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梦破见真武(一)

邹四九最讨厌的就是阴阳序这些人神神叨叨的行事作风。

自己亲手杀的吕筹,很确定对方连半分意识都没有逃掉,板上钉钉的死透了,哪儿还有什么下一世的说法?

现在公孙爻这么说,摆明了是在暗示自己只要好好合作,那东皇宫不打算继续追究吕筹的事情。

连自己人的仇都不打算报,又跑来跟自己玩起了这种利益交换的无聊戏码,当真是令人腻歪。

邹四九心中不胜其烦,面上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只要不是来找我报仇的,那一切好说。”

邹四九态度峰回路转,语气感叹道:“其实吕筹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要不是当时的形势逼人,我也不想杀她。既然现在她去其他地方过上了好日子,那我也就踏实了。”

说话间,邹四九不着痕迹的挪着脚步,站到船尾洞天海兽的旁边。

“其实老先生你完全用不着这么费劲亲自到幽海来走一趟,这风高浪急的,万一不小心出点事可怎么办?这个责任我可承担不起。”

邹四九笑呵呵道:“真要说什么事儿,通过东皇宫知会我一声就行,我记得东皇宫里面应该存的有我的联系方式吧?”

邹子排位五十七,表明眼前这人起码是一名巅峰阴阳序四的高手,这种人物可比龙虎山的张清礼要难对付的多。

虽然阴阳序没有道序那么多的权限,在幽海之中不占据先天优势,但邹四九很清楚,这些人手中掌握的各种‘后门’比起权限要更加难以防范。

当年‘黄粱’建立之初,阴阳序被各方联手扫地出门,明明一分权限都没捞着,却还是能让各条序列心怀忌惮,足可见阴阳序在‘黄粱’之中的强悍。

虽然邹四九自身也是阴阳序四,并不见得会怕对方。但他如今有洞天海兽这么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巨大弱点,真要动起手来,他也没有太多的把握能够护住陈乞生的周全。

所以眼下邹四九的想法就是能动嘴皮子,那就最好是别动手。

就算最后还是难免一战,至少也得拖延一些时间。

“你不用担心,如果老夫想要出手,那这座洞天早就崩解了,不会安然留在现在。”

公孙爻将邹四九的提防看在眼里,缓缓道:“不过,最后的结果如何,还要看壹零八你的态度。”

“东皇宫那是高不见顶的参天大树,我就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蚍蜉。东皇宫有事吩咐,我的态度肯定是端正的。”

邹四九眯着眼问道:“就是不知道老先生你要跟我说什么大事?”

“老夫奉觋君之命,前来问你三个问题。”

觋君,阴阳序内声名显赫的九君之一。

这個名头,邹四九当然听过。

“没想到觋君他老人家居然有时间关注我这么一个小角色,我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邹四九露出一口白牙,抬手示意:“您问,我洗耳恭听。”

“觋君一问,壹零八你是否还将自己当成是阴阳序的人?”

公孙爻苍老肃穆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上。

“这话可从何说起啊?”

邹四九两手摊开,一脸无辜道:“我可从没有过要改换门庭的想法。而且咱们这群人应该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吧?”

“觋君二问,壹零八你是否愿意回归东皇宫?”

“这话怎么听着我像是当了叛徒一样?明明是东皇宫瞧不上我呀。”

公孙爻眼神一冷,“觋君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其他的话不用说。”

一直没开口的守御捏着手指,突然向前迈出一步。

邹四九紧随而动,横移过来挡在她的面前,背在身后的右手悄然指向那头泡在海里的洞天海兽。

“愿意。”

邹四九朗声道:“要是有机会能加入东皇宫,我当然愿意了。”

“既然壹零八伱承认自己是阴阳序中人,也愿意回归东皇宫”

公孙爻沉声道:“那觋君最后一问,便是问你是否还记得阴阳序所经历的种种不公和耻辱?”

邹四九闻言垂头沉思良久,半晌后抬头露出一脸的疑惑。

“咱们这些年经历的屈辱有点太多了,我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了,要不您提醒提醒,觋君想问的到底是哪个方面?”

话音落地,两人四目相对。

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邹四九和公孙爻之间。

看着邹四九那双满是虚心求教的真诚的眼睛,公孙爻心头升起一股羞恼,有心呵斥,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因为邹四九说的都是大实话。

这几十年来,阴阳序天天过得都是苦日子,你现在突然要问哪天具体吃了什么苦头,这谁记得清楚?

“当然是道序从我们手中巧取豪夺黄粱权限的耻辱!”公孙爻喝道。

“噢,这事儿啊。”

邹四九故作恍然,激动道:“当然记得了。那群牛鼻子是真他娘的缺德,我们拿他们当道友,他们拿我们当傻子,居然干出卸磨杀驴的事情。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跟他们清算!”

“记得就好。”

公孙爻皱着眉头,显然对邹四九夸张的表演不太满意,抬手指向船尾那头海兽。

“那就把赵衍龙的洞天交出来吧,这是觋君的命令。”

人声消散,无人回答。

两条船间只有海浪冲刷的哗啦声响。

邹四九舔了舔嘴唇:“刚才咱们不聊得好好的吗?您这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问题?”公孙爻语气淡漠。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之前我因为东皇宫的悬赏进入倭区调查,可是给你们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啊,但最后什么说法都没有,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这是不是有些.”

邹四九欲言又止,有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掌,十足一副市侩小人的嘴脸。

“明智晴秀的事情真相如何,难道你不知道?”公孙爻蹙眉反问。

“后面知道了。大人们布局深远,用一头黄粱鬼就坑死了那么多人,在下实在是佩服。”

邹四九话锋一转:“不过我也确实是干了活啊。而且这被坑的人里面,我应该也算是一个吧?”

“吕筹的死,难道还不足以抵消这一切?”

“原来吕筹是真死了啊?”

邹四九表情夸张,语气揶揄。

公孙爻的脸色陡然阴沉下去,正要发作,却见邹四九摆了摆手。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这点小事我确实不该去计较。我这人的性格就是有些小气,注定这辈子成不了什么大事,您别见怪。”

邹四九笑了笑:“原本觋君大人都亲自开口了,我理所应当该把这个洞天双手奉上,但是现在我有个朋友正巧在里面轮回啊”

“要不这样.”

邹四九沉思片刻:“您老先给觋君大人回个话,告诉他洞天我现在暂时有用,不过也耽搁不了太久的时间,等这边结束轮回之后,我第一时间把洞天交出来,如何?”

“壹零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公孙爻眸光森冷。

除开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漠不谈,这是阴阳序从序者贯有的通病。

在邹四九回答完觋君的三个问题之后,公孙爻表现出的态度便越发的冷淡强硬,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东皇宫里的下属。

邹四九留意着守御递来的目光,嘴里打着哈哈:“您老别生气啊,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嘛。”

“壹零八,你根本不明白这座洞天的重要性。赵衍龙是武当覆灭留下的‘活坟墓’,诸多武当遗徒的灵魂埋葬在他的洞天内,其中蕴藏着诸多武当食养丹道和滋养体魄道基等一众法门。”

“你现在强行凿出一条通道送人入梦的做法,完全是涸泽而渔,暴殄天物。唯有将此物交给东皇宫,由觋君大人出手稳定梦境结构,才能尽数挖掘其中的宝藏,明白了吗?”

公孙爻冷声道:“看在你态度还算不错的份上,老夫可以给你时间,现在就中断梦境轮回,立刻把陈乞生的意识抽取出来!”

原来这群孙子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邹四九心中冷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强行脱梦,这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啊。”

“那又如何?一个道序罢了。”

公孙爻不屑道:“壹零八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这些道序是如何对待我们的?阴阳序与道序天生注定要去争抢天意,和他们为伍,你迟早也要落得一个被人出卖的下场!”

“如果你是忌惮李钧事后会因此寻你的麻烦,也大可放心。”

公孙爻语气轻松说道:“只要你愿意交出洞天,便是大功一件,觋君大人自会出手庇护你。”

“庇护我啊.”

邹四九突然问道:“我记得觋君大人应该也是序三梦主吧?”

公孙爻并未回答,只是用怪异的目光盯着邹四九。

“护不护得住问题,咱们就先不说了。”

邹四九抬起双手抹过鬓角,“既然明智晴秀是东皇宫派出的傀儡,那我也有个疑惑想问问,要不然一直在心里堵得慌。那失心疯的娘们抓了很多阴阳序的人去建高天原,这事儿东皇宫知道吧?”

公孙爻依旧没出声,眼中的冷意越来越重。

“默认了啊?”

邹四九点了点头,解开衣领的纽扣,“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们这么做也正常。这么说来,那调查失踪阴阳序的悬赏,也是东皇宫放出的障眼法了?”

“老话说成大事不拘小节,从结果来看,能坑死那么多高手,还激化了各家的矛盾,这笔生意确实是一本万利。”

邹四九解开袖口,挽起袖子。

“但咱们阴阳序里的人大部分过得都是苦哈哈的穷日子,手里明明都没有多少权限,就这样还要被你们拿出去钓鱼,是不是太惨了一点?”

“不要废话,壹零八,给我你的答案。”

邹四九对公孙爻的喝问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

“那些枉死的阴阳序,你们不管。给你们卖命的吕筹,你们也不管。现在居然有脸跟我说能护得住我?”

铮!

邹四九右手举至齐肩,一柄长枪浮现于扣紧的五指中。

冷光流动,刺胆生寒。

“李钧是进不来幽海,奈何不了你们这些王八蛋。但邹爷我在这里也是独行武序!”

骤起狂风,卷浪拍船。

公孙爻漠然盯着邹四九,身后的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还有,你给邹爷我记住了”

邹四九狰狞一笑,抬脚踩着船缘。

“我叫邹四九,不叫他妈的壹零八!”

砰!

邹四九身影如箭冲出,径直撞穿一道炸起的海幕,提枪旋身,寒芒奔着公孙爻的眼窝扎了过去!

噗呲!

枪尖透颅贯出,将公孙衍的尸体钉在桅杆之上。

一击便杀敌。

可邹四九的脸上却不见半点轻松,眉头反倒是越发紧锁。

这里是黄粱幽海,一个阴阳序四可没这么容易死。

果不其然,只见枪头钉着的尸体碎成一片大小不一的透明气泡,被鼓噪的狂风吹上天空。

远处的天幕下黑云盘踞,如同一座倒挂的巍峨云楼,几乎没入海面。

一个巨大的漩涡横呈海中,无以计量的海水翻涌不休,一道庞大的阴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吼!

一头外形似蛇的庞然恶兽掀浪而起,背生四翼,怒张的血口之中满是森冷的獠牙。

东皇宫山海恶兽·鸣蛇!

与此同时,守御脚下的小舟迎风见长,转眼成为一艘五丈高的巨大楼船,将牵引在穿尾的洞天海兽‘吞入’船舱之中。

“他妈的,果然又是一副大凶之卦。”

噗通。

邹四九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低头瞥了一眼,便随手丢入海中。

举枪直指恶兽,一具猩红甲胄覆盖全身。

“那就看看今天是你凶,还是我凶了!”

轰!

崩塌的南昌道宫掀起滚滚烟尘,顶盔掼甲的武夫冲天而起,拽着一道醒目的焰尾,割开沉沉夜色,朝着西南方向呼啸而去。

“出手!先杀阁皂山,再杀李钧!”

眼看局势当真如同那人所说,李钧会从阁皂山方向突围,张清羽再也压不住心头的躁动,果断拂袖下令!

“张清羽,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声喝问紧随而起。

“张希莲,我敬你是张家老人,龙虎先辈,之前对你多加忍让,但眼前是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是不是还要抗命不遵?!”

张清羽蓦然转头,目光凶狠如兽,死死盯着远处飞驰而来的道人。

张希莲的身影戛然而止,身影悬停半空,脸色阴沉难看。

“现在对阁皂山动手,便是挑起两山战端,张清羽你是不是疯了?!”

“先杀阁皂道序,再杀邪魔李钧,这是崇源大天师亲自下达的法旨,谁人不遵,立斩当场。”

激荡的神念炸碎束发的道冠,张清羽一头黑发迎风舞动,数柄飞剑组成的剑阵在身后旋转不休,杀意直扑张希莲。

“你”

看着眼前装若疯魔的张清羽,张希莲竟一时间被对方的气势慑住。

但他还是不相信张崇源会下达这样的命令,急忙用神念链接龙虎洞天。

可下一刻,张希莲眼眸却猛然一缩。

整座南昌城竟已经被人屏蔽,所有和外界的联系全部被切断。

“我再问一次,张希莲你是不是要临阵抗命?!”

剑柄末端的焰光吞吐不定,随时可能袭射而出。

周围龙虎山众人面面相觑,紧紧捏着手中蓄势待发的道械,刚刚升起的气势又有衰落的趋势。

铮!

破空的飞剑发出清脆的震吟。

在一道道骇然的目光中,张清羽竟真的驾御飞剑向张希莲出手。

刺啦!

张希莲拂袖一挥,迎面而来的飞剑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捏住,剑身扭曲变形,沦为一团废铁从空中跌落。

苍老道人横眸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心头无奈叹了口气。

转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张希莲心里清楚是,如果自己再继续闹下去,人心必然离散,届时这群后辈恐怕一个也不能活着离开南昌府。

他当下能做的,只有先杀了那武夫李钧,再想办法阻止张清羽。

“所有人跟紧莲祖,杀!”

张清羽厉声下令,身影腾空而起。

而此刻从阁皂山的方向看来,龙虎山显然是跟随李钧而动,充满敌意的神念占据半壁天空。

“勾结武序,龙虎山你们这是在自毁山门!”

易魁斗眼光森冷,果断下令暂时撤退。

阁皂山另一名长老姜爵此刻就在自己的后方接应,没必要在这里跟龙虎山硬碰硬。

南昌府是阁皂山的基本盘,只需要暂避眼前锋芒,后续自己有的是办法将这些人全部杀死在南昌府境内。

可就在易魁斗法旨下达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原本直奔西南而来的李钧突然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速度陡然暴涨,调转方向直撞身后。

这一惊变立即瞬间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清羽这个蠢货,睁开你狗眼睛给本君看清楚!”

张希莲口中怒骂不止,看着扑杀而来的李钧却没有半分惧意,战意昂然,祭出一件形如法印的道祖法器砸向对方。

砰!

两道身影于半空相撞,激荡的余波冲击四面八方。

呼啸的长枪将膨胀如磨盘的道祖法器砸成碎片,余势不止,径直将张希莲的身体从中撕开。

碎裂的械骨洋洋洒洒落向地面,枪头挑起一团干瘪萎缩的道基。

【获得精通点100点】

【剩余精通点232点】

“还是不够啊”

李钧手腕一抖,将道基搅成粉碎,抬眼望着不远处宛如惊弓之鸟,仓惶散开的龙虎山众人。

最后落在表情狰狞,一身杀气依旧不减半分的张清羽身上。

“李钧,你想干什么?!”

一道气急败坏的愤怒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辈子,生气不如争气,翻脸不如翻身。”

李钧嘴角勾起轻蔑的冷笑:“你能纵横捭阖,我就能翻脸掀桌。”

“老子今天就黑吃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本章完)

第572章 梦破见真武(二)

嗖。

数把飞剑排成剑阵掠过月下密林,剑锋紧紧咬着一道仓惶逃窜的狼狈身影。

尾焰冲过,掀起的劲风将枝桠上积聚的雪团簌簌吹落,砸在三名并肩追赶的道序身上。

其中一人五官硬朗,眼神坚毅,正是领命下山的陈乞生。

他这次的任务,是和其他两名降魔殿师兄一起前往南直隶地区,调查秋雨观道序被杀的案件。

秋雨观长期于苏州府地区布道,虽然同样属于‘新派道序’的成员,但并不依附于龙虎、阁皂等大型道门,是根脚独立的微小势力。

原本这种一观就是一门的势力,平日间和武当山并不亲近,两者之间没有太多的往来。按理来说,就算是门中道序被杀,武当山也不需要专门派遣降魔殿的弟子来为他出头。

可自从翻过年关之后,在以龙虎山为首的一众道序势力的刻意鼓吹之下,武当俨然已经成了道序的执牛耳者,祖师堂所在的天柱峰也成了帝国所有道序敬仰的真正祖庭。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现在有了武当这颗提供免费庇荫的参天巨树,诸多像秋雨观这样的小型道门便殷勤的依附了过来,乞求武当山为他们遮风挡雨。

一应事物无论大小,只要是与其他序列势力之间的冲突,纷纷向武当山求援。

事也凑巧,新年伊始,帝国形势突然变得动荡不安,各州府县间冲突摩擦不断。

每一场冲突之中几乎能看到武序门派的身影,而受害者则五花八门,除了墨序之外家家都有。

因此降魔殿修士们这段时间忙得是焦头烂额,东奔西走,四处扑火。

而这次发生在秋雨观身上的事情,更是骇人听闻。

门中道序除了观主以外,几乎被人屠戮一空。

现场异常血腥,所有受害道序的尸体被分割拆解,道基被随意丢弃一地,经过改造的械骨道躯则不翼而飞。

转头隔天,这些人的道躯部件又突然出现在当地的黑市之中,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出售。

很明显,这不止是一场毁观灭道的仇杀,更是专门针对道序的羞辱。

消息传入武当山,降魔殿长老们大为震怒,当即下令由一名道序六真武行走领衔,陈乞生和另外一名同样在年关法会受了表彰的师兄为辅,三人一同前往苏州府调查,务必要诛杀幕后黑手。

调查的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和秋雨观素有冤仇的武序门派,黑旗会。

而一场势在必得的围杀,却出现了一些意外,让前方那名黑旗会武序逃了出来。

因此才会有眼下这场雪夜追杀。

“前面就是黑旗会的地盘了,如果再追不上,我们立刻撤退,千万不能恋战,知道了吗?”

身位居中的贺姓道人低声开口,另一名降魔殿道序应声回道。

道袍袖口处染有血迹的陈乞生皱着眉头,脚下追赶的速度更快一分。

这片密林夹在一座山谷之中,从高处追踪的道械传回的视角来看,整体地势后宽前窄,如同一个葫芦。

黑棋门的基本盘吴县,就屹立在葫芦的口部。

前方飞剑穿梭的破空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炽热的尾焰蒸发喷洒的血水,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可那名黑旗会武序的忍耐力却出奇的强悍,哪怕浑身已经没有半寸好皮,重伤濒死,却依旧没有倒地的趋势,甚至逃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贺师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逃窜的身影,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不能再追了。

眼前就要冲出这座山林,对方的援手也肯定正在赶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现身。

届时敌众我寡,攻守易位,就轮到自己师兄弟三人被人追杀了。

看来这次的任务是完不成了。

不过能够查出幕后真凶是黑旗会也就足够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宗门来处理吧。

贺师兄心头暗叹一声,不再犹豫,果断下令停止行动。

“停步!”

另一名降魔殿道序闻言,脚下重重一踏,身前碎雪飞舞,狂奔的身形戛然而停。

可下一刻,他们两人的眼前却掠过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瞬间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陈师弟,你干什么?!”

陈乞生对于身后响起的喝问声充耳不闻。

只见他拇指一弹,一颗丹药落入口中,化为暖流冲入体内。

沸血燃神,道基中涌出庞大的真气,陈乞生前冲的身形爆发出更加惊人的速度。

此刻已经逃到山林边缘的黑旗会武序,在听到头顶的剑吟声渐渐淡去之后,满是血污的脸上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里距离自己宗门所在的吴县已经不足十里,身后的那几个臭牛鼻子肯定是心生忌惮,不敢再继续追杀自己。

好!

既然你们怕了,那接下来可就轮到老子来追杀你们了!

这名武序面容陡然狰狞,心中恨意滔天。

一座走新派路线的秋雨观,一个序七的观主领着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不拜我们黑旗会的码头,就敢在苏州府立观传道,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芝麻绿豆大小的势力,灭了就灭了。连龙虎山都没兴趣来管,轮得到你们武当山狗拿耗子?

特别是那個姓陈的道序,不止连剐了自己好几个师兄弟,更是差点徒手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

这个仇不报,我黑旗会的脸面往哪儿搁?

活命的庆幸和复仇的快意在他的胸膛之中交织,原本疲惫的精神都为之振奋,浑身刺骨的疼痛更是被削弱到微不可查的程度。

遮挡视线的枯树朝着身后快速掠去,越发宽阔的视线尽头,有道道黑影正在朝着自己狂奔而来。

“是自己人!”

看着那熟悉的黑旗会武服,男人顿时心神激荡,口中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兴奋的呼喊。

“诸位兄弟,我在这里!”

吼声刚刚出口,男人却惊觉身后有索命的刺耳呼啸在响起。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还敢”

黑旗会武序愕然回头,一道冰冷的剑光瞬间占据了他的眼眸。

噗呲!

一只手伸入喷涌而起的血泉,将凌空飞起的头颅稳稳抓住。

丢了脑袋的尸体循着惯性还在向前奔跑,摇晃的身体如同一杆肆意挥洒的毛笔,在足可没腕的雪地上画出一条刺目的猩红血线。

陈乞生用持剑的手背蹭去眼皮上的血水,沸腾的药力让他的眼眸深处闪动着淡淡金光,平静望着远处奔来的一线敌群。

抖腕振剑,锋芒毕露。

“人有点多啊”

一声惆怅的叹息突然在耳边响起。

陈乞生侧头看去,却见说话的,正是那名自己连名字都没记住的降魔殿师兄。

此时他苦着一张脸,身形和陈乞生齐肩而站。

“陈乞生,你这次算是抗命啊。回头我一定如实上报给长老们,狠狠收拾你一番。臭小子,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做师兄的?”

姓贺的道序站在陈乞生的另一侧,抬手抓住一柄从天贯落的飞剑。

“你们.”

陈乞生眼带疑惑看向对方。

“看啥,难道我们还能把伱丢在不成?咱们武当可从来没这个规矩。”

贺师兄笑了笑:“你做事是鲁莽了一点,不过身上这股吾辈真武的血性,倒是值得欣赏。”

“师兄,不是我想打断你,咱们能不能回去再聊这些有的没的?当务之急是怎么脱身啊!”

另一名道序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

他眼眸中倒映的身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放大,一股股如有实质的凶戾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人面皮发疼。

“放心,师兄我肯定能带你们安然回山。”

贺师兄微微一笑,不慌不忙扬手抬剑,锋芒直指夜幕穹苍。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突然炸响。

从天齑落的雷光掀起一面数丈高的巨大雪墙,坚硬的地面被犁出一道幽深的沟壑,横亘在山谷之前。

冲在前方的几名黑旗会武序被雷霆的余威冲倒在地,雪尘盖脸,狼狈不堪,惊骇抬头。

云层卷积如漩涡,一颗星辰璀璨耀眼,坠挂于天。

咚。

断首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沟壑的另一端。

陈乞生看着这些脸色铁青的黑旗会门派武序,神情漠然,气势凛然。

“苏州府秋雨观一事,今天只是诛杀首恶,还不算完。如果你们黑旗会接下来不给出个像样的交代给道序,那下一次这道雷就会落在你们的堂口之上!我们武当山降魔殿,说到做到!”

贺师兄眸光睥睨,气势渊渟岳峙。

可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他脑海中却有神念悄悄溢出,拟化为人声,在陈乞生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记得一会一定要昂首挺胸,走的速度一定要慢,千万别露怯啊。我能引动的天轨星辰就只有这么点威力,要是被对面看破咱们可就惨了。”

放完狠话的师兄弟三人徐徐转身,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背过身的脸上却是满脸紧张,一道道凶狠的目光落在背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跑!”

脚步越来越快的贺师兄再也沉不住气,口中一声低喝。

可就当他刚刚甩开脚步,就看到陈乞生的身影已经从自己身旁飞速掠过。

就连另一名道序也跑的飞快。

转瞬间,贺师兄就发现自己竟成了落在最后的殿后之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两个小兔崽子,你们刚才的血性呢”

“长老,您吩咐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衍龙你辛苦了。”

“不辛苦,能为长老您办事,那是弟子的福分。”

“这降魔殿道序数百,就属你的头脑最为聪明,心思最为活络,是个人才。不过可惜了,你在真武一道上的天赋实在太差,要不然,你迟早能够入主这天柱峰上的一座宫殿。”

“长老您说笑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都是些小聪明,上不了台面,能为您分担一点小小的忧虑,弟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过您说到人才,我那个师弟陈乞生,可是一颗难得的道种子!”

“我听过他的名字,今年年关表彰里就有他吧?陈乞生现在应该已经升入序七了?”

“回长老的话,去年年中的时候就已经成功破锁晋序了。而且以他的资质和心性,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晋升成为一名序六真武行走了。”

“确实是个人才,他如今在山下执行任务?”

“在苏州府调查秋雨观的事情。昨天贺师兄传回殿内的报告上对他是赞不绝口,夸他无愧真武风范,奏请宗门多加培养。”

“衍龙,你跟本长老说这些,是想为他求晋升序六的仪轨,还是想要一颗增强体魄道基的食补金丹?”

“门中的规矩弟子很清楚,这些仪轨和丹药只有积攒到了足够的功勋才能获取,衍龙不敢奢求,更不敢让长老您为难。”

“你是个懂事的人。说吧,那你想要本长老赏赐点什么?”

“弟子想长老您帮忙办一件小事。”

“说。”

“能不能请长老您将陈乞生调出降魔殿?随便安置进山上哪座宫殿都可以,就算是发配去守山门都行。”

“陈乞生他与你有仇?”

“无冤无仇。相反,我和乞声虽然是异父异母,但一直情同手足。”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降魔殿道序,只有建功升职、负伤退隐、身死道消这三条路可走,还从没有过有功无过而被驱逐的先例。”

“求长老开恩!”

“赵衍龙,是陈乞生怕死,还是你怕死?”

“不敢欺瞒长老,是弟子怕死,陈乞生他对此事毫不知情。如今山下局势凶险,降魔殿作为武当剑锋,终日赴险,陈乞生又是个鲁莽的性子,我真的怕他死在山下。”

“赵衍龙,就凭你说的这句话,本长老现在就可以将你诛杀当场,你信不信?”

“弟子知道,但弟子同样相信长老您不会杀了弟子,也不会将弟子逐出武当。”

“呵,赵衍龙,你何来这样的信心?”

“弟子虽然不擅‘真武’,但在山门中交友广泛,各宫各殿都有说得上话的师兄弟。大家知根知底,无话不谈,要不然弟子也不能这么顺利完成您吩咐的事情。”

“你这是在威胁本长老啊赵衍龙,好大的胆子!”

“长老您误会了,弟子的意思是您以后如果要办任何私事,弟子都可以代劳,而且必然办的妥妥当当,不出半点纰漏。”

“赵衍龙,我倒真是小看你了。这件事本长老可以帮你,但如果以后我听到任何关于今日之事的只言片语,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长老放心,弟子明白。”

“赵衍龙,你愧为武当门徒。滚吧,从今往后你和陈乞生就到山脚做一辈子的看门人。哪怕老死散道,也不得再入天柱峰半步!”

“谢长老恩赐。”

“看看吧,这是殿内刚刚下发的法旨。真没想到啊,陈师弟你在山门中还有这样通天的背景,我贺铸之前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师弟你高抬贵手啊。”

贺铸将一卷明黄卷轴写就的法旨扔向陈乞生,言辞中满是轻蔑和讥讽。

“你说我是瞎了眼了?还是你的演技已经好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要不然在吴县面对那群黑旗会武序的时候,我为什么半点没看出来你是在演戏?”

“亏我和宋师弟还拼命来救你,事后我还上告师门为你请功。陈乞生,你在玩儿这些把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害死我和宋师弟两人?”

看着那道蹲在屋檐下的身影,贺铸满是怒意的眼眸中升出一丝疑惑。

“陈乞生,既然你这么怕死,为什么当初要入武当,为什么选择要走真武,为什么要入降魔殿?!”

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几近怒吼。

“师兄,少说两句吧。”

姓宋的道序叹了口气,拽着贺铸的衣袖。

在吴县城外的时候,他不认为陈乞生孤身杀敌的悍勇是在做假。

但他也同样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有一道法旨将陈乞生调离降魔殿。

如今局势凶险,各序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

这是所有人能够看得出来的现实。

而降魔殿身为真武剑锋,肩负诛魔护道的责任,理所应当冲在第一线,为宗门舍身赴死。

可不愿意赴险,难道就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逃避?

谁都不愿意身死道消,但身为武当门徒,有些事情就是他们该做的。

“也罢。陈乞生,虽然你身上还有武当道籍,但从今往后,我贺铸不再视你为同门手足,跟你的师兄赵衍龙一起去当看门人吧。那你足够安全,能护你一生平安。”

贺铸毅然转身,拂袖离开。

“我们这些人没背景,但真武道统在我们眼中重过性命。你怕死,那就让我们来死!”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陈乞生,指尖摩挲着怀中那封法旨,眼中的目光异常复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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