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凶手(上)

离开的时候,要比潜入更加小心,卢五四回到定海军使者们休息的帐篷,足足用去了半个时辰。

他刚掀开帐幕,脖颈上就微微一凉,多了把刀架着。

帐篷里一片漆黑,葛青疏的声音在旁响起:“卢五四,你去哪里了?”

卢五四想了想,还没开口,持刀威吓之人有些不耐烦了:“小子,老实交代吧!”

他手上稍一用力,刀锋就迫使卢五四的脖颈往下沉。就在卢五四感觉皮肤将被破开的瞬间,葛青疏忽然伸手一拦:“不对,你身上有血腥气,你做什么了?”

帐篷里头,石抹也先晃开火折,点亮油灯。

于是环绕在周边的好些人,都看到了卢五四脸上被指甲抠出来的深深伤痕,其中有一道伤痕擦着他的眼珠,把下半侧的眼睑完全撕裂了。还有他那件毡袍上浸透了鲜血以至于显得黑沉沉的袍角,任何人流了这么多的血,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伱杀人了?”

“你杀了谁?”

葛青疏和石抹也先同时喝问,两人又同时压低嗓音。

一个道:“别慌!万事有我们担待!”

另一个道:“莫不是有人欺辱你?怎么回事,快说!”

两人的神情有些严肃,周边围着的将士人人剑拔弩张,这种压力本来足以让卢五四哭一嗓子。但这会儿,他咧了咧嘴,笑了起来:“拉克申千户知道了大汗将要西征的消息,打算奔回草原去。他今日留住咱们,是为了明天一早行动的时候若有缓急,可以抓住咱们作为人质。”

“这……”

成吉思汗的动向当然会引起草原上诸多部落的连锁反应。

曾经迫于成吉思汗的可怕威势,不断向东面莽林逃窜的塔塔儿人和札只剌人,都已经敢于袭击四王子拖雷了;同样因为成吉思汗的威势而投降定海军的蔑儿乞惕人和汪古人,自然也会随之振奋,进而收回降服的决定,盘算着重回草原,过那无拘无束的快活日子。

草原上本来被成吉思汗营建成铁板一块的游牧民族国度,现在有了重新分散为部落的趋势,而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关系,自然是千头万绪,站在定海军的角度望去,便如按下葫芦浮起瓢,没有消停的时候。

在这上头,竟是赵瑄等人全都疏忽了。

而葛青疏等人觉得拉克申的态度有问题,只当他是要闹出什么事端来,以向定海军讨价还价,索取更多好处。他们也没想到这一出。

此时卢五四忽然将之挑明,葛青疏顿时恼怒:“这厮作死!”

周边将士都问:“都将,咱们怎么办?”

葛青疏猛然拔刀,杀气腾腾:“还能怎么办?我们对他们客气,他们当我们是可欺!这就施放鸣镝,点火示警,赵指挥使的后援马上就能到,咱们冲到拉克申的营里,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宰了他!”

一众部属早就磨刀霍霍,当即纷纷拔刀,待要呼应,只听卢五四轻声道:

“已经宰了。”

“嗯?”

卢五四提起带血的袍角,抖了抖:“拉克申已经死了。我听到他意图叛变的消息以后,就去杀了他,他的脖颈整个儿都被我切断了,这就是从他脖颈里流出的血。”

“这……”

葛青疏稍一愣神,石抹也先连声问道:“你怎么能杀得了他?杀了他以后,又是怎么回来的?”

卢五四也不隐瞒,将自己怎么优哉游哉混入大帐,怎么悄无声息地杀了人又折返,一一都交待了。

“也就是说,你杀人的时候,没人看见。回来的路上,也没被发现踪迹。”

卢五四点头。

葛青疏指了两名部下:“你们小心出外,放个岗哨,莫要让人凑近了。”

两名精悍将士蹑手蹑脚出去。

而石抹也先沉吟半晌,慢慢地道:“拉克申没有子嗣,日常主要的助手,是他的外甥马哈木,另外,整个部落里头,实力较强的百夫长有十一人,其中与拉克申同为蔑儿乞部贵族的,是哈马鲁丁、俄木布两个。如果我们不出头,明日里这些人发现拉克申暴死,说不定会彼此猜疑,又必然要争夺对部落的掌控。到那时候,我们定海军反倒成了他们每一方必须争取的支持!”

“这厮年纪得有四十多了吧?没个儿子?”葛青疏问道。

对拉克申的底细,卢五四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此人不好女色,所以子嗣上头很艰难。石抹老爷说的没错,部落里头日常地位最高的,是他的外甥马哈木,但马哈木的父亲是汪古人,与蔑儿乞部隔着一层。单看蔑儿乞部里的地位,确实是哈马鲁丁、俄木布两个最高,彼此斗得也厉害。”

“那就有意思了,既然如此,咱们装作不知。明天一早,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葛青疏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藉着灯光,看到了卢五四的衣袍。

他顿时皱眉:“方才居然忘了!你这毡袍沾满了血!路上淌出一两滴来,明天一早黑鞑子就要放狗来嗅!这能瞒得过谁?”

他退后一步,再看看卢五四的模样:“卢五四,我倒没想到你有杀人的胆子,不过,瞒不过人,想捞好处可不容易。”

“蒙古人不会知道是谁杀的拉克申千户,他们找不到我身上。”

卢五四沉声道:“我从大帐出来的时候,身体顺着沟渠滑动,污水早把血气冲得淡了。这种双绞编的毡衣,细羊毛在横向上特别密集,很容易带住水份,走几步就不会有血液沿途流淌。两位军爷只要容我用一下水缸,把毡袍洗一洗,明天准……”

他说到这里,葛青疏早就忍不住:“一件毡袍,值得什么?扒了!烧了!”

卢五四还没反应过来,几名将士上来就扒走了他心爱的毡袍。随即几人围着火塘环环站定,张开覆盖大车的毡布,不使火光外露,待到火塘里烈焰窜起,一人拿着毡袍往火塘里一扔。

红色的火舌翻卷数下,帐篷里弥散出了古怪的臭气,还有白色的烟和灰黑的粉末升腾,让人呛得咳嗽。卢五四猛地扑了上去,看着自家平生第一件毡袍被火焰吞噬,忍不住哭了起来。

石抹也先怕他哭得太响,引起外间蒙古人的注意,连忙安慰道:“这衣服我们还有,有许多!回缙山城就再给你一套!”

卢五四猛地抬头,不舍地道:“这样的毡料,一匹就要二十贯呢!做这一件袍服,得用六个工!怎么就烧了!”

石抹也先被他噎得没话。

葛青疏在旁连连摇头,对将士们道:“我都看不懂这卢五四了,这厮究竟是什么样人?一会儿杀人不眨眼,一会儿哭;明明是蒙古人的奴隶,还是个编织毛料的内行?”

之前发了一大章了,这章算周六的。周六有事,要出门一整天,多半只有一更,不过争取也发大章。

(本章完)

第660章 凶手(中)

拉克申的外甥马哈木,昨晚睡得很香。

在这个千户里头,马哈木是最勇敢、最凶残的人,也是最热衷于纵骑奔驰草原而坚决反对南下依附定海军的人。

他的部下有一百一十多名精悍战士,在拉克申千户所属的百户里头,实力最强。南下的时候,他顺手屠灭了一个汪古部落,抢了些马匹和牛马,所得甚是丰厚,但也折损了十几个老部下,然后从那个被屠灭的部落里头掳了三十多个年轻牧人充实。

草原上的牧人们,个个都是战斗的好手。其中有几个年轻人能在疾驰的马上左右翻身背射,又快又准。所以马哈木屠灭这个部落之后,既得财产,又得人手,无疑是赚了。

不过,新投靠的这批牧人毕竟不够忠诚,眼神里还动不动闪着仇恨。必须带着他们手上染血,让他们知道屠杀掳掠的好处,他们才能够真正和我马哈木百户一条心。

因为这个缘故,马哈木一直不赞成南下投靠定海军。在他粗犷的面容之下,有颗精细的内心,他早就知道,草原上的强者一旦投靠了南边的政权,就像是野狼变成了狗。吃的或许能多些,但一定会褪去强悍的本能,就像是这些年陆陆续续南下,被女真人编成乣军的货色,全都烂得不成样子。

偏偏他的舅舅拉克申千户是个胆小的,非得带着所有的部民南下。结果,好处还没拿到多少,自家手里的汉儿奴隶先被剥夺了。这得有多蠢?这是在剜自己的肉,给定海军的汉儿吃啊!

为此,马哈木暴跳如雷地和拉克申千户争执了许多次,好几次差点动起了手,可拉克申对成吉思汗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争执一直没有结果。直到昨天晚上,拉克申终于下定了决心,而他展现给马哈木的未来,比马哈木原来想象的更美好。

原来成吉思汗即将全力西征,草原东部就快要变成无主之地了!这种时候,动作一步快就能步步快,到最后岂止草原上烧杀掳掠的快活?说不定还能过一过大汗的瘾头呢!

抱着这样美好的期待,马哈木回到自家的营里,特地拣视了所有的家底。他确定每条汉子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每匹马都肥壮,乃至女人、羊和奴隶也都随时能够出发,这才满意地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香甜,以至于那可儿冲进了他的蒙古包,用力摇晃他的肩膀时,他都醒不过来。

直到那可儿开始摇晃他的脑袋,马哈木才睁大了眼睛。

他反手就是一掌,把那可儿搧得踉跄几步:“干什么?好好说话不行么?”

那可儿仰天倒在地上,满脸惊惶:“千户……千户死了!”

“什么?”

马哈木猛地坐起,只觉头晕目眩。

那可儿接下去说了些什么,马哈木压根没有听,他光着膀子冲出蒙古包,跳上一匹无鞍马,旋风般冲进了千户大帐。帐门处有两人伸手想要拦阻,被马哈木猛地撞开。

然后他就看到了拉克申暴眼圆瞪的尸体,看到了他咽喉下方的伤处和周围大片血液凝结后的深黑色。

拉克申这个舅舅,对马哈木是不错的。或许是出于对早逝的姐姐、姐夫有点补偿心理,他给了马哈木百户的职务,给了起家的二十个骑兵,每次划分草场的时候,也总是把靠近河滩的那部分划给马哈木。

在看到尸体的瞬间,马哈木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悲恸。

但这种悲恸情绪转瞬即逝。草原上的勇士坚韧得像铁,冷酷得像是白灾时天空飘落的雪,而机敏和警惕,就像是为族群放哨的公羊。做不到这些的人,就没资格成为部落的首领,没资格在成吉思汗的威压下掌控一个千户。

在马哈木的印象里,他的舅舅拉克申是这样的人,他自己也要做这样的人。

“凶手是谁?是谁干的?”

身边数人一齐摇头,有人低声道:“值夜的拔都儿早上进帐,发现千户已经这样了,他们说没有人进出过大帐,营地周围各处岗哨也没有见到过特殊的动向……”

马哈木发出哭喊,跪倒在拉克申的尸体旁边,他凑近了端详伤口,确定这伤口是由干脆利落的一刀造成的,切开肌肉和筋腱时非常顺滑,以至于肌肉猛然收缩,把血管和气管都暴露在外头。

这种切割脖颈的办法,是蒙古人惯用的,用来杀羊杀人杀马,都行。

当然,经验丰富的屠夫还可以直接划开胸口,伸手掐断心脏上方的大血管,使血液积存在体内,但用那种做法对付大活人,怎也要两三个同伴帮手,否则可没法制住乱动的手脚。

毫无疑问,杀死拉克申千户的,是蒙古人,而且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很熟悉扎营驻营的规矩!

是谁干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是有人对大汗折返草原的决定不满?

拉克申千户一死,整个千户部落随时会分崩离析,我的力量还不够,根本不足以掌控这个千户!在这时候,最占便宜的会是谁?可恶啊,可恶!这样的野心勃勃之人,定会毁掉千户亲手建造的大业!

马哈木猛然站起,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看毡帐里的其他人。这种时候,身份不到的人谁也不敢进毡帐,哪怕是拉克申千户生前的那可儿、拔都儿乃至奴婢和孛斡勒,全都没有资格。

这个千户部落,是在成吉思汗崛起之后,由众多流散的蔑儿乞部和汪古部人拼凑而成的,被纳入到大蒙古国的名下至今不过五年。所以,很多事情遵循着草原上最传统也最直截了当的流程。比如千户身死之后,有资格讨论死因,乃至讨论后继问题的,就只有帐里的十一个人。

十一个百夫长。马哈木抵达之前,在帐里的有四个人,马哈木抵达之后,陆续赶到的有六个人。

“昨天晚上,在大帐周围值哨的是谁?有人入帐杀了大汗,值哨的人全都该死!”

“是千户的拔都儿索诺。”另一个有力的百夫长哈马鲁丁答道:“我已经派人在查问了。”

“带进来!在这里问!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偷偷的问,是想瞒着什么吗?”马哈木暴躁地大喊。

这话,简直是在指责哈马鲁丁有杀人嫌疑。哈马鲁丁勃然大怒,待要喝骂,被身边好几个百夫长劝住。

几名百夫长当即往外叫喊,让部下把索诺带来。

站在帐篷另一边的俄木布忽然冷冷地道:“千户死得这么古怪,会不会和那些汉儿使者有关系?毕竟他们一到,千户就出事了!毕竟我们刚决定折返草原,千户就出事了!”

帐篷里稍稍一静。

大多数百户不似马哈木这么莽撞,也不似俄木布这么阴损。他们立即想到,众人决定折返草原是昨晚的事,而且是秘密的决定,全然瞒着那些汉儿使者,要说汉儿使者因此杀人,可能性实在不高。

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接下去非得找出凶手才行。过程中众多百夫长彼此又必定争执,如果有个够身份的人在场见证,倒也不坏。

这时候马哈木大喊:“那就把他们也带来!当场问个清楚!”

众人不便反对,当下顺水推舟,派人去请葛青疏一行。

传令的那可儿奔到定海军使者休息的大帐,正撞着葛青疏指挥着收拾行装。

这个那可儿倒还有点脑子,知道千户一死,整个部落都扰乱异常,这时候贸然与使者闹翻,未必妥当。于是他保持着基本的礼数,找到使者的首领葛青疏,对他说了情况。

葛青疏吓得大跳,一迭连声问道:“什么?千户死了?怎么可能?谁干的?这……这……昨日我们喝酒的时候,他不还是好好的吗?这……这叫我怎么向我家指挥使交待?”

那可儿答道:“各位百夫长正在大帐查问情况,请使者和我一同前去,做个见证。”

“好好,这就去!”

葛青疏随手点了几个同伴,拔足就走。脚步匆匆奔到营帐外头,正撞着一个部下牵马过来,挡住了他的路。葛青疏急得满头大汗,几个呼吸的时间都没耐心等候,他抬手就是几鞭子下去,抽得那部下满脸是血:“闪开!闪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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