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一夜

深夜时分,连叔、肩吾和苌弘的车驾进入雒都,直奔壶丘居住的廊院而去。

至黎明时,雒都行走姜元已经悄然来到西南廊院,向桑田无和吴升禀告详情。

“三位奉行见到壶学士,大声哭诉,污称孙学士乃通缉要犯吴升、伍胜以及申鱼,呵呵,当真可笑之至。某立于殿外,不敢多听,故此前来禀告两位学士,还请两位学士早做预备。”

吴升温言道:“辛苦了,我还未受封拜,不敢称学士。”

姜元笑道:“就这两天的事,一切议轨都是原样,两个月前刚走过一遍,都熟得很。尹公见了学士带来的两百金,当即表态,三日内便可准备完毕。”

吴升点头:“你多受累。”

姜元表态:“您放心,周室虽然羸弱,但精熟于礼,绝不会有什么瑕疵的。”

吴升道:“那就好还有,三位奉行说得没错,我孙五就是吴升,就是伍胜,也是申鱼,这一点已经公告于学宫,过几天也许就传到你这里了。”

姜元眨了眨眼睛:“学士说笑了。”

桑田无道:“没有说笑,当年为了追捕要犯,吴学士受命潜入贼子之中,故此才迭破大案,这是子鱼大奉行和燕奉行谋划的,可连叔、肩吾和苌弘却不认可,他们私心作祟,想要诬功为贼,你们却不可效仿。吴学士二十年潜藏,破了多少大案要案,为学宫作出多少贡献,如今他们反过来不认账了,岂有此理?”

桑田无一边说着,姜元一边抹汗,口中不停道:“是是.是.”

直到听完之后,这才退出来,身上已是汗透重衫,茫然间在原地打了两个转,出门赶去东南廊院,拜见剑宗去了。

姜元把三位奉行拜见壶子一事禀告剑宗,又将自己在桑田无处听到的原话讲述一遍,道:“某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形,只知剑宗一向处事公正,故此也只能请剑宗指点,唯剑宗马首是瞻。”

于奚沉吟多时,方道:“一切听消息吧,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姜元表了衷心,刚出廊院,迎头就撞上了吴升,顿时又是一身冷汗,想要躲去暗处,却哪里躲得开,吴升已经向他打了招呼:“姜行走今夜辛苦了。”

姜元尴尬的点头回应,却不知该说什么,吴升也没有听他说什么的念头,径直就进了廊院。

于奚已经迎下了台阶,立于院中等候,见了吴升拱手:“瞒得我们好苦,诛除骷髅祖师,此等壮举,当得我于奚一拜。”说着,躬身下拜。

吴升连忙回拜:“剑宗多礼了,升当不起!”

两人都不说当年芒砀山飞剑斩虚空,也将吴升一并重伤的事,更没有提到方白剑,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所有学宫学士,关心的都是眼前。

于奚问:“伱今日前来,想必是有破局之道了?”

吴升道:“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办法。我与桑学士都以为,或许可设学宫南宫。”

当下,便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于奚,讲完之后道:“天下之大,学舍之多,我为奉行之时,已经感到事务繁琐,难以处置,若是设立南宫,南方学舍事务由南宫处置,也可大大减轻北方临淄学宫的负担,不知剑宗以为如何?”

于奚皱眉:“你想将学宫一分为二?”

吴升道:“剑宗不要误会,学宫并不会一分为二,学宫依旧是学宫,需要同心协力对付邪魔外道之时,还是合力对敌,遇到关系天下大事时,便由学士一起商议,以定大计,无论南宫还是北宫,都是学宫。”

等了多时,见于奚依旧沉默不语,吴升又道:“当然,这也只是个权宜之计,如果剑宗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也可以提出来,或者说服连叔、肩吾和苌弘等人,彻底放下恩怨,又或者大家拼杀一场,哪边胜了,哪边主宰学宫,只需剑宗与壶学士、雨天师你们商量好,无论如何,我与桑学士都接下了。”

吴升把皮球踢给了于奚,给他时间考虑,自己回到西南廊院,却见简葭已经到了。

桑田无问:“如何?”

吴升道:“事情是明摆着的,上中下三策,由他们任选其一,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桑田无点了点头:“简葭,你把和你老师的意思,再说给他听。”

简葭道:“老师说了,怎么解决她不管,唯有一条她不同意,学宫绝不可内斗,哪边若是先动手,她就打哪边。”

吴升听罢笑道:“这么看来,下策是取不上了,只有上策和中策了。”

在吴升和桑田无的谋划中,上策是说服连叔、肩吾和苌弘转变想法,同时让壶子相信,桑田无和东篱子也在努力说服自己,不向壶子寻仇。如此一来,大家相安无事。如果苌弘实在放不下,那就打发出去,类似肩吾一般,找个边陲之地让他坐镇。

至于中策,自然就是吴升提出的设立南学宫,两边暂时不见面,避免矛盾过度激化,一切交给时间来解决。

到底选哪一条,就看壶子今夜和连叔他们三人的见面结果。

简葭传完了雨天师的话,立刻向桑田无和吴升建议:“分立学宫吧,我们自己做自己的主,省得看别人脸色!到时候我和东篱前辈在南学宫召集奉行议事,遇到大事不决,再向你们两个学士请教。”

吴升道:“先不要做梦了,去过壶子那里没有?若是没去过就赶紧去,连叔他们三个正在向壶子哭诉呢!”

一听这话,本就雀跃、唯恐天下不论的简葭激动不已,掉头就走,赶去拜会壶丘。

桑田无问:“你以为连叔他们可劝服么?”

吴升摇头:“这三人非常顽固,奉行议事时,明知我已合道,却依旧不肯屈服,想要说服,恐非易事。我这两天也在寻思,有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但发现很难,除非承诺助他们合道,如此下来,连叔和肩吾或有可能说服,但苌弘恐怕依旧不行。”

桑田无道:“助他们合道?给我们凭空立出三个大敌么?此事绝不可提!”

商议多时,又是一个清晨到来。

在宫中响起的晨钟里,姜元赶到:“桑学士、孙学士,尹公至廊下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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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26章 射礼

尹公就是上卿尹国,官拜太宰,也是拥护公子朝登位的重臣,当前的周室执政。

平王东迁时的王畿,也就是直属天子掌管的土地,以雒都为中心,东至嵩山,西到华山,南至荆山,北至太行,纵横六百里,人丁繁茂、田土肥沃,四方以雄关险隘扼守,实力强横,可谓天下第一。但此后数百年,历代天子不停将土地酬以郑、虢、晋、秦等诸侯,至今十中仅余其一,偌大家当就这么败光了。

王畿虽小,实力虽弱,但依礼,尹国可是正经的上公,爵比宋、郑、晋、卫等大国国君,若是双方相见,还要这些国君还要先向尹国行礼问候。

因此,桑田无和吴升都下阶相迎,请入堂中对坐。

尹国拱手道:“新学士封拜之礼,已然齐备,国此来,是为玉牒。”说着,取出一个玉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通体透亮的玉牒板,其上隐隐有光华流动。

天子封拜学士,类同封爵,学士之位等同于国公,是要在玉牒之上铭刻姓氏爵位,入庙存祭的。

尹国之所以亲自拜会,是因为周室不知吴升到底应该用哪个名字,想来学宫目前的情况,周室已经有所了解了。

桑田无道:“就用吴升。”

尹国点头答应了,又将玉牒收回匣中,准备回去铭刻,同时道:“辰时初,在大射殿举行封拜仪典,请吴学士准备,恭请桑学士出席。”

桑田无问:“那么急?”

尹国道:“是半个时辰前壶学士告知我的,的确紧了一些,但之前已办过,一切礼仪都不需再行演练,我已遣人知会朝中大臣,绝不误事。二位学士稍候,宫中会有人前来接引,我先告退了。”

二人起身相送,等尹国离开后,桑田无道:“看来壶子和剑宗已经有定论了,就是不知是摁下连叔、肩吾和苌弘,还是如你所议,设立南宫。”

既然壶子出面,让周室立刻准备吴升的学士封拜大典,那就表明,双方不可能内斗了。

吴升点了点头,望向四方廊顶围出来的天空,一时间思绪飘零。辛苦二十年,今日终于要站在天下修行界的顶峰,成为人人仰望的学士,当真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说不清酸甜苦辣。

随着天光逐渐放亮,很快便有一队宫娥到来,捧着各种梳洗器具、衣袍冠带,为吴升整理仪容。吴升如同牵线木偶一般,任凭宫娥们捯饬,梳洗干净,穿上宽袍大袖,系上博带高冠。

收拾妥当,又在宫中侍者的簇拥下登车,往大射殿而去。将到大射殿时,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乘坐于另一辆华盖铜车上的桑田无,桑田无冲他微微点头,眼眶微红。

车驾驶入配殿,吴升下车,与等候在殿中的太宗田公对拜,太宗是掌礼仪的六卿之一,他向吴升道:“学士之仪,类同拜公,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故封拜公侯,当行射礼。”

天子以射艺封拜公侯,所以选择在大射殿中举办仪典,吴升躬身道:“升为鄙人,侥幸登堂,礼数不周,还请田公教我。”

田公道:“不敢。天子以射艺定人,其规有五,一曰白矢、二曰参连、三曰剡注、四曰襄尺、五曰井仪。射非仅为射,当察礼乐御书数,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安步比于御”

吴升认真的听着,同时按照田公的指点,在配殿演练,当真是一举一动皆有规仪,说不出的拘束难受。

但在演练了几次之后,又在这种循规蹈矩的拘束中隐隐生出一种莫名的感知,似乎在肃穆庄严中体会到了愉悦和舒畅,只觉心头空明,好像修为都有了不小的进益,当真是人生无处不修行,可谓玄妙之极。

正沉浸在这种奇特的修行体悟中时,忽听外间传来钟鸣之声,紧接着鼓声响起,有琴瑟相谐,曲调盛大而平和。

田公躬身道:“请随我来。”

吴升跟在身后,穿过夹道,步入大射殿。

大射殿上,正中坐着的是当今天子,身边立着太宰尹国和两个不认识的上卿,刚才听田公说过,分别是太史和太士,加上田公这个太宗,六卿里来了四位,剩下的太祝和太卜则跟着王子匄避居北山草泽了。

客位上是壶丘、雨天师、剑宗、桑田无四位学士和奉行简葭。

剩下的周室朝官,如司徒、司空、太仆、大酋、师氏、宫尹、膳夫、缀衣、司王宥、阍者、寺人等等,则分立阶下。

见吴升入殿,天子起座,降阶以见,吴升下拜,天子回礼,然后拉着吴升步出大殿,众学士、上卿、朝大夫跟随在后,涌至殿前轩场,此为射场。

田公双手捧出一张宝雕弓,据说是周室祖传御用之弓,交到吴升手中。

天子道:“请卿为寡人射。”

廊下乐声忽起,吴升张弓搭箭,合着音律节拍,向射场尽头的箭靶轻轻放箭。一道流光疾射而出,箭靶应声而中,被箭矢穿透,自靶后露出箭头,箭身则留在靶上。这就是射礼中的第一射,叫“白矢”,吴升刚才差点将弓拉断,将靶子射穿。

接下来是第二射,三连发,三箭同时扎在靶子上,这叫“参连”。有了第一射的力道参照,这一射就很容易了。

之后是第三射“剡注”,这是要求中靶之后箭尾高、箭头低;第四射“襄尺”,与天子同时发箭,要求天子箭先至而臣子箭后至,以示礼让;第五射“井仪”,连发四箭,同时中靶,且围绕在天子箭的四周。

射礼成,田公捧上玉牒,天子亲自接过,向天祷告,在众臣簇拥下送往献殿,祭告天神。

至此,吴升戴上了“学士”的帽子,成了大周堪比国公的上卿,从礼制上来说,见晋公而对拜,如齐、秦、楚、吴之君,则要向他请安了。

天子连续主持了两次学士封拜,显得兴致很高,每一次封拜,都是学宫对他的认可,意味着他的位子能坐得久一些,就算晋人有什么企图,恐怕也要往后捱一捱了,否则前脚学士们刚走,晋军后脚就进入雒都,那就太不给学宫面子了。

天子还想拉着吴升说上两句,却被壶丘挡住了:“王上,还请借这献殿一用。”

这是早就说好了的,天子只得点了点头,在鼓乐中离去,把献殿留给了学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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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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