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争论

“算学的美妙在何处呢?康门主就说得很好。其中的精义就是无限的自有。算学的‘道’,不应该拘泥于形式,拘泥于流派,拘泥于观念。算学就是算学,离宗眼中的算学,连宗眼中的算学,其实都是一个算学。”

“但是,一般人是看不到这些‘道’的,他们的目光止于‘技’,也就是具体的公式。可是,若是连‘技’当中羚羊挂角、白犀度水的部分都不让他们看,他们又如何去到超乎技而近乎道的地步?”

越来越多的宗师围在王崎身边,听他讲一些他自己观点。

这些观点,全都是在讲“如何向他人传道”。

而在仙院做讲师的高阶修士,多半都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他们要么真的抱着为神州仙道做薪火传承的使命感,要么是某个学派的人物,肩负着学派的期望,希望能够传播学派的理念,为学派吸收新血。因此,他们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对于他们来说,王崎的理念是震撼的,王崎传道授业解惑的思路也颇为发人深省。

江林完全被挤到一边了。他完全没资格和那些至少是元神期的宗师挤来挤去。但是,他却依旧认真倾听王崎的话。

由于来得晚,他没有听王崎最开始讲的话,也不知道王崎讲演的主题,只知道王崎讲了天歌天元组,讲了相波天元式、混沌式,所以才急着跳出来向王崎发难。他现在才知道,王崎到底想要讲什么。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而知道之后,油然而生的居然是钦佩。

这个家伙……为什么能够想到这一步……

钦佩之后,则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到了自己和王崎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这个鸿沟,乃是境界的差距。

“算学的美妙之处在哪里?它是高度抽象的,是一套看起来高深莫测的东西,但是。若是用得好,算学就能带我们深入大道之中,将大道的真意用非人的语言表述出来,完完全全的讲述给另一个人听。”王崎的语气当中,带着一丝激昂:“玄星观诸位知道不?玄星观的一个观星台,其上的阵法完全展开,就得覆压十里方圆。想要直观的勾勒我们所处的时空,就需要这样一个巨大的观星台,一套品阶不低的法器。但是,若是知晓算学奥妙,通晓相形之道,那么一张纸一杆笔亦可做得。”

“当然,这只是一个例子,也不是说玄星观的观星台不重要,这只是一个例子。但是,这个例子说明了什么?道在算中,道在可见可闻之处。”

他突然有些沉醉的感觉了。

——迄今为止,我又学了些什么呢……

大约是说的有些乏了吧。王崎说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而许多算学的讲师都已经决定,使用“基派”那一本实际上还没开始写的绝世好教辅教育学生了。

圆满成功。

王崎对自己的工作能力非常骄傲。看看,哥不过是来做个讲座,就把还没开始写的教辅卖出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还不忘对着失魂落魄的江林道:“兄你,我看好你!现在像你这么热心于传道授业解惑的修士已经不多啦。以后有什么事,报我名字啊,我罩着你。另外……哦,等你元神之后,如果找不到地方做事,也来找我——像你这样热心传道授业解惑、又具备一定思想水平的修士啊,真的不多了。”

他是真不记得几年前江林来神京挑衅的事儿了。虽说他记性异常的好,但是没放在心上的记忆,自然是没资格浮出他的意识表面的。

当年离宗连宗乱战,他唯一注目的,只有算君一人。

当然,这偶尔也会造成一些尴尬。王崎之前都是将这些琐事抛给真阐子,让老头儿帮他去记的。而他刚刚将这个前大乘期的“语音助手”给卸载了,所以根本就想不起这茬。

不过,无知或许真的也有无知的幸福。起码王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而降临失魂落魄的站着。

那个红衣裳的女孩子走进江林身边。江林突然反应过来,握住了女孩子的手:“师妹……我现在要回万法门做一件事,你能够……至少……那个……能够等我吗?”

女孩子有些懵。她脸立刻就红了:“啊……这……你。”她最终恢复了理性,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学习。”江林目光坚定。

之前,我学算学都是白学了。我只不过沉浸在表面的虚荣与聪明里,却没有深入其中的大道。

“我要推迟结丹的时间,重新学习算学,直到体悟到其中的道韵。”他目光坚定,隐含憧憬:“至少,我要成为一个有资格去传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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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崎讲演这一段还有他之后推销自己那教辅的画面,在一个幻境当中反复播放。七八个脸上写着“万法门精英高阶修士”的老者,还有少数外派修士围成一个圈,反复观看这一段。

“诸位,看了这一段,你们觉得怎么样?”为首的一人笑道:“关于冯先生的那个意见,我想诸位应该没有意见了吧?”

“正相反,意见很大。”立刻就有人站出来表示反对:“看他那一副嘴脸。冯先生当初给他设下的考验是‘讲演’,不是宣扬自家的思想。”

王崎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场讲演,本质上就是一次考验。无论他是在场上讲述自己的布尔巴基学派思想,还是讲算学逻辑、递归论前置的那一套,都是不合格的。

而现在这样,从高深之处高屋建瓴的说算学妙处,吸引人去学习,这才是正道。

但是,依旧有人不喜欢他的做法。

第二个人刚一出口,就有人反唇相讥:“讲学讲学,不讲自家的学说,那讲什么?老兄你倒是讲一个不带自家见解、理性客观又中立的说法?”

被反驳的那一人只是冷哼一声。讲一个不带自家见解的东西真的非常困难,在万法门的算学领域这么讲就更加困难了。可以说,在这个高度抽象的领域里,所有的见解都是“个人见解”。

可就是这个高度抽象的领域,依旧具备强大的客观性。无论是在离宗算家手里还是在连宗算家手里,一加一始终等于二。

算学是自有自在的。

这也是王崎说的“美妙之处”。

那人乘胜追击:“我看这就讲得很好。他的目的完全达到了,展现算学的美。”

“算学的美?”立刻就有人不满:“我看是离宗的美吧。”

“哦,混沌算学难道不是连宗的?不是算君的东西吗?”

“够了,我们现在要评定的,不是王崎这一次讲演如何。”另一个人站起身,正是陈景云。他道:“王崎那孩子的算学水平,实际上已经比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高了吧?我并不觉得我们真的有资格去品评这么一位大师级人物的思想。”

这一席话,正正诛心。许多人都沉默不语。

“不完备”“不可判定”这两个成就实在是太厉害了,厉害到王崎做出这成就,其他人就认为他必定是未来的逍遥,厉害到提出他们的王崎必然要被载入史册。

他们这些研究算学起码百年的家伙,甚至已经被同时代的人遗忘了。

但是,陈景云说这话,却是没人指责。谁都知道,万法门的当代门主因算而成痴,为人处世上总是差了一些,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而起做事最是死板。当初就算意识到王崎天资过人,还是按照谪仙的规矩将之流放到万法门之外。

对于这样一个死板的家伙,也没人想与他争。输了且不论,就算是争赢了,想必双方也要掉一两块面皮。而对于这种醉心算学的人来说,面皮什么的,反而不重要了。

“连宗离宗的争端,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判断了。”陈景云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接着说下去了。他的学派“解析数论派”同样属于离宗,而且他本人和王崎也不是毫无关系——无论是当初将之逐出宗门的愧疚,还是“传说”当中他女儿和王崎存在的特殊关系,都让他缺乏主导话语的立场。

“就算刨除学术上的对立,我还是反对。”最先开口的人道:“王崎这个家伙,显然是一个祸害!他走到哪儿,哪儿的规矩就显得破绽百出,走到哪儿哪儿就斯文扫地,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道种之耻,这个名号,虽然只是天灵岭内部传的,但是也很能说明问题了吧?”另一人冷哼:“而且最近还多了一个——剑宫之耻!”

“居然使用神瘟咒法过天剑问心关,简直无法无天!”

“难以想象,就是为了这么个狂徒,天剑宫就要修改秉持了五百年,未曾变过的规矩。”

另一拨人只是呵呵一笑:“他强啊。”(未 完待续 ~^~)

第十一章 头发

对于这些万法门修士的争斗,那些外派的修士全都是当做没看见。他们都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这些被推上台前的修士,都是那些有精力投入到撕逼事业的。这些修士对于算学有一定天赋,但距离踏入逍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正是由于他们资格比较老,所以便负责万法门以及仙盟诸多日常事务的管理,为那些更有天分的修士提供不受打扰的研究环境。

虽然更多是从事管理者的工作,但是他们依旧是有学术倾向的。这些修士要么是某一位修士的“代言人”,要么是某一个大学派的学生。他们会根据自己的修行与学习,选择投入对应的学派,而他们也会为那些学派发声。

就比如说最先为王崎说话的那一位,他的老师就是歌庭派的某一位逍遥修士。

“呵呵,他强啊。”这位老者笑了笑。这简直就是一个万能的回答。

“王崎那家伙无法无天!”

“他强啊。”

“王崎那家伙道德上就不符合我们人族的形象!”

“他强啊。”

“王崎那家伙简直就是仙盟的耻辱……”

“他强啊。”

“够了!”另外一人拍案而起:“除了这一句之外,你还会说些什么?”

代表连宗的那一拨修士,脸上都是相似的难看表情。

这些歌庭派留下的老古董……居然还没有因为歌庭派声望扫地而树倒猢狲散!

“王崎真的很强啊。”老者的笑容里不怀好意:“哦,别忘了,我们这一次要向龙族和妖族展示的,不是‘我们人族无害,不必来欺负我们’,而是‘人族不可欺’。”

“简直就是笑话。”另一人道:“龙皇的强大深不可测。在我们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之前,什么‘不可欺’都是一个笑话。”

“你们还没有弄明白龙皇的态度么?”那离宗老者不紧不慢:“他不会插手人族的发展。我们真正要面对的,还是更新妖族和始新妖族……没有妖皇和妖帝的更新妖族与始新妖族。这个时候,我们就必须展示人族的强大之处了。”

“至于这个强大之处,上头已经定下基调了,就是‘发展潜力’。”

“王崎一个低阶修士,能够展现出那种强大的力量——仅限结丹期以下,有人比他更强吗?”

“那也是因为法器。”有人表示反对:“天剑,兽机关,任何一个低阶修士都能够越阶挑战高阶修士吧。”

“天剑就不说了,绝大部分天剑使都不能发挥出天剑万分之一的威能呢。单说兽机关。”离宗这边有人反唇相讥:“给你你能用好?”

“即使是这样,那安排一个普通的身份去就可以了。”另一位连宗的修士表情很冷淡:“就像其他门派的低阶修士那样,安排一个进修的身份。”

连宗阵营低笑:“讲师?冯落衣太过分了。为自己的弟子开路,这都已经不择手段了吗?”

这就是冯落衣为王崎安排的身份。雪原交流区的讲师。

职责包括对雪原生活的低阶修士以及妖族讲课。

陈景云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慎言。”

“掌门人刚才说的很清楚了。”离宗为首的修士道:“光论算学,他恐怕还在我们之上吧。而他也是我们万法门比较少见的,有讲学天赋的修士。”

“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何不不拘一格降人才?”

“人才?是,此人算学水平是高,但是无法代表我们人族。”有人提醒:“别忘了,他现在有一个还未曾证明的学说,还有一些未曾证明过用处的算学工具。除此之外,他也就不完备和不可判定拿得出手吧?”

“‘也就’?”离宗的一位大宗师阴阳怪气的重复了这一句。就连外派的宗师们都忍不住发笑。

若是不完备这种注定能够载入史册的成就都要缀上“也就”二字,那万法门的绝大多数修士都可以自绝以谢天下了。

说这话的人脸一红,道:“他绝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那种典型的算家。他实在是太……离经叛道了。身为离宗算家不懂数论,也太过荒诞了一些。”

离宗的算家笑了:“连宗的道友如此关心我们离宗的理论,吾心甚慰。只是,这件事我们都没有意见,你们怎么反倒是急了?再者。不研究数论,也不意味着他不是一个好算家。”

“算主在数论方面……”

“不要拿他和算主相比较!”

另一派不甘示弱:“他自己也说了,算学最有魅力的部分在于它能够解释‘道’,解释客观世界,但是他的理论还没有这方面的作用。”

“难道算君的理论,都在刚出来的时候,就显现出了这方面的作用?”

两派依旧是争论不断。

陈景云有些头疼。比起主持这种一旦争起来就没个完的会议,他还是喜欢带着一杆笔和一摞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是那些万法门修士依旧寸步不让。这种非学术的、不能通过理论的正误来判断优劣成败的会议,向来都很冗长。有些时候,甚至还需要那些与会者私底下做过一场。

一想到之后的善后工作,陈景云的脑袋就更疼了。

眼看双方争论愈演愈烈,一个修士站了起来,道:“既然这样,我们雪国学派有一个提议。不如,我们双方都各退一步,如何?”

雪国派,也是连宗的大派。虽然少黎派在算君的领导下声势浩大,可谁都明白,算君这个家伙根本无意传承,也缺乏教授弟子的能力。少黎派除了这位顶尖大能之外,参与建设理论框架的高阶修士非常少。这些年,雪国派倒是有凭借庞大的人数变革连宗的趋势。

这个修士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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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由嘉醒来的时候,觉得呼吸有些不畅。油墨的芬芳几乎充满了她的鼻腔。她打了个可爱的小喷嚏,然后恼怒的运一口法力吹飞了这本书。

啪。书刚好拍在王崎脸上。

王崎用法力托住书本,使之悬浮在空中:“干啥呢。”

陈由嘉是枕在王崎膝盖上睡着的。她脸上盖着的书,正对着王崎的脸。很显然,王崎是将她的脸当成书桌了。

女孩子鼓起脸想要起来教训男朋友一下时,就觉得头皮发痒。她这才发现,王崎的两只手似乎都在摆弄她的头发,无暇它顾,才导致这种情况发生。女孩子有点脸红,又有些愤懑。

陈由嘉自己的身材是有一些……遗憾的。而她向来表情淡漠,所以衬得脸也不大可爱,性子又有些别扭。唯一体现所谓“女性风情”的,大约也就一头长发了。王崎能注意到她头发,她还是有点小开心的。但是……

——你将脸盖上是什么意思啦!将我的脸遮住玩我的头发,是觉得我脸很难看吗?、

她又想要坐起来。王崎一只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这一指明明没有用多大力,却正好破坏了陈由嘉上半身的平衡,打乱了重心,将陈由嘉重新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心累就给我好好睡,睡舒服了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陈由嘉脸红了:“你平时不这么说话的……”

“今天换个霸道总……霸道师兄风格。”王崎正色道:“女人,你的疲倦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给我休息。”

女孩觉得心暖。王崎临时去了一趟雷阳办事,缺席了两次讨论班。这两次还是她组织的。

陈由嘉自己学习就有些吃力了,现在再做王崎的工作,精神压力自然有些大。

少年的膝盖结实而有力,陈由嘉觉得挺安心的。但是,她终究是一个性子比较淡的家伙,就连这一点“秀恩爱”的心思也只是闷在心里骚。这种异样的氛围她不大适应。于是,她最终还是坐了起来:“不行了,我还是……”

王崎不由分说的将陈由嘉抱在自己膝盖上坐好。陈由嘉扭头,发现王崎神色很奇怪,很空明纯净,完全没有平时贱贱的样子。女孩心头鹿撞,想道:这笨蛋,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为什么……

虽然觉得王崎的神色很眼熟,但是呼吸都开始失控、智商暴跌的她完全没有细想。

“刚才手贱,顺手就将你的头发拆散了。”王崎依旧摆弄着她的头发:“乖乖坐好,看霸道师兄给你绑一个时新的辫子!”

“师兄……”陈由嘉勉强挤出冷笑:“我记得……我明明比你入门早呢……”

“你年纪比我小,修为也没我强啊。”王崎道:“现在还想反抗?”

“唔……”陈由嘉继续脸红。现场旖旎的气氛已经让纯情的万法门女孩无所适从了。她甚至没有探出自己的灵识,只是根据头皮上的感觉,推算王崎的动作。

——嗯,头绳都在身边,他这是……先用一缕头发绑个三股辫,然后用三股辫束发吗……

此时,可怜的女孩并没有注意自己先前吹飞的那本书的名字。

《辫群实用技术》。(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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