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7.第1141章 富春江上

第1141章 富春江上

这纲运法完全是从林延潮袖中而出的。

但现在李汝华必须把它变成自己的意思:“不错,此法法自唐时名相刘晏。”

一旁莫仰之道:“莫非就是三字经里那个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彼身幼,身已仕的刘晏。”

李汝华点点头笑着道:“莫大人一定知道当时典故了。”

莫仰之道:“吾试言之,当年唐朝在安史之乱,国库空虚,急需两淮盐法充实,怎奈盐法败坏。”

“当时朝廷既是从盐民手中购盐又是销盐,采用官购官销之法,然后刘晏以借商销盐,将利分于商人,而后其盐政沿用至今。”

林延潮以现代人的观点看来这刘晏改革盐法的办法,就是原来朝廷垄断了盐业的购买以及销售所有部分。

然后刘晏将销售,也就是销盐的部分分包给商人,等于今日朝廷作为批发商供应商,专门从盐民手里收购再提供食盐,然后由商人作为经销商,负责运输销售。

换句话来说,就是朝廷控制了上游,商人控制下游,如此盐法一改,天下皆称其便。

梅老爷子将纸片放在了一旁,梅大公子接过看过,但见他脸上流露出一股压抑住的喜色随意又恢复了平静,梅侃则看了则十分平静。

梅老爷子当即笑着道:“人老了,眼睛也花了,一时也看不明白了,堂儿你怎么看?”

梅大公子道:“爹爹,此事孩儿看是有好的,以往盐法确实有弊端,随便一个小商人即可拿着盐引出入盐场,如此容易造成私盐的泛滥。若是将行盐之商家皆名列纲上,并且子孙永继,规定何人取盐,何人不准取,那么盐课之事必然得以井井有条。”

梅老爷子摇头道:“不妥,此举如同将那些小盐商都踢出局了,他们岂肯干休,同时贩卖私盐的人,也怎么肯将盐业让与我们这些盐商。”

林延潮点点头这才是高明的商人,旁人看到机遇,人家看到风险。

梅大公子眼中有几分焦急地,但他知道在外人面前,一定要与父亲保持一致,不可让人看出分歧来。

林延潮不会吭声,这话要让李汝华来说。

但见李汝华与莫仰之对视一眼,莫仰之道:“本官与按院商议过了,朝廷会在各处要津加派官兵缉查私盐。”

梅老爷子等人都不说话,言下之意很显然,朝廷打出稽查私盐一百多年了,到了现在也没半点效果,两淮走私私盐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方。

李汝华道:“私盐的事,朝廷是屡禁不止,既然如此本官也给你们一句话,若是此法可行,朝廷会将缉私之权下放给盐商。”

李汝华说到这里,言语里有几分没底气。

梅老爷子几人久经商场哪听不出来,于是都不接话。李汝华无计可施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知道这时候当他出面了:“我虽是致仕官员,但盐业的事还算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

“总而言之一句话,盐不复入官仓,任由商人自行买补,只要各纲盐商能够足额缴纳盐课,并善待盐民灶民,那么朝廷绝不干涉。”

听了林延潮这话,梅老爷子,梅大公子,梅侃三人都是微微点头。

梅老爷子笑着道:“有部堂大人这句话,老朽也就放心了。老朽这就回盐商总会与马会长,吴会长他们商议此事。”

李汝华点点头道:“若是梅家能促成此事,那么朝廷必不忘梅家的功劳。”

说完梅家三人告辞了。

李汝华脸上则还是忧心忡忡,向林延潮道:“部堂大人,这等于将销盐之事完全交给盐商,以后两淮盐民唯盐商为衣食父母,眼底哪里还有朝廷,还有盐商可以自行缉私,这公器若授于盐商,将来后果如何实在不堪设想。这权易放,收则难啊。”

林延潮道:“茂夫所虑不无道理,但刘晏曾有一句名言是,论大计者,固不可计小费。眼下我等当务之急,乃是将两淮一年六十八万两的盐课上缴朝廷给,同时给予开中边商的盐引兑换,此为重,其余皆为轻。”

莫仰之也是道:“在下也同意部堂大人这句话,这些盐商再怎么不好,但朝廷这每年六十八万两的盐课都出在他们身上,至于那些私盐贩子才是我等的大敌。部堂大人定这纲运法,就是联合这些盐商,将那些私盐贩子赶出了两淮。”

李汝华听了莫仰之这句话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既是部堂大人有此方略,在下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了,但怕只怕我们与盐商议定了,皇上那边又是不许。”

莫仰之笑着道:“按院多虑了,部堂大人为陛下近臣多年,若说是揣摩圣意,朝堂没几个人在他之上。”

李汝华闻言安心了不少,他身为巡盐御史就怕的就是自己的决定,得不了朝廷的支持。

林延潮也是看了莫仰之一眼心想,此人很是上道。

莫仰之又道:“部堂大人之法定是可以一劳永逸解决两淮盐法积弊,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白,为何要在淮南先行,而不是两淮皆行。如此不是饭分两口吃,在下愚钝还请部堂大人给解惑。”

林延潮笑了笑,他这点小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之了。

这纲运法是以李汝华的名义上奏朝廷的,如果让他得了全效,难保他以后吃干抹尽忘了衣食父母,所以必须留下一个手尾在那边。

对于梅家而言也是这样,两淮盐税,我先拿出一半来把这个蛋糕分了,剩下一半我若得不到我想要的,那么是不会放出来的。

但见林延潮道:“莫兄言之有理,但我何尝不想得以全功呢?但是贸然提出改革两淮盐政,实在是兹事体大,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皇上那边一定会点头。所以此法先在淮南试之,若是两三年内实有成效,那么就可以水到渠成了。”

听了林延潮此言,李汝华,莫仰之都露出佩服的神色,一并道:“部堂大人料事周密,深思熟虑,在下佩服之至。”

林延潮点点头道:“其实朝廷将权力下放,也是不得已之举。若是到了将来有一日政治清明,普通百姓的冤情随时可以抵至检察官员的案头,或者昨日发生的事,到了第二日千里之外的天子也是知悉,那么这些贪官污吏,奸商恶霸又哪里去遁形呢。”

李汝华,莫仰之都是笑了笑,心想林延潮说的怎么可能。

林延潮继续道:“大盐商囤积盐引,有多少兑多少,致使边商无力兑盐,而盐场官员又哪个不通私盐贩子,故而当今盐法败坏都是官商勾结之故。”

“所以要说治吏,以现在手段是治不了。既是治不了,那么该放的就放,该舍的就舍。”

用现在的话说,如果说刘晏治理盐政是我生产你销售,那么纲运法就是彻底直营改加盟。

这时候衙门通传是张泰征,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都是到了,林延潮点点头,当即见了他们。

之前林延潮有将他的盐法与张泰征透了风声,现在他与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一并前来就是商议最后的细节,细节就是他们山西的盐商能在这十纲之中占多大的份额。

扬州城里,梅家的府邸里。

梅老爷子,两个儿子也正在商议。

梅老爷子向梅堂,梅侃问道:“你们看这盐法在朝廷有无同意的可能?”

梅堂道:“若是李巡按提的,那么一成也没有,但若是林部堂提的那么就有七八成。”

“这么高吗?你有什么理由?”

梅堂道:“爹,别忘了林部堂是天子的近臣,申吴县的门生,什么条陈能过不能过,他心底一定会有个数。至于户部那边,他的门生郭正域,就在户部里任郎中,朝堂科道里也有他不少同乡,同年任职。”

“所以李汝华说话的分量,怎及林部堂十分之一。”

梅老爷子点点头,然后道:“话是这么说,但我仍有些担心。你看这认领窝本,我们两淮盐商有多少财力就摆在朝廷面前了。自古以来朝廷当我这些商人就是养肥再杀的猪。平日咱们掖着藏着,闷声发大财就好了,这一下摆到了明面上,朝廷以后缺钱恐怕第一个会想到我们啊。”

梅堂,梅侃对视一眼,梅侃道:“爹你多虑了,岂不闻此一时彼一时,吴家之前不是向朝廷捐输二十万两,还被天子嘉奖吗,还赐了吴家数名中书舍人?难道爹也不想如吴家风风光光的直接站到台面前,受到世人敬仰吗?”

梅老爷子道:“你说的不错,但我等不可务虚名而处实祸。”

梅侃焦急地道:“爹固然是小心谨慎,但这纲运法一旦在朝廷那边通过,难保没有其他的盐商会认领窝本,只要他们一认领窝本,以后两淮盐业就是他们说的算,哪里有我们梅家的地方,难道爹让儿子们去走私盐?”

“二弟怎么如此与爹说话,”梅堂斥了一句,然后道,“话说回来,若是真的我们梅家要介入纲运法,那么还要看林部堂的将来。”

“此事不是你们一直在办吗?”

梅堂道:“爹,你看林部堂如何?”

梅老爷子点点头道:“你倒是来问我,他与其他官员不一样,当初我问他盐法有无积弊。他不肯说但今日却一下子抛出这纲运法来,可见他是有深思熟虑过的,此人厉害啊!”

梅堂道:“是啊,儿子不如爹如此有识人之明,但儿子懂得看此人背景。官场上官员升迁要看靠山的,官员的背景是尚书,那么将来任侍郎已是到头了。背景若是侍郎,那么最多只是一个寺卿而已。”

“”而林部堂是申吴县一手提携起来的。申吴县是首辅,他提携的人,将来会是如何?林部堂入阁尚且不说,但再晋一步是迟早的事,到时若是他在朝十年,我们两淮盐商就要仰仗他十年,若在位三十年,就可以仰仗他一辈子了。”

这时梅侃笑了笑道:“大哥,其实你没有说到点子上。爹,大哥,你们以为林部堂的林学是什么,是昔日浙江的事功学派。”

“而事功学派讲得就是通商惠工,当年林部堂议论过朝堂之事,说要变一变重农抑商的格局,变成工商并举,但此话被不少朝廷官员训斥。但林部堂怎么是知难而退之人,所以儿子想来他这一次变一变两淮盐政,他之所以出大力气,不仅仅是要结好我们梅家,以及两淮的盐商,更重要是他潜移默化地推行胸中的方略。”

梅老爷子道:“你如此说,我倒是想起来,当初他在归德行青苗法,本可如王安石一般由官府出钱向民间放贷,但他偏偏没有如此,而是改由官府出钱存到钱庄,与商家约定一个利息,然后由钱庄放贷给百姓。”

“从这里我看出了与纲运法异曲同工的地方来。”

梅堂道:“是啊,林部堂这样的官员在位,我们梅家,以及两淮盐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梅老爷子当即徐徐点了点头。

下面的数日里,两淮盐商一并开了几次会,当即都同意了李汝华提出的纲运法。

所谓纲运法,就是李汝华先去淮南盐院红字簿中调出历年积引。

要知道当时假引泛滥,假引造得和真的没两样,不少大盐商,以及私盐贩子都持假引到盐场买盐。

就算能看得出,但盐场官员对于买盐的盐商,早都被收买了,所以看到假引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因此李汝华要看真盐引,必须拿淮南盐院红字薄里的存单,与盐商手里的真盐引比对。

当时朝廷积欠的盐引已是到了一个天文数字。李汝华看后发觉,两淮盐场就算不兑新引,也要四五年功夫才能将旧引全数兑完。若真这么办,以大明现在的财政制度,边军立马断粮。若不怎么办,盐引就是空头支票,旧引都销不完,哪里又有傻子来买新引。

李汝华当即将持旧引的盐商都编为十纲,以地划分,九纲兑新引,一纲兑旧引,每纲十万盐引,并以‘圣德超千古,皇风扇九围’十字编为册号,每纲几人十几人甚至几十人不等。

将盐法从民制、官收、官卖、商运、商销,变为民制、商收、商运、商销。

然后李汝华将此编定成册,然后上报给朝廷,并释放了牙行商人。

朝廷看后同意,当年李汝华在淮南实行新盐法,官民称便,淮南盐课如数上缴国库。

天子大喜当即下旨嘉奖李汝华,并特旨让他留任巡盐御史,数年之后李汝华从回京任太常寺少卿。

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林延潮在两淮盐商大致商议妥当后,即修书给申时行,郭正域以及他的官场朋友,然后即携家人门生离开了扬州,王士性,徐贞明也是一起。

此时已是万历十七年的十月。

林延潮先从扬州至金陵,路途中先游了齐云山,当时还没有五岳归来不看山之说,作为旅途向导的王士性,认可古有十岳,齐云山称为白岳,而白岳为十岳之最。

金陵逗留了数日后,众人又去了太湖。

明以前吴淞江是太湖的入海口,黄埔是其支流,后来两河都淤积严重,然后经过永乐时户部尚书夏原积,以及隆庆时南京佥都御史海瑞先后治理,彻底治理了淤积问题,现在两河变害为利,太湖之水也不再轻易兴水患。

至太湖后,林延潮又故地重游了苏,杭两地。

船离杭州,就是行于明丽的山川秀水之间。

沿途之间不免想起整整十年间,他就是从闽地一路坐着船经过苏杭进京赶考。

十年光阴悠悠而过,令人不免感慨。

十年前进京赶考,在旅途中想到的是有几分前途未卜,但又怀着继往开来的决心。

十年后辞官回乡,虽表面上看上去万事不介于怀,但心底却如炼铁般锤炼得更加坚实。

想起扬州的纸醉金迷,金山银海,林延潮摇了摇头,此非吾所愿也。

船行于富春江上时,浙江已是入了冬,下了一场大雪。

船正在停泊,林延潮头戴斗笠,披着蓑衣,乘着小雪,下船散步。王士性则与林延潮谈古论今:“听船家说此处已近富春山,也就是当年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的地方,山下有滩,也是严子陵垂钓的地方。”

林延潮不置可否,而是扶起斗笠边沿望向远山,但见远处山岚上雾气迷蒙,山峦环抱之中,几处人家屋舍点缀,山下江面平静,蜿蜒至群山之间,几艘船舸在漫天飞雪下溯流而上,

林延潮这才道:“我们随便走走就好,不必刻意去探访古人幽迹,我看此处景致就甚好。”

王士性欣然道:“宗海兄之言深合吾心,吾视天地间一切造化之变,人情物理、悲喜顺逆之遭,无不于吾游寄之间,不知宗海如何游?”

林延潮笑了笑手指着眼前的江面道:“十年前我从这里进京赶考,十年后旧地重游,想起昔年,此刻恍如隔世。”

王士性笑着道:“那么宗海此时此刻的心境可是苏东坡所言的‘人生如逆旅,我亦一行人’。”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恒叔兄你知道吗?曾有人过西南娄山关时写了一句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重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就是我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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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158.第1142章 海禁

第1142章 海禁

富春江旁,王士性听着林延潮的诗,当即称许道:“好诗,相较作此诗者,某实不过是伤春悲秋之书虫罢了。”

说完王士性感叹指着富春江道:“吾年少时取杭州赶考,第一次经此富春江睹江山之壮丽,遂怀向子平之志,足迹欲遍五岳,对于度爸要吾工于诗书的话,却置之不理。今日想来在旅途中放任行迹,却不如研磨心性,砥砺吾学,某实不如宗海。”

林延潮笑道:“恒叔兄有恒叔兄的游法,吾有吾的游法,不可混为一谈。”

王士性摇了摇头道:“宗海兄,不必安慰在下,论怀抱经世之志,务致用之学,我不如你,所以论到为官,我一生难及你的项背。这话度爸一直也常常教我。”

说到这里,王士性忽然道:“宗海兄论及可与你一谈胸中抱负的者,吾所知的也唯有我的度爸,度爸就是大伯的台州话,这一次回乡,不知可否请宗海兄赏光在台州小住,也给我们王家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林延潮知道王士性是请自己去临海见一见他的伯父前漕运,宣大总督王宗沐。

林延潮想了想道:“多谢恒叔兄好意,只是……只是弟要在年前回到乡里,也罢,最多路程上赶一赶,否则定要多逗留几日,向老制台多多请教。”

王士性闻言大喜,笑着道:“若是度爸知道我能请到名闻天下的部堂大人回乡,不知会多高兴。”

当即二人就定了行程,前往台州。

至于徐贞明要返回江西老家,于是就在路途中作别。

却说台州这地方在嘉靖年时倭害极重,戚继光当年率军在此九战九捷才平定倭寇,不过之后仍有小规模的袭扰。

福建,浙江两省倭害真正的平定,还是要到了隆庆开关了以后。

现在王宗沐与王士性早都搬到台州府城里居住,至于城关的老宅也只有逢年过节时才回去。古代读书人也有一个传统,一般读书人只要中举后,都会在所在县城或府城安置一套房子,既是见官方便也为了与同案间时常走动。

当然他们把将搬到府城还有另一个关系,那就是逃避倭害。台州府城乃是浙江防倭第一线,经营了数百年城墙坚固,在防御倭寇中屹立不倒。

一入了城,王士性即派了下人往家里通报。

见道路狭隘,林延潮就下了马车,与弟子们随着入城的百姓走在城里老街。

老街的街道是由青色石板路铺就,街面都是湿漉漉的还有些细泥,走上去鞋底发出微微的沙沙声,左右两旁都是木门板的店铺,店铺里的人一边端着大碗站着吃面,一边谨慎地打量自己这些刚入城来的陌生人。

林延潮见此笑了笑心想,比起扬州来,这台州府城倒让他有了一些像是闽地老家的感觉。

王士性跟在一旁,作为台州当地的名人,陆续有人向他见礼。

王士性不断笑着拱手回揖,半途遇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当即上前搀着对方叫道:“姆娘。”

对方亦激动地叫出王士性的小名。

然后双方说了几句地方话,王士性得知这位妇女的丈夫去年得疾去世,笑着突然又落下泪来。

期间也有似王士性同案,或者是本地乡绅这样的人上来见礼,但他们看见王士性落后一步跟在一名年轻人身后时,都是见面寒暄了几句,不敢问得太多,即作礼告别,不少还很有眼色的向林延潮也躬身作礼告别。

林延潮则微微点了点头。

不久到了王家家宅,但见这里屋与屋间都是高高的坊墙,街口三五步间就能见到一处水井。

王家宅邸四周白墙围砌,门前立着数面高高的牌坊,但见门前一人迎了出来,对着林延潮长揖,然后又对王士性一揖。

林延潮认得对方乃万历十一年进士,现任南京兵部郎中王士琦。

王家除了王宗沐,王士性外,王宗沐三个儿子都是甲科出身,都在朝为官,其长子王士崧,次子王士琦都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三子王士昌则是万历十四年进士,也是林延潮的门生。

所以王家可以称得上一门五进士,若加上王宗沐的高祖宣德年间的进士王稳,那么王家可以称得上一门六进士。

因为弟弟拜在林延潮门下的关系,王士琦在朝几次时见到林延潮都格外恭敬,这一次更是持起弟子礼来。

林延潮问道:“圭叔,怎么在乡?不在南京任职。”

王士琦毕恭毕敬地答道:“回禀先生,在下两个月向朝廷请归乡省亲,吏部已是批了,也因此能遇到先生,实在是荣幸之至。”

林延潮点点头道:“甚幸甚幸。”

王士琦重新行礼道:“家父得知先生前来十分高兴,早已在堂里等候,先生这边请。”

林延潮道:“岂敢劳制台久候。”

当下林延潮举步入内,但见正堂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上书‘对联喜贴右军墨;春意乐赋摩诘诗’。堂内太师椅上坐着一名老者,左右还有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都垂手立在一旁。

这名老者一见林延潮即笑着迎了过来。

林延潮当即拜道:“晚生延潮拜见老先生。”

老者扶起林延潮道:“诶,林老弟无需多礼。”

林延潮口称不敢,然后道:“恩师凤州先生曾多次致信学生盛赞老先生的才学见识,今日晚生来此,就是来请老先生赐教的。”

王宗沐闻言很高兴,凤州先生就是王世贞,林延潮乡试的座师。

王宗沐这一支据说是章安王氏之后,也就是王羲之的一支,所以他正堂左右挂着‘对联喜贴右军墨;春意乐赋摩诘诗’。这右军就是王羲之,而摩诘则是王维。

而王世贞则也是出自琅琊王氏一支,所以二人为官后关系很近,而且还是多年的诗文交。王世贞办七子社时就常拉王宗沐前往走动。

王宗沐听了林延潮提及王世贞也是脸上有关,当即道:“元美兄有老弟这样的得意门生,老夫也是羡慕不来的。”

林延潮笑道:“老先生谬赞了,台州人物锦绣,当年春闱放榜之时,一门六进士之名更是一日传遍天下,晚生心中仰慕已久。”

王宗沐得林延潮几句话很是高兴,顺便将王氏的子侄介绍给林延潮,并交代说林延潮是王士昌的老师,你们在他面前也要持弟子礼。

林延潮笑了笑将弟子介绍给王宗沐。

林延潮来王府前早就备好了厚礼,离开扬州时张泰征众扬州的官员都是送了程仪,梅家等盐商也有馈赠,只是不敢送得太多。

所以林延潮到王家来这礼备得也是很周全,诗书笔砚,小金银锭子居然备了甚多。至于王家子侄都是久仰林三元之名,再加上赠礼之举都是令他们大喜过望。

王宗沐见林延潮出手不凡,显然是用了心更是高兴,然后设宴款待林延潮。

宴席是摆在后堂,一共两席,林延潮见瓶、花、炉、几,位置得宜不由点点头。

林延潮与王宗沐一席,至于王士性,王士琦与林延潮的弟子都坐另一席。

酒过三巡,王宗沐问道:“老弟屈驾来到台州,是否还有他事?”

林延潮当即道:“确实有事来向老先生请教。”

王宗沐笑道:“老夫归隐田园多年,早已不问朝政,不知还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老弟的?”

林延潮当即道:“老先生在隆庆六年三月十八日时,募坚固海船三百余艘,运漕粮十二万石自淮安出海,经登州,威海卫,进渤海,入直沽,五月二十九日抵天津粮船无失。至此天下臣民始信海运可通也。”

听了林延潮的话,王宗沐双眼微眯,半响后长叹一声。

“时老先生行前人未尽之事,展今日飒爽之风采,晚生当初读老先生主持海运之事,心中实不胜钦佩。”

林延潮倒不是说假话,当年写漕弊论时,他就倾向于开海运,但他担心此举会触张居正之忌,于是就没敢道出自己的政治主张。

王宗沐想到往事当即道:“当年海运之事乃高新郑在阁时大力支持的,但张江陵当国时,不满高新郑之政,心以为要建海船所取的大木,都取自湖广。张江陵又觉此举劳民伤财,乡人非议甚多,再兼后来海船倾覆,故而海运之事就罢了。”

一旁王士性,王士琦闻言都是默然,此事是王宗沐平生最遗憾的事。

就好比林延潮当初兴办义学,被御史抨击几句,自己就差点炸了,若是直接取消,那该如何愤怒。

但是王宗沐一把年纪了,怎么会在林延潮面前伤春悲秋,他笑了笑道:“此事老夫早已经释怀,倒是听闻老弟务致用之学,一直是致力于革除时弊,行变法新政之事。你不是也有开海运的主张吧?若是真如此,老夫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有此主张。”

林延潮问道:“老先生为何有此说呢?”

王宗沐道:“海运之事当初是老夫想得太粗浅了,漕运固然有积弊,但朝廷经营漕运几百年,临清,淮安,扬州这样的大城都是赖漕运而繁华,一旦弃漕运而改海运,无数赖此谋生的人,就要衣食无着了,其中既有禄享千钟,也有寻常的刁斗百姓,所以变不得,也是动不得。”

林延潮道:“多谢老先生指点之言,晚生也不敢动此念头,只是斗胆请教老先生一句,若是要请朝廷开海禁,此事是难是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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