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0章 世尊太远,日暮太近

“我所知者,世尊有教无类,所求众生平等。”

姜望叹道:“我所见者,是观衍前辈。”

观衍前辈的慈悲,姜望是早有所知的。

只是森海源界那里,森海圣族毕竟也是人族一类,不免叫人移情。

此世的生灵连个人形都没有,尽都类兽。兼又污浊恶臭,浑噩凶戾。

观衍前辈仍然尽心尽力,慈悲不减。可见其心,不囿于种属。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到此地生灵动人的瞬间,他们也有沥血喂子,有同行风雨、共克艰危,有夫死妻悲而竟同归……”观衍温声道:“你来路过一眼,只看到他们蠕动于腐泥,看到他们贪婪、丑陋、恶臭的一面,无法有所感受,也是人之常情。”

他摇了摇头:“世尊太远,此世太近。”

世尊的爱,是一视同仁的爱。贪婪、丑陋、恶臭,祂仍然会给予帮助和爱。

观衍的爱,是看到这个世界的生灵,还有闪耀的光辉,还有挣扎的力量。是看到这个世界还有救,他才愿意救这个世界。

所以他说他离世尊还很远,但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离他却很近。此间苦厄被他看在眼中,令他无法忽视,不能放弃。

姜望感慨道:“是所谓‘君子远庖厨’。”

观衍道:“而佛陀禁荤腥。”

“你们在说些什么,怎么我听不懂?”小烦婆婆问。

观衍笑道:“在说修行。”

“好哇,和尚。”小烦婆婆嗔道:“你说我不懂修行。”

观衍早就还俗,但私下相处的时候,她还是习惯叫‘和尚’。

“和尚不懂含沙射影,和尚心口如一。”观衍身披月白长衫,笑容皎洁:“君子远庖厨,因其恻隐。修佛禁荤腥,是恻隐更深。其实都是人性之善,倒也不分高低,分的是修行——”

他笑着忽叹:“小烦,你说悬空寺若有难,我当救不当救?”

“没有什么当与不当。”小烦婆婆道:“你若记得谁,也有余力,你就去救。若已经没有你记得的人,或力有不逮,便叫他们因果自负。僧衣你也还了,金身你也送了,于他们并无亏欠。”

观衍又看向姜望:“你说呢?”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按理说不必。因为前辈您已经还俗,之前与悬空寺的因果,也都已结清——但我想前辈还是会忍不住的。”

观衍叹了一声:“这就是人心。”

姜望沉默片刻,又看向山外,语气轻松:“这恶浊界的生灵,竟是什么属类?”

观衍道:“你小烦婆婆叫他们‘浊灵’,但我想他们自己会给自己取名字的。”

“文字已经湮灭,但还会再诞生。智识已经蒙昧,但还能再洞明。”姜望笑道:“我期待此界万物复苏的那一天。”

“到时你再来作客。”观衍说。

姜望又待了一阵,闲叙许多,便辞别二老,自归现世。

“小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小烦婆婆取出那青羊天契,细细把玩,爱不释手,只觉丑得可爱。

观衍只笑了笑:“他是很重感情的。往前不得闲,也常寄书信。如今已证绝巅,百无禁忌,便来看你。你还多心。”

小烦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怕孩子大了,有什么事藏在心里,不好意思说吗?”

“你当他还是森海源界里的小孩子。”观衍笑道:“镇河真君的名头,可是诸天万界都传遍。你忘了咱们之前待过的那个世界?都自发奉神了,说他剑压万界,所向无敌,说什么时间长河也是河……那十万神仙业灵图,把他列在祀位正中。”

如今的姜望,确实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小烦也就轻轻揭过,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他就绝巅了。”

观衍这时才不笑了,抬眼眺看天外:“时间过得不快,是他急着赶路,走得很快。”

……

……

观衍是‘观’字辈弟子中,最晚入门,年纪最小,但悟性最高的那一个。

他的师父是止相——亦即他请姜望还僧衣于悬空寺时,用五百年功德为悬空寺留的那尊金身。

止相当年不幸身死,死前托付同门止休来看顾这个弟子。

但止休不久之后也死了,是当时的悬空寺方丈止念,亲自看顾。

观衍昔日在悬空寺的地位,同方丈的亲传弟子也没有差别了,本就是作为方丈来培养的。只是后来失落秘境,一去不返。

大名鼎鼎的凶菩萨止恶,正是他的师叔。

两人只差一辈,都是寺中重要人物,人生有很多的交集。

观衍还俗之时,也是止恶正式出关那一天,“出关”就是为了替他说话。

姜望这次远赴天外,其实也是想问问观衍前辈,他的那位师叔,悬空寺的凶菩萨,是否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有没有可能是平等国的神侠。

观衍的他心通虽然不会对他使用,但一张青羊天契,就足够说明太多。

只是观衍不愿意讲。不愿讲悬空寺的任何事情。

因为他离世尊很远,离悬空寺却很近。

观衍前辈说得对,人必有私。

姜望便什么也没有再说。

……

对付七恨、寻找白骨、揪出神侠,都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就像同重玄胜所说的那样,姜望保持了耐心。

他缓慢地往前走,能推进一点是一点,并不为一些无用的辛苦而烦恼——此路不通,恰恰说明路在别处。排除错误答案,也是在靠近正确的路上。

现在反倒是那位仙帝之师的话,令他挂牵。

一位当世绝巅的遗忘,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但不管自己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既然与仙有关,总得先将仙龙法相修回巅峰。

甚而,修成法身。

很多时候看不清前路,只是因为站得不够高。

倘若仙身绝巅,关于仙的秘密,总该无处可藏。

只是身在红尘,世事纠缠,难遂人愿——刚刚结束了云上商路的诸方探访,回到白玉京酒楼,仙龙法相正准备闭关,便收到一张来自冥世的拜帖。

这张拜帖通体漆黑,又在那漆黑之中,以幽光缠结,合成三个优美的道字,目光一触便显。

字曰——

暮扶摇。

曾经的幽冥神祇,现今冥世最强的阳神之一!

哪怕把阿鼻鬼窟里的天鬼,妖界封神台的那些阳神都算上,暮扶摇的名字也在最强之列。

祂甚至是可以抛开“神鬼”这一前置,直接在衍道层次争名最强的。

只是在过去那些年月,因为灭佛之劫的惨痛教训,常年闭门自锁,故才名声不显。

如今阴阳两界相合,这些曾经的幽冥神祇,倒是都活跃起来。

“祂来做什么?”仙龙问。

白玉瑕倚在门边嗑瓜子,很没有正事的样子,闻言只是笑着往楼下看了看。

楼下的包房里,酒酣耳热的客人们,正在畅论幽冥!

“幽冥将合现世,冥界大有可为啊!我欲前往开拓,诸位兄弟,谁愿与我同行?”

“有什么可为?没见许多神鬼都往现世跑?要我说,阳间总归是压阴间一筹。”

“阳间自然为主,但这儿可不是没有咱们的位置么?一个萝卜一个坑,值得占的位置早被占了。就连这白玉京酒楼,都养了个成天嗑瓜子的闲汉——不如去阴间开拓!”

“你当阴间就没有萝卜,就不占坑?”

“你想下去,人家想上来。须知哪边为尊!那些自幽冥神祇降格的阳神,积极探访现世,还能是为哪般?无非认爹的认爹,卖屁股的卖屁股!”

啪!

仙龙法相当即将拜帖按在桌上,但已经晚了。

一个五官生得冷冽、肤色有几分惨白的男子,已经坐在了书桌对面。

白玉瑕瓜子磕到一半,定在那里,用眼神相询——“这就把人家请来了?也不提前准备下?”

仙龙用眼神请他离开。

又随手一挥,将楼下的声音都隔住,拿起茶壶,很讲究地倒起茶来:“本店地方小,规矩少,人多嘴杂。酒客们吃喝得高兴了,话就乱讲……让阁下见笑了。”

暮扶摇身量极高,又瘦,坐在那里像一座尖塔。

其额际有极黯的神秘细纹,不注意看并不明显。若是注意到了,则能觉其深邃。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祂的眼睛,纯黑色,不见眼白,像是嵌了两颗黑色的宝石。其间没有情绪,都是凝固的夜晚。

声音倒是温缓的。

“话糙理不糙。”祂笑了笑,拱手道:“在下暮扶摇,今日冒昧登门,的确是来寻个靠山。”

“阁下真是爱说笑!”仙龙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姜某何德何能,能做您的靠山?”

暮扶摇静静地看着姜望,似笑非笑:“镇河真君自也当得起一方靠山,可惜您不建势力,不织党羽,我是投靠无门呐。”

祂给了姜望一个台阶,才道:“我是想有个机会,参与太虚幻境的建设。不知姜真君能不能想想办法?”

原来是想投靠太虚道主!

仙龙法相毕竟淡然,会错意了也并无太多尴尬,只道:“太虚道主似于冥世真地藏,要归于其下并不困难,合规合矩即可……但似虚灵那般,您岂甘愿?”

像暮扶摇这样的存在,再往前,能求的只有超脱。

虚灵虽然永恒,是永远没可能摆脱太虚幻境的,更别说超脱现世。那还不如早先幽冥神祇之时呢!

“冥世风雨欲来,已无净土,现世又盘根错节,余位不多。我既不想加入阎罗宝殿,也不想加入哪家霸国。”暮扶摇极认真地道:“思来想去,镇河真君之逍遥,是我最羡慕的。”

说着,祂取出一小块幽黑色方木,放在书桌之上,用食指压着,轻轻往前推:“当然不会让阁下白忙一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这枚方木铭文深邃,质深气重,随着暮扶摇的指尖而前,隐隐似山移一般。

暮扶摇送的并不是什么能够买得到的天材地宝,而是祂的道质,是祂的阳神之路,【日暮】的权柄!

好大一份礼!

非要类比的话,其用处类似于姜望的青羊天契,而价值难以相较。因为天契的本质是租借,借的是力量;这枚道质方木的本质是割予,割的是权柄。

此尊付出如此之重,所求当然也不简单。

“您想要入阁,绝无可能。”

仙龙将目光从这枚【日暮方木】上挪开,直接地道:“阁里其他位置都已定下,由各方势力主导,并不完全属于现任阁员。我的位置也非我能私授,倘若我现在退出,大概率是黎国或者佛宗来人。您虽功参造化,神通广大,太虚阁却没有您的坐席。单只年龄一条,就能将您拒绝。”

“年龄不是必要的规矩,据我所知,钟玄胤和剧匮也并不年轻。”暮扶摇笑了笑:“我虽年迈多矣,入阁之后,也愿付出更多。”

仙龙略略皱眉,他说年龄,说的是明面上的规则——太虚阁员当以年轻天骄为选。

实质上的理由,暮扶摇应当明白。祂都不是现世人族,太虚阁员这等人道洪流之关键,怎么可能给祂位置?

暮扶摇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又道:“并且我不是现在就要入阁,只需将我列入预选,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也是给我一些时间,证明我的公心。待姜君任期结束,我再出来自凭本事。”

这么说仙龙就明白了。

暮扶摇也并不是一定要入阁,而是要有一个太虚幻境的身份——譬如太虚阁员预备。希望借此得到太虚道主的庇护。

冥世已经到了这么危险的时刻了吗?

令暮扶摇这等层次的强者,也如此不安?

是有什么自己还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请饮茶。”仙龙伸手引道:“这是霜降雾龙吟,云城独有,饮之涤尘。去年一共只摘了九两三钱。不是贵客到访,我自己是舍不得喝的。”

暮扶摇端起茶盏欲饮,杯子到了嘴边,又停住。

他放弃了悠然的姿态,摇头苦笑:“姜真君可能事务太繁,对冥世没有关心——就在昨日,蓬莱掌教以血雷公无礼大教,杀之于【衙泉】,炼其雷魄!”

仙龙恍然。

是说怎么刚刚回应这张请帖,暮扶摇立即就到了!如此迫不及待,根本不是谈判的姿态。

原是现世对冥界的动作已经开始,且动得这么激烈,上来就斩了一尊曾经的幽冥神祇。

暮扶摇这位一直关起门来修行的强者,终也感受到了危险。

只是……前段时间蓬莱掌教不还和神冕布道大祭司在观河台论道么?

难道没有损耗?

前番在沧海受的伤,这么快就养好了?

怎么掉头就去把血雷公杀了?!

这些个积年的衍道,真是个个勤苦,哪里都有他们奋斗的身影。

仙龙正要说话,太虚勾玉倏而一阵闪烁。

其他法身都忙着修炼,本尊更是常驻云城。仙龙法相目前最弱,耽误个几天无关痛痒,也就担起处理杂事的重任。就连远在幽冥的暮扶摇,也知拜帖该往这里送。

这会儿的动静,却是白歌笑和钟玄胤的信一起传来。

此外尹观的咒念也在跳跃。

今天竟是什么日子?事儿都往一处赶!

仙龙对暮扶摇歉意一笑,先应了尹观的咒念。

阴阳界中,碧光自显。

尹观凌于虚海,言简意赅:“秦至臻已至幽冥,杀进阎罗宝殿,言称五殿阎罗王冒犯其尊名,以此进行讨伐——阎罗王以万鬼飞魂阵锁殿,向我求救。”

看来秦国对冥世的动作也开始了,只是方式不似景国那样激烈,是以秦至臻打先锋。

“你要救他吗?”姜望问。

“与我何干?”尹观淡声道:“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倘若你需要一颗阎罗宝殿里的棋子,那么这是一个机会。”

若选择庇护阎罗王,赢得此殿,再加上平等王的支持,以众生法相在冥界的经营,是很有机会直接同地藏合作,接掌阎罗宝殿的。

姜望摇了摇头:“我没有兴趣参与他们的争夺。”

他又故意道:“倒是首领大人,好歹同事一场,他都求到你门上,你真半点情分也不念?”

尹观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忘了跟你说,阎罗王的真实身份是苏奢。对,就是聚宝商会那个苏奢,临淄城外那个耍金元宝的。重玄胜是知道这件事的……他告诉过你吗?”

临淄城外……

姜望只道:“秦至臻这人回信慢,出刀却快,我传信过去也是来不及——”

他轻叹一声:“罢了。”

第2541章 此心张羽,扶摇九万里

一声“罢了!”

苏奢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在秦至臻的刀锋之下,这位阎罗王没有半点保命的可能。

至于真地藏的庇护……前些天转轮王是怎样死的,阎罗王仍能怎样死。

秦国人或许对现在的真地藏还有些生疏,但复刻姜某人的手笔,劝止此尊于规则内,是毫无压力的。

尹观当初在临淄城外救他一命的事情,姜望一直都记得。

自然他也不会忘记这条性命是从谁手上救得——彼刻尹观只要晚来一步,他就会变成临淄城外的肉泥,彰显苏奢的武力。

虽则如今已立在这般高处,俯瞰苏奢如蝼蚁,小小一尊阎罗王,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但他也不会说就忘掉了那个弱小姜望的恐惧。

正是那些恐惧的时刻,令他永远攀登,令他不敢懈怠。

忘记过去,是背叛自己。

那天他说“我永远不要再躺在地上等死了。”

他用了很多的努力,来战胜那时的心情,用了很多个日夜,来摆脱那种无力的感觉,如今相信自己已经做到。

“看来卞城王大人对同事也没什么感情。”尹观揶揄道。

姜望毫无波澜:“我跟秦至臻也是同事。”

“我倒是忘了!”尹观拍了拍额头:“阁下是黑白两道通吃,宰了官差宰土匪。”

姜望抬起眼睛:“什么黑道?我不记得有这事。”

尹观却不跟他纠缠这个:“这事儿你确定不管了?”

姜望平静地道:“我最多就是不抢着在秦至臻前面下刀,断不至为保苏奢的小命,去卖什么面子。”

尹观只道了声“好”,便自转身。

“最近怎么样?”姜望追着问了句。

“还那样。”

“不要着急。”

“哦。”

“你在敷衍谁?”

尹观没有回应,只有碧光一闪,离此而去。

还以为尹观有什么关于神侠或者七恨的紧急情况,不曾想是为了阎罗王的这点事。

姜望退出阴阳界,暂不看那两封信,而是看着面前的暮扶摇:“太虚阁非我私有,阁中九席,我只有其中一座,连自己的阁属都是没有的……恐怕帮不了阁下。”

暮扶摇黑宝石般的眼睛,顿有两抹流翳。

祂在姜望面前说出血雷公之事,已是躺平任宰了,愿意让姜望抬高价码。

世上没有谈不拢的合作,只有谈不拢的价格。

但姜望开口就如此,恐怕是要来一刀狠的,将祂割个半死。

幽冥大世界向现世靠拢,因此得到升华,这当然是天大的幸运。

整个幽冥大世界都是喜悦的。

祂们这些看不到前路,枯坐了万年数十万年的老家伙,尤其如此。

阴阳两界立成,祂们虽是降格为阳神,却有了真正冲击超脱的机会!后退一步,前路却开,这后退的一步,岂不正是为了跳得更高而蓄力?

但这种高兴还是来得有点早。

幽冥世界死寂了太久,祂们日复一日地关起门来自娱,几乎都对人间麻木,险些忘了这是一个怎样残酷的世界。

机会自然是有了,危险也跟着来。

并不是所有幽冥阳神,都被允许靠近那个机会。祂们需要证明自己对现世的忠诚!

更赤裸地说——要展现价值,要有靠山。

想要不被割,却也简单,像血雷公那样就可以。

暮扶摇心中叹息,面上却微笑:“真君乃太虚阁里,名称第一。当今之世,天骄第一。除了您,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卖我这个面子,还有谁能帮到我。”

“而且正如您所说,太虚阁员一共九额,其中八额都被各方势力把持,我去找他们,也等于投靠霸国大宗,亦失自由。”

祂诚恳地看过来:“此心如日月,俯仰能见明。有什么我能为阁下效劳的,不妨直言。”

姜望知道自己被当成坐地起价的奸商了,却也不辩解,只道:“我曾闻,凤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阁下有大才,必怀大志。久居高处,不能俯身。太虚阁虽好,行止困于规矩,立场囿于端正,心受万钧不能展翅,非宏图之地。”

暮扶摇明白,这就是入职考察了。

眼前这位姜真君,光送重礼不行,还得看能力,究过往,问志向!

祂亦是多少年未在人前自陈。

好在这点心情倒是不难调节,暮扶摇全无异色,只缓声道:“灭佛之劫后,又经历了几次变故,幽冥才归于寂静。此时幽冥尊神计有七位——分别是天虞、旗韶、灵咤、魍夭,白骨、血雷公,还有我。”

“白骨且不说,你亦寻祂未得,我们亦不知祂何去。”

对于白骨尊神,现存的每一位幽冥神祇,心情都是复杂的。

打破现世制约,成功降世的难度且不去说。将数十万积累,一朝清空,以凡夫之身从头再来,不是谁都有这般勇气。

这选择究竟是对是错,随着时局的变化,在人心之中却也是不同的。

或许只有时间能验证答案。

暮扶摇神色静惘:“前回诸方大战【执地藏】时,齐国江汝默便与灵咤定约,蓬莱岛也约于血雷公。”

“祂们都很早就站队。灵咤现在都已经在神国立起经纬旗,受东齐天子敕命。只是不知怎么,季祚和血雷公没有谈好,以至毁约厮杀……”

“不外乎是条件不合适。或是血雷公要得太多,或是景国觉得杀死血雷公,夺其【衙泉】,炼其雷魄,收获更大于将之收归麾下。”

“天虞和魍夭在阴阳合界之前就消失,都不知去向,疑似放弃了现世。”

“只剩旗韶和我。”

祂注视着姜望:“旗韶是待价而沽,而我,只想自由。”

原本听说蓬莱掌教杀血雷公,秦至臻堵阎罗殿,姜望还在想,怎么没见齐国的动作。

原来早就动了。甚至是第一个在冥世插旗的。

那位大齐天子做事,确实是不需要他提醒……

当时三帝围猎【执地藏】,对于后续的种种变化,他们肯定都有预案。也就是楚帝新即,本身实力不足,不能似景齐二帝,当时就对幽冥神祇下手……

齐国是实力远不如的江汝默同灵咤定约,江相行事又向来温和,给予灵咤的条件必然宽松。在战后仍能顺利延续。

景国则是强势的蓬莱掌教出面,给血雷公的条件必然苛刻。【执地藏】覆灭之后,景国也陷入相当虚弱的时期,姬玄贞和应江鸿在悬空寺都有所退让,血雷公想要再提提价,亦是想象得到的事情。

只没有想到蓬莱掌教直接动手屠神……

仙龙叹息一声:“我在超凡之前,以为仙人无忧;及至推开天地门,想象神临宏力,以为神可以心想事成;在我神临之后,以为真人便能逍遥人间;洞真之时,我想绝巅应当无所不能——”

“到了今天,我已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自由。”

“或许当初只有三五岁,拎着木剑在河边,我是自由的。可是那种自由,经不起半点风雨。”

他看着面前的阳神:“您的确不必如旗韶般待价而沽,您要的是最高的价码!我给不起。”

“姜真君求的自由,是遂意和逍遥。我已入世,何来奢求?”暮扶摇道:“我今所求,无非是不要为人驱使如猪狗。”

祂声音微缓,有些惆怅:“我在日暮的时候成道,既不喜欢太灿烂的白日,也不适应太深沉的夜晚。我是个折中的家伙,这一生都在缝隙里生活。当年世尊传道,诸神皆拜,我闭门不出。后来灭佛大劫,诸神血争,我也闭门不出。到了今天,‘门’没有了……”

祂抬起墨色的眼睛:“门没有了。无论我愿意或者不愿意,我的一切都对人间打开。我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砧板上,听着人们讨论,这块肉作价几何。我也是骄傲的,我也有尊严,我用了很长的岁月,很辛苦才拥有现在的力量,可一朝两世相合,我衣不蔽体,我屋无片瓦。”

要说暮扶摇什么也不求,姜望是不相信的。

因为若真是不求超脱,大可似天虞、魍夭一般,直接离开现世。以祂们的力量,除非被超脱者盯上,在哪里不得自由?

但关起门来求自己的超脱,又有什么错呢?

无非是权责。

每一个在现世有所获得的存在,都应于现世有所承担。

这是现世人族发展至今,永恒不变的规矩。是人族得以愈渐蓬勃的基础!

边荒狩魔、祸水涤波、虞渊戍卫、外楼出海、神临赴万妖门……此般种种,都是修行者承担的体现。

要想获得在现世超脱的机会,一定要对现世有足够的承担,被诸方承认,才可以前行。

现世诸方势力对幽冥神祇的争夺,几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径。因为对于这些幽冥神祇的承担,那些势力多的是手段去验证和约束,一旦将来成道,却不益于人族,那也是他们的责任,需要他们去弥补。

为什么墨家早早地派出人去同转轮王佘涤生接触,姜望却不认为他们算是在冥界插下了旗帜?

因为墨家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够资格将哪位幽冥神祇收入宗内。

他们没有能力推举超脱,也没资格庇护这些神祇的超脱路。

以墨家的情况,要想在冥界有所作为,最好的选择,就是得到真地藏的支持。

但聪明的,也不止是墨家。

人家秦国雄霸西境,秦至臻还兴冲冲地杀进了阎罗宝殿呢!

一尊神位岂会被秦至臻看在眼里?和真地藏的沟通,才是他的重头戏。

姜望道:“阎罗宝殿威严雄阔,有琉璃瓦,暗金砖,风雨不得进,长夜不可侵。您为何没有想法?”

暮扶摇很直接地道:“经历灭佛之劫,【执地藏】之变,我已不信任佛陀,也跟真地藏没法沟通。祂所求的是救苦救厄的冥界秩序,但我要的,是超脱秩序之上。受其神职,得其制约,哪怕再进一步,也跟幽冥合世之前,没有区别。则我走这一遭,竟是何苦?”

姜望也十分坦诚:“我认为强者不辱,很同情阁下的感受。但我没有制约阁下的能力,也难以帮到阁下……现世运行,自有其秩序,诸方行事,各有其意志。我一路跋涉至今,也只在星月原这一亩三分地,得到有限的自由。岂有鹏羽,能翼护尊上万里!”

他将那枚日暮方木推了回去:“阁下意甚诚,礼也重,是姜某力不能及,还请见谅。”

其质远逾山岳的方木,在姜望的指尖十分轻巧,来时如去时无声。这份力量,令暮扶摇抬起眼睛。

这枚方木沉重的不止是重量,而是道则!

姜望一指推动的,不止万钧,而是修行路上,无限的可能。

其道巍峨自我,其质若隐若现,而此人证道绝巅才多久?

“我有一个提议——”

暮扶摇额上的道纹浮光,愈发清晰也愈发诚挚,祂主动帮助姜望了解祂的道则,让姜望观察祂的道质:“愿请太虚道主为约,姜真君不成道,则我不成道,以使阁下永远有制约我的能力。此外我入阁的条件,可以再谈。”

姜望一时沉默。

不是暮扶摇没有诚意,而是太有了!

他已经看过许多人的道质,尤其左爷爷那里,都将自身道质剖解得清清楚楚,任他观察,还随时讲解。

但左爷爷与他是什么感情?这暮扶摇却是第一次见!

很多绝巅修士尽量避免出手,就是不想被人洞察道则,以失了斗法先手。

暮扶摇送出日暮方木,还主动清晰道则,简直授人以柄。

更别说祂还愿意让太虚道主定约如此,还愿意付出更多……

景国对血雷公,总不至于这样苛刻?

“您有这份决心,能拿出这些条件,便去跟任何一方谈,都会有一个好结果。那血雷公约于蓬莱,灵咤约于齐国,条件恐怕也不会这样苛刻。”仙龙看着面前这尊似乎异常诚恳的阳神:“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暮扶摇道:“我虽在幽冥,也知姜真君之名。知你一言九鼎,信义无双。”

“你的诸多事迹无须我复述,诸天万界难有不传。”

“我倒也不是听风就是雨,因名而凭。实在地说——信不止是一种品格,更是你维护这份名誉所做的努力。比如你大可以骗燕春回,说你与他冰释前嫌,他大概也不会再招惹你,等你找到机会再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想来不会有人说你不对。但你不愿失信,即便是对人魔。”

祂说道:“很多时候我们不担心信义之人毁诺,因为毁诺本身即是信义者的代价。”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让我相信我们的约定不会被单方面撕毁。”

“更重要的是——”

祂看着姜望:“等你成道,我相信也不会太久。”

“太高看我了!”仙龙有些汗颜:“我都不敢说,自己哪天能成道。

暮扶摇微微扬头,笑了:“你看,你并不怀疑自己能成道。”

仙龙愣了一下,而后亦笑。

暮扶摇道:“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人物!能成超脱者,寥寥无几。道历新启四千年,是前所未有的风云大世,人道洪流的巅峰。人族永证者,不过姬符仁、嬴允年、凰唯真,三人而已。算上太虚道主,也才四人。把原天神也算上,不过五尊。”

“轩辕朔沧海钓龙,孟天海力有万古,左嚣两证绝巅,宗德祯先受大国、后承大教……都不能成。”

“更别说缘空、齐武帝、顾师义这些或囿于时局、或锢于天下,本就没可能成就,只是赌求万一的……可他们也都是一时豪杰!”

这位曾经的幽冥神祇语气深邃:“你亲见这些,仍然相信自己能成。叫我怎么不满怀信心?”

暮扶摇虽是第一次来白玉京,但显然不是刚开始了解姜望。

对于姜望的经历,祂了如指掌。对于姜望的所见,祂如亲见。

在做出今天的选择之前,祂一定已经考量了很久。

这些话听着是舒坦,但听听也就算了。能走到这一步的强者,没一个简单的。哪怕关起门来枯坐岁月,也不会就这么坐傻了。有信心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在超脱这条路上,哪有人能说必成?

仙龙瞧着面前这尊阳神:“我若是死了,此约也作废。”

暮扶摇失笑道:“以你今时今日的名声地位和力量,只要不犯什么人神共愤的大错,应该是没有不幸的机会。若你真不能成,等你寿尽,也要一万年。我想任是什么考验,一万年……也该叫我通过了!”

此礼,此诚,此心,姜望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垂眸略想了想:“太虚阁员的名额,您是不用想了,预备也不可能。非是阁下不诚,而是时局不许。不过——”

就此抬起眼睛,直视那双墨瞳:“太虚公学还缺一位正式的山长,朝闻道天宫也缺强者讲道。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为天下人做一点事情?”

“我不是没有想到……”暮扶摇有些惊讶:“只是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姜真君的成道资粮。”

“无论朝闻道天宫,抑或太虚公学,创办初衷都是广益天下,而非哪家哪姓之私学。”仙龙淡声道:“阁下的才能远胜于我,但有所益,何必是我?”

“此外——”

迎着暮扶摇的眼神,他宁定地说道:“我必不以功德成道。”

友情推书——

上九流有儒道佛,下九流是百工匠。

但临了乱世。

仙不仙,魔不魔,妖不妖,佛不佛。

好在林珂来了。

巫医乐师百工之技艺皆为所用,融无上修真法。

“千古天骄八百万,我既出世莫作声。”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