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0章 昏招

豹房。

丽妃在自己院子的客厅接见“义子”廖晗。

客厅雅致,内外隔着纱帐,丽妃坐在里面,抱着一只猫,人跟怀中的猫一样都很慵懒。

纱帐外,除了跪着廖晗外,还有几名侍奉的太监和宫女。

丽妃从不回避下人,源于她治理手下很有一套,可以当众跟人谈事,并不怕消息泄露。

或者说她有方法掌控局势。

廖晗说的是近来宫外发生的事情,除了出兵日期外,还有谢迁发配三边这一消息。

“……这一计可说非常毒辣,谢阁老这样的能臣被逐出京,等于说京师已无人能与之抗衡……”

丽妃突然评价一句。

廖晗笑着问道:“娘娘说的是兵部沈尚书?”

丽妃摇头:“怎么可能是沈大人?他是聪明人,不会正当面打脸,尤其对象还是提拔过他的当朝首辅……有些人做事却不择手段。”

廖晗恍然:“既如此娘娘说的一定是张公公,听说张公公近来可没闲着,大肆招兵买马……朝中不是说要更替礼部尚书么?结果一大堆人前去巴结,好像这件事可由张公公一言而决似的。”

丽妃没好气地道:“你知道的还挺多嘛,沈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廖晗为难地道:“沈大人出京后,传回的消息很少,之前有传言说他是去养病,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练兵,因为地方上闹得比较凶的几窝贼寇都被他收拾了……料想过几天沈大人就该回城,毕竟陛下说过会在本月二十出征,旁人不回来可以,沈大人作为执行者能行吗?”

丽妃想了下,摇头轻叹:“不过谢阁老好像不会等到二十再出发,对吧?”

廖晗笑道:“那是,陛下御旨,谢阁老这几天就要走,从这里到三边几千里,不提前一两个月出发,怕是指定时间内到不了,以谢阁老的身子骨,怕就是给他两个月也到不了目的地,这一路不仅道不好走,还会面临诸多麻烦……”

丽妃点了点头,凝眉思索,过了许久才吩咐:“你找几个人,盯着谢府。”

“娘娘,您这是何意?”廖晗不解地问道。

“看看有谁去拜访谢阁老……不但要盯着谢府,还有谢阁老平时暂居的小院,或许南边会有人来见他也说不定。”丽妃道。

廖晗琢磨一下,提出质疑:“娘娘说的南边的人,不会是即将回京的沈大人吧?”

“让你盯着便是,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本宫不过是想多了解点儿外面的情况,豹房实在太过无聊了。”

丽妃四下看了一眼,娇躯扭动间,怀中的猫受到惊吓一下子蹦了出去,正要逃开,却被机敏的丽妃一把给抓住并拎了回来。

“你这小东西居然想逃,以为本宫没留意么?装睡这么久,稍有动静就翻脸,难道本宫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儿花花肠子?”

廖晗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丽妃是想暗示什么。

“去吧,把所有查到的情况及时告知本宫,本宫重重有赏……来人,为廖百户送上一百两纹银!”丽妃吩咐道。

……

……

谢迁被朱厚照贬斥三边,成为京城内外最轰动之事。

谢迁和皇帝的矛盾本未公开化,但随着事情持续发酵,想继续隐瞒下去太过困难,随之而来便是朝廷内外传扬,说是谢迁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出兵,被正德皇帝一怒之下发配三边整饬粮饷。

虽然谢迁被调离,但他对这场战争的态度并未改变,仍旧是坚定的反战派,不同意朝廷从户部征调一文钱一粒米。

朱厚照虽然在调谢迁去三边之事上蛮不讲理,但对于征调户部钱粮,却恪守了之前定下的规矩,没有动国库,一切由靠自行筹措。看起来这这个皇帝讲原则,实际上却是将麻烦转嫁到沈溪身上。

消息传到沈溪军中时,已是三月十一。

斯时殿试刚好举行完,沈溪已整理好人马,决定于十三日动身回京,闻讯当场便傻住了。

“……这下谢老儿会把所有怒火迁到我身上,认定一切都是我幕后促成,谢老儿在朝的好日子到头了,但这也意味着我在前线作战也会处处受到掣肘,这得有多昏聩才会把一个反战的当朝首辅派到边塞……”

朱厚照本来想把谢迁打发到三边吃点苦头,以此作为惩戒,但在沈溪看来却非常不合时宜,毕竟大明能坐镇京畿承担“监国”之责的人不多,除了托孤重臣谢迁外,实在难以在抛除皇室的外姓中找到合适的对象。

谢迁发配三边,意味着京城再难找到一个主持大局之人。

另外让沈溪觉得头疼的事情,便是谢迁到三边后会给他找麻烦,尤其是在对方心存偏见的情况下,指派一个对自己存有偏见的当朝首辅治理军饷,让他感到自己的后勤命脉被人掌控,就算是自己亲手筹措的作战物资,也未必能用在刀刃上。

“朱厚照这小子自作聪明,以为加上一条,让王琼和谢老儿间保持平级关系,互不受统辖即可,却忘了王琼是正统文官出身,为了自己的名声和朝中的前途,岂能不给当朝首辅面子?”

“到那时候,三边只能是谢老儿主持,如果他处处站出来阻挠,一切出兵和军事调动都会被其否决,而且更可能破罐子破摔,对于我和朱厚照的命令完全置之不理,反正他对于自己的政治前途已完全不在意……”

沈溪感到自己有大麻烦了,不是来自于朱厚照或者朝廷,而是他到了战场,可能会有人在他背后使劲扯后腿。

“如果战事在谢老儿阻挠下延后,我的地位不会有太大改变,最多继续跟他在朝中缠斗,但若他在战场上给我找麻烦,让一应军事调动完全无法实施,战事推进困难,进而导致全线失利,那就会让我一世英名一朝丧尽,我就会成为大明罪人……”

沈溪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向朱厚照去信,为谢迁“求情”,争取让谢老儿留在京城。

无论谢迁在京城做什么,都不会对前线战局产生影响,但若让谢迁去了三边,就算朱厚照不给他任何权力,但只要谢迁头上顶着首辅大臣的名头,军中文臣武将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那时统调失灵,沈溪的军令很可能无法下达。

所以沈溪不得不给谢迁求情,其实也是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不想让这场战事出现任何变故。

……

……

沈溪得到消息后马上写信,三月十二当天信函便送到京城,但因张苑截获消息并从中动手脚,一直到三月十四朱厚照才收到信,而谢迁已于两天前动身出发前往延绥。

给朱厚照送信的人正是张苑,此时他意气风发,觉得京城内外局势都在掌控中。

“……沈先生这封信里想表达什么?朕安排谢于乔去三边,正是为他考虑,他怎么会为谢于乔求情?”

沈溪没法在信中详细说明事情原委,导致朱厚照看完信后一头雾水。

沈溪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说别让谢老儿去三边,他会干扰我临场指挥,届时我下达的军令没法执行,不是存心给我添乱呢?

但问题是沈溪必须照顾皇帝的面子,这次朱厚照御驾亲征,平日又刚愎自用惯了,名义上所有命令都该出自他的手,并不会认为谢迁敢于违抗圣旨,自行其是。

张苑趁机挑拨:“陛下,难道您没看出来?无论谢阁老跟沈尚书平时闹出多大的矛盾,但在大事上依然站在一起,毕竟沈尚书是谢阁老期亲手提拔,若不是谢阁老,沈尚书这会儿还在翰林院修书……况且他们还是姻亲,打折骨头连着筋啊!”

朱厚照脸色变得漆黑,一语不发。

张苑继续挑唆:“以老奴所知,谢阁老已于前日动身前往宣府,这会儿怕是已快到居庸关了吧?若此时派人前去召回的话,怕是会有所不便,更有损陛下颜面……陛下您看……”

朱厚照抚着下巴,迟疑地道:“照理说,朕应该尊重沈先生的意思,毕竟这次战事主要靠他指挥,而且沈先生在信中说得很明白,京城有谢于乔坐镇,才能稳定军心民心,让出征将士吃一颗定心丸。”

张苑心中满是不屑,神情间略带揶揄:“陛下,老奴看沈尚书分明是危言耸听,他话中未尽之意,是要为陛下打败仗留条后路,让谢阁老成为拯救大明于危难的于谦于廷益……”

“嗯?”

朱厚照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怒目直视张苑。

别的事情朱厚照都能多方面进行权衡,唯独对土木堡之变并因此导致的严重后果不能接受,且态度坚决,因为那是大明主动出征失败的反面教训,皇帝被人抓走不说,甚至经历皇位变迁,而且那个人是他曾祖,他祖父、父亲还有自己为此差点儿失去皇位。

张苑继续道:“陛下此番出征,必能凯旋归来,沈尚书这么说,岂非动摇军心?老奴以为,切不可把谢阁老留在京城,如此会让一些人心存侥幸,老想着出现变故后京师有人坐镇,不会倾尽全力为陛下效命,反倒会折损士气……”

就算朱厚照感觉张苑说话别有用心,但依然听进去了。

无论他再怎么自负,认定这场战事一定能取胜,但心中还是存在疑虑,怕出现跟他曾祖一样的局面,毕竟沈溪这个战神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取胜。

朱厚照不说话,反复权衡征召谢迁回京的利弊。

张苑看时机差不多了,语气变得和缓些,凑到朱厚照跟前,就好像说悄悄话一样,声音低沉:

“陛下金口玉言,已决定的事情岂能因为臣子建言而更改?如果陛下实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可以不用明着拒绝沈尚书,象征性派个人出京去挽留谢阁老,可要是信使没找到人,责任就不在陛下身上,沈尚书也就不会说什么。”

“张苑,你好大的胆子啊。”

朱厚照突然恶狠狠地盯着张苑,说出一句让人胆战心惊的话来。

“老奴不知陛下之意。”张苑一下子懵了,赶紧跪下来磕头不迭。

“哼!”

朱厚照冷冰冰地呵斥:“现在战事尚未开启,你就在朕面前耍手段,让朕跟沈先生心生罅隙,若回头沈先生知道朕没有挽留谢于乔,岂不是要对朕的诚意产生怀疑?”

张苑这才知道朱厚照不是真要追究他的责任,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张苑赶忙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人臣子如果因此有意见,只能说明他未做到忠君体国……就算谢阁老对出兵之事意见重重,不照样出发往延绥去了?换作沈尚书又如何?难道他会因为陛下所作决定,而对陛下生出怨恨?”

“嗯。”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被张苑说服了。

张苑再道:“陛下如此,也是为了能让战事最终得胜,破釜沉舟方能一战,古来是有先例的。”

朱厚照再度点头:“算你这奴才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嗯,朕暂且把事情放下,当作没收到沈尚书来信,谢于乔该去哪儿去哪儿,不然朕看到他就烦!”

……

……

朱厚照在没有跟沈溪做任何商议的情况下,强行把谢迁塞到延绥。

出兵前这段日子,朱厚照想清静一下,不愿再遭遇朝中任何阻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反对战事态度最鲜明的人也就是谢迁送出京。

如果把谢迁卸职,旁人会说他不明是非,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好办法,就是把人扔得远远的,既没有褫夺谢迁的首辅之位,又没有损害到他这个皇帝的威信,如此可说“两全其美”。他却不知,这是一记损招,谢迁倒霉不说,还把沈溪给坑了进去。

谢迁到前线,显然不会帮朱厚照和沈溪把战事顺利打下去,谢迁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捣乱,到那时,很可能沈溪的军令只会在他统领的军队中才有效,甚至朱厚照下圣旨都未必能调动三边资源。

“昏招,彻头彻尾的昏招!”

沈溪得知谢迁已启程前往三边,朝廷没有任何挽留迹象后,当着云柳和熙儿的面,怒不可遏。

此时的沈溪,有一种大战前朱厚照强行喂他吃了一颗老鼠屎的恶心感。

云柳和熙儿没有说什么,她们知道,正是因为自己失职,才令信函落在张苑手上,她们也不太明白为何张苑势力会膨胀得如此快,以前刘瑾当政时,她们送消息可以走谢迁——小拧子——朱厚照这条渠道,但现在不同,谢迁对沈溪成见很深,小拧子跟外界沟通存很困难,因而导致事情失控。

沈溪看着二女,问道:“为何信函会延迟两日才被陛下所得?且是张苑把信送达天听?”

熙儿不知该如何回答,云柳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低头道:“如今张公公在京城势力大张,东厂、西厂都为其控制,宫外也有人为他办事,豹房内外遍布眼线……”

沈溪摇头:“这些都不是借口。”

云柳道:“卑职费尽心思才把信函从秘密渠道送到豹房交给拧公公的人,但那人好像已被张公公收买。”

“嗯。”

沈溪脸色不太好看,此时他基本想明白了,摇头道,“还是我轻敌了,本以为信送到京城,陛下看到后就会收回成命,但现在看来,陛下已对我生出戒心,许多观念跟我这个臣子大相径庭,这时只要有人挑拨,那些不为陛下接受的意见就会被无限放大,进而导致陛下一意孤行。”

云柳认错:“是卑职没有料到张公公在朝中的势力崛起这么快。”

沈溪道:“不知者不怪,只要以后提高警惕就是了。谢阁老往延绥去后,获益最大的就是张苑,下一步他应该会收拢京城内外官僚势力,那些无心朝堂的老臣,应该会被他针对吧!”

(本章完)

第2121章 敢谏

正如沈溪所料,张苑现在所在意的已不再是控制大臣对君王纳谏,而是想办法拉拢朝中大臣,党同伐异。

仅凭几句谗言就把谢迁送出京城,张苑为此春风得意,认定前途就此一片光明。

“……谢老儿,沈家小儿,你们再有本事,不照样被我张某人耍得团团转?谢老儿恐怕一年半载回不来,经过西北之行折腾,就算回来也不会有精力应对朝事,到时候听我的话还好,若不听,利用你跟陛下的嫌隙,直接让你乞骸骨。至于沈家小儿,念在你跟我关系不同,可外放为官,只要不留在京城打扰我就好……”

张苑打着如意算盘,半眯着眼,摇头晃脑。

臧贤在旁看着张苑嘀咕个不停,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忍不住道:“张公公,现在谢阁老的问题得到解决,不过沈大人……不好对付啊!他马上就要领兵出征,如凯旋而归,那时他的功劳大到无以复加,即便跟霍去病、李靖等名臣相比也丝毫不逊色,那时再想把他按下去,怕是不那么容易。”

张苑冷笑不已:“没听说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么?如果他得胜归来,下一步就会为陛下猜忌,就算想全身而退也困难。”

臧贤苦着脸:“就怕陛下会对沈大人委以重任……毕竟陛下对朝事不关心,有人帮忙打理朝政,说不一定还求之不得呢。倒是张公公您……可能会有大麻烦……”

张苑本来自信满满,闻言瞬间变得非常颓丧,随即因愤怒致面目扭曲。

“这倒是,那小子得胜归来,肯定会拿咱家祭旗,他的性格咱家最了解,睚眦必报,谁开罪他,非纠缠到底不可!”张苑道。

臧贤心底不以为然,暗忖:“张公公说的是沈大人,还是自己?”

张苑道:“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这次出征无功而返,陛下平安无恙,而沈之厚……管他死在哪儿,他立下大功满朝大臣日子都不会好过,在这点上咱家跟谢老匹夫观点倒是一致。”

臧贤问道:“要不……张公公您设法跟谢阁老联系一二?”

“联系你个大头鬼!”

张苑骂骂咧咧,“这次谢老儿发配出京,就是咱家一力促成,好马还不吃回头草,难道要咱家跟他低头不成?此事休得再提……陛下领兵在外,咱家会想办法给姓沈的小子找麻烦,让他不能把战事顺利进行下去……沈家小儿想得胜而归,需朝野齐心合力,但咱家要让他失败,方式多着呢!”

……

……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张鹤龄跟张延龄回到京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兵马,为押运粮草做准备。

当然二人没想过亲自去边关,就算要去,也不会提前出发,他们会在后面几次运粮行动中选择是否同行,最终会以正德皇帝的旨意为准。

张鹤龄终于松了口气,虽然统调京营的大权没有拿回来,但至少三千营已重新为他们控制,三月初十左右,已有大批粮草开始往宣府前线运送。

“……大哥,你说咱们这么辛苦运粮,朝廷可给过什么好处?别最后功劳都归了旁人,咱们连口汤都喝不到。”

寿宁侯府内,兄弟俩坐下来喝酒,张延龄多喝几杯后又开始发起牢骚来。

张鹤龄没好气地喝斥:“咱们好不容易把兵权拿回来,你还想怎么着?难道你想上下其手,从中贪污一笔,进而导致战事失利?”

“现在可不比从前,咱们是戴罪立功,任何细微的错误都会被人无限放大,若引发陛下反感,什么都完了。”

“为今之计,只有把差事办好,恢复以往的身份地位……这次全赖太后帮忙疏通,咱们得自觉点儿,以后可不能什么都靠太后为咱们解决。”

张延龄不屑地道:“关太后什么事?姐姐是让谢于乔那老东西帮咱们,但现在谢于乔已失势,发配离京,现在京城已变天,张苑分明是第二个刘瑾,想当初他在咱面前跟条狗一样……你看看,现在狗混的都比咱们好。”

“胡说八道,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连条狗都不如?”张鹤龄今天心情不错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闻言脱口骂道。

张延龄扁扁嘴,喝了几口酒,又忍不住道:“大哥,咱们只管把粮食运到前线,难道什么都不做?小弟看来,如果只是按部就班运粮,那咱们兄弟想立功丁点儿机会都没有,纯属给他人做嫁衣裳……”

张鹤龄瞪眼道:“本来功劳就跟你我无关,难道你还想上战场拼杀?”

“就算不上阵杀敌,也该委托给咱们什么差事,比如守城之类的……只需要安心守在后方,等战事结束,功劳唾手可得,以咱们国舅的身份,论功行赏时还不得排在前面?”张延龄分析道。

张鹤龄当即否决:“别老想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边塞没一处安稳,若让鞑子知道咱们兄弟在哪座城塞,肯定会被重点‘关照’,到时候很有可能会搭进去一条命,远不如留在京城来得安稳……”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留守京畿要地,如果前方战局有什么不利的变化,那时我们兄弟的地位就会突显……”

“嘶!”

张延龄忍不住吸了口气,惊喜地道,“还是大哥考虑周详,咱兄弟现在不是失势么?最好再来个京师保卫战,那时陛下不在京城,京畿所有兵马都要听从咱们兄弟调遣,姐姐出来统领全局,如果陛下出个什么意外,没有皇嗣继承,咱们兄弟……”

张鹤龄抄起茶杯,直接掷到张延龄脑门儿上,破口大骂:“管好你那张臭嘴,少做春秋大梦,免得为我张家引来杀身之祸!”

……

……

三月十五。

沈溪已启程回京,从河间府到京城,以快马行进,两天便能抵达。

沈溪不想在路上耽搁,出征前他还想跟自己的妻儿老小多团聚几天,毕竟未来半年多甚至一年时间要在西北苦寒之地渡过,这次他不打算带女眷,毕竟战地辛苦不是普通妇人能承受。

三月十六,夜。

沈溪顺利抵达涿州,来日就可以进京城。

沈溪没有选择住在城外,现在他身边除了胡琏、王陵之、马九等少数随从,便只有两百人的亲卫队……其余人马已在霸州分兵,一部分走新城、易州到紫荆关,另一部分沿北运河北上,抵达通州后继续往居庸关而去,故沈溪可以安然下榻城中官驿。

当天虽然有地方官府的人前来拜访,但被沈溪拒绝,胡琏作为山东巡抚却没免除客套的官员联谊,当天去了涿州县衙,参加宴请……从某种程度而言,胡琏算是代表沈溪去的,至于沈溪本人则留在驿馆,整理这几天得到的情报。

谢迁的行踪,以及京城内外各方反应,都是关注的重心,还有一件事沈溪也非常在乎,那就是粮草辎重的调动情况,以沈溪观察,张氏兄弟在督办粮草上没有想象中那么尽心尽力。

“……现在我在朝中的阻力不小,除了提防有人效法谢老儿站出来阻止战争,跟我作对外,还得应对各方的明枪暗箭……就算支持开战的人也跟我不是一条心,他们各怀鬼胎,想借助战争为自己捞取足够的利益……”

沈溪发现自己做人很失败,一心想在这时代干点儿实事,扭转大明颓势,改善民生,结果却是大部分人都不理解,把他当成政敌对待。

沈溪理了下头绪:“归根结底,还是我太过年轻,做事锋芒毕露……这世道最推崇的就是中庸之道,而恰恰我也想保持低调,内心却不甘于平凡,以至于我做事不为人理解。”

想到这里,沈溪心里稍微宽慰些。

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遭来这么多反对声音,而是因为表现太突出,才会引发那么多人嫉妒。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一个标杆,别人都想通过打压他来获得声望和地位的提升,就连曾经提拔过他的谢迁也不能免俗。

“谁都不愿意失去权力,只是人们不愿意承认罢了,他们的目的其实还是执掌大权,谁不想站在舞台中央?谁想被人制约?”

沈溪苦笑着站起来,信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天空中高悬的明月,一种难言的悲伤涌来,孤独感更为强烈。

……

……

沈溪回京之际,京城备战工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不过这不关朱厚照的事情,他正忙着吃喝玩乐。

对朱厚照来说,离开京城很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如此恣意妄为,所以很珍惜当下,这几天除了回宫参加一次朝议,还有在殿试考场露个面外,其余时间都留在豹房,就连新进士的朝贺,他都没出席。

而朱厚照给出的理由很简单,马上他就要领兵出征,作为君王事务繁忙,根本无暇分心。

没时间顾及新科进士,但朱厚照却有时间去看顾豹房内形形色色的女人,这两天因苏通和郑谦刚到上林苑监履职,新官上任需要到京城周边实地考察,朱厚照也就没出豹房自讨没趣。

不过朱厚照已准备好了,要把苏通和郑谦带在身边,一起前往边塞,如此沿途就可以继续饮酒作乐。

三月十六晚,朱厚照在丽妃处过夜。

丽妃准备了好几个节目,朱厚照玩得异常尽兴,酒足饭饱后,丽妃依偎在朱厚照怀中,娇声道:“陛下,妾身想跟您一起往西北,共赴风雨。”

朱厚照笑道:“边塞艰苦,爱妃去作何?这次可不是闹着玩的,朕要去打仗,身为宫嫔留在京城等朕凯旋即可。”

跟一般皇帝出征都想带着女人不同,朱厚照并无此打算,对于军旅之事他看得很重,作为全军最高统帅,他认为自己应该以身作则,女人素来是军中禁忌,不想轻易践踏规则。

丽妃委屈地问道:“难道陛下不需要妾身随侍在旁?妾身可以为陛下打发这一路寂寥!”

朱厚照道:“爱妃这是哪里话?朕出征在外,身边有将士陪伴,怎么需要爱妃你来作陪?再者说了,军中有女子,会带来不详,若出现变故,可能会被人说是红颜祸水,难道爱妃你想听到这些污蔑?”

虽然朱厚照不想丽妃同行,不过丽妃的态度很坚决,因为她想得很明白,谁能留在朱厚照身边,谁就会享有皇帝的更多宠爱,而且还能左右朱厚照一些想法,对于战局乃至朝局变化都会有巨大的影响。

之前花妃也想跟朱厚照一起出征,但被朱厚照否决后就没再坚持,丽妃却不想就此罢休。

丽妃道:“陛下身边需要谋士。”

“哦?此话怎讲?”朱厚照一听兴趣大增,对于女人干政他并不排斥,反倒觉得很好玩。

丽妃站起来,说话时带着一种自信:“陛下身边虽然有幕僚,但多为蝇营狗苟之辈,这些人不会在陛下跟前提出建设性意见,最有主见之人乃是沈尚书,但他却不能常伴陛下左右……”

朱厚照琢磨一下,点头道:“继续说。”

丽妃受到鼓舞,容光焕发,侃侃而谈:“妾身虽然懂得的事情不多,但有一件事妾身明白,那就是军旅中,有不同的声音和意见很重要,妾身自问是个聪明人,对于军情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到时陛下可以咨询妾身,从妾身这里得到一些不同于那些媚上幕僚的看法,于陛下对全局思考,会有所帮助。”

朱厚照笑道:“爱妃,虽然你说的不差,不过朕岂能轻易怀疑身边近臣?你就不怕朕责怪你污蔑离间肱骨?”

朱厚照嬉皮笑脸,但丽妃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脸色变得严肃,问道:“敢问陛下,在出兵之事上,除了谢阁老外,还有谁跟陛下直言不讳?”

“嗯!?”

朱厚照脸色变了,眉头紧皱。

丽妃却好像完全看不出朱厚照心情的变化,继续道:“朝中文武见陛下您对出兵之事如此热切,便都不站出来说话,任由谢阁老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但其实陛下心里很清楚,此番出兵就算再有把握,也有可能会出现变故,若出来说话的人多了,陛下就会有更多防备……这些人看陛下脸色行事,却是为何?”

“爱妃,不必说了,朕不想听。”朱厚照黑着脸道。

丽妃早就看准朱厚照的性格特点,继续她的言辞:“如果妾身就此不说,是否陛下会觉得妾身也是看人脸色行事之人?妾身一心为陛下,为大明,跟旁人自然不同……那些大臣,无论谁当皇帝,他们都是臣子,就算外夷入主中原,他们有几人会仿效先贤以身殉国?到时候怕是有不少人争着为鞑子效劳吧?”

“丽妃,你再说下去,朕可要生气了!”朱厚照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很心虚,说话时软弱无力。

丽妃摇摇头:“妾身跟臣子最大的不同,便是妾身的荣华富贵都是陛下给予的,离开陛下,妾身什么都不是,若有外夷入侵,妾身可以为陛下去死……敢问那些大臣可以做到吗?”

朱厚照再次皱眉,心中却一阵叹息,虽然丽妃的话非常不中听,他完全可以下令掌丽妃的嘴,但仔细思量,却是忠言逆耳……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就算外夷入侵,也需要汉人的官员帮忙打理朝政,到时候他的臣子也就变成夷狄的臣子。

就是这么一群人,平时做那么多欺上瞒下的事情,在他发怒时没人敢站出来反驳,能指望他们提出一些好建议?

反观丽妃,明知道这些话犯禁,甚至可能因此失宠,但就是敢说,仅此一点就让人刮目相看。

朱厚照心生迟疑,琢磨半天后,挥手道:“既如此,朕就同意爱妃前往,不过你要着男装,不能让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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