯着祂赤诚的眼睛——

……

「我有种预感。」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你会成为神像,会成为薪柴,会成为食粮……你可能再也无法前往宇宙了,也无法摆脱这个世界了。」

「我们离开这里,带着能逃走的同伴们一起,不要回头,好不好?」

……

我们逃走,好不好?

……

手术灯照在苏明安额角,令他的眉眼显出几分锋利,

他澄澈的双眼望着吕树,彰显这双眼眸清醒且理智,而非疯狂做出如此行径。

他是清醒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吕树的腰间,吕树这才发现,自己腰间挂着一枚银色铃铛,这是他前几天救下一群险些死于战火的孩子时,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给他的。那个孩子很像儿时的他,满身都是烧伤,所以他收了下来,顺手挂在腰间。

这几天他太忙了,忘了把这铃铛取下来收好。

当苏明安的手指轻触铃铛,

「叮当——叮当——」

传来一阵,柔软如羽毛、清脆如鸟鸣的声响。

吕树适才望见,苏明安身后,立着一个玻璃柜。

里面摆满了各色物件,一枚猫耳挂坠、一对黑色耳钉、一本笔记本、一张人皮面具、一个缩小白猫布偶、一个罗盘、一支羽毛笔、一个木雕、一条十字架项炼、一枚机械戒指、一朵凋谢的花……

一粒种、一个春秋、一尊神。

「你把他们都存起来了……」吕树喃喃道。

他们。

他们都在这里啊。

腰间的铃铛在摇晃,口袋里的几枚烧焦的糖果仍有余温,手腕上的彩色绳结来自一位失独的母亲,脖子上挂着的是林音送的一枚哨子,哨子呢,碰撞着胸前一枚展翅欲飞的鸽子徽章,那是饱受军阀欺压的一群平民凑钱打造,赠给「审判者」吕塔主的和平鸽勋章。

「吕塔主,多谢您!多亏您能来……」

「哎呀,那帮人仗着参加过世界游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幸亏您来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不要推却……」

「吕哥哥,你好高啊,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高呢?」

吕树记得昨日救下的一个女孩,她展开怀里皱皱巴巴的纸张,在烈火的浇筑中,纸上画着的没有痛苦与仇恨,而是几个大火柴人手牵手拉着一个小女孩火柴人,站在火光之中,站在黎明之下。

那几个大火柴人分别拥有黑色、白色、蓝色等各种头发,稍一辨认,就知道是他们。

女孩满怀热切的一双大眼睛,就像春日的灼阳,一瞬间撞入了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

嗓音开始颤抖,他孤寂了太久,第一次察觉到生命原来可以如此喧嚣生动。

可是,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就一定要栽在这里吗?一定要这么疼痛吗?

「逃不掉了……」吕树喉咙哽咽,手握成拳,缓缓置于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你眼前死去的小士兵。】

【然后你又想起了月,想起了启,想起了特雷蒂亚。想起了由你们性命浇筑的黎明系统。想起了那一尊黑白的墓碑与糖果罐。】

【「完了。」】

【你自言自语,喉咙发出哽咽,手握成拳,缓缓敲在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这个词汇本是美好的寓意,充斥着向往与期待,但为何听着如此令人落泪?

「只是暂时的,不要落泪,不要悲伤。」苏明安却拉住他的手,认真地摇摇头:

「我相信,等一切平定以后,我们仍然能够奔赴宇宙。别忘了,我是世界树,只要『信仰』权柄在,我还会有不断复生的化身。」

「到了那时,我们便在由爱构成的桥梁与塔的最高处,重逢吧。」

「来日方长。」

这就是幸福吗?这就是终点吗?

吕树听到了来自终点的笑声。

风吹过脸颊,犹如刮过一块清晨的磐石,雨后的石面光滑,就连露水都缓缓淌下。

血液入口,喉间发涩。

这一次,他的眼里再没有了挣扎。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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