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第147章 秉公无私

第147章 秉公无私

过了九月中旬,天气转凉,禁苑中的桂花开了,十里飘香。

琴声悠悠,伴着薛琼琼婉转的歌声。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在台上跳舞的女子气质清冷,宛若月宫中的嫦娥,正是梅妃江采萍。

江采萍的舞姿与杨玉环不同,少了些妩媚与俏丽,多了些飘逸与哀婉,仿佛要随时乘风飞去。

随着曲调一变,披着一袭白色绸袍的李隆基翩然下台与她对舞,衣袂飘飘,恰似仙人。

一曲罢,歌的韵味久久未散。

高力士手持大氅,小跑上前,披在李隆基身上。

“圣人莫着凉了。”

“高将军看朕这支新编的舞,如何啊?”

李隆基心情颇好,说话间,拉过江采萍的手,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香肩,柔声道:“梅精跳得好啊。”

因江采萍喜爱梅花,他戏称她为“梅精”。

“是圣人编得好。”

“可惜太短了,舞得不尽兴。朕欲将它扩编为三十六段,名为‘秋月桂宫曲’。”

谈起曲乐,李隆基极有见地。

薛白只能唱一首新词,他却能研究出其中的千变万化来。

正说得高兴,忽一转眼,发现杨玉环不知何时到了桂树下,他不由责备了高力士一句。

“太真到了,高将军也不早说。”

其实,大唐天子偶尔也会故意摆出俯低做小之态来哄美人,不失为一种小乐趣。

因杨玉环的性子有些厉害,宫中少有人敢像她一样发脾气。

李隆基笑道:“太真何时到的?可瞧了朕新编的舞?”

“臣妾不配瞧,毕竟梅妃比臣妾更像嫦娥。”

“各有千秋,不必作比较。”李隆基笑得愈发爽朗,道:“待朕再编一支更适合太真跳的舞……”

这支舞既然更适合江采萍的清冷气质,那就得她来跳。此为高雅之事,不像朝中俗务换谁做都差不多,他乐曲造诣极高,自是有所坚持。

杨玉环依旧不高兴,行了万福,转身就走。

“诶,太真莫恼。”李隆基好言相劝道:“今日喊你姐姐们打牌如何?”

“圣人不必费心哄我,我既无才情又骄悍好妒,且娘家兄弟还跋扈嚣张,惹圣人生厌了,放我还家便是。”

“怎还在气恼?”

李隆基笑问了一句,向高力士道:“薛白还被关着?无怪乎好阵子没看到猴子的故事了。”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故事虽是薛白带头写的,每日却只写那么一点,无甚趣味。多的是人效仿,拼命地写故事给圣人看。

近来李隆基就不缺故事看,如《广异记》每日几篇异怪故事,如《西域玄怪传》则是模仿猴子的故事,还有本《绿衣使者续传》则是完全依着他的口味写的情爱故事……背后其实都是各方势力在搜罗人才,以期讨好他。

圣眷就那么多,分给这边多一点,那边自然就少一点。

“回圣人,还关在京兆府狱。”高力士道:“此案明了,不宜公然徇私。”

“竟连天子也难办?”李隆基叹道,“太真莫恼,不过是多关几日,不会伤那小子分毫。”

他看得出薛白又在卖乖,故意将私怨闹大。一次两次还觉新鲜,如今他也烦了。且杨玉环认下一个俊俏小郎君作义弟,他心里稍微有些不痛快。

当然,李隆基气度大,无意追究,懒得管罢了,给薛白一个小教训,往后收敛些。他知朝中官员自有分寸,不会去为难一个被圣人关注的人。

杨玉环偏要恼,道:“那倒是臣妾不懂事了。”

她借着与江采萍争风吃醋的时机,竟是敢给李隆基甩脸子,丢下一句话,自领着一群宫娥便走。

李隆基发了火,指着她那靓丽的背影,道:“高将军也看到了,恃宠骄纵,朕若总惯着她,更要无法无天了。”

“圣人息怒。”高力士忙赔笑道:“想必是贵妃见梅妃舞跳得好,有些不安了。”

这般一说,李隆基怒火消得也快,自嘲地笑道:“朕堂堂天子,犹得哄她啊。”

天下官员无数,绝大部分名字不为圣人所知。可有些人若能攀上贵妃的裙带,圣人自能时常想起他;若能再与贵妃作了亲戚,那待圣人想要哄贵妃之时,他就有了大用……

~~

薛白已在京兆府狱住了几日。

他有人关照,倒也没有受很大委屈。

最苦的是达奚盈盈,莫名受了这无妄之灾,在牢中十分不方便。原本白皙干净的肌肤上沾了污渍,落在旁人眼里总有种异样的震撼感。

她觉得这牢不能白坐了,得借机取得薛白的信任,每每要找他搭话。

“郎君,奴家看那些狱卒比我们还不安,想必萧炅快扛不住了,却不知他为何不肯放了我们?”

薛白正在蹲马步,睁开眼又闭上,道:“告诉你也无妨。”

达奚盈盈大喜,心想自己总算通过考验,成为他的心腹了,不由也蹲了过去,凑近了听。

薛白却只说了一个字。

达奚盈盈先是愣了愣,有些疑惑,之后恍然明白过来,低声道:“原来如此,奴家本该早些想到这一层的。”

她看薛白无意多言,只好转向杜五郎,问道:“五郎一开始便动手打元捴,原是知晓此事吗?真是深藏不露。”

杜五郎却觉得她露太多了,忙把外袍递过去,答非所问道:“你披上吧,那个,天气转凉了,万一得了风寒。”

“多谢。”达奚盈盈接过外袍,自然而然道:“五郎帮我一下。”

杜五郎正有些慌,走廊那边有狱卒过来,径直打开牢门,他连忙上前,语气自然许多,问道:“刘典狱,可是要放了我们?”

“京兆府狱招待不了五郎,伱的案子移交刑部了。”

“是吗?刑部大牢我还未去过呢。”

“嘿,五郎又风趣,刑部覆审此案,你们未必要坐牢。”

“哈哈,那就借刘典狱吉言了。”

……

往刑部的一路上,杜五郎都在与前来押送他们的狱卒聊着。

“这位长吏,我看你腰间的牌符比京兆府狱的典狱们还多两枚?”

“这是用于出入皇城、尚书省。”

“大理寺典狱就只有皇城牌符,但没有尚书省牌符。”

“唯有我们刑部狱被称为‘仙台设狱’。”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从来没去过。”杜五郎道:“长安城我已去过四个牢狱,但不知竟有二十六个?”

话题既然聊到了,几个狱卒便介绍起来。

“一府两县三司各牢狱之中,最特别的其实是长安县狱,挖地数丈深,出口以大石为盖,称为‘虎牢’。除此之外,金吾狱所押之人上至朝廷命官,下至江洋大盗,其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东、西徒坊则关押犯人众多,驱为劳役;中都狱神秘,我虽有耳闻却不曾见过;对了,还有一个小小牢狱,名为‘独柳树狱’,籍籍无名,却最值得一看。”

“为何?”

“哈哈,凡需斩首之人犯,先押至独柳树狱,以待斩首。”

杜五郎听了,感慨原来长安城牢狱还有这般多的讲究,普通人还真是不知道。同时他也心里发寒,重新有了敬畏。

进入地处皇城正中、占地广袤的尚书省之后,向西一拐,第二个衙署便是刑部。

相比光德坊京兆府的嘈杂,刑部风气肃然,来往官吏都是轻手轻脚。众人虽只是来此坐牢,却也有一种步入大唐中枢的感受,因为此地确实是中枢。

他们被带到了班房,杜五郎左看右看,问道:“我们便安置在这里吗?”

“不然呢?案子还未审,且在此候审!主犯薛白,随我们来。”

薛白并不意外,当即起身,却是先去换了一身素净衣袍。

~~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已有些老眼昏花,加之长期伏案,精力渐渐不济,批着公文差点坐在那睡着了。

“阿爷?”

李岫正在议事堂说事,久不闻李林甫回应,不由问了一句。

“什么?”李林甫回过神来,问道:“方才说到哪里?”

“说到剡溪藤。”李岫道:“孩儿问了将作监的工匠,数十年来剡溪已被砍伐过度,嵊州官府不得不严禁民间砍伐,因此贡纸愈贵。另外还有一事,元捴一心要这财路,三个月前已派人去了江南。”

“去便去了,数百里剡溪,他那几个人又能砍去多少藤木?”李林甫道:“将东南贡纸改为将作监制造一事,已与诸多节流之法一并奏禀圣人了,圣人是满意的。”

“是。”李岫道:“东南贡纸如今贵得不像话,一张纸要一百钱不止,须知一个胡饼不过二钱。只这一桩节流之法,阿爷该能为朝廷省下一年数千贯开支。”

“地方官素来会找借口,百般推诿。下派江南的官员要选好,镇住他们。”

“孩儿明白了。”

说话间,李林甫看向下一份公文,见是一封吏部的调遣文书,皆是八品下的职位。名单很长,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忽然。

“右相!西北捷报!”

李林甫登时吃惊,讶道:“王忠嗣胜了?!”

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入堂跪倒,道:“右相放心,不是王忠嗣。是边监军遣使回报,攻下连云堡了!”

“好好好,这是捷报。”

连云堡乃是小勃律国的要隘,小勃律国本是大唐藩属,却敢转投吐蕃,圣人决心要灭其国。如今高仙芝远征小勃律,边令诚监军,首战告捷,确是一大喜事。

“快快准备,本相要入宫觐见。”

“喏。”

“让萧炅来见!立刻!”

“喏。”

李林甫匆匆看了在处置的几封公文,盖了印章,当即去换了一身衣袍。

临出门前,萧炅匆匆赶来,与他又议了几句。

如此,李林甫方才金吾开道,往大明宫觐见……

~~

大明宫。

李隆基今日难得召了安禄山,听他说契丹之事。

这本是安禄山入朝该做的事之一,但中秋夜范阳劲卒杀人之后,这阵子圣人似乎冷落了他,以至于连这种公事都耽误了。

而趁着这段时间,也有不少攻击安禄山的声音落到了圣人耳里。

“自己看吧。”

安禄山有些吃力地捧起一封奏章看过,脸色大变。

奏章指出一桩旧事,称安禄山对边境无功,反而有大罪。

十多年前,信安王李祎征讨奚人,大胜,打得奚王率部归顺,迁居内地,遣长子李延宠入朝为质。奚王去世六年后,安禄山奏请朝廷让李延宠继位,李隆基遂把宜芳公主嫁给李延宠,拜饶乐都督、怀信王。结果,安禄山为了伪造边功,数次侵掠奚人部落,烧杀抢掠,致使李延宠在天宝五载杀宜芳公主,举兵反唐。

说过这件事之后,这封奏折的用句越来越激烈,指出李祎、王忠嗣对外用兵都是以一战定十数年太平,比如王忠嗣亦曾北出雁门,于桑干河三战三捷,使奚、契丹全军覆没。为何安禄山坐镇东北以来,捷报不断,叛乱却愈演愈烈,甚至到了要在边境驻守二三十万大军以防范外寇的地步?

“禄山包藏祸心,养寇自重乎?!”

当目光落在这一列字上,安禄山肥手一抖,奏折掉在地上,他吓得直接在地上跪倒。

“陛下!臣知罪,但臣没有想过要养寇自重,请陛下罢了臣二镇节度使之职,臣愿在长安任虚职,侍奉陛下左右!”

他没有一句辩解,首先表露的是自己的态度。

一切都还在圣人的掌控之中,圣人随时可以除他的职,只要圣人想。

李隆基道:“你只有这些辩解?”

安禄山抬起头,无比真诚、坦荡,应道:“臣的愿望,本就是回长安。”

“别说没用的,朕要你的解释。”

“可臣不知怎么解释啊。”

“说!”

安禄山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道:“臣是胡人,不知礼数,真的常常劫掳外族,与汉人边将不一样。率十数万大军横扫突厥的大战,臣……没用,打不来。”

他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李祎、王忠嗣是厉害,统率大军横扫漠北,但军费也大,威胁更大。而李隆基之所以用安禄山,原因本就是安禄山不同于这些汉人大将,能主动出击,消耗外虏,又不至于对中枢造成威胁。

依这些官员所奏,让信安王李祎统兵三十万坐镇东北试试?看李隆基能否有一夜睡得安稳。

“中秋夜,你麾下的将士敢在长安城杀金吾卫。”李隆基道,“你如何解释?”

“是臣的错,臣该军法处置了那几个顽卒,再向圣人请罪。”

“没别的要说的?”

时间已过了二十多天,东宫一直在拼命攻击安禄山,除了像方才那样的奏折,还有各种阴谋之论,认为是李林甫与安禄山杀了那些回纥人栽赃东宫。

李林甫则一直在攻讦东宫、王忠嗣,咬定那些回纥人与王忠嗣有交情,说明东宫暗中联络外藩,之后杀人灭口,居心叵测。

近来,各方甚至还抛出了一些别的消息,用来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李隆基平时不关心,今日既想起来了,便打算看看安禄山是如何应对的。

“该说什么?”安禄山喃喃道:“有人说裴冕也是臣派人杀的,圣人可是问此事?”

“说。”

“臣没做过,所以给右相送了十匣紫藤香,请右相作主。”

李隆基被气笑了,再问道:“那你认为是如何回事?”

安禄山摇了摇头,俯下身,一脸认真道:“臣没有想过这件事,臣好不容易能到长安来,只想让圣人开心,回报圣人的恩德。”

他心里非常清楚,就是东宫、王鉷、薛白等人在联手对付他,但他从来不提,也没有试图去洗清冤屈。

这些天来,除了到右相府哼哼唧唧表态了一番,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多做多错,不管做什么都是在给圣人添堵,他这种大忠臣心里只有圣人,不在乎被冤枉了,只在乎圣人的心情。

“退下吧。”李隆基道。

安禄山一愣,道:“可臣还没述职……”

“明日朕在兴庆宫设宴,到时边饮边奏。”李隆基轻踹了安禄山一脚,“还不起来。”

“胡儿谢圣人恩典!”

安禄山大喜,撑着肥胖的身子,第一下却没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滚。

“哈哈哈。”

李隆基被逗得大笑不已,殿中气氛登时欢快起来。

~~

其实,李隆基这些天根本就没过问这些臣下勾心斗角之事,他宫里有四万个美人,吃喝玩乐都来不及。

如今事情差不多该了结了,他看了一眼,看到的又是一群人丑态百出的样子。

这其中,反而是长得最丑的安禄山没显出丑态来,一门心思只顾哄他开心。

连亲生儿子都做不到这种地步,差得太远了……

心想着这些,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褪去,覆上了一层皇帝的威仪。

“圣人,右相到了,来奏连云堡的捷报。”

“召。”李隆基道:“把薛白也召来。”

“遵旨。”

不一会儿,李林甫觐见,行礼之后当即道:“臣恭贺圣人,连云堡大捷,大唐国威远扬!”

李隆基对此反应平淡,神色冷峻,“弹丸小国,敢背叛朕。朕要小勃律的酋首跪在朕的脚下痛哭忏悔,到时右相再恭贺朕不迟。”

李林甫一凛,应道:“遵旨。”

他这个回答就很用心,意思是必然有那一天,到时他会遵旨恭贺。

李隆基见惯了胜仗,对此没多大兴致,随意地饮了杯酒,以闲聊般的口吻道:“右相为何几次三番惹太真不高兴?”

“陛下明鉴。”李林甫极难得敢回嘴一次,行礼道:“臣为陛下处置国政,当以公心为重,也不宜任何事都顾着贵妃的心意,贵妃若受了奸人蒙蔽,臣亦无纵容之理。”

虽然有些生僻字他认不全,他却能极敏锐地把握住圣人的心思,知道圣人未必很满意贵妃认义弟之事,因薛白比安禄山俊了太多太多。

“京兆府拿下薛白,此事臣确实知晓,案情明了,证据确凿,萧炅的判决毫无问题。”李林甫道:“反倒是薛白,屡次耍小心机,根本不把臣放在眼里。臣受辱无妨,大唐宰执的颜面不能损,律法与国威不能有损。”

“知道了。”

李隆基笑了笑,赐了李林甫一杯酒,安抚了他,笑道:“这事确是薛白过错,右相教训他,该的,眼下关也关了,差不多罢了。”

李林甫双手捧着酒杯,脸色却是郑重起来,道:“陛下,国法万不可因人而废,请将此案交三司秉公而断、据事实而判。苍天可鉴,臣绝无半点私心!”

这章分了5500多字,导致我第二章有些少了,所以再写一会,晚一些发~~

(本章完)

149.第148章 各表一枝

第148章 各表一枝

李隆基非常了解李林甫,只听他的语气,便意识到他这次是玩真的了。

不构陷、不掺私,将案子交三司秉公而断?

如此说来,倒确有可能是薛白犯了大罪,故意殴打元捴,以小错遮掩大罪了?

这种小伎俩,李隆基年轻时信手拈来,早都玩腻了,懒得与一个少年白身计较而已。

好比,一只漂亮的小奶猫在地上打滚翻肚皮,逗他开心又不可能咬他,哥奴偏要跳出来指着小奶猫大喊“圣人快看,他太有心机了!”

一次两次就罢了,两次三次就招人烦,但若第四次还来,哥奴不会这么蠢……那就是,这只小奶猫真有可能是吃人的老虎?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李隆基笑了出来,只觉好荒唐。

不说荒唐,哪怕真是老虎,也是小奶虎,他什么毒蛇猛兽没养过,不至于像哥奴这么大惊小怪。

“右相不必激动,一会薛白到了,一问便知。”

李林甫问心无愧,应道:“臣行事坦荡,不怕与他御前对质。”

“惹朕烦心?”李隆基笑骂道:“朕何时说过这是对质?”

“臣以为陛下太纵容薛白了。”李林甫颇有底气。

李隆基根本就没心情分辨是非对错,召臣下来,其实是每隔几个月例行敲打,维持他们对天子的敬畏。

哥奴平时办事认真,这很好,但跑到他面前来一本正经当谏臣,这就很招人烦了,真当天子不知他对付东宫的小心思?十多年没人敢在天子面前摆这种态度了。

好在,李林甫也就是偶尔为之,许是被薛白那耍浑犯贱的手段逼急了,允他一次罢了。

“先不聊这些,你那开源节流的折子,朕看了。”李隆基道:“很好。”

“能为陛下分忧,臣之幸也!”

君臣二人回到了最融洽的相处方式。

“既有了钱财,国事大有可为。”李隆基意气风发,道:“朕要在西北筑城以扼吐蕃,此为军国正事,务必办妥,你我君臣有生之年当灭了吐蕃;石国敢随小勃律国停止朝贡,亦须发兵灭之……还有,华州百姓进谏多年,盼朕封禅华山,此事亦交由右相办。”

李林甫的背更弯了。

他好不容易想出诸多开源节流的办法,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去,此时又再提了起来。

劝谏肯定是不敢的。

方才劝圣人查办薛白,他是也摆出态度了,但那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此时谈的才是真正的国家大事,圣人从来是一言而决,不听旁人任何话的。

“臣,领旨。”

李隆基大笑,亲近地拍着李林甫的肩,以“十郎”呼之,又是赞赏了一番。

正因李林甫如此能干又听话,他才纵容他结党营私、构陷东宫。

“圣人,薛白到了。”

“召。”

李隆基一见薛白,抬手一指,当即叱骂。

“竖子!无法无天了,当朕不知你是何心思?!”

“回圣人,是元捴欺人太甚……”

“够了。”李隆基当即喝断,“再敢耍小聪明,朕治伱的罪,给右相赔罪。”

薛白一脸无奈,竟还真转身,略为敷衍地执叉手礼,向李林甫道:“右相,我确实是下脚重了。”

李隆基又气又笑,道:“竖子无礼,滚回去写首诗词来,朕再看饶不饶你。”

“遵旨。”

“圣人不可。”李林甫忽然开口,竟显得义正词严,有一股浩然正气,“禀圣人,京兆府已查到薛白身负大案,只是证据尚不足。若圣人今日纵他,来日又拿他,只怕有损国威……”

薛白一听,似乎也精神起来,针锋相对道:“好啊,圣人让我赔罪,我息事宁人了,右相反而咄咄相逼,那便在御前论个清楚。”

李隆基不怒反笑,毫无意外之色,转头向高力士淡淡道:“两只斗鸡下场了。”

他一开口,殿中一静,还想反驳的李林甫当即噤声。

“请圣人息怒。”高力士赔笑道。

“将朕的曲谱拿来。”

“遵旨。”

李隆基坐下,手持曲谱,一派潇洒模样,头也不抬地讥笑道:“辩,朕也想听听,到底是谁敢在大唐国都纵凶杀人。”

李林甫脸色一凝,已感受到了天子的深不可测,掌控万事、却隐而不露,开口,缓缓道:“据京兆府报给臣的消息,虽不可思议,然而事实俱在,城郊杀人案恐真是薛白遣人所为。”

“哦?”

“今载二月,青门酒肆发生过一桩斗殴案,由薛灵欠债而起,薛白亦在场,他指使达奚盈盈派人袭击虢国夫人,再出手相救,以博取虢国夫人好感。当日,许多人都看到,有两名骁勇大汉因此成了虢国夫人府的护卫。此事,众目睽睽,南衙亦有卷宗,证据确凿。臣认为京兆府对薛白的怀疑有道理,他居心叵测,有重大嫌疑……”

李隆基还在看曲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高力士却留意到,圣人目光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

他又瞥了薛白一眼,依旧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少年能有那么深的城府,可一直以来发生的许多事确实很奇怪。

李林甫的证据很多,竟是连那两个凶徒的样貌、经历都有,侃侃而谈,分明是荒唐之事,竟被他说通了。

“陛下,京兆府马上便要查得水落石出,请陛下召京兆尹萧炅详询,揭露这险恶奸徒,以免贵妃受欺!”

随着最后这一句话,李隆基终于抬起头……

~~

京兆府,萧炅正看着眼前的两张画像,目露期待。

他其实没想到,卢杞能查得这么顺利,因为这案子显然是非常难查的。凶案现场除了些乱七八糟的尸块,什么都没有。

可若查不出真凶,最后嫌疑其实会落在右相身上。别看右相一副为胡儿出头的样子,其实胡儿才到长安,哪怕真动手了,世人也要说是右相指使的。

总之,巨压之下,如此难办的案子,卢杞能查出来,萧炅心里是赞赏至极的。

“眼下只差搜索丰味楼,拿下这两个凶徒了!”

“真的?”元捴道:“如此一来,坐实了薛白的大罪,我的案子也就没事了?”

“不错。”萧炅心想,元捴的案子其实是京兆府的案子,好在及时阻止了,“薛白一旦落罪,许多事也就都顺了。”

元捴大喜,问道:“京尹已派人去搜了?”

“当然。”萧炅道:“不止丰味楼,薛白近来还购了许多造纸坊,老夫也派人去了。”

“好!”

元捴击掌叫好,暗想如此一来,正可拿下长安纸坊,一张纸数十上百钱地卖,何愁没有泼天富贵。

“多亏了子良啊。”萧炅得意地抚着长须,笑道:“老夫看人,眼光不俗吧?今载,老夫向朝廷举荐了两人,一个卢杞,一个崔圆,皆有奇才。哈哈,如今卢杞的能耐你可见了。”

“子良真是厉害,短短几天内,查得清清楚楚。”元捴道:“我实在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说话间,有小吏赶到。

“京尹!圣人有召,命京尹觐见。”

萧炅拍了拍膝,起身,向元捴道:“这是杨党慌了啊,犹想提前保出薛白,右相阻拦得及时。”

“是。”

“本府这就去面圣,待子良来了,由他主持搜捕之事,尽快拿到真相。”

“京尹放心。”

萧炅这才离了京兆尹府,正要翻身上马,又见一小吏匆匆赶来。

“京尹!卢法曹有急信……”

“子良?”萧炅大喜,“他可是拿到真凶了?”

“京尹请看。”

萧炅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匆匆将信打开……

~~

与此同时,太子别院。

李亨与张汀正在等消息,都显得有些不安。

在他得知薛白利用陇右死士杀了裴冕之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没的选了。

若薛白之后被人查到,东宫会很麻烦;若薛白不被人查到,早晚也要威胁东宫。还不如冒些风险,在第一时间,趁还有可能利用卢杞之时,尽快将此事消弥。

因此,他给了卢杞一部分消息。

“那两名陇右老兵是皇甫惟明带回来的,皇甫惟明死后,他们就一直在长安流窜,说要替皇甫惟明报仇。东宫一直劝他们自首,可惜调动不了他们。”

“裴冕并非东宫的人,而是王鉷派去调查陇右老兵的,曾查到他们被薛白安排进了虢国夫人府。故而说,是薛白利用皇甫惟明的死士杀人。而索斗鸡为了陷害东宫,污他们是王忠嗣的人。”

“务必要将案子办妥,不可牵扯到东宫……”

当然,卢杞不可靠,李亨自然还得做些别的安排。

他甚至再次联络了鱼朝恩,时刻关注着事态变化,好方便及时补救。

目前的情况是,他们已利用索斗鸡的势力,将要坐实薛白这个真凶之罪。只看卢杞能否让火只烧到这一步。

“不必太紧张,一般而言,卢杞不会出卖东宫。他父祖两代清誉,盛名不易,时人美之,没必要为了巴结索斗鸡而轻易毁了。”

张汀点点头,复盘着自己在这整件事上犯的错误,她在十八岁的年纪初次涉及权争,还有很多不足,但没关系,只要李亨信任她,往后多的是机会。

“殿下太难了,次次都处于被动,此番顺利除掉薛白,也只是消弥隐患,得利却少。”

“毕竟太子之位难坐,可看看能否收服薛白背后之势力。”

张汀道:“也是,我还真好奇顺着这薛白,还能牵出什么人来。”

说话间,李静忠匆匆赶到,惊道:“殿下,不好了!事情闹到御前了……”

“什么?!”

李亨吃了一惊,之后连忙拉着张汀的手,道:“汀娘,请你阿爷替我们求情,务必咬定是薛白收了皇甫惟明的部下。”

“好。”张汀道:“卢杞会暗中做实证据吗?”

“放心,我有安排,追查不到我们。”

话虽如此,夫妻二人还是十分紧张。

又过了一会,终于有秘信传来。

李静忠接过一看,喜道:“殿下,该是卢杞。”

“快给我!”

李亨匆匆接过,立即摊开,目光扫去,却是僵愣当场。

“殿下?”

张汀好奇,凑上前一看,只见那白藤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事变,下官遭小人暗算外贬,勒令即刻离京,泣别之际,唯请殿下保重。”

“这……”张汀瞪大了眼,惊讶道:“是谁?”

“薛白出手了。”李亨喃喃道,“此番只怕是功亏一篑了,那祸害除不掉了。”

“殿下,如何是好?”

“你去找三娘,让她入宫去求。”李亨道:“我得设法见长源一面……”

~~

萧炅揉了揉老眼,看着手上的白藤纸,有些不可置信。

“咫尺之遥,惨遭构害,盼京尹全力追查,不可前功尽弃。”

这是卢杞送来的纸条,用的不是平常的字迹,却还可看出下笔极为仓促,字字愤慨。

谁能在关键之时把右相门下官员贬谪?此事他定是要查的,但十之八九是薛白背后之人了。

薛白怯了。

真相马上要浮出水面,他们正在全力阻止。

“快,传本府命令,让元捴主持搜索,务必尽快拿到凶徒!”

“喏!”

萧炅一扯缰绳,义无反顾,往宫城而去。

~~

宫城之中,薛白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是不知怎么说了,看来右相是做习惯了,无法无天了。”

“竖子!”李林甫暴怒,喝道:“事到临头,你犹敢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眼?!”

“上不得台面?!”

薛白反问了一句,也是有了火气。

他顾不得此时是当着御前,抬手一指李林甫,叱道:“我千辛万苦造出质美价廉的竹纸,你千方百计使人来夺,反而是我上不得台面?!”

“……”

李林甫一愣,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因薛白话语中有“质美价廉”四字,他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竹纸。

整件事到现在,与竹纸何干?

李隆基亦感诧异,看着这些臣子争斗,唯此时他才有出乎意料之感,遂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却也一脸茫然,摇头表示不知。

“休要打岔。”高力士叱道:“右相在问你是否杀人案主谋。”

“说来说去,他还不是想夺我的竹纸工艺!”薛白怒气不消,“当今纸贵,官用白藤纸一张二十钱至百钱不等,我遂以竹造纸,原料低廉,纸质提升,其中有何等巨利他岂会不知?故意让女婿来夺罢了!”

“胡言乱语!”李林甫迅速喝断,“顾左右而言他,当我不知你的伎俩吗?!”

“我所言是真是假,只需递一张竹纸入宫,圣人一瞧,自知真假。”

李隆基目光又落在了手中的曲谱上。

这曲谱用的还不是一般的白藤纸,乃贡纸,不是百钱能买到的。

他略略沉吟,向高力士点头示意,之后放下曲谱,起身踱步,亲自向薛白问话。

“夸口?”

“回圣人。”薛白坦然道:“我没夸口,真是造出了价廉质优的竹纸。一张纸,原料只需不到一钱,且质地不输麻纸,当然,工艺还有改进的余地,右相目光长远,已经来抢了。”

“裴冕与那些回纥人可是你杀的?”

“我看是右相杀的……”

“放肆!”李隆基怒叱一声。

薛白噤声,应道:“裴冕我见过几次,王中丞身边的人。那些回纥人我都不知道是谁,更不知他们在哪里死的。”

李隆基看向高力士。

只一个眼神,高力士便有回应,道:“回圣人,京兆尹到了。”

“召。”

萧炅匆匆赶来。

李隆基当即问道:“萧卿推论无数,可有实证?”

“回陛下,臣已在搜查……”

“搜到了?”

“暂未。”

“案情如此复杂,你是如何查到的?”

萧炅道:“回陛下,乃薛白殴打朝廷命官,臣查看他的宗卷,发现了不对,他曾涉及柳勣案、杨慎矜案,而杨慎矜案之中,有三十余人被单刀斩死……”

“放屁,别的不说,杨慎矜案的卷宗在大理寺,你查?你判我的案子花了多少时间,心里没数?先定好结果,再编过程,造证据,做得好熟。”

高力士斜眼看他,等薛白一番话说完了,当即叱道:“没你说话的份!还敢在御前放肆!”

萧炅脸色难看起来,又道:“陛下,此案是由京兆府法曹卢杞办的,奇怪的是,他忽然被贬了,还被勒令立即离京。臣以为,此事有蹊跷。”

薛白闻言倒是有些诧异,暗想卢杞竟能跑得这般快。

李隆基已经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让高力士去查。他则晾着这些人,摆驾用御膳。

这一晾就是半个多时辰,直到高力士前来禀报。

“圣人,查清了,卢杞的外放是左相兼兵部尚书作主,右相亲自批的。”

“陈希烈?”李隆基笑道:“朕差点忘了他,这般说来,人还是哥奴亲手贬的?”

“是。”

“纸到了?”

“到了。”高力士露出灿烂的笑容,道:“老奴为圣人磨墨?”

“好,那就写一张。”

李隆基爽朗而笑,潇洒起身,看了眼铺在御案上的竹纸,摇了摇头,笑道:“工艺一般,不如朕的预期。”

“圣人往日用的都是贡纸。”高力士莞尔道:“岂是这便宜货可比的?”

“来!”

李隆基接过御笔,看着眼前的竹纸,稍稍想了想要先写什么,落笔。

他习的是王羲之的字,用的是行书,龙飞舞凤,十分传神。

浓墨落在竹纸上没有被晕开,很好地保留了天子书法中的神韵。

这位天子写了四个字——

“风流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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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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