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第349章 事关尊严

第349章 事关尊严

雷雨淹没了整座洛阳城,人们也不再喧哗了,在暴雨中,这片天地这里安静了许多。

宅院内,爷爷的笑声不断。

宫女一遍遍地念诵着捷报,高士廉听烦了,他神色不悦地走出宅院,但又被暴雨拦住了脚步,只能站在屋檐下。

扭头又看到一旁的外孙,高士廉道:“朝中的事忙完了?”

李承乾揣着手,后背靠着墙道:“忙不完。”

高士廉又看了看院内,道:“你看看你爷爷,笑得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挺好的,当年扫平西域,爷爷都没这么高兴。”

高士廉叹道:“是啊。”

因前隋留下来的种种遗憾,东征的胜利是十分振奋人心的,哪怕是现在还有人在惦念当年杨广的失败,也想着当年战死在辽东的战事。

“听说你派了不少人去河北?”

“嗯,舅爷也知道了?”

“陛下让老朽来辅佐太子,早朝之后就有人来禀报了。”高士廉拿了凳子在屋檐下坐着,花白的胡须随风而动,又道:“所为河北士族,有道是四姓纵使布衣,仍可笑傲公卿。”

李承乾道:“孙儿不这么认为。”

“嗯,你的确不该如此认为,这不过是坊间的传言。”高士廉接着道:“他们那些人喜欢在族谱中写一些事,都是哪一户人,哪一些人有过何种功勋,他们祖宗有多少厉害,用这些维系着名望。”

李承乾望着大雨良久不语。

当朝太子派了不少人河北查案,当即就有不少人带着劝谏的奏章送入朝中,不少官吏冒雨在洛阳的皇城中奔走着,可这些人的劝谏奏章到了宫门前,就有内侍朗声道:“太子不在宫中,诸位留下奏章便可离开。”

也有去见了赵国公,身为太子的舅舅,又是如今吏部尚书,即是中书令,若是赵国公可以劝谏太子,让太子不要牵连整个河北士族。

赵国公不在府中,当雨水停歇之后,就在乾元殿面见太子。

雷阵雨刚停歇,天边是一片金色的晚霞。

李承乾站在晚霞下,低声道:“就连舅舅也来劝谏孤吗?”

长孙无忌道:“陛下是否知晓此事?”

“唉……”李承乾又道:“延误军机收买官吏的人难道不该杀吗?他们永远想着办法盘剥万千的黔首,河北各地有人利用此次的筹调粮草的名义,公然逼着乡民贱卖田地,舅舅啊,十石粮食一亩地,这是人做的事吗?”

长孙无忌作揖道:“那确实该查,该杀。”

李承乾叹道:“土地兼并?呵呵……真是低劣又愚蠢的手段,目光短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朝堂逼着他们贱卖土地,东征是父皇的荣耀,不能让他们在这份荣耀上沾上半点污垢,朝中不能熟视无睹,事关尊严。”

长孙无忌面有怒色,道:“臣愿走一趟河北。”

李承乾又道:“马周所调查的罪状以及各种证据现在都移交给了殿中侍御史张行成。”

“臣这就去御史台。”

“不用了,直接去他家吧。”

“臣就去他家里等他回来。”

“也不用等,他这些天都会在家中。”

长孙无忌作揖,正要离开却听到太子的话语又传来,“凭什么十年寒窗苦读不能比他们的三代公卿,真是可笑。”

闻言,脚步稍停,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抬首快步走出宫门。

空旷的皇宫内,李承乾还独自一人站在乾元殿前。

宁儿走来道:“殿下。”

李承乾道:“走吧,吃饭。”

“嗯。”宁儿脸上又有了笑容。

夜里,一家人用罢了晚饭,李承乾看着母后正在教导两个孩子如何握笔。

爷爷是很疼爱他们的,但皇帝家的孩子起步很早,如今两个孩子才三岁,母后就开始教导他们如何用笔用筷子。

回到寝殿内,李承乾翻看着今天各部朝臣送来的劝谏奏章。

一个心怀大志的太子总是令人担忧。

其实有句话一直没有错,这世上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帝国与世家之间更迭,帝国兴,世家兴,世家兴则帝国衰弱。

从来就没有共存一说,在历朝历代或许有世家存在的必要,可以前的皇帝们看来看去皆是这几家人在搅动风云,难道不烦吗?

隋炀帝的存在感够强了吧,也算是个又有个性,行事狂野的皇帝了吧。

他应该会觉得很烦吧……

当科举施行之后,大唐的科举不能成为世家手中的工具,那些人善于将社稷利益转化成个人利益,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拿手的事。

长孙无忌连夜来到了张行成的家中,在这里聚集着一批人。

一盏盏油灯点在堂内,每一盏油灯边都坐着一个人正在记录着卷宗。

见到赵国公来了,张行成行礼道:“为何深夜到此。”

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视这里,稍稍过一眼,在此地记录卷宗的有三十余人。

“近日有不少人写了奏章,劝谏太子。”

张行成领着长孙无忌走入堂内,道:“这是马周在河北送来的罪状。”

长孙无忌拿起其中一卷,打开看着道:“这些罪证都属实吗?”

“嗯,现在看来是属实的。”张行成神色有些担忧,又解释道:“人证都在马周手中,太子殿下说了罪证一定要坐实。”

长孙无忌颔首,不免放心了不少,“诸位有劳了。”

张行成失声一笑,道:“下官说不上辛苦,其实褚遂良更辛苦,他既是中书侍郎,又身兼礼部尚书,还要主持关中去幽州的粮草运送,太子说褚遂良一个人打三份工,他才是不容易。”

长孙无忌看着挂在墙上的名字,其上有崔元综,崔知温,崔仁礼,崔詧……

“赵国公这些名字……”

“你放心,老夫不会说出去。”

张行成倒也不怕长孙无忌说出去,而且这些人都在马周的监视中,跑不了的。

再者说过了今晚,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

长孙无忌在这里坐下来,问道:“为何不在朝中查这些事,而是要在这里?”

张行成回道:“劝谏太子的人很多吧?”

长孙无忌道:“殿下应该说过明日休朝吧?”

张行成摇头道:“倒是没有。”

“什么?”

长孙无忌神色诧异。

张行成又道:“为何要休朝?”

闻言,长孙无忌的神色又是困惑,又道:“要是休朝了,倒不是太子的作风了。”

张行成颔首,“正是。”

翌日,清晨,群臣安静地站在宫门前,等待着今天的早朝。

太子下令要在河北抓这么多人,其中涉及河北崔家,那些地方士族,还有地方州府的官吏。

这么大的事,朝臣自然要问清楚。

兵部侍郎崔墩礼站在人群中,他是博陵崔氏出身,虽是在关中长大,但与河北士族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他是前隋吏部尚书崔仲方之孙,也是崔仁师的堂亲。

崔墩礼在朝中任职,只是做分内之事,自入仕以来从一个左卫郎将,到现在的兵部侍郎,吐谷浑之战,松州一战,西域战争,他也曾多次为军中效力。

从本心出发,崔敦礼很讨厌自己的身份,不想与崔仁师一系的人有太多的纠葛。

可如今太子要扫清河北士族,博陵崔氏又是河北的世家,在河北众多士族中名望最鼎盛的一家。

涉及族中利益,有些事他身不由己,他此刻的神色又是焦虑,又是不安。

如今郑公病了,房相也老了,站在百官之前的只有当今太子的舅舅,长孙无忌。

面对身边官吏的几番追问,长孙无忌闭着眼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任由他们

宫门还没打开,阳光已照在了此刻还显静谧的洛阳城。

褚遂良问向一旁的于志宁,道:“河北什么案子?”

“韦挺延误粮草运送的案子。”

褚遂良疑惑道:“这事还没有定论吗?”

于志宁道:“没呢。”

“嗷……”

“你不知道?”

褚遂良手执笏板,又惊疑道:“不知道呀?我应该知道吗?”

于志宁吐出一口气,又不想与这人说话了。

褚遂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饼,递给道:“吃点吧,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确实不知朝中都发生了什么。”

于志宁接过饼与他坐在宫门前吃着,一边解释着近来发生的事。

这些事听得褚遂良几度无言,他忙得都快找不到东南西北,这才听说原来太子要杀这么多人。

张玄素十分不满地看了眼褚遂良,心说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宫门打开的时候,褚遂良三两口就将手中的饼塞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走入宫门。

文武群臣脚步匆匆地走向大殿,今天的殿内格外地安静,没人议论朝中的事,也没人议论家事,就连邻里之间的事都没人讨论。

直到这位太子殿下,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走入大殿内。

群臣躬身行礼。

李承乾走到百官前站定,到:“洛阳到了八月还这么酷热,孤让人准备了一些绿豆,诸位回去之后可以熬绿豆汤喝。”

“谢殿下。”长孙无忌率先道。

“谢殿下。”群臣也齐声高呼道。

李承乾看着眼前群臣,又道:“今日来孤收到了一些奏章,都是劝谏孤对河北士族从轻处置。”

殿下话音落下,大殿内依旧很安静。

李承乾接着道:“还有人说,延误粮草运送是韦挺一个人的责任与地方士族无关?”

大殿内还是安静。

李承乾再道:“如果世人都觉得韦挺死了,与士族还有地方官吏无关,那么孤觉得就这么了事,韦挺死得未免太冤枉了,会死不瞑目的。”

“他们真是太高明了,孤真是太欣赏那些幕后的既得利益者,韦挺死了一了百了。”

群臣依旧安静。

李承乾再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太子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

“孤时常看百家学说,当然了这也是孤平日里没什么事做,总是看春秋,儒家典籍,或者黄老之学,这些书给了孤很大的启发,古之圣人教导礼义廉耻。”

褚遂良站在朝班中闭着眼,安静站着,心说太子清闲的时候喜钓鱼,不爱看圣贤书。

李承乾再道:“为君者更应该看这些书,这是父皇的教导,也是河间皇叔的教导。”

“现在河北士族笼络韦挺,似乎结交与之给予便利,一个大权在握的河北馈运使,不知轻重缓急,竟然将大事给耽误了,真是可笑至极,这种事朝中若不管,还有礼义廉耻吗?”

李承乾再道:“既然礼义廉耻管不住一个人的品行,应该用律法,诸位都是朝中的官吏,我们立于朝堂还要看世家的脸色,我们不脸红吗?孤反正觉得很脸红。”

崔墩礼站出朝班道:“请太子殿下,处置河北士族,律法应该从严,而不是放人。”

“好!”李承乾朗盛应道,“事关朝堂尊严,诸位若觉得不该处置河北士族的人,可以现在就离开朝堂。”

大殿内很安静,没人离开朝堂。

崔墩礼竟然站在了河北士族的对立面,这倒是令朝中众人没想到,这家伙怕不是博陵崔氏的叛徒吧。

大抵是这样的。

张行成递上一份卷宗道:“太子殿下,这是御史台近日所整理的罪证,其中涉及收买地方州府三十五人,提高田租,逼迫乡民强卖土地为首的为恶之徒六十七人,其团伙横行乡里。”

“为其以筹措粮草之名,劫掠乡民粮草的县官二百七十一人,金钱输送,利益往来皆在卷上,河北巡察御史马周已悉数掌握罪证。”

一个人为虎作伥做不到这种地步,其中有黑的,有恶的,还有劫掠的,还有提供钱的。

在一个失去了律法光芒的地方,藏着有多少脏事。

李承乾道:“有罪的人自然要拿下,但孤觉得只是治标不治本,还是等于没治,往后增设河北道崇文馆,建设河北道御史台,巡视地方,扫清地方。”

这位太子将卷宗交给朝臣传阅,又道:“大唐是从战乱中接手的这个烂摊子,这个天下有着庞大的土地,却民生凋敝,人口锐减,连年的战乱,几乎要将天下打空了。”

(本章完)

350.第350章 无地自容

第350章 无地自容

“一年前,父皇从泰山出游回来。”李承乾站在百官面前继续道:“父皇说,中原都平定有二十年了,二十年。”

“父皇很困惑,很不解,父皇问孤,父皇说为什么中原平定二十余年,中原各地的民生依旧凋敝,依旧有这么多人食不果腹,听到父皇的话语,孤很惭愧。”

“惭愧到无以复加,身为人子不能为父皇解开困惑,身为储君无地自容。”

李承乾望着众人道:“诸位,你们可以解开父皇的困惑吗?”

大殿内依旧安静,隐约有些窸窣声,那是还有人在传阅河北的罪状。

李承乾举起右手道:“诸位,有与孤一样无地自容的,能否举手。”

长孙无忌率先举手,接着是中书侍郎岑文本,殿中侍御史张行成,中书侍郎褚遂良,太子詹事于志宁,工部侍郎徐孝德,兵部侍郎崔敦礼,吏部侍郎张玄素,殿中侍御史杜正伦,兵部尚书段瓒,刑部侍郎狄知逊,刑部尚书刘德威,户部尚书张大象,秘书省少监许圉师……

一个接着一个纷纷举手,直到文武双方全部举手。

李承乾放下手,朝中众人也跟着放下手。

这一刻,太子又笑了,笑得很高兴,也很骄傲。

也有人跟着笑了,就算是大家此时此刻都觉得有些惭愧,确实无地自容。

那么当看到有如此多的人都一样之后,大家都没那么多顾虑了。

张行成道:“臣请命,前往河北捉拿河北官吏。”

段瓒道:“兵部可派兵护送。”

杜正伦站出朝班道:“太子殿下,我等无需兵马护送,但凡伤大唐官吏者以谋反论处。”

“吏部愿为殿下整理各地州府官吏名册。”

“礼部愿派人前往河北教导乡民。”

“刑部愿派人量刑。”

“户部可整理田册,将田亩还给乡民。”

长孙无忌站在朝班前,闭目站立着,从此以后,三省六部也在听从太子号令了。

以往的太子权力很局限,仅仅只是一个京兆府,崇文馆。

现在别说中书省的几位侍郎,朝中六部,皆是如此认可太子。

当朝的太子是一个十分好的储君,长孙无忌心知肚明,这十八年间,长孙无忌是看着东宫太子长大的。

也是看着东宫太子一步步从一个孩童到少年人,再到如今执掌大权。

从头再看,太子一步步走到现在用了十八年,这是极为漫长的十八年,也是极为不容易的十八年。

谁能始终如一,保持秉性坚守十八年。

李承乾又道:“户部制定田租,凡有租赋超过三成往上的一律查问,查办,罚钱令其改回,凡有超过五成查办拿下,至于量刑如何还请刑部制定。”

刘德威朗声道:“喏。”

“有劳诸位了。”

群臣再一次行礼。

李承乾笑着道:“退朝。”

群臣再一次行礼,纷纷走出大殿。

等群臣悉数出了大殿,李承乾回头又看了看这个皇位,低声道:“这天下事,真挺难的。”

太子无故说了这么一句话,令大殿内的太监头皮一紧。

今天有一个人来造访太子,此人正是当世东夷大儒谷那律。

陛下一直以来几次想要请这位大儒入朝为官不得,现在他终于来洛阳了。

李承乾在洛阳城外的洛水河边接见了这位大儒。

谷那律身着一身白袍,头发用白布缎带束着,他拄着拐杖走上前行礼道:“太子殿下。”

李承乾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儒,好奇道:“都说您是当世大儒,第一次相见,孤久仰了。”

谷那律行礼道:“太子殿下,老朽也久仰了。”

眼前这个太子看起来年轻和善,一点不像是杀人如麻的人,眼神清净明亮,神采奕奕。

只是这位太子下巴处还有些发青的胡渣,目光有神,言语谦逊。

一点都不像是杀人如麻之辈,究竟是谁在说这位太子喜钓鱼,杀人如麻。

绝对是谣言。

李承乾道:“父皇几次请老先生入朝为官不得,很是惋惜。”

谷那律抚须道:“老朽年迈,怎能入朝为官,朝中有如此多的青年才俊,老朽自惭形秽。”

“听闻太子殿下让人在西域传颂儒家典籍,在松州儒家典籍教化吐蕃人,老朽闻之欣喜,鲜有人这般做,因此老朽必须要来见一见太子殿下,天下儒生都应该前来拜见太子。”

李承乾笑道:“老先生说笑了,这都是朝臣们在安排的事。”

谷那律又道:“太子莫要自谦,若儒家典籍能够传遍世间,老朽也死而无憾了。”

李承乾道:“其实孤对儒家典籍还有诸多疑惑,不知老先生能否解惑?”

谷那律道:“老朽自然愿为太子殿下解惑。”

这位太子领着这位当世大儒回到了洛阳城中,命这位大儒主持文翰,修正儒家典籍。

如果这位大儒能够为崇文馆“开疆拓土”能够为崇文馆带来更多的正统,何乐不为。

朝中需要权威,可惜这世上的权威都快死完了。

能有这么一两个很难得。

起初谷那律很不适应朝中的规章,适应了之后,这位老先生就住进了洛阳的崇文馆。

得到一位大儒的支持,对朝中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几天的早朝轻松了许多,幽州囤积了两百万石粮草,在运送途中的粮草还有五百万石粮草,在来年开春之前,父皇不需要再担心粮草。

加上父皇在辽水缴获的粮草,并且还能在辽水屯田种下粮食,在入冬之前还能有收获。

现在也只是担忧父皇在辽水过得如何,是否吃饱穿暖,冬季是不是要停战。

李丽质带来了这一次的战争所消耗的账册。

战争是极其消耗国力的,这账目看着是头如斗大。

李承乾抚着额头看着账册上的数目,此番东征大战,征用莱州徭役十万人,河南征调民夫六万人,幽州征召民夫五万人。

加上父皇东征六万人,整整二十一万人。

莱州各地都快吃不消了,河南也快到极限了,幽州人口不多但接近战场,倒是压力没有这么大。

运河的漕运倒是可以缓解压力,可北上所消耗的人力依旧不少。

李丽质道:“不过现在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李承乾稍稍颔首,战争的征调人手其实还算少的,东征六万人,动用民夫看看只是大军的两倍。

就只是这样,已快是各地的极限了。

东阳道:“好在今年关中丰收,眼下倒不是缺粮食。”

战前的准备工作还挺好的,粮草不成问题,关键是如此大规模地征调民力。

这也是李承乾第一次主持这么庞大的工作。

“太子殿下,郭正一求见。”

李承乾让两个妹妹整理好卷宗,先去见郭正一。

贞观殿前,郭正一递上文书,“太子殿下,河南各地有州府递交文书,发现河北各地有钱粮调度。”

李承乾拿过文书道:“钱粮是谁在调度?”

“大理寺与御史台的人还在查。”

李承乾正色道:“盯好这些钱粮,凡有大规模运送的一律扣押,千万不要让他们转移了。”

“喏。”

中原各地就要入秋了,对河北士族来说这是极其黑暗的一天。

一队接着一队地官兵进入河北地界,开始拿人。

被抓拿的有地方官吏,下到各县,上到州府刺史,皆有被拿的。

有人要将这个消息送给正在征讨高句丽的陛下,还有人想要逃命。

起初,太子政令只是抓拿官吏与士族六百余人,但当大理寺与御史台查问之后,抓捕的人多达三千余人。

其中有奸恶之徒,还有地痞恶徒,有结群的世家子弟的部曲。

“反了,反了!”年过三十崔元综大吼道:“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崔元综的夫人韦氏道:“太子岂敢派出这么多人捉拿河北士族,定会被声讨的。”

一群家仆正在拦着门,可眼下朝中来的官吏已开始在撞门了。

这一次从洛阳来的官吏包括不良人,足足有三千余人。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几十个官吏,还有这么多人护送,虽说没有大军压境,要剿灭一个家族也绰绰有余。

韦氏又道:“莫要惊慌,涿州,易州守备皆是我崔家亲眷。”

这个妇人穿着华贵的衣裳,头戴金发钗,倒也不显慌乱,她又道:“定州守备将军乃是我妹夫,这就让他调集兵马。”

崔元综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夫人,忽然一笑,言道:“调集兵马你要做什么?”

“来不及,现在只能调集兵马,大不了让妹夫反了,这个皇帝他李家能当,别人不能当吗?”

“你疯了!”崔元综拍案大喝道。

这一喝,倒是让原本还从容镇定的韦氏失神了片刻,她不解地看着丈夫。

崔元综面对夫人困惑的眼神,再一次怒道:“博陵崔氏数百年声望,要毁在你的手里吗?造反?我们崔氏的清名何在?”

夫妻之间的情感在这一刻破裂,韦氏僵硬地笑了笑,道:“你与我说清名,你看看你的唐兄,崔仁师他管你家死活吗?他现在人在何处?没人管我们死活了!”

韦氏气得浑身颤抖,她想让丈夫认清楚现实,朝中不会讲颜面的。

这个时候别指望崔氏的数百年名望了,若被押送到洛阳说什么都晚了。

“当今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连自己的叔叔都敢杀,对宗室亦不留情,何况河北士族,你到现在还守着崔氏的清名,你死了也甘心吗!”

外面撞门声越来越大,韦氏歇斯底里地向丈夫喊着。

“况且当年有个不长眼的还要弹劾太子让出储君之位,那个太子说不定还记恨着。”韦氏抓着丈夫的手臂,劝道:“反了吧。”

“还不是你们韦氏害的,你们京兆韦氏自诩关中望族。”崔元综推开这个妻子,大声道:“你与韦挺合谋,借征调粮草之名去强买田地,都是你们害的!”

韦氏双目失去神采,她又是一笑,错愕地看着丈夫。

崔元综大声道:“你们京兆韦氏是什么?还是关中望族?你们有什么脸称望族,当年你们高攀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韦氏退后了两步,她想明白了,他就算是死也要保住崔氏的数百年名望。

她抹去了眼泪,看向门外。

宅院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一群官兵冲了进来。

堵门的家仆纷纷被杀死,夫妻两人皆被上了枷锁,被官吏带出了门外。

马周大步走入这处宅院,道:“经乡民上呈冤情,各地县吏指证,崔元综强买田地三千余顷,收买博陵郡,上曲阳两县,蠡州官吏六十余名,强买田地,逼迫乡民为奴九百余人,二十年间所害死之人近千,查封宅院,钱财一律收缴。”

“捉拿入洛阳查问,太子有令上查十年。”

韦氏怒道:“你们就不怕各地反了吗!”

马周双手背负,站得笔直,道:“是我们来晚了,唉……你们害死了多少人。”

言罢,马周不再理会这对夫妇,与跟随而来的官吏开始商讨起来。

一队队官兵开始了拆家般的搜查,一件件财物与家具,包括积存的粮草皆被收缴。

当官兵将这处宅院查封之后,走在街道上。

马周看到街巷内,有穿着简陋的居民面有惧色地躲避,此刻他心里满是愧疚,他们的眼中竟然没有神采。

当一个个为祸博陵郡的恶人被官兵揪出来,当有朝中来的官吏站在街道各处大声念诵着朝中的文书,宣读着这一次的来意。

才有人从街巷走出来,他们的目光好奇地看着官兵。

也见到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崔元综被关进了囚车中。

有一个孩子拿起石头砸向崔元综,他指着囚车内的崔元综大声道:“他害死我姐姐!”

这个孩子只有五岁大,他立刻就被父母护在怀中,生怕官兵靠近。

马周眼中终于有了希望,看来这里的孩子还是很清醒的,至少还有救,还能救得回来,这里不会更坏了。

官兵拉着一架架的囚车出了城,城中的乡民也跟着出了城门,他们没又讲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目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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