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见皇帝(两更合一更)

蔡京入座后,向章越陈述近来之事。

对于蔡京,章越是有些感慨的。

以往读书时,都说王安石变法最后失败了,这是导致北宋灭亡的原因。

但问题是王安石变法真的失败了吗?

要知道在宋徽宗时四任宰相的蔡京,他废除了王安石变法吗?

根本没有。

而且恰恰相反,他贯彻了王安石变法的主张。王安石变法最重要的不是什么青苗法,市易法等等,这些都是表面的,不是实质内容。

而王安石变法最要紧的核心,就是章越去三司度支厅时,看见王安石写在石壁上文章里的一句话。

那就是‘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

这一句话可以完整概括王安石变法的所有思想。

意思就是,将钱财从民间收上来归于朝廷,然后再通过朝廷分配出去!

而蔡京呢,将这一句话吸收但却作了极端化的修改,最后有了‘丰亨豫大’和‘惟王不会’。

蔡京与章越说了交引所近来运作之事,章越听得颇以为然。至从自己离开交引所后,蔡京确实将交引所经营弄上了一个层次。

章越道:“有一件事,上一次大名府被抓的十几个商人,可与你有干系?”

蔡京闻言道:“不错,是学生向计相建言的。”

大名府的商人搞了个民间版的交引所,然后就被朝廷查封了,商人们都被抓了。

“是断了交引所的财路么?”

蔡京道:“是……是如此。”

章越道:“此事虽未出我意外,但没料到……元长,你还是令我刮目相看了。”

“是学生办得不妥。”

章越道:“我并未怪你,管仲主张官山海,桑弘羊有盐铁论,本朝亦有茶禁酒禁,而如今迟早有交引之禁。”

“但这本来还未开始的事,却提前被伱作了。”

章越这才创办了交引监,蔡京就想到了如盐铁专营那般进行垄断,运用权力打压任何进入这块的民间商人。

蔡京道:“老师,我看了大名办的交引所,他们办得很好,不仅尽取我们汴京交引所之所长,而且无我们之短。”

“比如手续之费,我们如今虽从一席五百文降至三百文,但他们只收两百文,甚至对大商人只收一百五十文之费。”

“不少盐商都离开汴京前往大名府交易盐钞,咱们毕竟是朝廷所办,不敢私下放贷。但大名府的不少商人之前就是质库商人起家,他们卖盐钞所得的钱财,直接存入自家解库之中,为所欲为。”

“这些年来,学生为了讨得官家三司的欢心,不断的助银助钱,好容易才令朝廷大臣不视交引所为暴敛。但这些商人却什么都没有作,如今路将铺平,他们倒是坐享其成。”

“老师,学生这么办也是不得已为之,否则这费尽心血所办的交引所怕是……老师,敢问一句若是朝廷不盐禁,如今便是私盐横行当道,哪有公盐余地?”

章越道:“你所言我知道了,此事不可责你,但出手还是要有余地,立即将这十几个商人放开便是,不要到处树敌。”

蔡京道:“学生明白了,而且学生已是吸取教训,前半年内立即在大名府,成都开办交引监,专面辽国,大理经办盐钞之事,但手续之费要降到两百文确实一时之间难以办到。”

章越看见蔡京已吸取了教训,于是道:“办不到便办不到,咱们是大船,船大了就难调头,需要修补的地方也多,平日里养得闲人自然而然也就多了。”

蔡京道:“多谢老师,学生还打算以洛阳,京兆分引那般所事,这一次增资三万股向民间出售,一股售以一百贯之数,筹得三百万贯。至于大名府,成都的分引所,交引所依旧占七成股份,剩下由地方官绅入局。”

章越道:“此事你不必问我,自己去办吧。”

章越心想交引所的股份,即便从二十贯一股涨至五十贯,以及如今是一百贯,但估计发售出去仍是一股难求。

章越对蔡京道:“先问问三司,陕西转司,他们要买多少股?”

蔡京道:“学生已是问了,之前计相就要买三千股,薛运司要买两千股,本来他们还要买的更多,同时两宫太后……”

章越心道,这个一百贯的价格果真是低了,增发的股份都被人内定了。

一股一百贯果真是买到即赚到。

蔡京问道:“老师这里有没有要买的?”

章越本想拒绝,不过想了想最后道:“此事要问问我家娘子。”

蔡京走后,章越感叹盐钞货币化可谓又进了一步,如此下去朝廷迟早是要将淮盐等一并纳入盐钞范畴。

几十年后蔡京办的事,自己如今倒是提前为之了。

蔡京最后将盐钞换回的金银,全部搬进了宋徽宗的库房里,宋朝每年盐钞收入从两百万贯达到了两千万贯。

章越正欲歇息。

这时候外人道:“外面来了一个陕西的军汉说是叫王音,执意要见老爷。”

章越心道,莫非是王韶?

章越当即道:“引他来见。”

章越一见对方果真是王韶。

章越一见不由斥道:“子纯如此胆大,竟敢私下来见我?”

王韶奉召进京应该是先面见天子,在此之前私下拜访大臣府邸,此事传出去会被御史弹劾。

王韶一脸风尘仆仆,身上装束不过是一名兵卒模样,见了章越后将范阳笠一丢,大大咧咧地坐在榻边笑道:“不日就要面君,在下怎能不来见见我的金主呢?”

章越道:“这么说,你是来还钱的么?”

王韶道:“这倒是不曾。如今我的随员都在官驿之中,我私下来见章正言是来请教如何面君之事。”

章越道:“面君之事,你就直言好了,何必问我?”

王韶道:“不然,昔日商鞅说秦王,先说了帝道,再说王道以及霸道,最后谈及变法方才得秦王赏识。我这面君的机会只有一次,不敢辜负了正言的举荐之恩。”

章越道:“举荐之恩也罢了,要紧的是……你难道也有帝道,王道,霸道数策要说服官家吗?”

王韶道:“那是当然,若是陛下是守成之君,那么我当谏陛下和戎等十事,在边境偃旗息鼓,不作寸土之争。”

“若是陛下有志于徐徐图之,那么我当建陛下如何和睦蕃部,修兵备武,他日收复横山不在话下。”

“若是陛下是秦孝公一般,有雄图伟略之主,那么我这一番说辞可使朝廷灭了西夏,永绝后患,如此也可使我飞黄腾达,日后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灭了西夏,好大的口气。

章越眼见王韶说得神采飞扬,仿佛功名唾手可得的样子,不由问道:“你有何策?竟有如此大的成算?”

王韶闻言道:“章正言虽是我的恩人,但我不会告诉你此中详情。只要章正言将陛下之决心告诉我便是。”

章越点点头道:“陛下既召薛向与你进京,其中抱负自是不用多言。”

王韶目光一亮道:“陛下是……”

章越道:“陛下最推崇唐太宗,你说呢?”

王韶奋力击掌道:“如此我王韶荣华富贵可得,扬名天下就在指日之间了。”

章越看着王韶自己犹自在亢奋之中心想,王韶这样的人太热衷于功名利禄了,而且性子太过自负,自视太高了。

这样的人如果日后出人头地,通常都认为一切都是通过自己努力奋斗而来,而并不借助于旁人的帮助。

如果说王安石是不近人情,那么王韶则有些薄情。当然能成大事者,不少也是这个性子。

看样子对方似乎很难能将自己举荐之情能真正放在心上。但话说回来,大家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王韶自言自语了一阵,这才想起章越在一旁,然后道:“章正言放心,你的举荐之情,王某日后必会报答。”

章越笑了笑道:“子纯记得就好,若是他日你有书生拜大将之日,我有什么相求的地方,你莫要忘了。”

王韶笑道:“那是当然。”

说完二人又是一番长谈,王韶一个劲地向章越要粮要钱,各种的财力支持。

章越心想自己给你的六千席盐钞都还没收回呢,你还要我往里面搭,再说自己如今不在三司当差了,手中可直接调动的资源可是大大不如以前。

王韶当夜从章府离开,骑了大半夜的马返回驿站之中。

王韶的儿子王厚立于驿站的后门侧听得马蹄声,立即开门将父亲迎了进来。

但见父亲王韶神采飞扬,喜色挡也挡不住。

王厚取过父亲的马鞭,然后迎着王韶进入驿站。

王厚问道:“父亲见到章恩公吗?”

王韶点点头道:“见到了,听章正言所言,果真如我们父子所料,官家是一位要大有作为的雄主。”

王厚喜道:“太好了,如此说来,官家此番召父亲回京询问边事之后,就要大用。这还要多亏了章恩公两番举荐。”

王厚给父亲捧了一碗酒解渴。

王韶闻言淡淡地道:“不错,章正言是有举荐,但这番功名也是我们父子俩提着脑袋,在古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没有这霍卫的本事,为父亦不敢放言,立功青唐,他日复我汉家三千里之疆土!”

说到这里,王韶豪迈地从儿子接过酒来一饮而尽。

王韶对王厚道:“是了,此番咱们从西边带的蕃贡都备好了吗?”

王厚道:“都备好了,明日可送入京师。”

王韶点头道:“甚好,你用心一二,挑拣官家身边几个亲信太监一一送过去,需仔细打点清楚,日后咱们父子能不能得到官家的信任,建功立业就在此朝了。”

王厚道:“孩儿晓得了,门路都打点好了,不过说来官家身边人,再如何也不如章恩公啊。爹爹不如交给他来打点。”

王韶笑道:“吾儿真好不知道理,章正言有六千席盐钞在我们这里,如今一文钱也没见着。他当初投在爹爹我身上,也是看准咱们能够建功立业,只要如一日没见着好处。”

“他就不得不给咱们加钱加人还得与官家保荐。若是如今将钱给了他,他心底不仅不舒服,而且以后帮咱们父子也不会那般勤力了。”

王厚过意不去道:“爹爹,如此算计咱们章恩公不太好吧。”

王韶道:“这并不是算计,而是欲成大事者必须要有些手段。我们在青唐对待蕃部需明其厉害,再恩威并用,而如今到了朝中,其中厉害更是十倍于那些蕃部。”

“说实话我宁可在古渭,也不愿回朝与官僚们打交道。”

数日之后,新判汝州富弼入朝。

治平四年时,官家刚登基,曾要重用富弼,但富弼以足疾推辞。

官家之前召富弼是因曹太后之故,如今再召则是因为韩琦罢相后,朝中没有可以服众的大佬坐镇。

于是官家召素有果敢,有所作为之名的富弼回朝。

不过富弼仍不肯当宰相,最后官家只好让他出判汝州。

今日富弼入朝面辞,官家知道他有足疾,特别允许他坐在肩舆入宫。之后官家又担心富弼不便,于是又下诏自己亲迎至东门小殿接见富弼。

如此礼遇实在是给足了富弼的面子。也足显官家尊重重臣的礼数。

到了东门小殿后,富弼在儿子富绍庭的搀扶下第一次见到了官家。富弼仔细打量官家,很年轻的一个人,态度间对于自己这样的老臣给予足够的尊重与恭敬。只是身形稍稍有些瘦弱,不知能不能替祖宗承起这大宋江山。

官家对富弼道:“富卿足疾不用参拜,来人看座。”

说完官家命宫人搬来座椅,富绍庭搀扶父亲坐下。

君臣对坐后,官家迫不及待地就问道:“富卿是三朝重臣,当初出使契丹,为国而奋不顾身,如今朕刚刚登基,于国事不明,还请富卿教朕以治道,如何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富弼听了眉头微皱,果真如司马光所言,官家这也太急于有为了。

古代那些如秦皇,炀帝这般好大喜功的皇帝往往都败亡于此。

富弼道:“陛下一见臣即为治道,而不问仁德,有仁德才有治道。臣劝陛下以广布仁德,收取恩信为先。”

官家一脸恭敬地道:“富卿所言极是,朕受教了。”

富弼闻此稍稍高兴又道:“陛下求治之心,臣当然知之,不过人主之好恶让人所知不是好事,如此必然会有奸佞投其所好。”

这话当初司马光也这么说过,官家道:“可是朝廷每年给契丹,西夏的岁贡,实令国家负担沉重。即便朝廷对西夏,契丹有求必应,但他们仍嫌不足,不肯就此收手。如今朝廷国库空虚,一旦边事一起,将如何是好?”

富弼道:“陛下不必过分忧虑边事,还是依臣所言,陛下临御之初当以广布德泽为上。臣愿陛下能够二十年内,口不言兵事,亦不宜重赏边功,否则干戈一起,所系祸福不细。”

官家闻言默然,富弼所言又是这一套说辞。

司马光他们的主张更偏激一些,就是‘痛惩邀功生事者’,凡是在边境与西夏制造摩擦的将领都要严惩。

富弼所言也是如此。

官家默然半天,最后叹道:“富卿的意思,朕明白,以朝廷如今的边备莫说是契丹,便与夏人开战也是难求一胜。”

富弼道:“陛下圣明。”

官家勉强笑了笑道:“朕想拜富弼为集禧观使留在京师辅弼朝政,还请富卿不要推脱。”

富弼知官家没有用自己的意思,当面辞了,然后出了皇宫直接往汝州赴任。

听富弼之言后,司马光等朝臣们又上疏要官家‘阜安宇内’为上,枢密使文彦博也是这般建议。

官家听了吕公著讲经筵要他效仿汉文帝。

官家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对大臣们言道:“汉文帝身衣弋绨,足履革,也不是没有用的,同样是有所作为,如此只要坚持数十年间,最终会有成效。以此言之,朕决定勤俭节约,与诸位爱卿共同节省府库用度,以此来养兵备边。”

王安石此刻还在路上,官家虽然心急但却没有门路,觉得大家们建议也有道理,不如学着汉文帝的作法搞一搞。

这也是富弼,司马光的建议,不要将自己求治心切的目的,这么明白的昭告天下。

不过官家说要学汉文帝,顿时令吕惠卿及身在京师等候接见的王韶都是很慌。

官家学汉文帝,那么他们打算的一切事情都不要提了。

他们都可以回家去读书种田了。

不过人的性子是很难转变的,或许因为一时的原因而有所改变,但最后还是会回到最初的。

就在这时候王韶得到了官家的接见。

王韶入宫前也是满怀着忐忑,富弼刚劝官家二十年不言兵事,司马光等又建议‘痛惩邀功生事者’,他这个时候面见官家言兵事,不是与朝中的主流唱反调吗?

不过王韶入宫觐见时,却看到章越陪侍在侧。

王韶见此不由心底大定,官家在接见自己时,让章越也侍从在侧,说明他还是有在西北建功立业的打算的。

王韶行礼之后,但闻官家问得第一句话是:“卿也是德安人?”

王韶精神一震,官家所问的另一个德安人莫非是……

Ps:本书史料主要是宋史。众所周知宋史是二十四史里屁股最歪的,对于变法派的人物都是满满的抹黑,但是没办法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本章完)

第541章 年轻的官家

官家所言的德安人是谁?

那就是夏竦。

就是那个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

夏竦与韩琦也曾一并镇守过西边,主持过对西夏的战事。

王韶面对官家的询问,直承道:“回禀陛下,臣与夏文庄一般也是德安人士,之前路经夏文庄的神道碑。”

王韶当即取出奏策奉上。

宦官取过献给官家。

但官家没有当场看过。

开玩笑,皇帝的时间十分宝贵,两制以上大臣进呈的奏疏都看不完,又何况是王韶的策论。

自宋朝与西夏开战以来,沿边和朝中的官员,甚至在野士人进呈的平边之策,其纸张装满一个大殿也是绰绰有余了。

官家将王韶的奏策放在一旁,章越看了也是心道,王韶给点力啊,你若是在官家面前奏对不利,不是说明自己给皇帝推荐了一个庸人吗?

官家道:“路经夏文庄的墓……你不是一直在西边么?何时回得老家。”

王韶道:“回禀陛下,德安有夏文庄公衣冠墓,但夏文庄公却葬在许州。”

官家点点头,当即翻开王韶写得平戎策道:“你与朕说一说……”

王韶当即道:“启禀陛下,臣以为西夏可以攻取,议和遂意非长久之策。”

“但国家欲平西贼,莫若先以威令制服河湟两州,欲制服河湟两州,莫若先以恩信招抚沿边诸族。”

“而招抚沿边诸族,所以威服唃氏也;吐蕃人重血缘,这唃氏乃德赞之后,只要能威服唃氏,所以胁制河西也。臣请陛下诚能择通材明敏之士、周知其情者,令往来出入于其间……”

王韶一面说着,官家一面看着对方的策文。

章越看着官家脸色并不舒展,眉头反是微微皱起顿时心道,坏了,王韶哪里犯忌讳了。

但见官家这时已放下王韶的策文言道:“朕看过夏文庄所写的平边事十策,卿之十策与夏文庄之文如出一辙,貌似窃之……”

王韶闻言不由一呆。

而官家看王韶这表情有些失了耐性,将王韶的策文直接丢给章越。

章越当场瞪了王韶一眼心道,好啊,伱这平戎十策之前给我掖着藏着,怕自己偷看了窃取你的功劳,若是早给我看了,还会有这事?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而王韶摄于帝王之威,早已是不敢出一词。要知道领导训斥下属的时候,千万不能当场辩解,否则有理也变的没理。

章越拿起王韶的十策读了起来心道,王韶若失败,自己也跟着被牵连,看看有无补救之法。

宋朝人上疏时都喜欢凑一个十字。

比如夏竦的平边事十策,张方平的平戎十事,还有大名鼎鼎的范答手诏条陈十事。

这样涉及国家大战略的策论,常常都是取一个十的数。

章越一目十行读了王韶之文暗道了一句,幸好有我在场。

章越定了神然后道:“陛下,夏文庄的策论,臣也曾读之,其中有和戎三策,分别是吐蕃与西夏有世仇,吐蕃首领唃厮啰数败李元昊,故而可以联络吐蕃与西夏人征战。”

“次者沿边部族首领,授以汉官职名,加以控制。”

“再次招熟蕃为兵士,辅以训练。”

章越心道,还好自己有个读书系统,但凡看过的文章都能够背下,否则等到拿出夏竦原文与王韶的平戎策比对时,王韶早都凉透了。

官家当然也看过夏竦的平边事十策,不过官家看得肯定与自己不同,只是一个大概印象,但论细节肯定没有章越记得这么清楚。

但平心而论王韶的平戎十策与夏竦的平边事十策确实十分接近。

不过说两个德安人,老乡抄袭老乡有些过,比较准确地说来王韶确实借鉴了夏竦的想法。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再看王韶这篇平戎十策确实与夏竦的文章有些出入,但什么出入自己又说不出来。

王韶这时候不敢说话,章越只好道:“陛下,论术者不过趋于下成,唯有论道者方能把握要害。”

章越这话的意思,就是核心思想。

章越为何认为张方平不如王安石。因为张方平有办法,但却没有道。

但王安石变法,他几项措施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内容,不论办法结果是如何,但你的核心逻辑是说得通,是一以贯之的。

故而君王听臣子奏事的时候,不要看办法,无论阴谋阳谋大家想的都差不了多少,最要紧汇总各个办法最后提炼成的核心逻辑。

王韶闻言一震,章越是一言点醒了他。

他自负这一番几千字洋洋洒洒的平戎策一上,顷刻之间官家就会对他大用。

若是没有章越这几句话,他仕途差点就当场终结了。

果真朝中无人莫做官啊!

经章越提醒王韶整理思路言道:“启禀陛下,夏文庄公的平边事十策,是和吐蕃制西夏,制服西夏为主,和吐蕃为辅。”

“但臣以为以如今国力,若要击败西夏则为远实难,急切为之不易。不如转而先合并吐蕃为上,近者可以断西夏一臂,中者可使西夏不敢入寇,远者可以制西夏,甚至灭国!”

章越见官家眉头舒展,显然王韶是把握到自己的意思。

夏竦治边是庆历以前,当时宋朝对自己的国力还普遍自信,认为举国之力还搞不定你一个西夏。

故而夏竦献策是联合吐蕃灭了西夏,和戎是手段,平戎是目的。

但如今西夏的军力已经可以硬撼宋朝,直接灭了西夏是不现实的事情。

故而战略方针也必须调整。

官家道:“王卿之策与夏文庄不同的,在于和吐蕃为近,平西夏则为远。”

王韶道:“启禀陛下,臣所言之策并非是和睦的和,而合并八方的合!”

“如何合?”

王韶道:“臣于古渭三年,对于青唐沿边蕃部深有所知,知其弱小诸部,分散离居,不相统一,虽看起微弱不足用,但若将之合并,均其志趣,合其心力,鼓励其与汉人杂居,募番人为兵,如此迟早为吾之边臣,此为合并也。”

“另外对于吐蕃大族,朝廷则不可强求,但朝廷可授之以官,允许其与本朝市易,但必须使他使用汉法,渐同汉俗,此为合法也。”

“而吐蕃诸部笃信佛法,平日百姓家居都是板屋,唯独以瓦屋礼佛。我观吐蕃城中,佛舍居半,人好诵经,皆不好争斗。我等平定吐蕃若兴杀戮则为次之,不如使京师之中通晓佛法的僧人前往吐蕃招抚各部,同时在边地兴建庙宇,此为合俗也。”

官家闻言目光一亮道:“合并,合法,合俗,好,好,好!”

听官家之言,王韶章越都是大喜。

章越也暗暗捏了一把汗,官家岂是好忽悠的,你没两把刷子想要说动他,谈何容易。

王韶三策,分别是弱小的合并,强大的授官,但最要紧的还是文化同化。

说是平戎,其实就是和戎,其中比夏竦当然所提的和戎,方法具体了不知多少,而且非常符合儒家怀柔远人的思想。

官家看着王韶建言,又道:“其中平戎三策,和戎七策,若是朝廷不派兵大军屯驻古渭,和戎之策也无从谈起。”

王韶此刻已得到了官家初步的信任,大了胆子道:“古渭便是渭州,臣在此已经营数年,服了蕃人数万,若朝廷要以此为本经营河西,必须屯垦。”

“而从渭源至秦州,良田不耕者万顷,臣请陛下置市易司,颇笼商贾之利,取其赢以治田。”

官家听了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但又担心地问:“这要用多少钱?”

官家如今一听钱字就有些虚,都是司马光,吕公著等大臣们整日在耳边嘀咕的后遗症。

王韶道:“不费朝廷一文钱!”

官家又惊又喜心想,还有这种好事?

王韶道:“臣之前与章正言商量过了,可以使陕西转运司借臣十万席盐钞,再在此设市易司,臣以市易所盐钞与蕃民及汉商市易。”

市易所的成立,那么内地商人必然会源源不断地抵达古渭与番人交易。

市易所只有一种货币那就是盐钞,接受这一点的吐蕃人和商人才可以市贸。薛向用盐钞向西夏买马,但除了马匹以外,西夏拒绝在其他货物上使用盐钞。

但吐蕃远没有西夏强大,必然接受宋朝的条件。

这事历史上王韶干过,他将益州的交子务合并到市易所里,想要在古渭开印钞机,将交子作为货币在市易所里购买吐蕃人的货物。

但此事如何后来没有记载,但仔细一想肯定是失败了连宋朝人都不用的交子,吐蕃人会用?人家也不傻啊。

故而只有能稳定抵抗通货膨胀的盐钞才靠谱。

章越的理想就是让每个吐蕃百姓都能用上大宋的盐钞。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大家一起坐下来赚真金白银不香吗?

王韶说了足足半日方才离去,外面的宦官们不住提醒官家超过接见的时间了,该见下一个大臣了,但官家都叫他们推了。

王韶离去时,官家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对章越言道:“这王韶真可谓难得一见的边才,朕今日可谓得人,这吕惠卿,王韶都是卿之所荐。”

“卿真有知人之明!”

章越听了心底嘿嘿笑了两声,面上却道:“此皆托陛下洪福,凡开国中兴之主,皆有良臣名将不远万里来辅弼!臣实不敢居功!”

官家毕竟年轻,听了章越的马屁,顿时龙颜大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