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为何而死

囚海狱直接连通天涯台吗?

还是在海祭前一天,这些被称为“祭物”的囚犯,才被转移到天涯台内部?

姜望不知道答案,但眼前的这一幕无疑是告诉他,想要在押送囚犯的路上救人,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幸好他没有做此预案。

“兹有罪囚名甄玉,百宝阁真传弟子。勾结海族,暗输物资,卖族求荣,罪无可赦,当杀!”

一名已经不成人样的囚犯,被两名黑胄甲士架上天涯台,整个人如烂泥一般,直往下滑。

“兹有罪囚名……”

一个一个囚犯被押解上天涯台,海京平作为护宗长老亲自宣读“罪状”,可见重视程度。

“兹有……”

“兹有罪囚名竹碧琼,钓海楼碧珠长老座下真传弟子……”

披头散发的竹碧琼,就那么奄奄一息地被拖了上来。

她的腿在石阶上碰撞,整个人却动也不动一下。

“……违逆师恩,不顾同门之情,勾结外人,谋害本宗长老……”

海京平宣道:“罪无可赦,当杀!”

鼓声仍在,罪囚无言。

“且慢!”

就在这个时候,姜望挤出人群,排众而出。

先前与他套近乎的几个小宗长老,几乎要惊掉下巴。胆敢在海祭大典上贸然出声,这小子好大的胆!

其时,天涯台下海潮悠然,天涯台上一片肃静。

只有严肃的擂鼓声,和钓海楼护宗长老海京平庄严的宣声。

天边明月高悬,照耀着天涯台上观礼的人们。

在这样神圣而肃穆的氛围里,在猎猎海风中,有一位少年,越众而出。

他的眼睛干净而坚定,他的眉峰秀气而利落,薄唇微抿,直鼻如刀。

他在众所瞩目之中缓步走出,坚定、挺拔、一往无前。

在座有名门之后,有一宗之主,有的手握数岛,有的统领大军,更有人登临洞真!

但他走到场上来,没有一丝畏缩、怯懦。

仿佛他不是在打断海祭过程,他不是在挑衅钓海楼的威严,他只是在自家的庭院,散了个步,感叹了一声。

于是鼓声停。

那些黑胄甲士也停下了脚步。押解罪囚上天涯台的过程,便暂停在那石阶上。

海京平停下宣声,不发一言地看了过来。

不言而威已至。

姜望从容环顾一周,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中道:“我有疑问。”

那本来一直低垂着头,被半架着的竹碧琼,似乎此时才察觉到外界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抬头!

于是看到了姜望。

第一次相见,被打破幻术,慌慌张张。

第一次交手,被缚虎定住,金鸡蹬腿。

只是一句承诺,便摘胡少孟首级而返。

为靖一方安宁,多少天不眠不休。

见他斩猪面,破千军,战龙面。

也见他为普通人的故事伤感,被一条护崽的狗追得到处乱跑。

在她所见识、所听闻的所有人里,无人似这般。

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却让她有一种无法描述的信赖感。恍惚就像姐姐还在的时候……永远可以相信,永远可以依靠。

那一时狱中相见,她挣扎着问他,会不会再见。

她希望他能来,可她又低着头,不希望他看见。这种心情,矛盾又痛苦。

“你真的……来了。”她翕动着干裂的嘴唇,艰难出声。

那声音微弱得,好像已经被海风所湮灭。

但姜望毕竟是听见了。

“大丈夫生于世,言出必践!”

姜望并没有鲁莽地上前去扶起她或者做出别的什么让人误会的动作,只是看着竹碧琼,给予她信心和力量:“我答应了你,要杀胡少孟。所以我杀了胡少孟。我答应过你,会再来看你。所以我再来看你!”

“够了……足够了……”竹碧琼喃喃地说。

我死了也甘愿。她想。

“好一个言出必践!”海京平在身后,打断他们的对话:“但须叫你知,言出必践的前提,是要有自知之明。知道哪些事情做得到,哪些事情做不到,不要好夸大言!你可知道,扰乱海祭大典,该当何罪?”

他往前一步,戟指姜望,属于神临强者的气势,压得姜望不得不运劲才能站稳:“你可知,本座可以当场斩你!”

海京平是此次海祭大典的实务负责人,又正是他宣罪行祭的流程中,可以说此时此刻,他可以全权处理天涯台上的事务——在崇光真人开口之前。

他可以直接下令,让人把姜望赶走,也可以亲自动手,把姜望打落天涯台。但同时,也可以停下来,问一问姜望,所来为何。

毫无疑问,先前几次的拜访,有一定的效果。

尽管他厉声质询,态度强硬,但其实还是给了姜望辩解的机会。

姜望转身面向海京平,面向主位上三位沉默的当世真人,不卑不亢:“我并非为扰乱海祭大典,恰恰相反,我是为了维护海祭大典的体统,让海祭大典的光荣持续!”

“敢问长老。”

他反而迎着海京平,反而往前走:“这天涯台上的祭物,可是都犯了无赦之罪吗?”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海京平负手而立,神情威严:“若要浪费海祭的时间,你最好想想清楚。”

“当此肃穆之时,面对海疆英灵,晚辈怎敢!”姜望高声辩解,又深深一礼:“只是吾友竹碧琼,确属冤屈,不得不伸!”

“有冤有屈,早在狱前当呈。到这祭典上再说,不觉得太晚吗?”海京平直接凌空一巴掌,把姜望整个人扇飞:“与我下去!”

他怒斥:“再敢聒噪,难逃一死!”

两边看台上,许象乾和李龙川几乎是同时站起。但前者被晏抚拉住,后者被李凤尧压下。

性子更沉静一些的晏抚和李凤尧,显然都看出了什么。

海京平这一巴掌未下死手,但也没有留力,面对干扰海祭的人,这是必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最低限度的教训。

姜望毫无悬念地被扇飞倒地。

他抗拒不了神临强者,他也并没有抗拒。

所以他是的的确确受了伤。

他伤得不轻。

但他只是在倒地之后,稍缓了缓,便爬起来,擦着嘴角的血,又坚定地走回场内。

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那一句——难逃一死。

“这位大人!”

他仍旧直面海京平,仍然高声:“自来海上,我常有听闻。听说祭海其实祭的不是海,祭的是那些战死于海上的英灵!”

“我想问,那些英灵,为何而战?”

“他们战死于海上,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们的同胞不必这样平白死去吗?

“我有冤屈,怎么不能辩解?公义蒙尘,怎么不可伸张!”

他环顾一周,直面天涯台上的所有人:“难道可以用无辜之血,祭洒英灵归途?”

“难道,那是英灵所愿吗?!”

感谢书友曹扶风的万赏!

(本章完)

第859章 你是何人

看着眼前这受了伤却依然站得挺拔的少年,听着他的问题,他的呐喊。

海京平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府中时,明明他已经拒绝,并且明确表示不会为竹碧琼之事做些什么。

彼时这少年一躬到底,哀声恳言:“晚辈只求,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听闻齐国年轻一辈又有天骄出世,但的确没有想到,齐国的天骄,会为钓海楼一名已经毫无未来可言的弃徒低头。

那种众所瞩目、备受期待的少年天才,低头往往是最难的事情。

为那份年轻的心声而动容,他给了这个机会。一个说话的机会而已,不算逾矩。

而少年说的这番话语,的确振聋发聩。

可惜……

他掂量了又掂量,终究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身后响起的声音,令他停下了动作。

“说的不错!”

崇光真人赞道,他居高临下看着姜望,似乎很有几分赞赏:“直到现在,本座还不认识你。你是何人?”

崇光真人既然开口,那么天涯台上的所有权力,便全归于他。海京平默默地让到一边,不再说话。

姜望看着这位面笼辉光的当世真人,认真应道:“在下姜望,正是竹碧琼道友所勾结的……那个外人。”

满座哗然。人们面面相觑,惊异于此人的不知死活。

但对姜望自己来说。

他没有报自己的爵位,没有报自己的官品。因为那些东西,只能震慑一般的修士。在这天涯台,毫无意义。

他反而自揭自短,好像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中,置身在钓海楼的怒火前。

看似自陷死路,其实以退为进。

关于他和海宗明之间的纠纷,钓海楼早已在与齐国的扯皮中默认了结果。钓海楼并没有理由,再因此针对姜望。

而此时,来自决明岛的真人祁笑也在场。姜望可以出事,但不能因为海宗明一事出事。因为齐国已经在这件事上,为姜望背过书了。

所以他自报的这个“身份”,反倒是最有机会、最稳妥的选择。

崇光真人笑了。

在钓海楼公开宣布的“罪名”中,没有细说竹碧琼勾结谁,害死了谁。因为她“勾结”的那个人,并未受到追究。说出来平白折了钓海楼颜面。

但这个人,此时竟然站出来了。

他大摇大摆出海也就罢了。

他堂而皇之的在怀岛住下来、观礼海祭大典也就罢了。

他居然还胆敢海祭大典上出声抗辩!想要救下竹碧琼!

有趣。

真以为祁笑保得住他?

初生牛犊,难道真不怕虎?

崇光真人看着姜望,嘴角笑意未消:“后生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可能太年轻,有时候言语无状,的确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位大人。”姜望回应道:“我在为钓海楼的弟子,向钓海楼的长老,请求伸冤。”

崇光真人看了看杨奉,其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又看了看祁笑,其人冷面无波。顺带看了一眼齐君的爱女,那位华英宫主,其人面容平静,心思倒是藏得深。

“心意如何且不说,至少说得很漂亮。”崇光真人说着说着,忽的笑容没了:“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敢定一个‘冤’字,又凭什么身份,为钓海楼弟子请求伸冤?”

说到底,以姜望现在的身份、实力,连在天涯台上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让不让他说话,全看崇光真人的考量罢了。

这也正是此行的凶险之处。

在惊涛骇浪之中弄舟,说起来的确勇敢。但想要搏击风浪,还要看大海给不给机会。

崇光真人看样子是不想给机会,而姜望也只能沉默。

“本宫以为……有冤必伸,有理必言,这原是不需要什么资格,不需要什么身份的。”姜无忧就在这个时候出声了。

与姜望不同,她在刚到场的时候,就获得了与崇光真人对话的资格,所以这一声并不冒昧。

她端坐着,英气、从容,反问崇光真人:“真人以为呢?”

崇光真人回身,有些惊讶地看了姜无忧一眼。

他没有想到,这位华英宫主,讨到了说话的机会,竟然真的说话。她难道不知,钓海楼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在海外的努力远远落后于她其他兄弟吗?

她与这个姜望是什么关系?值得这样为其亲自出头?

还有那个竹碧琼,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怎会有这样深的牵扯……

也不知是不是担心他的威压惊扰了华英宫主,祁笑一抬眼,便截住了崇光真人的目光:“本将军认为,华英宫主言之有理。当然,公义所在,也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看法而动摇。”

她为姜无忧撑场!

“哦,是吗?”崇光真人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呵呵。”坐在一旁的旸谷宣威旗将杨奉,不知怎的,跟着轻笑一声:“反正在我们旸谷,向来是赏罚分明,便是斩决,也不会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他满眼看戏的恶趣味,也不看崇光真人的脸色,只瞧着前方那奄奄一息的可怜囚徒,话里有话道:“不过钓海楼如何,是钓海楼自己的事情,本将军就不好评价啦。”

一时间在场两位真人,竟同时发声,让姜望说话!

姜无忧是肯定会开口的,但祁笑是否会出声,尚在两可之间。杨奉则完完全全是意外之喜。当然他未必就真的关心竹碧琼冤不冤,或许看钓海楼的戏,才是目的所在。

眼看着姜望这边局势大好,崇光真人正要说话,忽的又有一声,从远处响起。

“老身有事禀报!”

一个白发老妪,倏忽飞落天涯台,拄着龙头拐杖,对崇光真人欠身一礼。

崇光真人伸手虚扶:“起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疑,打断了两位真人联手撑场的气势。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位钓海楼的第一长老,顺势从姜无忧的问题里脱离,只瞧着白发老妪问道:“碧珠,急切来此,你有何事?”

来者正是竹碧琼的师父,碧珠婆婆。

虽然崇光真人看起来比碧珠婆婆年轻许多,但只是因为他很早就成就神临,肉身不衰罢了。他的真实年纪,远在碧珠婆婆之上。

姜望拱手为礼,跟着关心了一句:“婆婆。”

碧珠婆婆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彷似路人,只对崇光真人道:“老身状告护宗长老海京平,持身不正,用心不端!主持海祭事务,却罔顾海祭的神圣意义,私自收受贿赂,内外勾结,妄图洗罪。且利用职权之便,给奸佞小人以妖言惑众的机会!”

石破天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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