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终见故人

前来颁圣旨的算是熟人了。

穿一身圆领袍,脸上带着笑,眼角笑起来有皱纹,和和气气。

是那位司礼监的主事太监。

李观一在薛家,一身常服,主动迎出来,带着笑道:

“没有想到,竟然是大人来。”

司礼太监笑着道:“李校尉为国尽忠,朝中上下无不称颂,这送圣旨的活儿,我就拿下来了,陛下吩咐过了,李校尉为国负伤,有功劳,坐着领就行。”

他身后有几个太监,捧着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缎子。

司礼太监展开手中的卷轴,开口宣读圣旨,都是些场面话,夸赞赞誉李观一的勇武忠诚,责恨乱臣贼子云云,到了最后才到了重点,道:“加金吾卫戟士李观一为翊卫。”

翊卫是一种特殊的位置,代表着皇室亲信。

陈国中,唯独二品曾孙、三品孙、四品子,才可领受这个职位。

在某些人眼里面,这个位置比起什么金银赏赐都重要。

李观一却觉得皇帝在拿一个空头支票来应付自己。

司礼太监又继续道:“升九品下金吾卫为八品上,领羽林龙武军录事参军事之差遣。”

“破格加赐白玉銙蹀躞一条。”

“赐绯色战袍一领,上品利器宝剑一柄,金百两。”

他每念一声,便有一名宦官捧着东西上前,掀开了手中托盘上的丝绸,里面是一领做工极好的战袍,绣着祥云纹;有白玉蹀躞,这是三品以上才可以佩戴的东西,只因李观一之前已有犀角带,故而加封。

又有一柄重剑横放于托盘上,有棱形暗纹,刃口如同霜雪一般。

不过这一切都不如那百两金更得李观一喜欢。

司礼太监念完了圣旨,把这明黄色的卷轴一合,递给李观一,道:“李校尉,自九品下的金吾卫戟士,一跃而为八品上的参军事,连跳三级,恭喜,恭喜啊。”

金吾卫的体系,继续往上再升一级,是左右中侯。

然后再一级,就是亲勋翊卫旅帅。

那是率领麾下勋贵子弟的贵族将军。

掌管一定的禁军,手里面有一定的军权,而其麾下的都是八品官阶的翊卫,背后代表着的人脉更是不同,可以说是天生富贵,权位极重,那些各地的封疆大吏都要给三分面子。

此次李观一一口气在到处都是勋贵的金吾卫里连跳三级,司礼太监也是有些惊讶,将圣旨递过去给他,笑着道:“陛下有听闻参军事的伤势,允许参军事明日去朝廷的藏书阁一观。”

“那里多有高人,有各类绝学的珍藏孤本,或可解决你的伤势。”

这一下李观一倒是当真讶异了。

陈国皇室的藏书阁?

他掏出一枚金子递给了司礼太监,后者笑着颔首,然后告辞离去了,李观一将这宦官送出大门,后者拍了拍李观一的手腕,一股气机流转,感知到了李观一体内那潜藏的赤龙劲。

司礼太监坐上马车,马车朝着皇宫去了。

他坐在马车上,回忆刚刚那一股赤龙劲,想着果然受伤,这一次越千峰闯禁宫,麒麟宫也受损,如果不是麒麟仍旧强大,将侯中玉一口麒麟火烧成了焦炭,损失之大,足以让陈国成为天下的笑柄。

皇室亲卫进入麒麟宫,发现了侯中玉留下的密室。

看到了里面破碎的药鼎,又推断出侯中玉似乎是在麒麟火之下仍旧支撑了许久才死去,如此生机,大概率是他吞了不死药。

皇帝知道之后,大怒。

险些将那些皇室亲卫都处死。

司礼太监叹了口气,他忽然想到那一日少年亲自送来了麒麟阵图,而麒麟宫出事的时候,正是李观一值守,心中微突,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什么关联。

这都不需要什么证据,只是直觉,他想着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皇上,司礼太监掀开了车帘,看着那边的少年校尉,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薛贵妃行宫外的试探。

那一日确定这少年不是太平公之子。

哪怕不是太平公之子,此刻他仍旧有了一丝恻隐之心。

当年的火,在他的心里面一直烧到了此处。

我保不住您的子嗣啊,就让我保护一下陈国的年轻人吧,哪怕他是薛贵妃的侄儿,哪怕是无辜的,这件事情报上去,陛下都会震怒地调查吧。

于是司礼太监垂眸松开了车帘。

“就当做我也是老去了吧。”

他笑着低语,手指抓着那一锭金子,刚刚少年一脸热情把金子塞到他手里,可是手指头却死死抓着,好几個呼吸才松了手,这样的财迷劲儿却也让他想到那个出身不好的神将。

他闭上眼睛,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了。

…………

李观一换上了这一身新的战袍,腰间佩上了白玉带,有有宝石装饰剑鞘的上品利器,江湖中这柄重剑价格不菲,是锻造技艺的极致了,若是有天材地宝重铸,足以成为宝器。

一身绯色圆领云纹战袍,腰间白玉带,一侧重剑。

少年把头发系好,意气风发,倒是比起当初草莽多出了不少的贵气。

朝廷五品以上可以穿绯色官服,三品才可以有玉带。

而他的参军事,比起当日给他们讲解规矩的参军事要高一个阶。

那位是羽林龙武诸曹参军事,正八品下。

有钱拿,有官升,李观一都觉得此番冒险,结局比他预料的好得多,原本想着是会有一番波折,自己死咬口风,没有破绽,加上薛老,最后彻底解决。

看起来,薛老做了什么。

薛道勇的笑声传来:“英姿勃发,器宇轩昂,不愧是我家麒麟儿!”老人大步走过来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李观一,伸出手拍了拍少年肩膀,道:“不错,不错。”

朝廷五品上穿绯袍,三品以上穿玉带。

李观一身上战袍,玉带虽然都是破格加赐,并无实权。

却足以唬住人。

薛老道:“朝廷的藏书阁里,有诸多玄门之法的卷宗,金吾卫有立下大功者,都可以去藏书阁之中选择其一,你今日有此运气,需要感谢皇恩,若是运气好的话,寻找到妙法神功,或可破了那越千峰的赤龙劲气。”

李观一意识到老人还在演,道:“是。”

薛老见到眼前少年神色坚毅,目光却仍旧带着一丝丝悲怆。

不由心中慨叹。

而今之世的年轻人。

可真能装。

老人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带李观一去了内室喝茶,然后封锁了内外的气息,这才开口慨叹道:“观一你此次的消息,算是救了我薛家啊,也救了你的姑姑。”

他举起茶盏和少年共饮:

“算是老头子谢你。”

李观一道:“薛老,你怎么解决了的?”

老者道:“我把这事情告诉了澹台宪明。”

李观一咧了咧嘴。

澹台宪明可以说是和眼前老者分道扬镳之人,某种程度上算是叛徒,之前还雇佣杀手欲要杀死薛道勇,而眼前老人得到消息之后,毫不犹豫直接告诉了澹台宪明。

这也确实是最佳的解决方法。

老人看李观一,笑骂道:“要不然,你小子就算是天衣无缝,当真无辜而有功,也要被一脚踹入大牢里面蹲他个把月,哪里来得这连跳三级,一身绯袍,白玉腰带的?”

李观一道:“无过有功也要如此?”

薛道勇淡淡道:“是,至于为什么,就凭你是薛家的。”

“这就是朝廷派系之争。”

“这一次老夫给伱兜底了,下一次就要考虑一下怎么样处理这样的情况了,站在这里了,你要面对的往往不只是对错功过了啊。”

李观一缄默许久,拱手回应道:

“薛老教的是。”

薛道勇道:“不过,你说的私生子,皇帝保护得很好,老夫不动用真的手段查不出来,可一旦真的用了真手段,皇帝也不是痴傻的,会发现,那时候撕破脸薛家毕竟势弱。”

“但是,有一个时机,那个皇子一定会出现。”

李观一道:“什么?”

薛道勇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道:“大祭之前。”

“你曾见过突厥七王的铁浮屠卫队,宇文烈来此,也带来了天下闻名的虎蛮骑兵,而今列国的群雄以武功争夺天下,烈烈雄风啊,大祭之前,有大比武。”

“那是党项人的卫队,突厥的铁浮屠,应国虎蛮骑兵,我陈国夜驰骑兵当中的年轻一代比试武功的机会,还有什么,能够比在列国的王侯面前,将这各国的精兵,未来的名将都击溃更能扬名的?”

“若是皇帝真的有让自己的儿子有坐收渔翁之利的念想。”

“那么他不会放过这十年一次的机会。”

“而如果我等不知道【私生子】这一件事情,见到了这个崛起的皇室远亲,不会忌惮,只会尝试拉拢他,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宗室战将。”

“直到最后大家斗得头破血流,皇帝扔出一个【禅让】。”

“嘿,大家都抓瞎了。”

薛道勇缄默下来了,他忽然长叹了口气,道:“真是可笑啊,我和澹台宪明自诩也是天下的豪雄,却险些被那个看上去只知道游山玩水,画画写书的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他的格局不是天下的雄主,但是却是个守成的君王。”

“不是庸碌的昏君啊。”

“但是这样聪明的才智,不去开疆拓土,安稳百姓,却只渴望斩去威胁自己一脉统治的荆棘丛,制衡百官,他还不如来一个无能的帝王。”

薛道勇脸上的神色复杂,最后只是叹息,他喝茶,却如喝酒。

这个时候,李观一才从眼前这乱世的猛虎身上,窥见了一丝无奈的苍老之气,他亲眼见证曾经的英武君王死去,见证了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时期,见证太平公摄政王的反目,又有这工于心计的君王。

哪怕是他这样的豪雄,偶尔也会疲惫。

薛道勇道:“而这个时候,我终于可以想明白,为什么要针对岳帅了啊,无怪乎如此,岳帅是必须死的。”

李观一道:“………岳家军。”

老人伸出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眼下应国的骑兵和岳帅的旧部隔江而对,有皇室的子弟在那里监军,越千峰这样的暴脾气杀出来,剩下的都是能压制住怒意的。”

“你想想看,杀死岳帅的职责,会让澹台宪明去背。”

“那么,最后皇帝罪己诏,认为自己当年做错了事情,然后禅让,新的皇帝驱逐原本澹台皇后的儿子,杀死澹台宪明,将其清算,然后为岳帅平反,大不了封个王,你觉得,岳家军会如何……”

李观一垂眸,刹那之间,少年感觉到了这陈国的天下仿佛化作了一座棋盘,风起云涌啊,而目前真正的执棋者,只有一个人而已,他仿佛看到那皇帝高坐,漠然看着天下。

李观一闭了闭眼,听到自己回答道:

“会对新皇感激。”

薛道勇道:“是啊,这样的话,岳家军。”

“不——”

老者断言:

“当年的太平公旧部会重新汇聚在陈国皇室的麾下啊!”

“这安定天下的兵器还是会为陈国而挥舞,这一次,甚至于是忠于皇帝,真是好一局大棋,自一介藩王到如今,再到未来,这皇帝,才是这二十年最大的一个棋手。”

“真是,枭雄!”

李观一伸出手捂着心口,忽然有一种钻心的痛。

他明白父母的死因了。

因为他记起来了侯中玉说的那一句话——

【太平公之子的命格】

自己的命格,恐怕就在那个真正的私生子身上。

身负太平公之子的命格,然后去收取太平公旧部。

把荆棘上不服从皇室的刺头都抚平了,再握在皇帝的手中。

在一开始的时候,那个皇帝就已经谋划到了如今啊,这个天下混乱,各类的枭雄和英雄如同过江之鲫,哪怕是最被小看的陈国皇帝,也不是等闲之辈。

李观一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眼前的老人。

老者继续道:“所以,只要我等看大祭时,到底是哪个皇室子弟突然脱颖而出,杀入了最后的擂台之上,就可以知道,到底谁才是皇帝的私生子了,彼时就有把握了。”

李观一徐徐呼出一口气,心中升起一股暴戾。

握了握手。

耳畔有龙吟虎啸。

有一种抽出战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皇子打废的戾气升起来了。

就算是恶了皇帝,他真的想要这么做。

薛老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笑着道:“皇室的藏书阁之中,多有神功,有此机缘,你不要浪费啊,一定找个好东西。”

李观一点头应下了。

又是一番闲谈,午后就有车舆来,李观一坐着车舆去,车帘都关着,最后将他带入宫中了,不知道去了何处,这算是皇宫当中的一大隐秘禁忌之地,但凡入此地者都要保密。

李观一根据麒麟宫传来的四象封灵阵方位。

倒是完美确认自己最终去了哪里。

把这个地方的位置牢牢记在心底。

到了地方,几个宦官都退下了,李观一环顾周围,听到了一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小子你终于来了。”李观一抬起头,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大步走出,正是陈国皇室陈承弼。

老者笑着道:“当初我不是说了,会为你想办法,老头子怎么会食言?”

“我磨了那皇帝侄儿许久,他才同意让你来这里,走,老夫带你去见一个高手,她一定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李观一这才知道,自己能来到这里是这位老人的功劳。

老人抓住他肩膀,大笑道:“你这样的武道资质,这样的气度,废去武功太可惜啦,老头子还希望咱们陈国的少年英雄越多越好呢,这样我们这一代死掉,你们还可以保护这个国家。”

他带着李观一往前面走,力气很大,走入了藏书阁旁边一处木屋,推开门来,大声道:“大侄女,大侄女!”

“你三叔了来了!”

“大侄女!”

大侄女?

李观一微怔。

陈承弼是皇帝三叔,他口中的大侄女只有一个了。

是婶娘口中那位唯一可信的陈国宗室。

长公主。

陈清焰!

(本章完)

第114章 陈国皇室绝学!(三更求月票)

在李观一想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股气机迸发。

周围的树木一瞬间动了。

却是朝着那木屋的方向摇动。

能够追逐越千峰的陈承弼怪叫一声,朝着一侧避开来,却还是避不开,如同山上滚石朝着屋中滑去,受了一掌,然后朝着外面落下,朝着后面退了几步,脚下的青石板留下一个个脚印。

老人稍有些许狼狈,却不在意,只是伸出手弹了弹衣摆,大笑道:“哈哈哈,大侄女你的武功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啊,这一手《雾冷笙箫》,如封似闭,妙到颠毫啊。”

“来来来,薛家的小孩儿,过来。”

“我来为你介绍一番。”

陈承弼拉着李观一过来了,李观一看到木屋里面是一位穿白衣的高挑女子,神色清冷平淡,面白如玉,黑发垂落腰间,唯鬓角发白,外貌看去极年轻,但是若是当今皇帝的姐姐,恐怕也是要三四十岁。

陈承弼指着李观一,道:

“清焰,这小子是我和你说的,那薛家的小子。”

“来来来,这位可了不得,我陈国当年的第一天才,护国山庄的第一嫡传少主,行走江湖闯荡出了赫赫盛名,十多岁的时候,就在天下的名侠榜上名列前十,突厥大王子欲求而不得,”

“一手枪剑双绝,拳脚无敌。”

“生平江湖只败给了一个小子。”

“当年曾经和太……和李万里那小子游走江湖,历经生死,哼,后来若不是他那小子猪油蒙了心,有眼无珠,竟然跑去找了慕容的……,我家的……”

老头子嘴巴上没把,李观一都感觉到一股寒意。

这寒意并非虚假。

虚空中有凝结出了细碎的冰霜,脚下出现冰雪了,就要进入夏日了,天空中飘落了白雪,笼罩了整個藏书阁所在的区域,这一片区域颇大,方圆也有数里,皆飘雪。

白衣女子安静站在那里,并未曾如何,已改变方圆数里天象。

陈承弼微滞,而后大骂起来了,道:

“去他的李万里,有眼无珠,若他当年肯答应,怎么会有事?”

“这兵痞子,脑子有坑的蠢货,蠢笨如牛啊!”

“我……”

老者意识到自己嘴瓢说的更多了,他素来只喜欢练武,当即一把把李观一推过去了,连连摆手,道:“我不说,我不说了,这小子中了越千峰赤龙劲气。”

“那赤龙劲炽烈极阳,你修的昆仑心决能压住。”

“就交给你了。”

陈承弼转身跃入池塘里。

寒冰立刻把老者头顶封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李观一看着那老者在水面底下吐出了一个一个泡泡,然后伸出手拍砸这冰块,但是坚冰厚实,竟然难以拍碎,打开;李观一想了想,猜测只是那老人故意如此,来让这位长公主消消气。

李观一看着眼前女子,就算是李观一还没有彻底长开,却也不算是矮,眼前的长公主竟似比他还高些,眉宇清冷,看着李观一,淡淡道:“你姓李?”

李观一拱手道:“是。”

“晚辈李观一,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伸出手。

手指撩开李观一鬓角的发丝,看着少年的泪痣,收回手,淡淡道:“功法,修的不差。”

“第二重楼了?”

李观一不知这女子所说是什么,是武道境界,还是婶娘教导自己的法门,但是慕容秋水说过最后万不得已可以寻长公主,李观一谨慎起见,仍旧未曾说明身份,只是道:

“晚辈刚突破第二重楼。”

陈清焰不置可否,手掌握着一卷书,背负身后,淡淡道:

“过来。”

李观一老老实实过去。

陈清焰询问他的伤势来历,李观一一五一十说了,长公主淡淡道:“伸出手。”少年人伸出手来,陈清焰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一股寒冰般的气息流动入李观一的体内,瞬间掠过。

她眸子扫过李观一,收回手,淡淡道:

“可知为什么,三叔说赤龙劲会伤你肺腑,影响你境界?”

李观一老老实实摇头。

陈清焰随意扔给他两卷书,道:“读完。”

李观一咧了咧嘴,他完全没有反抗的本钱,他收下书,然后秉持着一个外戚子弟的礼数,道:“多谢长公主赐书,晚辈会带着这些书回去看。”

陈清焰淡淡道:“在此地看。”

李观一额头发麻,只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安静翻书,这两卷书都是记录着武道修行境界的概论,是名家的手笔,写得清楚明白,深入浅出,李观一平素颇为喜欢看书,但是此刻却有些坐立难安,那位长公主就坐在不远处。

陈清焰不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李观一只好压下来各类情绪,安静看书,慢慢看了进去。

书不厚,一个时辰看完,陈清焰淡淡道:“明白了?”

李观一回答道:“是。”

陈清焰微微颔首,道:“说。”

李观一只好整理思绪,回答陈清焰的问题。

武者的第二重楼修行,和第一重不同,第一重是淬炼身躯体魄,内气出体,第二重楼的标志是剑气刀芒,而内修则已深入到了【窍】。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人皆有九窍,其中七窍为清,前阴后阴为浊。

第二重楼是修窍穴和五脏。

第三重楼已渐渐具备有非人的特性。

更不必说更高境界的武者。

如同薛道勇,老者可以一箭射穿十里外的靶子,若是眼力不足,根本看不到目标;而第三重境的武夫,速度快到了常人肉眼难以捕捉,如果感知不够,那么拥有这个速度的武者本身也难以发挥力量。

这些问题就是第二重楼的修行要解决的问题。

淬炼双目,双鼻,双耳,嘴,会让气和神相联。

因此武夫会出现种种超越常人的能力。

双目目力极强,鼻子可以分辨诸多味道,屏蔽毒气,耳朵甚至于可以听到数里外的动静交谈,可以吞吃各类异兽和药材将其化作元气。

第三重楼武者吞食的一些丹药,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剧毒。

常人难以化去如此的药力,对武者来说正好。

这也是为何只有第三重楼境界才能成为将军带千人兵马。

他们的双目可看到极远方向,鼻子可以嗅到毒气和水源的水腥气,感知力不会被极端天气影响,脏腑强大到吃树皮都可以保证战斗力,维持士气。

而在这个阶段的修行,核心在于九窍和内脏。

这两个地方都极为脆弱,需要内气缓慢淬炼,与神相联。

在皇室高手眼中,李观一就相当于需要做高精尖的操作,体内却有一股随时可能暴动的强大内气,若是淬炼双目时这一股力量暴动,那李观一或许当场就瞎了,若是淬炼脏腑,那就直接内脏破裂而死。

所以才说,是废了未来的武道前途。

“可。”

陈清焰又递给他另一本书,淡淡道:“读。”

李观一咧了咧嘴,只好老老实实继续读书。

这一次是西域的法门,什么七脉轮修行法。

和中土风格不同,但是内在基础都是,让气和神相联,西域佛门修持此法,和中原的武者不同,武者修持七窍和内脏,是为了让自己拥有化解更强药力的肾脏,是为了让自己能消化大量食物的胃部。

是为了让自己长时间战斗的耐力,是为了一剑劈开飞来箭矢的目力和感知,一切皆是为了把自己打造成战场之上杀戮的兵器,而佛门修持这一阶段,会有诸神通。

诸如天眼通,天耳通。

武者就没有这样花里胡哨的称呼,直说看得远,听得广。

早点看到敌人,可以早点操刀子上。

早点听到对手的动静,就不会被偷袭。

陈清焰微微颔首,李观一见到她似乎还打算第三次拿书,只好打断道:“殿下,时日不早了,在下是外臣,又没有当值,得要在日落前出宫的。”

陈清焰顿了顿,她淡淡道:“不必如此称呼。”

“伱随我来。”

李观一起身随着陈清焰去,她带着李观一走到了藏书阁前,指着藏书阁,道:“你可入内看书卷,寻化去体内驳杂气机的部分看便是。”

李观一道:“陈老让晚辈随前辈修行。”

陈清焰负手而立,淡淡道:“我教不了你。”

“自去翻看就是。”

正在这个时候,李观一耳畔传来了陈清焰的声音:

“注意书架。”

注意书架?

李观一心中微顿,陈清焰已踱步离去了,她不曾回头。

李观一的肩膀上,玄龟法相已经出现了,这平素都懒洋洋的,不见到好处,绝不会出面的玄龟瞪大一双绿豆般的眼睛,就这样死死地瞪着前面的藏书阁,脚掌扒拉着李观一,恨不得立刻游动过去。

毫无疑问,天下两大国度之一的藏书阁。

必然有好东西!

陈清焰踱步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安静坐下了,她翻看书卷,垂眸许久,最后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她许久后,闭上眼睛,恍惚间周围又传来了喊杀的声音。

火焰燃烧起来,宫殿似乎要在火焰吞吐之下崩灭了。

到处都是喊杀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往日的幻梦成了一场泡影,陈清焰垂眸看着那少年看书的方向,淡淡道:

“当日为你开宫门,今日不能再对你念旧情了啊。”

“小家伙。”

若是她此刻表露出半点的善意,那个皇帝就会注意到了。

况且……

就在李观一揣摩着这一句话,打算进去藏经阁里面找找东西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阵破碎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那池塘里面的寒冰都崩碎了,陈承弼打破了寒冰,猛然跃起。

老者显然是没有受伤,只是道:“十年之前你就如此了。”

“大侄女,你真的是不肯出手帮帮忙,走出这藏书阁吗?!”

陈承弼显然气急,他是在心痛自己家当年不可一世的天才。

天生富贵,才气绝世,容貌无双。

她的一切都如此地理所当然,此生最大不该,不该去游历天下。

不该遇到彼时还是个游侠儿的洒脱少年。

陈承弼记得清楚。

十年前那一日宫中的大火,她亲自打开了宫殿的大门。

持剑带着那慕容家的小姑娘,带着那个孩子闯过了十三道城门,然后送他们上马,自己留在这里,转过身,握着一把剑,身上受伤,箭矢落下穿过她的手臂。

帝国的长公主那一日把手中的兵器对准了夜驰骑兵。

手中的剑气寒霜扫平了诸多的箭矢,两千人的箭矢齐射未曾冲破她的防御,最后长公主握不住手中的剑,已是满身鲜血,周围折断的箭矢如同密林,她安静站在那里,仍旧气如清焰。

她没有杀死听从命令的夜驰骑兵。

却也不曾让夜驰骑兵越过她。

在那之后,长公主陈清焰就仿佛从陈国的皇族消失了。

她把当年自己负伤后,那少年游侠把自己带回去后隐居的木屋带回了皇宫,只是安静读书,再不曾过问陈国的诸多事情,陈承弼只希望能让她走出来,此刻心痛至极,可看着这个少年人,亦是可惜。

这位老人指着那边的木屋,道:“记住啊,不要动情,便是再大的天才,一旦心神失意,也会变成这样的模样。”

“如同老夫这样纯阳之体,才是修持的大道。”

李观一瞠目结舌,陈承弼抓耳挠腮,觉得李观一这样的天才若是废了,实在是太过于可惜,天下乱世,又是皇亲国戚,未来皇子的哥哥,更有忠君奉国之心。

老者左右来回的踱步,忽然一咬牙,拉着李观一到了隐蔽处,道:

“站在这里,不要走,也不要和我说话。”

李观一不解。

陈承弼道:“听懂了吗?!”

李观一点了点头。

陈承弼松了口气,撇开他了。

踱步走了几步,开始自顾自地道:

“今日老夫忽然心中舒朗,想起了年少的时候,那时候我才修行到了第二重楼,吾父传法,说,我陈国有绝世神功《六虚四合神功》,可合天下气机,而行微妙之举。”

“诸多气机,无论敌我,皆可以为我所用,为我所化。”

“什么异种真炁,入我胸腹,就成吾之资粮。”

“而彼不可以伤我半分丝毫。”

“今日老夫突然想到此事,觉得这一门神功有许久不曾修持过,也不知道忘记了没有,啊呀,可惜,可惜,今日不妨演练一番!”

“四下没有人!”

“老夫没有看到半个人!”

“我自己说话,自言自语,父亲,我也不算是违背您的教导了。”

陈承弼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双手一合,脚踏六合,道:

“天下万物万事,皆有所依,不得自在逍遥。”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左手抬起,右手一按,老者白发扬起,潇洒恣意。

周身气机流转变化,肉眼可见,到映入李观一的眼底。

“六虚,四合!”

李观一将这一门功法的运转记在心底。

始终懒洋洋的玄龟法相出现在李观一的肩膀上。

它死死盯着眼前老者身上玄妙的气息变化,这个自始至终没有匹配神功的法相终于散发出了玄妙的气息,汹涌波涛,如同汹涌之海域!

玄龟法相双目大亮流光,忽然猛地散开。

青铜鼎剧震。

异变,陡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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