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长公主

徐小清是个乐观的孩子,虽然是个乞丐,却没有对生活失去希望,每天都尽量找到一件让自己高兴的事。

比如今天讨到五个铜钱,比以往都要多,还讨到一个馒头,就很开心。

徐小清不想做乞丐,想靠自己的力气做工赚钱,因为母亲一直病着,病的都快要死了,却没钱看病,讨饭讨不到几个钱,连诊费都不够,更别说药费。

去给人家做工肯定能赚的多些,可惜年纪太小,只有七岁,没人要。

徐小清在这西城讨饭已经一年多时间,眼瞅着就要攒到一千个铜钱了,之前打听过,西城这边最便宜的郎中看一次病至少要一千个铜钱。

也就是说,马上就有钱给母亲看病了,至于买药的钱,没关系,再想办法呗。

徐小清真的是个乐观的孩子,乐观到觉得只要勤快些肯吃苦,天底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事,母亲的病会治好,以后长大了,父亲的仇也一定能报。

甚至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徐小清知道自己摊上了泼天祸事,但乐观的认为只要死不承认,顶多就是吃些苦头,这里毕竟是京城,天下首善之地,不管眼前这个贵气逼人的公子是什么身份,难道敢因为这点小事当街杀人?

咬牙挨了几鞭,疼的嘴唇都白了,然而贵气公子仍旧没有停手的意思,徐小清终于开始害怕,不敢再嘴硬,抱着脑袋叫:“是我的,是我的,但我没钱赔你。”

之前死不承认,就是怕赔钱,赔了钱,就不能给母亲看病了。

落在身上的鞭子还是没停,贵公子嘻嘻哈哈道:“没钱没关系,这不是有命嘛,反正活着也是受罪,本公子心善,帮你超度了吧。”

抽了一阵,胳膊有些发酸,终于停下,徐小清蜷缩在地上疼得发抖,却不敢叫出声,死死咬住牙齿,心想总算撑过去了。

却听贵气公子骂道:“都特么愣着干啥,看热闹啊?给老子打!”

几个豪奴抓住表现的机会,争先恐后拥向徐小清,开始拳打脚踢。

李青石听着背后传来的动静,眼神阴冷,只是终究还是一动没动。

他在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被人围着打,不过打他的是群不懂事的孩子。

这些人早已不是孩子,却还没懂事。

李青石忽然想起老刘说过的一句话,人一旦有所求,就活不痛快了。

他现在有所求,所以他很不痛快。

从老君山到盛仁城,见了太多这样的惨事,碰上了可以去管,碰不上的呢?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这样的事发生,管得过来吗?

所以,怎么才能让世间少些不平事?

李青石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远处忽然又出现一阵骚动,片刻后,一驾极尽奢华的马车向这边驶来。

李青石听见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长公主,是长公主!长公主最是心善,这孩子有救了。”

“竟这么巧,这孩子当真命大。”

李青石问道:“什么长公主?哪位公主?”

周围的人向他看了一眼,说道:“难怪会这么问,原来是个外地来的,小兄弟你记住,在咱们京城,虽然有很多公主,但只有这位才被咱们喊做长公主,长公主虽说不是皇帝陛下的长女,却是最得宠的那个。”

李青石道:“她的驸马可是那位文山出来的李先生?”

“对对对,就是李先生,他们可是天下人眼里的神仙眷侣,都是天仙一般的人儿。”

李青石没想到会这么巧,来京城第一天就遇到这位早有耳闻的公主,转头向奢华车驾看去,既然有如此机会,当然要亲眼看看她是个怎样的人。

马车驶到近前停下,贵公子早已叫停打人的豪奴,吩咐他们把挡在街上的骏马牵开,走到车驾前,弯腰施礼道:“冯毅良给长公主请安。”

听人们议论,这位长公主是个心善之人,但奇怪的是,名叫冯毅良的贵公子当街行凶被她撞个正着,脸上却看不见丝毫惧怕,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车上没有任何动静,一个侍卫走到车窗前,隔着明黄色的帷帘应答几句,回身说道:“公主问,这里聚了这么多人,是出了什么事么?”

李青石看向冯毅良,心想他恐怕要说谎搪塞过去,不料冯毅良并未隐瞒,说道:“一个乞丐伤了小人的马,小人气不过,教训了他一顿。”

侍卫又侧耳到车窗边,片刻后说道:“公主说一个畜生,伤了就伤了,差不多就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伱们没把人打坏吧?”

冯毅良面不改色道:“长公主放心,小人就是出口气,怎么会把人打坏?小人听长公主的,这就走。”

这位长公主似乎知道这些纨绔子弟的作风,又隔着车窗吩咐了一句,侍卫躬身答应,朝躺在地上的徐小清走去。

小乞丐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侍卫蹲下身,查看小乞丐的伤势。

冯毅良向豪奴使了个眼色,几个豪奴将侍卫团团围住,挡住众人的目光,李青石挪动脚步,透过缝隙隐约看见有个豪奴将一个钱袋塞到侍卫手里,侍卫反手揣入袖中。

看完伤势,侍卫回到车旁,低声说了几句,回头道:“公主让你们赶紧回家,不要再惹是生非。”

冯毅良弯腰道:“是,小人这就回去,请长公主先走。”说着让开道路。

侍卫传话道:“公主让你们先走。”似乎是怕离开后他们又要伤人。

冯毅良道:“是。”与豪奴们牵了马匹,当先离去。

等他们走远,车驾才重新上路。

目送奢华车驾远去,李青石皱起眉头。

这位长公主别说走下马车,就连车窗上的帷帘都没掀开过,他自然没办法看见她的模样。

从这一系列举动来看,确实是个心善之人,只是这心善未免有些敷衍。

莫非是在装模作样,博取名声?

可若是装模作样,必定有些心机,一个有心机的人,手下侍卫敢这样欺瞒?

所以这心善不是敷衍,而是她的心思的确就是这么简单,是个不懂人心鬼蜮不谙世事的至纯之人?

李青石一时有些捉摸不透。

这时听见有人叫道:“死……死了,这小花子叫他们活活打死了!”

“什么?只不过伤了马腿,他们竟下这么狠的手?我来看看……果然、果然已经没气了。”

李青石快步朝重新聚集的人群走去,拨开众人道:“让让,都让让,我是郎中。”

人们听见他的叫喊,下意识让出一条道路,只是看清他的模样后,全都愣了愣。

“他是郎中?我这还是头一回见背剑的郎中。”

“岂止背剑,你见过这么年轻的郎中?”

“不济事了,已经断气了,就算咱们西城的薛神医在也救不活了。”

“这小兄弟不管是不是郎中,倒是个热心肠,可惜那些人下手太重……”

“小兄弟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小心被人诬赖是你治死了人。”

“你这倒是多心了,这小叫花我见过好几次,孤零零一个,连个亲人都没,谁会诬赖?”

李青石蹲下身,把蜷成一团的小小身躯舒展开,却见一只小手中仍旧死死抓着那个馒头。

伸手到鼻下探了探,果然已经没有呼吸,又抓起他的手腕,脉搏也已经停止跳动。

李青石摸了摸他胸口,尚且温热,而且肋骨并未折断。

他急忙跪坐在一旁,双手交叉在小乞丐胸腔处按压,按了几下,掰开小乞丐的嘴,俯下身去开始吹气。

旁边众人目瞪口呆:“他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虽说这小叫花已死,但也幸亏是个男的,否则这光天化日的,岂非伤风败俗?”

“哎呀!你说这年轻人该不会……该不会有那种癖好吧?听说许多达官贵人都喜欢这调调。”

“你是说……不会吧,即便有那种癖好,人都死了还要趁热?这这这,简直是畜生啊!”

“……”

围观众人看向李青石的眼神开始古怪起来。

(本章完)

第200章 不寻常的母女

盛仁城里的百姓们生来就有一种优越感,因为他们居住的地方是王朝的京都,是天下最大的一座城。

这座城里有最新颖的商品,有最宽阔的街道,有最多的人口,有最多的官员,当然也有最好的郎中。

在他们眼里,盛仁城外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天然比他们低一等。

整个盛仁城分为三个城区,东城,中城,西城。其中中城最为繁华,住在那里的人最有钱,是达官显贵的聚居地。

其次是东城。

西城是京城里最穷最落后的一个城区。

即便如此,这里毕竟也属于京都,住在这里的也是京城人,虽然面对其他两个城区的居民时难免有些抬不起头,但跟外地人比,难免也要眼高于顶。

所以当他们看见已经断气的小乞丐在李青石一通伤风败俗的操作下竟然恢复呼吸的时候,差点就把眼珠子瞪出来,仿佛大白天看见鬼一样。

这怎么可能?!咱们西城鼎鼎大名的薛神医都办不到吧?

这年轻后生是什么来头,死人都能救活,难不成是神仙下凡?

看他模样这般俊俏,倒真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人儿……

李青石没空搭理这些工具人的心情,小乞丐虽然恢复了心跳,但依旧昏迷,那些杂碎下手太狠,小乞丐身上不仅外伤触目惊心,还有多处骨折,体内脏器也不同程度受损。

李青石取出一粒丹药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压在小乞丐舌下,然后从行李中取出银针布包,开始施针,嘴里说道:“各位叔叔大爷婶婶大姨,我需要一些木板,谁能帮我找来?”

在围观看热闹的大多数人心里,一个小乞丐的死活根本不放在心上,但此时被李青石的医术勾起好奇,便也帮着去寻找木板。

李青石施完针,等了片刻,小乞丐嘴里流出血来,这是由于脏器受损产生的淤血,等吐得差不多,李青石又取出一颗丹药掰出一半塞到小乞丐嘴里,这是疗伤的药。

做完这些,工具人们已经找来一些木板,李青石开始帮小乞丐正骨。

刚把所有断骨处固定好,小乞丐慢慢睁开了眼。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

“当真神了!这手医术,恐怕已经超过薛神医!”

“这小兄弟看着像外地人?真没想到京城之外还有这么厉害的郎中!”

“而且还这么年轻!”

徐小清恢复清醒后,目之所及是一颗颗围成一团的脑袋,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便要挣扎起身。

李青石道:“不要乱动,否则会加重伤势。”

徐小清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忍不住就要痛叫出声,赶紧拼命咬住牙齿,紧紧抿着嘴唇。

片刻后适应了身上的疼痛,瞪着一双警惕的大眼看着李青石,问道:“是你给我治伤?可,可我没钱给你。”

李青石笑了笑:“你可骗不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伱身上有五个铜钱,放心,我的诊费很便宜,只要一个铜钱就够了。”

徐小清一愣,一双大眼刹那间焕发光彩:“真的?”

见李青石点头,徐小清犹豫一下,问道:“那出诊的话是不是很贵啊?”

李青石愣了愣道:“那是当然,要是出诊,诊费要贵上一倍,两个铜钱。”

徐小清听见前半句话,一张小脸紧张兮兮,听见后半句时,简直喜从天降,这样的话,母亲的病不只能看,还能剩下很多很多钱买药。

小乞丐一双大眼弯成月牙,笑脸如花。

在场除了李青石,没人知道这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其实是个丫头。

徐小清高兴到忘了自己身上的伤,说道:“那咱们这就走!”翻身就要爬起,紧接着小脸一白,闷哼一声再也动弹不了。

一着急脸色更白,小心翼翼道:“能不能等我缓缓,很快的,用不了一顿饭工夫。”

李青石蹲下身,动作轻柔背起她道:“你来指路。”

人群自发让出道路,他们可不是好哄的小孩,知道这位医术神妙的小郎中诊费这么低,不过是可怜这个小乞丐罢了。

有人说道:“小兄……小郎中,以后是不是就在西城住下了?能不能找你看病?”

李青石一愣,抬头看了看,一张张脸上都有期待,心想等没钱花了,倒是可以行医为生,就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排挤同行的地头蛇,说道:“再说吧。”

又有人问:“小郎中怎么称呼?”

李青石道:“李当归。”背着小乞丐轻缓离去。

徐小清小脸贴在温暖的背上,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起初有些无措,许久才渐渐安定。

这个五岁就开始独自照顾母亲现在也不过才七岁的乐观孩子,第一次眼眶通红。

徐小清指引李青石来到一座废弃的宅子,院墙斑驳,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写有“徐宅”二字的门匾一端脱落,摇摇欲坠,门上依稀还能看到贴过封条的痕迹。

废宅一侧是条很窄的小巷,僻静无人,墙根有个狗洞,徐小清每天就是从这里爬进爬出,李青石爬不过去,当然也不必去爬,趁左右无人直接翻墙落入院内。

这座宅子一共两进,里面也是一片荒败气象,杂草丛生,檐下有个水缸被砸碎。

徐小清的母亲在后院厢房中,房间里倒是有床,只是没有被褥,只铺了层稻草,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睡在上面,面容枯槁如女鬼。

李青石从床上拿了些稻草铺在地上,把徐小清放下,徐小清喊道:“娘,娘。”

女人昏睡不醒。

李青石道:“不用喊她,你安心养伤。”

走到床头给女人诊脉,忍不住皱紧眉头,她生机已经断绝大半,理该早已咽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撑到现在。

徐小清一双大眼看着李青石,紧张问道:“我娘的病能治好么?”

李青石冲她笑了笑:“放心吧,能治,不过时间可能要长些。”

李青石掰开女人的嘴,喂下一颗赵玄宰炼制的丹药温养气血,现在天色已晚,想必城中药铺已关了门,只能等明天再说,好在这病虽重,耽搁一晚也不至于要了性命,倒不必急于一时。

李青石看着这对双双卧床的母女,忽然想起自己和母亲吃坏东西那次,差点就死在屋里,那时候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公主府里喝着清茶,赏花赏月?

女人似乎做起噩梦,起初身体轻微颤抖,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想要抬起胳膊,可惜没有力气,接着就睁开眼。

看见李青石,立即露出警惕的神情,虚弱问道:“你是谁?”

不等李青石说话,又看见躺在地上的徐小清,急道:“清儿,你怎么了?”

徐小清冲她笑了笑,说道:“娘你别害怕,李哥哥是我请来的郎中,给你看病。”

女人没理会,仍旧看着她:“你受伤了?”

徐小清仍旧冲着她笑:“娘别担心,伤得不重,李哥哥已经给我治过了。”

女人自然不信,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惜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李青石把徐小清抱到床上,放在她身边,转身出了房门。

站在院中,抬头望着天上那弯弦月,屋里传来母女两人说话的声音。

他早已看出,徐小清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对母女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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