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起身

郡主的车队,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一些。

原本,雪海关这边派出了一支接应护送的队伍,预计是今晚保护郡主人马在外露营一宿的。

毕竟,燕皇没有公主,而郡主,则相当于是第二代里面,身份地位最为贵重的女子,真正儿的金枝玉叶。

但郡主显然并没有扎营留宿野外,而是在深夜时分,来到了雪海关外。

没办法,

人既然来了,

那该有的章程和规矩,也是得要有的。

郑伯爷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如果可以消弭掉一些麻烦,他是不介意去做一些表面功夫的。

再者,最重要的一点是,世人现在都清楚他平野伯是靖南侯的爱将。

但真谈论起他郑凡的出身,这位郡主才是他最开始的伯乐。

只不过,因为平野伯之后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亮眼,导致郡主因为这件事一直被钉在反面举例上。

因为之前传信兵传来的消息郡主是以私人车仪过来的,所以郑伯爷也没穿官服和甲胄,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便服,加上晚上已经天寒了,所以四娘帮忙添置了一件披风。

两侧甲士早早地林立好,再加上因为是深夜,所以雪海关内还算安静,也没什么人潮,只听得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缓缓驶来。

马车,在郑凡前方停下。

郑凡拱手道:

“雪海关总兵郑凡,向郡主问安。”

跪,是不用再跪了;

几年折腾下来,南征北战下来,所求的,不就是能少跪几个人么?

不过,姿态嘛,稍微低一点也不算什么。

这就像是北封郡那里一大堆的校尉头子一样,大家看似都是校尉,但总归是能够根据麾下兵马数量以及背景分出个三六九等来的。

依郡主的出身,

就是当朝宰辅赵九郎,也得对其客客气气。

马车帘子被掀开,

郑凡原以为会是一个侍女探出头来传话,

但没想到,

是郡主李倩本人大大方方地掀开了车帘,

对着站在马车前面的郑凡微笑道:

“是我做叨扰客了,还望平野伯勿恼。”

瞧瞧,

听听,

这话说得多么知书达理!

不是那个当年冷冰冰问你为何不做我李家家丁的口吻了。

归根究底,面儿,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

“郡主能来我雪海关,是末将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

郡主目光跳过郑凡,看向郑凡身后,道:

“平野伯,我这里有一份军情,请速速入府叙谈。”

说完,

郡主就将车帘放了回去。

军情?

郑凡是不信的。

如果真的有军情,自是有先前己方派出护卫的兵马派人提前传递过来,不管怎么样,单骑狂奔肯定比马车来得要快得多。

只是,这一个理由却直接堵住了郑凡接下来打算说的话,比如已经预备下了宅子供郡主休息云云。

郑凡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瞎子,瞎子则叹了口气,点点头。

她既来之,则安之。

郑凡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侧身让开了路。

郡主要去自己的府邸,行呗,来吧。

这雪海关,毕竟姓郑,这点身为主人家的底气郑伯爷还是有的。

郡主马车开始前行,郑凡则跟在后头,恰好看见一位跟在马车后头的持剑老者,而那个老者也在看着郑凡。

马车走在前头,

郑凡自然而然地和老者走到了一起。

其实,郑伯爷是拒绝的,在发现老者后,郑伯爷马上转移了视线,也打算落后一点距离,尽量和这位能开二品剑的剑客远一些。

毕竟,哪怕魔丸伴身,自己也是六品武者,但这般近的距离下,七叔如果要杀自己,那也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但你想躲,人家却还非要往你跟前来凑。

七叔主动走到郑凡面前,拱手行礼道:

“伯爷。”

“七叔,您这是何必?实在是太见外了。”

“伯爷修行天赋,当真是让老朽汗颜,短短三年时间,竟已至六品武者之境。”

初见郑凡时,郑凡才刚刚开始修行武者之路,这才三年时间,已经六品了。

有些人,其实就是璞玉,一开始埋藏于山石之中不显丝毫,而一旦挖掘出来,稍加打磨,即刻就能晶莹剔透。

想当初,七叔甚至生出过想要收郑凡为徒的心思,而且他也确信自己将这个意思表达出来了,只不过那时的郑凡心里想着的是早点回去和魔王们团聚,根本就没心思留下来做什么徒弟。

现在想想,

当初还真是做对了选择,

这并非说自己现在所掌握的权势军队,而是试想一下,若是拜七叔为师,跟其学武,自己岂不是也得修炼那个劳什子的一世一剑?

这一招,在郑伯爷看来,可以称之为“一辈子就装一次逼”剑法,

甚至很大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一辈子一次逼都装不了”剑法。

“七叔谬赞了。”

“伯爷怎么流汗了?”七叔问道。

“这阵子虚火旺盛吧。”

“伯爷年轻,应当多注意调养身体。”

“多谢七叔。”

“早就听闻晋地剑圣虞化平,就在伯爷这里?老朽一生痴迷于剑,倒是想见见这位剑圣大人,还望伯爷引见?”

“是,剑圣确实曾和我一起在雪海关上御敌,共同对付野人,但等野人战败后,剑圣就出去云游了。

他有时候也确实会回来看看,找我喝喝酒,但喝完酒后第二天也就走了,他现在是在雪海关还是在雪原又或者是在颖都,我也不清楚。”

“那真是可惜了。”

“七叔放心,等下次见到他了,我会帮您引见的。”

“多谢伯爷。”

“七叔客气。”

没多久,

郡主的马车驶入了平野伯府,郑凡即刻安排下去准备招待工作。

而郑凡本人,则先坐在小厅里等着。

七叔站在对面,也不坐下来喝茶,就那么站着,他似乎早就习惯了。

郑伯爷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水。

讲真,

有了小六子之前的那封信,

郑伯爷面对七叔时,心里还真有些紧张。

常言道,书到用时方恨少,练武,也是一样。

也没等多久,郡主很快就又出来了,只见郡主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充满着一种东方典雅的美。

有一说一,郡主确实是很美的。

所以,郑伯爷也有些理解当初的野人王为何会那般禽兽了,大概率在那个时候郡主已经出落出美人胚子的雏形。

“郡主殿下,军情?”

郡主没有去坐那正中间的首座,而是在郑凡对面坐了下来,相当于首座完全空在那里。

听到郑凡的问话,郡主当即笑了,

道:

“伯爷也真是的,您也晓得这是我开的玩笑话,怎么这会儿反而当真起来了呢?”

“郡主莫怪,世人只知君无戏言,军中,其实也无戏言,郡主应该懂得这个道理才是。”

毕竟,你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清楚拿军情来开玩笑得是多么严重的后果。

郡主起身,对着郑凡微微一福,

道:

“是,倩儿知罪,还请平野伯宽恕。”

“郡主,你这……”

郡主脸上随即又露出笑容,坐回椅子上,环顾四周后道:

“实在是好奇平野伯府到底是何等气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呵呵,郡主说笑了,我这府邸自己也是刚住进来不久,哪里来的什么名气?”

“怎么没有?平野伯府修建于城北,毗邻北城门,正如平野伯自己所说的那句话一般,郑氏为国守门,此等豪情,当真是让人钦佩。

当年在荒漠上,倩儿还曾想以家丁身份收容平野伯,如今每每想起此事,都自觉脸上讪讪。

只能怪倩儿当初眼拙,没能认出大才者,倩儿在此,向平野伯赔礼了。”

这左一句倩儿右一句倩儿,

说得郑伯爷心里毛毛的。

郡主把架子放得如此之低,就跟二人合唱一样,同伴将这调子压得太低了,你还得强行去配合她,这难度,实在是太大。

郑凡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没有去接郡主的这个话茬,只是无奈地笑笑,

看着郡主,

道:

“郡主殿下,我郑某人,是个粗人,是个丘八,所以,咱们有什么话,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郡主殿下若是真的只是来我雪海关赏雪,虽说现在还没入冬,大雪苍茫的景象还没到,但雪原深处一些地方,应该已经出现白霜了,末将可以派人护送郡主去赏雪;

若是郡主还有其他的什么事儿,大可开口与末将说来,能办到的,末将必然会努力去为郡主办到。”

“平野伯这话说得,可真是生分了呢,我这次来,一没有大臣随行,二没有宣旨公公伴同,只是因为这阵子出了一些事儿,想出来散散心,看来,确实是让平野伯觉得麻烦了。”

郑凡点点头,

道:

“镇南关那边的楚人,现在不是很安分,末将这些日子正为此烦恼,还请郡主恕末将招待不周之罪。”

“自然是兵事要紧,其实我这里真不用平野伯操心什么,我就随便走走,随便看看,自得其乐就是。

你我皆得方便。”

“如此……”

郑凡站起身,

对郡主拱手道:

“如此,等战事平息后,末将再来向郡主请招待不周之罪。”

“平野伯言重了,楚奴狂妄,胆敢再启边衅,还请平野伯好好教训他们。”

“府邸西宅已经整备好,郡主殿下一路东行显然是疲乏了,还请好好休息。”

“有劳平野伯。”

郑凡走出了小厅。

郡主的人,则在伯爵府安排下入住了西宅。

房间里,

郡主坐在椅子上,

三个侍女则开始上上下下翻找,在确定没有密道暗室一类的东西后才行礼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郡主和七叔两个人。

郡主摘下发簪,任凭长发落下,同时道:

“七叔,能瞧出来,咱们这位平野伯,是真的有些怕你呢。”

七叔笑笑。

郡主则又道:

“想不到啊,小六子和郑凡的关系居然这么好,那一晚的事情,他很显然是和郑凡通信说过了。”

“是。”七叔点点头,显然,他也是这般认为的。

“那一日在府外,郑凡是救下了小六子,那也应该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七叔,你说这世上,真有这般牢固的关系?”

“说不准,但六皇子殿下将那一晚的事告知平野伯,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要好太多太多。”

那一晚的事情,郡主这边是真的不怕小六子拿来做什么文章,行刺皇子必然是大罪,但皇子能够提前预判皇后的死,这其实更为惊悚。

当双方都拥有能够致对方于死地的把柄后,所谓的把柄,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这郑凡,终究是翅膀硬了,也是,我现在能给他的,靖南侯一样能给,甚至,我现在已经无法给他的,靖南侯还是能给。

他有田无镜做靠山,确实有那个底气与我这个离家许久的女人平起平坐了。

自得其乐,各取自由。

他答应得那么痛快,怎么看都像是有所戒备似的。”

“所以,小姐,我觉得今晚,我们还是什么都不要做,反正目前局势将起,还不如再看看风向。”

“七叔说的是,眼下,有两件事需要办,一件,劳烦七叔自今夜开始,就多在这府邸里逛逛。

另一件,明后天的时候,我再试试这位平野伯的价格。”

谈买卖,自然得有进有出。

而对于在晋地的镇北军,李富胜那一部先不谈,原本李豹部所在地方,那些镇北军将士;

送给朝廷是送,

送给靖南侯也是送,

倒不如李家人在里面搭个台子,只要收益足够,送谁不是送?

反正不想送也没辙,毕竟这两部和李良申所率的那一部有着极大的不同,那就是除非镇北王亲自出面,否则这两镇兵马将注定距离镇北王府越来越远。

……

“有两件事,吩咐一下。

第一件事,三儿……”

“属下在,属下失职,请主上责罚。”

“查出来,重点是帮忙修建伯爵府地下牢房的工者,不出意外,他们之中应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是,属下一顶马上将那只苍蝇给抓出来。”

谍报工作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无奈,当你想要发展想要人口时,往往是那些间谍活跃的舒适期。

紧接着,郑凡又看着四娘,道:

“天天带出来了么?”

“主上,已经提前安置好了,只是,沙拓阙石的棺木,却没有重新安置。”

“那个,就先放在那里吧,今晚哥几个都不要睡,盯到天亮。”

“是,主上。”

……

后半夜了,郡主已经洗漱过,坐在床边,

缓缓地躺了下去。

而在伯爵府的后宅下方的一口棺材内,

一道男子伟岸的身影,

缓缓地从棺材内,

坐了起来。

————

今天状态不够好,明儿争取多写点,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407章 美梦

后宅卧房里,郑伯爷坐在靠椅上,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则不住地摸着黑猫的毛发。

薛三已经下去了,他要去找寻泄露情报的探子。

郡主在马车里“谎报军情”,求的,是在今夜住进平野伯府内。

这里面有两层,一层是郡主已经提前得知自己打算将其安置在城南特意空出来的宅邸内,所以不等自己先出口,就抢先要住到自己家里去。

还有一层,就是郡主想要的东西,就在伯爵府内。

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郑伯爷不会自我感觉良好过头地认为郡主想要的是自己,住到自己家是为了投怀送抱做铺垫。

他郑凡是城北平野伯而不是城北徐公,

同时郡主是个在三年前就能坑死上千民夫不眨眼的主儿,也不会做出那种小姑娘家家怦然心动就不顾一切的姿态。

按照瞎子的说法,郡主是想找野人王。

的的确确,

野人王确实在伯爵府地下囚牢里住着。

乾国的银甲卫,大燕的密谍司,楚国的凤巢,乃是三大国最为强大的谍报机构,而在这三大谍报机构下面,但凡权贵,有那个势力资格后,也会情不自禁地去编织自己的情报网。

作为一个新兴且还在不断吸纳流民的势力,想要彻底杜绝掺沙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就比如上次,若不是那位虞家的老宗正拼着自己的命也要将那一对母女暴露出来,那一对母女想来已经在雪海关生活下来了,甚至已经到了要和自己这个平野伯制造偶遇的阶段。

也因此,虽说雪海关的“锦衣卫”,是瞎子负责遥控,薛三亲力指挥,但对于这次的事,郑伯爷真的没生气,也不觉得他们办事不力。

不过郡主坐在马车里谎报军情的这一行为,倒是和岩里政男的空包弹如出一辙;

只顾着自己目的达到和爽了,却直接将冒死潜伏的探子给卖了出来。

一叶知秋,

这位郡主到底是个怎样心性的女人,

其形象,

在郑伯爷这里又详实了一分。

“唉。”

郑凡有些心绪杂乱,

导致撸猫的手指,也微微加大了分量。

而那只黑猫则不得不被迫继续营业,

不敢露出丝毫不满之色。

当此时,梁程亲领三千甲士就在伯爵府外围候着,甚至,伯爵府外一些民房里,已经腾空,里头全都是着甲佩刀的精锐正在等待着号令。

郑伯爷没想弄出这种阵仗的,是真的没想,但问题是郡主的激进,导致郑伯爷先前的布置完全落空,彼此节奏都已经有些乱了。

现如今,

真的只剩下走一步看一步这一个选项了。

四娘拿来一个倒了水的杯子,从郑凡这里将烟蒂接了过去在杯子里熄灭,随即走到郑凡身后,开始帮忙按摩头部。

“主上,沙拓阙石今晚可能会出问题哟。”

郑凡吸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小侯爷可以被提前转移走,那么,再转移个沙拓阙石,难度其实也不算很大,就算转移不了太远,至少先行将棺材搬出伯爵府是没问题的。

但郑凡没这么做。

放着不管,其实也是一件极为不负责任的事,但郑凡心软了,也犹豫了。

抛开一切不谈,

老沙算是自己自这个世界苏醒以来,第一个愿意对自己无条件好的人。

临死前,托了自己一把,给了自己拿到第一桶金的机会;

就是死后,变成了僵尸,也救了自己不止一次。

将心比心,

此时人家真正的仇人来了,你却急匆匆地把人家转移走,你为的还不是自己不会因为郡主出事而受牵连?

为的,还是自己,坑的,还是沙拓阙石。

提前将郡主安置到南边的宅邸,已经是郑伯爷最大底线了,郡主不要,硬要住进来,那就是命。

是命!

很显然,四娘也明白自家主上心里的想法,同时她也清楚,比起和魔王们之间的关系,主上更认为他和沙拓阙石之间的关系是最为纯粹的,这,也是事实。

每隔一段时间,主上都会带着酒水和小菜去那口棺材旁说说话,聊聊天,这种彼此之间的信任感,哪怕阴阳两隔,却依旧还在存续着。

只是,沙拓阙石如果真的暴起,郡主的那位七叔以及身边的护卫要是防护不力,到时候伯爵府这边,到底是出手还是不出手呢?

一笔糊涂账。

忽然间,郑凡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手从黑猫身上挪开,转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魔丸,

不见了!

按理说,平日里没事儿自己也待在雪海关城内时,魔丸是可以放假带孩子的;

但今天,很显然不属于“风和日丽”的范畴。

“魔丸去哪儿了?”郑凡看向坐在斜对面一直在喝茶的瞎子。

瞎子坐在那儿一直闭着眼,

郡主那边很是谨慎,入住了西宅后还派人在搜查会不会有暗房密室什么的,却不会知道,伯爵府这边有“雷达”。

当然了,瞎子也在小心翼翼地调试之中,首先明面上的那个七叔,就得先小心试探一下,以防止引起对方的警觉。

再者,虽说李良申没来,但郡主身边的这些手下,能人异士必然不少,镇北侯府坐镇北封郡百年,此等底蕴绝非普通人可以想象,作为郡主,李良申那种级别的存在可遇而不可求,但普通一些的高手,还是难度不大的。

瞎子所知道的是,那些炼气士可能打架不厉害,但对于神识的感应极为敏感,若是郡主身边有炼气士隐藏,对方很可能会感应到自己的精神力。

只不过,在听得郑凡的声音后,瞎子还是结束了初步的试探,睁开了眼。

“魔丸……”

瞎子开始寻找魔丸,

但在其他区域扫了一遍后,却没发现魔丸的痕迹,只能道:

“主上,属下也找不到。”

按理说,小侯爷身边有一众甲士保护,安全性十足,魔丸应该不会在那里。

“那他去哪里了?”郑凡问道。

“主上,整个伯爵府,属下现在不能搜索的区域就两处,一处是郡主所在的那座院子,属下还在试探之中,暂时不敢将精神力大规模渗透进去。

另一处地方则是沙拓阙石棺材存放的那间地下室,因为沙拓阙石周身煞气的影响,给属下的精神力探测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言外之意就是,魔丸现在大概率就只能在这两个地方。

一个,是郡主身边。

一个,是在沙拓阙石身边。

郑凡不觉得魔丸会跑到郡主那边去,因为郡主还没表现出想当他妈的意思,至少,他这个当爹的还没收到明确的信息;

所以,

魔丸现在应该在沙拓阙石那里。

论一个怨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一头僵尸那里去?

郑凡有些无奈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没人比他更了解魔丸,

魔丸肯定不是去做什么调节者去的,

他只能是去做搅屎棍。

……

而被自家亲爹誉为搅屎棍的魔丸,

此时正站在棺材旁,

石头飘浮在一侧,他的形象,也已然流露出来。

沙拓阙石坐在棺材里,

没有看向魔丸,事实上,沙拓阙石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桀桀………………桀桀………………”

魔丸的笑声很压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在这个时候,他的这种行为,其实就是火上浇油。

因为郡主的出现,且郡主还入府了,所以,冥冥之中,一种可以被暂且称之为宿命的线被勾连在了一起。

活人总是会尽可能地去帮死者完成心愿,让逝者在地下得到安息。

沙拓阙石的心愿,其实很简单,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镇北侯府找郡主要一个说法。

蛮族王庭退却了,

他没退却。

这是一种执念,

一种根深蒂固的执念,

以至于在其死后,其实都没有消减掉。

“桀桀…………桀桀…………”

魔丸不住地轻轻挥舞着自己的小手臂。

比之郑伯爷,那种不想昧着良心又不想抛弃现如今的基业所以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子矫情,魔丸,则显得纯粹许多。

毕竟,魔丸是曾被郑凡放在沙拓阙石棺材里,陪伴过沙拓阙石的。

九世怨婴,恨一个人,能恨到生生世世,但如果真愿意对一个人好,也能做到极致,他,其实就是一种极端的产物,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中庸。

魔丸感应到了沙拓阙石的恨意,

你既然恨她,

就去杀了她吧,

为何忍着?

又为何憋着?

你还在顾忌什么?

你还需要去忌惮什么?

难道你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么?

去吧,去吧,

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

……

卧房内,瞎子站起身,道:“主上,属下去将魔丸带回来?”

郑凡没回应,只是双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前方,有些出神。

瞎子起身,准备离开。

“算了,瞎子。”

郑凡开口道。

瞎子停下了脚步。

郑凡叹了口气,

伸出舌头,

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紧接着,

身子又后仰回去靠实在躺椅上,

将那只黑猫再度抓到自己腿上,开始揉搓着它的毛发。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不想管了,你说,这是不是命?”

“主上,信命,在心理学上意味着一种妥协和逃避。”

郑凡点点头,道:

“对,我现在就想逃避,我没请她过来,她自己来的,我想让她住在南边的宅子里,她自己硬要住进来!

我不管她是不是急着要过来找那个苟莫离,但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自己想要作死,我凭什么劳心劳肺地跟着她瞎忙活?”

这是怨气。

小六子是对郡主有怨气的,现在,郑伯爷对这位郡主,也有着怨气。

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惯了是吧?

你要是没你爹在后面撑腰站着,

就算是李良申在你身边,就算是什么狗屁七叔在你身边,

老子大不了拿两千骑兵送上去填,

也得给你活捉过来让你跪下来喊爸爸!

妈的,

爷不伺候了!

瞎子点点头,又坐了下来,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

道:

“主上,真要出事了,问题可就大了。”

郡主在雪海关出事,所能引起的后续反应,想想都能让人头大。

但郑凡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瞎子也无话可说:

“如果老沙真要动手,我们,我们,我们要站在郡主身边打老沙么?”

阿铭端起酒嚢,喝了一口血,擦了擦嘴。

四娘耸了耸肩,目光微沉。

瞎子笑了笑,不说话。

因为瞎子发现,主上的举动和选择,其实是对的。

无论是主上还是魔王们,其实都算是受过沙拓阙石的帮助,那次尹城驿站外的事儿,如果不是最后有沙拓阙石兜底,死的不仅仅是郑凡,还有瞎子和薛三,这还是排除了主上万一出意外魔王们会集体暴毙的这个可能。

那种恩将仇报的事儿,做起来,忒没意思。

郑凡扭头看向四娘,道:

“四娘,我有些饿了,做点夜宵来吃吧。”

“好的,主上。”

食材,其实都是准备好了的,自郡主入府时,就备下了,但郡主没用膳,所以就放在那儿没动。

没多久,四娘就端来两碗面和两份小菜过来。

阿铭不吃,继续喝血。

瞎子不客气,走过去端起一碗,开始吃了起来。

郑凡也端起一碗,闻了闻面香。

四娘做的面条,很筋道,一直很符合郑凡的口感喜好。

四娘又拿来了一笼屉包子,

瞎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肥而不腻。

“主上,就凭咱们四娘这做包子的手艺,以后要是不开一家龙门客栈,还真是亏得慌。”

不管什么时候,大家伙都是有退路的。

庙堂玩儿不下去了,

不还有潇潇洒洒的江湖么?

郑凡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道:

“就她,还没有让咱们下去卖包子为生的资格!”

……

“唔………嗯………唔………”

囚牢内,

野人王满脸是汗,眼睛紧闭,正在做着噩梦。

梦里,

是当初望江畔,他的野人主力被击溃的画面。

无数的野人勇士在哀嚎,在迷茫,在惨叫,

兵败如山倒,

完全没有丝毫可收拾的余地。

这是一种绝望,一种将你完全踹翻在地上踩着你的脸让你连狠话都放不出来的深层次绝望。

野人王迫切地想要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但他无法做到,

他只能被迫地看着那一个个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个曾跟随着他为了野人大业一起奋斗的属下。

他们站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微笑,然后,他们的脸,他们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撕碎,血淋淋的一切,呈现在他的面前。

野人王的噩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自打住到这间位于平野伯府下的囚牢里,就基本上每晚都如此。

但今晚,

却格外地强烈,

强烈到他哪怕意识到这是梦却依旧无法挣脱出来的地步。

这是因为,

今夜在他隔壁的,不仅仅是一口棺材,还有一个已经发散出庞大怨念的魔丸。

魔丸在呼唤着,呼唤着沙拓阙石的觉醒。

恨,

是一种最为原始也是最为纯粹的情绪,它没有爱来得包容,但因为单一,所以往往更能刻骨铭心。

终于,

沙拓阙石的眼睛,

开始缓缓地睁开。

只不过,这一次睁开和以往不同的是,没有那种绿光或者血光,反而,呈现出的,是一股清澈。

是的,

清澈。

甚至,

在这一瞬间,

其身上原本所散发出来的煞气,也在顷刻间被收敛起来,一同被强行收敛的,还有魔丸先前辛辛苦苦散发出来的庞大怨念。

“………”魔丸。

作为一个搅屎棍,

魔丸感觉自己好像是成功了。

但问题是,

那种炸裂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沙拓阙石转过脸,

看向魔丸,

魔丸的表情,有些僵硬,因为他无法从沙拓阙石的目光里,探寻到丝毫怨恨。

紧接着,

沙拓阙石伸出手,

攥住了魔丸本体所在的那一颗石头。

沙拓阙石张开嘴,

他的喉咙里,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发出混沌类似野兽一般的声响,而是有了清晰的字节:

“帮………我…………”

……

平野伯府所在的地方,是梁程选出来的。

在风水之道上,这块地方内和雪海关格局相匹配,外和天断山脉相呼应。

此时,

郡主已经躺下了,

她闭着眼。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郡主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一般而言,当她休息时,她的人,不会来打扰她,同时,七叔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敲门。

郡主从床上下来,

顺势抽出挂在床头的一把刀,且将一件披风披在了身上。

她走到门口,没有喊人,因为如果门外就有可以威胁自己的存在,那么现在喊不喊人,已经没什么意义。

她用刀尖,推开了门。

门外,

不是平野伯府西宅的小院儿,也不是后半夜的万籁俱寂,

她看见的,

是一片无垠的荒漠,

以及荒漠中,一个正在被屠戮的部族。

郡主闭上了眼,再睁开,

眼前的杀戮,还在继续,杀戮者,身着黑甲,正是镇北军。

郡主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自嘲道:

“我居然会做这样子的…………”

郡主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度闭上眼,

吐出最后两个字:

“………美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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