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第223章 别长安

第223章 别长安

庭院中桂花开得正香,颜嫣正站在案前提笔作画。

她梳的依旧是垂鬟分肖髻,用红色的头绳结鬟,发尾自然垂在肩上,十分俏丽。可她有些闺中好友已经把头发梳成了随云髻,她觉得那样更有韵味。

薛白本是不宜来与她见面的,因将要远行,才得以过来稍稍叙话。

“画的什么?”

“终南山。”颜嫣见是他来,气鼓鼓地嘟囔道:“我只去过终南山,既不会画骊山,也不会画北邙山。”

“恼我了?”

“出门玩又不带我,你说恼不恼。”

薛白问道:“你想与我去洛阳吗?”

“才没有。”

颜嫣其实说完也就不生气了,抬眸一看,见薛白竟然真在考虑,她反而吓了一跳,心说自己哪有名义随去洛阳啊,除非……早些成亲。

“我才不想去,我是没故事看了。”

“那我每月写信寄回来便是。”薛白道:“等老师任职满了,我便赶回长安,到时……”

“你可别说了。”颜嫣示威地瞪了他一眼,转而道:“我阿爷任醴泉县尉时,有位殷先生为他幕僚,殷先生如今住在立政坊,伱若要聘他,自去请吧。”

“好,师娘与我说过了。”

“阿爷那时候还写了县尉的心得,你看吗?”

“师娘整理出来了。”

“那你还来找我请教?”

薛白道:“请教了才心安,毕竟状元是你帮我考的。”

“亏你还记得。”

隔了一阵子没见,两人反而不知说什么,薛白有些好奇颜嫣成亲以后会是哪般,遂说起薛运娘在婚后开始管束杜五郎之事……渐渐地,庭院中响起了欢笑声。

颜家幼子颜頵站在院门中挠了挠头,见两人聊得正开心,有些不忍打扰,但还是上前道:“阿兄,阿娘请你到堂上去。”

“好。”薛白看向颜嫣,道:“那我去了。”

“去呗。”

颜嫣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

待薛白走过院门,她才踮起脚往那边又看了一会,掀掉正在画的终南山画作,显出下面那幅未画好的人物来,对着画中人不满地嘟囔一句。

“还待阿爷任职满了你就赶回来,嘁,想得美。”

~~

薛白牵着马走出敦化坊,低下头,还能回想起颜嫣明亮的眸,笑时浅浅的酒窝。

少女总是遮掩着心事,不像美妇人想要什么都是直说,因此他也常常不懂她的心思。说来惭愧,他虽曾阅尽千帆,却少有这种青梅竹马的经历,难免有些笨拙。

走了一段路,他回过神来,已错过了升平坊的东门,于是他四下一看,干脆独自逛了逛长安,算是与它的暂别。

这一带是乐游原,是他在长安最有归属感的地方。

武周时,太平公主在此修筑园林,后来圣人将园林赐给宁、申、岐、薛四王,四王大加兴造,周围景色宜人,游人如织。

绕了一圈,回到升平坊西门,薛白犹舍不得进去,干脆往晋昌坊去买胡饼吃。

他更喜欢吃烤羊腿、水盆羊肉这样的菜,胡饼则只喜欢吃晋昌坊北门那一家,此时过去,那个胡子蓬松又花白的西域老摊贩依旧在那里忙活,像是永远不走。

薛白递了两枚钱币,老胡人默契地用芦苇叶包过一个刚出炉的滚烫胡饼,笑道:“郎君久不来了。”

“难为老伯还记得我,是出门了一趟……”

彼此也不熟,他不知他是状元郎,他也不知他有怎么样的故事,但胡饼上芝麻很多,又香又脆。

再往前走,大慈恩寺北面不远有家车马行,店家是个回鹘人,远远看到薛白便赶上来打招呼。

“郎君的马有两个月没修马蹄了,让小人来吧?”

“也好,给它刷刷毛,我一会再来。”

“好咧!郎君这是出了趟远门吧,马毛上都是泥,要小人说,长安是天下最好的去处,还要去哪。作梦都想成为长安人咧。”

薛白听了不由笑了笑,道:“我也觉得长安最好,但我不一定要待在最好的地方。”

大慈恩寺外忽然想起欢呼声,有人在那边表演,引起了轰动。

行人们纷纷过去,一些小摊也连忙收拾摊子,搬到那附近去叫卖。阿婆们佝偻着身子,提着篮子,脚步匆匆赶过去,有卖花的,有卖果子的。

薛白于是也过去看,也不往人群里挤,就站在外面感受着这种气氛。

他听了一会才知,原来是在看公孙大娘,她少女时期曾在附近谋生,如今暂辞了供奉之职还乡,临行前想要再表演一曲剑舞。

周围的大部分看客只知看个热闹,偶尔也能听到一些有见识者侃侃而谈,说“草圣”张旭看了公孙大娘舞剑,将舞姿融入书法;说“画圣”吴道子看了公孙大娘舞剑,得其神韵,演化为独特的用笔之道,其势圆转而飘举,满纸风动,为“吴带当风”。

大唐的书画歌舞,韵满长安。

正凑热闹,有人拉了拉薛白,转头一看,却是个小沙弥。

“法师何事?”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想到高处观赏表演?”

“嗯?”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施主只要给我十钱,我便带施主到大雁塔上。”

反正是闲逛,薛白遂递了十个铜钱过去,由这小沙弥领着登上大雁塔。

“哎,那里有薛状元的题诗,还有抄本,施主可要买一份?”

“这就不必了,法师是赚些零花钱?”

小沙弥偷偷往四下一看,道:“我攒钱去丰味楼吃炒菜呢,味道最是正宗。”

大雁塔越往上登越陡,从最高处的窗子往外看,甚至能远远看到皇城的城墙,确可谓把半个长安都尽收于眼底。

薛白先上去看了看长安,打算到第四层看公孙大娘舞剑,在台阶上看到小沙弥已又领了几个年轻书生来,看来今日收入不错。

其中有一个薛白还认识,是写“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张继……大唐在哪里都能遇到诗人,薛白早见怪不怪了,他蛮愿意与张继一起喝一杯,今日对方却有朋友在,他遂退回第五层。

大雁塔视野虽好,可惜远了些,先看公娘大娘舞了一曲《西河剑器》,之后看她的弟子李十二娘舞了一曲《剑器浑脱》。

她们穿的是戎装,束发,身姿飒爽潇洒,手持单剑,剑柄佩穗,刚柔相济。舞姿如长虹游龙,气魄浩壮,尽彰大唐之气魄。

往后数百年,只怕没有女子能再如此一舞剑器动四方。

看着这些,薛白不由在想,他对长安城的感情未必不如当世这些人们,其实他对长安城还更多了一份珍视。

~~

“薛郎,出事了!”

是夜,才牵着马回到升平坊,离杜宅还隔着百步远,全瑞已匆匆跑来,该是一直就在这守着。

“不要着急,全叔慢慢说。”

“五郎在皇城被南衙巡卫扣押,现在还在金吾狱。”

“他做什么了?”

“出门前什么都没说,老奴听说他带着一些没资格借阅书籍的学子到东馆去上书。”

薛白听了便放心下来,安抚了全瑞,当先往书房走去。

书房外,卢丰娘正在哭闹,好在不算惊慌;薛运娘这是婚后初次见丈夫被捉,是真的担心,泪珠子不停往下掉。

“阿兄,誊郎他……”

“没事的。”

薛白摇摇手,带着她们进了书房,只见杜有邻坐在那捧着书卷,也不知看没看。

“伯父放心便是,我昨日已与哥奴打过招呼了,保证他有惊无险。”

“老夫就没担心过。”

杜有邻摆出一家之主的气势,瞪了卢丰娘一眼,挥手让她带着儿媳出去,别在这聒噪了。接着,他唤薛白坐下说话。

“你若要离京,尤其是离开关中,务必要与李林甫先通过气,免得他趁机对付你。到时国舅与虢国夫人回护不及。”

“伯父所言甚是。”薛白道,“要试探哥奴是否支持我到东都为官,从他肯不肯给伯父迁官便能知晓。”

杜有邻没能控制好表情,眉毛一挑,问道:“你是说?”

薛白点了点头。

杜有邻不由笑道:“这真是……老夫原本还想谋一个清闲的馆职,岂能做得了这种实权差事?”

水陆转运副使绝对是肥差,哪怕不打算贪墨,能得这肥差,代表的也是不一样的前途……

~~

次日,李林甫又是只睡了两个时辰。

他明知自己该多睡一会,偏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一点风吹草动惊醒过来便再也睡不着。

议事的间隙,有幕僚上前禀道:“右相,出了一桩小事……那些学子闹到后来,左相只好出面安抚,金吾卫将带头的几个押在南衙。”

“杜誊?”

李林甫还是初次念叨着这个名字,因他从未将这小子放在眼里过,此时回想起来,甚至已记不清当初那个在薛白身边唯唯喏喏的小子长什么样子了。

“去将他带来,本相有话问他。”

“右相?这……当不至于吧?既无官职也无才智,他岂配得右相召见。”

“带来吧。”李林甫叹道:“偶尔见见这种小人物无妨。”

遂有幕僚去金吾狱提人,过了小半个时辰,领着杜五郎回了右相府。

李林甫已处置了好几份计账的公文,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处置这桩小事。

他不担心杜五郎会刺杀他,未命人设置屏风,眼看着杜五郎缩头缩脑地进来,本就不大的眼还半眯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见……见过右相。”

杜五郎私下里“哥奴”喊得欢,真到了右相府还是很害怕,控制不住地,腿肚子都在抖。

当时他全家差点成了杖下冤魂、发配岭南,可就是这位宰相的手笔。

李林甫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他一眼,淡淡道:“一点精神也没有,在金吾狱睡得不好?可是想家了?”

“是,是,睡得没有很好,我……我戌时才睡下,天亮不多久,不多久就……就被押出来了。”

“还困!”李林甫想到自己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不由叱喝道,“你能做成何事?!”

“我……”

杜五郎惭愧地低下了头,想擦一擦鼻涕,却又不敢。

李林甫不屑与这种人多说,自坐下,端起提神的茶汤抿了一口,道:“知道自己犯了何事?”

“我们没有犯事,不过就是,与那些官吏……那个,理论了几句。”

“薛白指使你的?”

“那倒不是,我是国子监生,高中明经,在长安城也……嗯,也算略有薄名吧?往日便常带他们到东馆借阅书籍。监生大部分都是不读书的,倒不如这些学子上进。我就想着吧,与左相商量一下,看能否通融……直接授他们一个资格。办法也简单,能写会算的,填一张借阅书籍的文书嘛……”

一番絮叨,李林甫竟是听完了,问道:“为何找陈希烈?”

“左相与我有点交情。”杜五郎应道,“我在朝中最大的人脉就是……左相。”

“是吗?”

“真的,左相来喝过我的喜酒,赠了贺礼。他还在我丈人过世之事上,出了力。”

“陈希烈出了力?”李林甫不悦,叱道:“薛白打着本相的名头恫吓李昙,何时轮到陈希烈出了力?!”

杜五郎吓得胆颤心惊。

见他不答,李林甫习惯性地威压道:“何时?!”

“我我我……我听左相那么说的。我没想闹事,就是想着用朝中的人脉问一问,没没没压往场面,闹起来了我我我一个人说话他们也也不听……”

“糊涂。”

杜五郎依旧不知自己糊涂在何处。

还是右相府的幕僚对他的愚蠢看不下去,提醒道:“你找左相?为天下学子出头的担当,他能有吗?”

“啊?”

那幕僚叉手行礼,郑重其事道:“朝野上下,只有右相能有这份胸怀。”

李林甫淡淡点了点头。

他想明白了,杨銛一直在收贫寒士子之心,他也不能全无动作。借阅书籍只是一桩小事,借着这由头允了,反而可以彰右相府的威严。

另外,圣人要用薛白查王鉷,此事他与薛白已有默契。

“右相?”杜五郎懵了好一会,问道:“那右相可是允了。”

“往后休再给本相添乱。”

“是,是。”

杜五郎大喜,一时恍惚竟觉得李林甫人还不错,须臾反应过来,暗道可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有份文书,你带回去给杜有邻。”李林甫不耐地一挥手。

~~

手捧着文书出了右相府,杜五郎犹觉此事像作梦一样。

一昔之间,往金吾狱坐了一遭,往右相府走了一遭……好像也习惯了,但这次可是他独立办成了一桩大事。

再一想,待官府发出公告、邸报,天下贫寒举子欢呼雀跃,尽喊他的名字,但他才不去凑这热闹,当是时正启程往洛阳,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多有境界。

“洛阳!”

回了升平坊,杜五郎用力说了一句,朝天挥了挥手。

他终于可以带着妻子离开家,不必再被父母管教,自由自在。

只是想想都觉得开心,他遂大步跑回家中,正见薛运娘哭哭啼啼地在门口等他,忙上去一把抱住。

“运娘,你别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下狱了……你可知道,我们马上要去洛阳了,我带你去看龙门山色,哎,你等一下,我先把这个给阿爷。”

拿着文书去书房,杜五郎知道少不了又要挨杜有邻一顿教训,但没关系,马上要离家了,忍一忍。

“阿爷,这是右相让我带回来的文书。”

“拿来。”

杜有邻狠狠瞪了儿子,板着脸接过文书,只扫一眼,脸上就浮起了笑意,转头看向薛白。

“看来,老夫也要往东都一行了啊。”

“啊?”

杜五郎不由看向薛白,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几句。

“……”

薛白却不理会他,只想到如今长安诸事办妥,可以准备启程。

离别是大事,他也想过是否到玉真观与李腾空、李季兰当面说一声,但思来想去,还是作罢了。

第二章要晚一个小时发~

(本章完)

227.第224章 潼关怀旧

第224章 潼关怀旧

九月初,吏部的一应文书办妥,薛白启程往偃师赴任。

李隆基没有保留他太乐丞的兼职,大概是对他的音律水平不甚满意。但他的朝衔还是承务郎,从八品下,以八品官阶挂职畿县尉,算是规格甚高。

旁人再看他是这般年轻的一个状元,便知他很可能背靠大树、前程广阔。

秋雨连绵,不是赶路的好时候。

离开了长安城,一日到渭南,次日到华州,第三日到了华阴县,薛运娘偶染风寒,他们不得不停下休整,第五日才出发往潼关。

薛白本以为自己会有心思再去爬一爬华山,但如今长途跋涉的艰苦程度远超他的想象,队伍中又有女眷,终究还是作罢了。

在华阴倒是能远远望到华山,可能是隔得太远,望着倒不险,反觉远山如黛,十分秀丽。但若登上去,想必是极为险峻,真不知李隆基想如何开凿华山道,把百官带上去封禅。

“走吧。”

继续向东,前方的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难行,好在一路有商旅来来往往,跟着商贾的队伍而行,还是让人安心许多。

从清晨行到下午,潼关渐近。

薛白的心情也起了变化,站在马上翘首东望,眼神有些缅怀。

“少府可曾来过潼关?”

说话的人名叫殷亮,字节明,河南陈郡人氏,时年三十八岁。

殷亮是颜真卿母亲殷夫人的族人,在颜真卿任醴泉县尉时为幕客,之后隐居终南山读书科举,两年间未能中榜。

“常听人说到潼关。”薛白应道:“因此似乎了解,又不了解。”

“潼关北临黄河,南踞秦岭。周围山峰相连,谷深崖绝,中通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

殷亮是尽责的,领了薛白的俸禄,不厌其烦从常识开始说。

薛白回想起前世,在到关中读书之前总认为西安与洛阳很近……其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问题在于,秦岭崤山山脉、黄河,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把两地阻隔开来。

就像一条长廊,潼关是一道门。东边是中原,西边是关中。

再往前,马车已不好走,女眷们也下车步行,卢丰娘不由问道:“为何没看到黄河?”

“过了潼关就能看到了。”殷亮应道,“黄河就在山林北边。”

终于,潼关便在眼前。

关城是山坡,树木不高,显出黄土。关城上的城楼也是灰蒙蒙的,并没有想象中巍峨。但举目四望,根本没有别的道路能够通行。

堵在关门处的商旅、行人排着长长的队。薛白站在那看着商旅过关,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殷先生可知,为何有的商队征收关税,有的不收?”

大唐虽不收商税,但关津税也是有的。杜有邻对此也不明白,也看向了殷亮,认真听讲的模样。

殷亮压低了些声音道:“那自然是‘挂籍’了。”

“何谓‘挂籍’?”

“军旅过境有免税之权,所以一些商贾动了歪脑筋,窜名挂籍,参军入伍。”殷亮道:“朝廷募兵以来,军中自有将领吃空饷,有了虚额,便允这些商贾挂籍。”

杜有邻听得愣愣的,问道:“那他们岂不得打仗?”

“除了河陇、安西军,岂要打仗?商贾更是不可能去上战场的,他们除了买军籍,还会再给一笔‘纳课钱’给军将,找人代替他们从军。”

“从军还能代替?”

“无非是偶尔点卯罢了。如此,商贾免了关税,军将得了贿赂,周遭的农夫偶尔赚些当差钱。上下蒙蔽,渐成惯例。”

薛白摇了摇头,道:“看似各方得利,损的是社稷之利。军政糜烂,待边患一起,贼寇作乱,一发不可收拾。”

“唉,为之奈何?”

这些事在长安是看不到的,朝中也从无人提过,薛白一个县尉自然是管不到军政,他只能上前递了文书,听几声“状元郎”的呼唤,进了潼关。

城址稍微变了,但不多。

至武周天授二年,潼关城就迁到黄河边,此后随着黄河水位降下,渐渐往北移了。

薛白对这里算是熟悉的,因这里曾经是他任职过的地方。

他们不是驻军,不能在关城中久待,很快出了潼关城。

趁着队伍休息之时,薛白想去看看,独自爬上北边一座不高的小山包上。

队伍中,老凉见了,不放心,连忙示意姜亥跟上。

薛白却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不擅于爬山,他越爬越快,终于拉着一棵小树攀上了小山顶,穿过挡在眼前的小树林,风景当即开阔。

黄河便在山脚下,看起来并不汹涌,因为太宽阔了。

视线已不再有任何阻挡,能望得极远。向西,能看到黄河的大拐弯如海一般,能看到渭河注入;向北,能看到山西。

除此之外,唯有天高云阔、大河东流。

~~

是夜,众人宿在黄河畔的驿舍当中,才入住,天又下起了雨,狂风大作。

晚餐终于不再吃干粮,而是吃的肉夹馍。

如今的肉夹馍口味与后世大不相同,因关中多有灾年,人们把剩余的面粉与猪肉混在一起烤制,以免浪费,口味远没有后世的丰富。

风雨中,却有几个老渔民提着刚打来的黄河鲤鱼前来叫卖。

他们打着赤脚、光着黝黑膀子,大部分人都不太会说话,只提着鱼篓比划着。

“这天气老伯还去打鱼?不要命了?!”

薛白知道黄河这一段看着缓,其实是相当险的,奈何说了几句,他们听不懂,也根本不在意这样的提醒。

杜有邻心善,连忙把所有的鱼都买下来,又出钱让驿馆伙计帮忙烤鱼,渔民们也就欢天喜地地捧着钱冲入了风雨之中。

驿馆房间不多,他们赁了一个小独院,只有两间厢房作通铺,男的一间、女的一间。而随从们则打着地铺宿在独院的厅堂上。

夜里,黄河边的风一直呼呼作响。

被褥潮得厉害,杜有邻的呼噜声如打雷一般。

薛白竟是难得有些睡不着,想着些往事……

他不是关中人,但在关中读的书,毕业以后就在潼关县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潼关古城这边做事。镇上并不富裕,案子却很多,数也数不清。

那些年间,他时常走过禁沟的山间小路,调解着一些匪夷所思的大小案子,长歪到别人地里的果树,被偷的首饰,跑掉的儿媳妇。

这地方于他而言是真的艰苦,地处三省交界之处,国道上人来人往,大河滔滔时常还有人掉进去。那时的潼关不再像大唐时这样是天下重镇,已成了被遗忘的地方。

但那些乡亲们确实是坚强淳朴而骄傲,国道上的过客撞碎了他们的玻璃,他们依旧早起,烙出最香的肉夹馍,卖最低的价钱,他们也不羡慕远方的繁华都市,像是有着世代镇守于此的责任感。

“看到这个碉堡了?日寇还想偷渡黄河,一步都休想踏上陕西!”

回想起这些人与事,薛白再想到自己也要当县尉、当父母官了,顿时觉得很难。

前些日子他活得像是大唐的权贵,他甚至暗暗立志想要这李唐的江山。但故地重游,他还没忘他是祖辈都在地里刨食的农民。

……

迷迷糊糊中,天渐渐亮了,呼噜声还在响。

薛白遂披衣而起,出了厢房。

外面雨还在下,有渐渐大的趋势,今日怕是启程不了了。

薛白原本是有些期待杜家姐妹心有灵犀出来说说话,但这一路跋涉,她们也累了,显然不会出来。

他干脆出了这小院,往驿馆大堂走去。

驿馆门外,有一老者正撑着伞在远眺,长叹着吟诗道:“雨后山川光正发,云端花柳意无穷。”

薛白抬眼看去,见雨分明还在下,不知这老者作诗何意。

恰此时,对方却是转过头来,笑道:“老夫听闻驿馆中有状元郎借宿,你可是薛白?”

“是。”薛白目光看去,见这老者虽未披官袍,但腰间佩的是玉带,显然是高官,执礼问道:“不知阁下是?”

“魏郡太守,兼河北采访处置使,苗晋卿。”

“原来是苗公当面。”

薛白听说过这位的骂名,毕竟苗晋卿主考春闱的时候,点了一个状元覆考时交了白卷,称为“拽白状元”,这是这几年长安城的笑柄之一。

说是笑柄,但苗晋卿其人当面却是温文尔雅。

“大雨阻路,你我有缘相会,聊一聊如何?”

“幸会苗公,求之不得。”

能幸会,看的还是身份地位了,否则驿馆中人那么多,也不见苗晋卿与旁人有缘。

两人转回大堂坐下,苗晋卿儒学世家出身,才华不凡,先传授了薛白一些仕途的经验。

一有对比,薛白的官路其实已经走得非常顺了。比如,苗晋卿入仕后,当了两任县尉,一任参军,才转为万年县尉。

但只要到了万年县尉之后,御史、员外郎、郎中、侍郎,就升迁得很快,主持春闱出了这么大差池,外贬还是一方太守。

“薛郎到洛阳,查的是赈灾一事?”

“是,不知苗公有何高见?”

苗晋卿显然不是初次听闻薛白的事迹,抚着长须,犹豫了片刻,缓缓道:“老夫虽与薛郎是初识,但一见如故,那便提醒一二,倒也无妨。”

薛白连忙起身,应道:“多谢苗公。”

“实不相瞒,骊山的案子,老夫也有所耳闻。其中有一点,以潼关道行路之难,昭应令是如何将近千灾民带到骊山的?”

“如何?”

苗晋卿抬手,向东一指,道:“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窦廷芝,必然知晓。”

薛白不由道:“我不过一介县尉,如何问得了陕郡太守?”

“那就不是老夫能左右的了。”苗晋卿抚须而笑,不再多说。

~~

待杜有邻起了,听闻苗晋卿在驿馆,便过去拜会,却没想到,苗晋卿根本就不见他。

这使得杜有邻十分不解,心想只听说过踩高捧低,倒少见有人对九品县尉笑脸相迎、对四品高官拒之门外的。

“伯父不必生气。”薛白道,“此事简单,想必他是将我视为钦差了。”

“何谓钦差?”

“圣人委派到地方处置重事的官员。”

“你?”杜有邻惊疑,低声道:“伱与我实话说,你真奉了圣旨,暗查刺驾案?”

薛白笑而不语,低头沉思。

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窦廷芝管的是中原到关中之间这一段路,自然是个要职;加上这段路上钱粮转运不停,折损又多,自然也是一个肥差;甚至,若中原出现叛乱,此职还干系到关中的防御。

那苗晋卿想借他或他背后的杨党对付窦廷芝,哪怕只是一步闲棋,亦说明有人已经闻风而动了。想趁一桩案子“坐赃”政敌,牟求官位。

“重要的是,有心人以为我奉了圣旨。”薛白道:“也许,此时已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盯着你一个偃师县尉上任?”

“伯父不宜小瞧县尉。”

毕竟,很多县尉能当尚书宰相,却没见过哪个赞善大夫当上宰相。

杜有邻倒不是小瞧薛白,而是本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此时不由紧张起来,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薛白道:“连苗晋卿都听说过我,众矢之的,倒不必亮明身份经过陕州,容易落入旁人的圈套。”

杜有邻懂得圈套是何意思,扮成盗贼杀了不是没可能,更常见的做法则是坐赃,或以美色之类的陷阱让他们同流合污。

“可这地势,总不能绕过去。”

“挂个假的身份过去罢了。”

“一时半会的,如何能挂个假……”杜有邻话到一半,忽想到一件事,不由停下话头,小声道:“你是说,军中挂籍?”

“好办吗?”

两人皆有些担心这事未必好办下来,无非是先请殷亮帮忙去打探一二。

意想不到的是,才到下午,殷亮便递过两张文书。

“从商贾手里买的。”

“这么轻易?”

“他们手中这种文书多。须知军中除了挂籍、虚额,还有一个弊端是‘进奉’,军将们收的钱虽多,却也要行贿于朝中权要、中使。总之,有钱都好办……”

~~

傍晚,渔民们又来卖鱼,杜有邻依旧出钱将他们的鱼全都买了。

“春夏都不见雨,今秋也是怪了,风雨不停。”杜有邻看着这些渔民的背影,不由叹惜。

次日,风雨停了,众人再次启程。

沿着黄河走,前方一个小小的渔村传来了哭声。

他们停下行进,只见是村民们在黄河边哭祭,有道士在设坛作法,对着黄河挥舞着桃木剑。

几个妇人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薛白等人遂过去问,那些妇人也不答话,只哇哇大哭。

末了,还是那道士摇着铃铛,有些平淡地叹息一声,道:“没甚稀奇的,昨日打鱼,让黄河吞了三个……”

杜有邻脑子里嗡的一下,张了张嘴,觉得莫不是自己前日买鱼害死了他们。

这才刚刚出关中不过数十步而已。

众人抬头看去,眼前的黄河无比宽阔,它始终是那么平静,不管白天与黑夜,它只管默默流淌。只有河底的尸骨知道它蕴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有着怎样夺人而噬的凶险。

就像这大唐。

~~

身后的哭声渐远,薛白离开了潼关,去往偃师。

行走在这黄河的波涛与秦岭的山峦之间,他脑子里始终想着一首词,却没能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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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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