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风雨行(30)

诸葛德威束手立在廊下,听着廊檐滴落的水声,沉默了一会,才忽然叉手苦笑:

“令狐将军擐甲执刀在手,在下只一座城,如今也献了出去,现在你我恰如刀斧与鱼肉一般,那在下是不是诈降,算不算内应,难道不是令狐将军一言而决吗?”

令狐行愣了一下,不由也笑:“诸葛头领的意思是,我说阁下是内应,阁下就是内应;我说不是,阁下也就不是?”

诸葛德威没有吭声,只是继续叉手而立。

令狐行点点头,居然话锋一转:“那就问个诸葛头领说了算的事……诸葛头领从黜龙帮来,可知道黜龙贼虚实?”

“这倒是晓得一些,但在下在帮内也算降人,少得任用,晓得的也不多。”诸葛德威依旧叉着手来答,却是坦坦荡荡将自己知道的黜龙帮情报给大约说了一番。

从黜龙帮的高层名单,到帮内的几个派系起兴,什么河北河南对立;河北那边陈斌与窦立德对立;河南那里单通海为首的一群建帮元老始终放不下架子向张首席服软;自然还有李枢的事情,以及刚刚成立大行台的事情;最后免不了说登州被边缘化,自家河北义军出身头领被闲置的事实。

令狐行认真来听,时不时问几句,倒果真有几分询问虚实的架势了。

等了一会,对方说完,令狐行若有所思,却终于松了扶刀的手:“黜龙帮制度这般完备吗?下面跟朝廷州郡无二,上面跟当日大周分裂时高浑、司马洪仿佛,所谓霸府行台?”

“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令狐行微微颔首,继续来问。“若是这般,你以为张行张首席是何等人?”

“是个了不得的人。”诸葛德威脱口而对。“别看黜龙帮内里这般派系林立,但哪家不是如此?何处不是这样?反倒是他一个北地的排头兵、靖安台的黑绶,便是有黑帝点选的说法,可平素也不用这个唬人的,只是靠口才、策略、修为、德行来整合人心、开拓地方,最后居然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这种人不算了不得,谁能算了不得?”

“那你为何还要投降呢?”令狐行不由失笑。“跟着了不得的人在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中厮混不更好吗?”

诸葛德威瞥了眼外面还在继续的细雨,拢了下手,苦笑一声:“我倒想跟着张首席做大事,奈何,人家张首席没想着带我做大事……白横秋走后,建制河北,大行台里没有我的份,军权也被扒了,若是做地方官,我本是登州河北一带厮混的,留给我也罢,可他连河北也不让我待,登州留守也让程知理做了,反而把我撵到这种地盘都不稳当的边沿郡,我能如何呢?厮混了半辈子,都得有个盼头吧?”

“我懂,我懂。”令狐行似笑非笑。“如诸葛头领这般人,我见得可不少……只是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诸葛德威眼皮一跳,立即拱手。“不过,待到东都,还要令狐将军看顾才好。”

“好说,好说。”令狐行连连点头,转身而去。

诸葛德威叹了口气,等对方走了,复又松了口气,方才离开偏廊。

且说,因为战事的突发性,战场以外许多地方并没有察觉到局势进展到了何等地步,故此,诸葛德威与令狐行,包括堂上饮酒的某人才能置身事外。

按照这个道理,禁军的前卫和后卫,也就是吐万长论跟鱼皆罗这两位,也应该置身事外,优哉游哉才对。毕竟,他们甚至都不在谯郡。

可实际上,这两位老将,根本不可能如某位丞相一般一心一意找个大城安安泰泰喝酒躲雨的。这其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连军情信使都没接到的鱼皆罗,早在这日早间,这位老将军就嗅到了危险。

具体来说就是,他发现黜龙军消失了。

一直以来,在北线和西线不厌其烦骚扰、阻挠鱼皆罗部的黜龙军那几个营突然就离开了……伍常在、李子达、夏侯宁远,这三个营在这七八日期间的作为,已经足以让鱼皆罗及其部属知晓他们的根底。

一个韩博龙的徒弟、伍氏余孽、修行上的武疯子,见到打着大魏旗号的官军就管不住自己,没日没夜的骚扰;一个分不清是淮右盟还是黜龙帮的本地人,仗着对地理和气候的熟悉领着几千本地长枪兵反复攻击自己的薄弱处,是让自己行军遭遇阻碍最大的一家;最后那个据说是贼首单通海的心腹,似乎是三人中领头的,总在后面试探,想连着其余两家弄个大的,结果总是犹犹豫豫绕来绕去不出手。

而现在,他们忽然消失了。

李子达和夏侯宁远是五月十五日白日就消失不见的,而宛若疯狗的伍常在傍晚还发动了一次突袭,然后忽然就没了踪迹。

讲实话,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鱼皆罗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可这还不算,紧接着上午时分就有哨骑飞马来报,东面徐州方向淮右盟大举出动,阚棱领着太保军打头,后方杜、辅、苗、岳、马旗帜不避风雨,直接一字排开,也不知道加一起是三万人还是五万人,反正乌泱泱一片就来了!

这不对劲!

鱼皆罗如何不晓得这不对劲?!

一边是不顾一切扔下自己往西,一边是不顾一切离开安乐窝来趋自己,只能说明黜龙军有绝大的动作……而再考虑到自己部队的状态,自己部队在整个战场的尴尬位置,他不得不进一步考虑战场上最关键也最寻常的一个问题了。

那就是生死存亡。

“往西走!扔下辎重,除了兵器、甲胄和能随身携带的粮食,其余都不要管!”本就在行军途中的鱼皆罗听到徐州方向消息后只是愣了几息的时间,便在马上挥舞手中鞭子,以最快的速度和最严厉的态度下达了最正确的命令。“往西走!快走!”

“大将军!”

不过片刻,前方的郎将赵忌便飞驰而来,明显不满。“咱们是后卫,本来补给就少,贼人又一路这般骚扰,若是没了辎重,怕是没几日就要崩溃的。”

“赵忌!”鱼皆罗在马上扭过头来,随着其人双目狰狞,发白的头发与胡子几乎是从头盔中“绽放”出来。“你既晓得我是大将军,可还晓得军法二字?!”

赵忌看着对方这个样子,当即吓了一跳,然后脑中转过对方那些传奇经历,却是赶紧应声,不再计较,然后老老实实离开去执行军令去了。

然而,一目之威就让人屈服的鱼皆罗目送对方远去,却收起表情,然后忍不住仰天叹了口气。

无他,鱼皆罗虽然修为和资历摆在这里,但有时候资历过深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和吐万长论参军自然是前朝时期,跟着司马氏厮混,后来成名成功则是大魏建立初期,他二人沿着毒漠,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前后十数年,以相对而言极少的兵力防御住了东部巫族和中部巫族,为大魏灭齐、灭陈创造了极佳的条件。

修为也是那时候大成的。

可是好景不长,新帝登位,忌惮老臣,于是他们早在一征东夷时便开始被刻意闲置,三征东夷,坏了不知道多少人心,于他们而言则却只隔了几层,最大的事情无外乎是自家某个子孙忽然没了结果。

等到大魏土崩瓦解,这二人作为关陇理论上最冒尖也最靠近官方的力量,却又忽然被征召过来,替准备在江东安乐的大魏皇帝清理安乐窝周围的盗匪,打治安战。

然而,不要说年老体衰,也不要说什么异地异客,就连禁军上下他们都已经不熟悉了,除了几个主将还有点面善外,其余军中上上下下不知道换了几茬,哪里能指挥得当?最后,干脆沦为南方局势恶化的最大替罪羊。

皇帝不再信任他们,自成体系的禁军排斥他们,地方势力视他们为仇,有家还不能归。

好不容易动身回家了,被司马氏提防也无所谓,这个时候谁还在意什么兵权啊?结果走到路上又遇到这种事……这司马化达到底行不行啊?这司马长缨怎么教的?!

愤愤然之后,还是要走。

部队扔下辎重,全力西行,走了半个上午、半个下午,就在黜龙帮完成了大包抄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抵达涣水,堪称神速。

但困境也随之而来。

“徐州那边的淮右盟追的太快了。”赵忌主动来寻鱼皆罗说话,似乎是在焦虑军情,但语气却并没有多么紧张。“他们都是本地人,又不像我们已经行军许久那么累,而我们只有两条船,搭浮桥的建材也不足,这么下去怕是要被他们咬到的。”

“那你觉得该如何?”鱼皆罗皱着眉来问。

“就在这里设伏。”赵忌昂首挺胸,提出建议。“全军以逸待劳,再借大将军神威反扑一波,打垮他们!如此便可无忧!”

鱼皆罗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身前的副将,半晌方才开口:“你以为我们这么着急往西走,是为了逃避追兵?”

“不是吗?”赵忌目瞪口呆。

“危险不在后,在前!”鱼皆罗没好气道。“黜龙贼扔下我们往西去,必然是要集中兵力对禁军中军主力发动进攻!而徐州的淮右盟那些人,任务就是拖住我们……那不管他们是咬住我们、阻拦我们,还是跟我们打一场他们自家大败,都算是拖住我们,都算成功,而我们便是胜了,也无益处!”

赵忌明显慌乱:“所以,我们现在应该不顾一切,快一些去西面参战才对?”

鱼皆罗看了对方一眼,本想点醒对方,却鬼使神差一般,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只点点头。

“要是这样。”赵忌还是发慌。“咱们还是躲不过的,从这里渡河太慢了,肯定要被对方咬到……”

“上下游没有其他渡口浮桥吗?”鱼皆罗又有些没好气了。“分开渡河就是。”

“往上游是黜龙帮控制的地方……伍二郎那些人走的时候必然该拆就拆,该砸就砸!”赵忌无奈解释道。“下游……”

“下游如何?”鱼皆罗追问道。

“下游除了入淮口并无什么渡桥。”赵忌正色道。“但那是因为河口本有涣口镇,内里自有许多船只和几座大浮桥,便是桥没了临时搭,房屋建材也充足……前军就是从涣口过的。”

“那就去涣口。”鱼皆罗无语道。“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涣口太偏南偏东了。”赵忌认真提醒。“我们既是要去支援,按照之前的传讯,中军主力应该在涡水两岸谯郡境内偏北的位置,也就是我们西北面……若是从涣口渡河,先东南再西北,时间就耽搁了。”

鱼皆罗点点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复又摇头:“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赵忌自然无言以对。

“这样好了。”鱼皆罗叹了口气。“咱们分兵吧!全军从这里渡,渡不完就会被淮右贼给咬住,所以干脆分出一半出去,从涣口走,一半从这里渡河直接去西面参战!如何?”

赵忌想了一想,也是无法,只能点头:“如此,末将一定尽快追上大将军。”

鱼皆罗一愣,也只是胡乱点头……没办法,既要参战,肯定是要他这位宗师带队效果才更好,他没有推辞的理由。

就这样,傍晚之前,淮右盟追兵抵达之前,鱼皆罗率领五千禁军渡过了涣水,然后立即急行军往西北而去。如果他赶得快的话,估计明日天亮前是能抵达谯郡南端的。

而这个时候,吐万长论已经率军抵达淮阳、汝阴、谯郡三郡交界处了。

但是,就在进入谯郡的大官道路口这里,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不久前才见过的年轻人……后者在道旁拦住了他。

“老将军。”大概是地理缘故,雨水已经非常小了,房玄乔立在道旁带笑拱手。“请不要往前了,不然凶多吉少。”

“何意如此?”吐万长论一时不解。

“司马丞相既然违约往谯郡内里而去,那张首席必然不能忍受,双方必然开战。而若开战,黜龙帮虽军势参差不齐,可准备却更足、总体实力也更强;禁军虽精,却长途跋涉,补给乏力,故小战禁军胜多,大战黜龙帮必胜。”房玄乔认真拱手道。“老将军,已经开战一日夜了,你这个时候再入谯郡,已经赶不及了,反而要落入虎口。”

吐万长论有些懵,他的信息还停留在黜龙帮几个营渡河,禁军胜多败少,为了可能的大战,需要他去支援的地步……如何就成了羊入虎口呢?

停了一下,吐万长论看着马前之人,认真来问:“小子,是你觉得如此,还是你老师觉得如此?你老师怀通公又在何处?”

“是我觉得如此,然后说给恩师,恩师颇以为然,便让我来南下劝阻老将军。”房玄乔言辞利索。“至于恩师,司马丞相掉头入谯郡时他正往淮阳郡郡治赶,准备拜访淮阳太守赵佗。”

吐万长论听到这里,却是终于翻身下马,然后上前牵住对方手:“听人说,赵佗之前给黜龙贼上过降表,受过黜龙帮列名,莫非他已经投了黜龙贼?”

“赵府君立场确实存疑,但老将军若是以为他会主动出兵参战,使禁军陷入罗网,那就想多了。”房玄乔笑道。“大魏崩塌,如赵府君这类地方大员,若能拿捏住地方又无太大野心的,无外乎就是自保观望罢了。既是观望,又怎么会在情势不明之前便做先手呢?”

“那你是从何处断定前方已经大败了呢?又如何说服你老师的呢?”吐万长论一时疑惑。

“我断定的简单,说服恩师也很简单。”房玄乔稍微认真道。“因为我跟恩师之前都从河北来,晓得黜龙帮虚实,此番回程,恰好又窥见禁军虚实……老将军,我和恩师的看法一致,都觉得黜龙帮是虎,禁军是狼,原本狼群猬集一起尚可从容,但正值梅雨,狼群既疲惫又自行散开,露出破绽,此时猛虎不动则已,一动必能吞狼。”

“黜龙帮是虎?”吐万长论愣了一下,认真反问。

“是。”

“禁军是狼?”

“是。”

“你跟怀通都这般以为?”

“是。”

连番问答之后,吐万长论长呼了一口气,却又缓缓摇头:“我自然信得过怀通,但既为一军之将,总要尽力而为的,明明受了军令去支援,怎么能止步不前呢?”

房玄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了身后,也就是吐万长论大军行进方向,这个时候禁军的进军队列已经明显迟滞,甚至有止步不前的趋势了……这倒不是吐万长论言出法随,而是前方就是谯郡边界的淝水,上面对应着官道的乃是一座桥……因为前锋部队在从桥上过河,所以堵塞起来。

就这样看了一会,确保吐万长论注意到眼下境况之后,房玄乔方才回头,回应了对方的问题:“老将军,且不说皇帝都没了,三位弑君的司马有没有资格给老将军下命令,在下也没有说让老将军不去支援。”

“怎么说?”吐万长论微微挑眉。

“很简单。”房玄乔转身指着身后方向言道。“若是在下想错了,前方没有大战,那老将军行军缓一日也无妨;而若是前方有大战,老将军过去也该是接应为主,并且要防备撤退引发动乱……这样的话,何妨从淝水上游绕过去?淝水源头就在此地往北三十里,且从那里过去,部队就不会在撤退时被淝水所困,还能先拿下谯城以作接应和防守,岂不两全其美?”

吐万长论想了一想,也终于笑了:“这倒是妥当!你们这些文修倒也奇怪,总是能有这种两头不挨却让人无话可说的妥当法子。”

房玄乔也笑了:“文修无用,只能想法子,决断还要老将军自己下才行。”

吐万长论点点头,倒也干脆,直接唤人去传令,乃是让部队即刻转向,逆流而上,而已经渡河的部队,则充当哨骑,往东面去探听军情。

就在部队转向之时,吐万长论看了看头顶已经小了许多的雨水,忽然发问:“小子,你刚刚说弑君?”

“是。”

“可是,你们当日走后,江都军变,所有军士都欢呼雀跃,我也如释重负,跟禁军上下交流,大家都说曹彻早该死了,杀曹彻是天下第一等正经事。”吐万长论幽幽来言。“然后一路行军至此,沿途士民、官吏,便是黜龙贼都说,曹彻之死,轻如鸿毛……实际上,据我所知,禁军之所以服从这三人,正是因为他们三人带头杀了曹彻……若杀一人而天下欢呼,如何还要称之为弑君呢?”

“因为这三司马乃是魏臣,而且都是曹彻一手提拔的。”房玄乔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故此,即便是曹彻死有余辜,江都军变情有可原,但在一些固执的人眼里,仍不免有背主之嫌……何况,这三位军变前后的嘴脸也过了一些,立新帝却杀齐王,又是丞相又是左右仆射,又排挤两位老将军,为人不齿也是寻常。而若为人不齿,又要大败,失了吓唬人的兵甲,那自然要被人嗤之为弑君了。”

“没想到你这般年纪就这般‘固执’。”吐万长论听完,也不由喟然。“算了,生死荣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跟我这种没什么指望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关系,梅雨眼瞅着也要停了,不管什么结果,撑一撑,回到东都再……”

话到这里,这位老将军心中一动,却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君臣相惧相残,父子相悖相仇,还有背盟卖友、表里比兴……这些事情,他这辈子见了太多了,根本提不起兴趣。

一念至此,吐万老将军只是翻身上马,顺便努嘴示意:“小子,你的马吗?速速跟上。”

房玄乔心下一惊:“老将军,我也要与你一起去吗?”

“你这人!”吐万长论有些无语。“既是你出的方略,便是我信你,也要防着你被黜龙贼抓到,晓得我的行军路线……不是你说的吗,黜龙帮是虎!再说了,你不跟我往北走,又能去何处?难道还能渡淝水去涡水那边找黜龙贼入伙吗?若是那般,我更要揪住你不放了。”

房玄乔想了一想,居然无可辩驳,便寻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只能说,这个下午,司马丞相在喝酒,吐万将军在绕路,鱼将军在加速,剩下的人在打仗,禁军的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转到主战场,完成左右两翼包抄的黜龙军此时自然已经算是大获全胜了。

“咱们当然能赢!”

李定从前方战场回来,按照传令兵的指点回到范圩子,远远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而待其拐过一个圩内路口,便一眼看到声音的主人立在路上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两边乌压压一片,屋内院外,全都塞满了伤员、俘虏,正在愣愣来听,也是不由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能赢?”

张行继续大声来做宣告。“因为你们军纪严明!全天下,就数咱们黜龙军的军纪最严明!你们看看禁军,看看之前的东都军、晋地军,哪个不劫掠百姓?哪个不滥杀无辜?只有我们没有!非只没有,这次出兵,根本就是为了保卫百姓!咱们是天下第一等的仁义之师!

“而我们这般秋毫无犯,这般救护百姓,百姓自然也会信得过我们,信得过我们,就会给我们传递情报、提供给养、补充兵员……有了这些,凭什么不胜?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般仁义文明,禁军那般残暴粗鲁,若是我们还输了,那就是老天无眼,三辉四御全都是泥胎木偶!”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到李定,却是赶紧来做收尾:“诸位兄弟,此战咱们已经胜了,就在这里安心修养,且待禁军一败涂地,纷纷来降!到时候与诸位兄弟计功!”

张行站在路中,两边都是民居和院落,一边是黜龙帮的伤员,其中虽有些人知道开会“鼓掌呼喊”的规矩,却也是少数,再加上几乎人人带伤,便也只是零星呼喊;另一边,多是禁军的俘虏和伤员,此时则完全是懵的,吓懵的,饶懵的,想懵的。

“你不会真信了这个什么‘仁者无敌’的一套吧?”二人走近,满脸一言难尽之色的李定毫不客气。

“胡扯的。”张行摆手示意,声音却压低了不少。“黜龙帮的经历我不知道吗?一开始在东境是在自家地盘上起义,哪里有劫掠自家的道理?后来去了河北,倒是想抢,结果刚去的时候河北几乎是一片白地,也没什么可抢的。我现在跟他们说这个,是为了以后铺垫,因为再往后,战斗肯定会激烈和拉锯,等到军纪坏了再整顿就难了。”

李定这才缓和下来,却又感叹:“无论什么缘故,军纪没有坏总是好的,确实不容易。”

这次轮到张行多看了对方一眼,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突然回来,怎么回事?”

“两件事,也是一件事。”李定也回过神来,正色回复。“我想问下,你让伍大郎他们一过来就南下去谯城了?”

“是。”

“围住司马化达?”

“是。”张行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能说有,本来是想让后续部队补充中路的。”李定叹了口气,说出了另一件事。“前面翟宽大概是立功心切,饶过溃兵去做截击,被司马德克一个反扑给全营打崩了,翟宽本人也重伤。”

张行怔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呼出。

他能怎么样呢?

他只能喘口气。

“不耽误前面推进吧?”半晌,张大首席方才努力开口来问。

“目前不耽误,司马德克便是胜了,也立即往后退了,大势不变。”

“司马德克……现在三司马是不是都出来了?”

“司马化达在谯城,司马德克跟司马进达在当面,不过司马进达的旗号没再看到,而且苏靖方说他部下有人看到一彪兵马往北去了,可能是司马进达去寻司马化达也说不定。”

“这边一打完,就都得往北面去……破了他主力,抢了他皇帝,再杀了他们的丞相和左右仆射,这一战也就是完胜!”

“也是。”李定意外的没有反驳。

人少的时候,他还是能控制自己那股傲气的,这让张行私下有发脾气的环境时反而没了机会。

停了片刻,张行还是不能忽视这一战中黜龙军的失利部分:“这一战后,得让一些只有资历和山头,没有打仗能耐的头领都下来。”

“有地方安置吗?”李定不由皱眉。

“徐州可以建个行台,谯郡这里也可以建个行台。”张行俨然有些想法。“哪里没地方安置?大不了大行台里面各部再加个副手。”

李定胡乱点头,似乎忘了徐州还有淮右盟呢。

“这一战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吧?”而张行忽然又问,俨然被继二连三的整营成建制崩溃弄得不自信起来。

“不会!”李定坚定摇头。“除非天黑前中军连着再垮下来三个营,或者吐万长论能飞过来,现在就在单通海、王叔勇那里撕开两翼包抄部队,否则断然不会!”

这次轮到张行胡乱颔首。

事实证明,黜龙军并没有虚弱到中军剩余的十多个营连续再垮掉三个的地步,吐万长论也没有隔空带着一万人飞过来的本事……恰恰相反,随着战事持续下去,禁军连续行军的长久疲态终于在不停的战斗、撤退中渐渐显露出来,经常是打着打着,忽然就垮了。

非只如此,越接近天黑,禁军上下的军心就越加动摇起来。

就这样,溃兵越来越多,追兵始终不断,包围越来越明显。而果然,当天黑之前,司马德克麾下维持着建制和战斗状态的部队退到身后左武卫将军崔弘昇那里时,禁军各部的军心士气终于撑不住了!

且说,淝涡之间,以丞相司马化达为首,合计约有五万八千定员禁军主力。

而今日之战,包括左仆射司马德克、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左候卫将军何稀,加上逃走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四位禁军主力大将,外加七位郎将,合计约三万五千之众,占据了淝涡之间禁军主力兵团小三分之二的部队,被黜龙军以大约三十个营的兵力用两翼包抄、穿插的战术给迎面包住。

刨除白有宾旧部三千人的倒戈,只有司马进达率领的三千人,以及前期其部被击溃的几千人中的一部分最终逃出了最后合围。

剩余两万三四千众,在三分之一兵力于前方范圩子先行崩溃,又在沿途死伤了两三千的情况下,于退却和被夹击的状况下艰难支撑了半个下午,最终在张圩子以西、以南的大片野地中被团团包围,并随着黜龙军的大面积收缩,迅速陷入了失去指挥、建制的总崩溃中。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黑。

虽然有许多波折和意外,黜龙军还是坚定完成了李定布置的战略任务,促成了最终战斗的胜利!

“黜龙军已经开始大队大队招降了。”混乱中,左侯卫将军何稀撞到了左仆射司马德克,不顾一切远远放声嘶吼喝问。“司马进达据说跑了,牛方盛一早降了黜龙贼,元礼正也看不到,崔弘昇在西面不知道是死是活,黜龙军围的跟铁桶一般,雄伯南还在天上,咱们两个该如何?你是左仆射,是主帅,你给个主意!”

“能有个什么主意?”司马德克也早已经破防。“你不就是想让我领头投降吗?我堂堂左仆射,如何能降贼?!”

“左仆射是个屁!”何稀气得脸都红了,却还是条理分明。“大魏没了,皇帝没了,禁军大队也没了,你是个狗屁的左仆射?!不怕人笑话!”

“你若再乱军心,我便现在斩了你。”司马德克双目圆睁,真气肆溢,死死盯住了何稀。

“不投降也有一条路。”见到对方这般姿态,何稀一时生惧,却咬着牙,指向了天上的紫色云幕。“雄伯南就一个人,咱们赌一赌,一起腾跃起来,你往北我往南,生死有命,看雄伯南到底拿谁!”

司马德克仰天看了看那紫色云幕,咬咬牙,忽然腾起,却居然是在两军数万人的目瞪口呆中化作一道流光直接砸向了那面紫色巨幕。

而在这“左仆射”腾起那一瞬间,素来理性何稀便已经明了……可能对方一开始军变是为了回家,但走到眼下,却是根本割舍不下这个空头的左仆射,还是要妄想靠着下面已经没救的部队,求得人上人的滋味。

哪怕这个滋味,这厮根本就没有真正尝过,只是似乎有了尝到的可能,再加上如今一日兵败的刺激,也变得疯魔了。

空中巨大的紫色帷幕卷动起来,只是一卷,便将那道流光给完全包裹住,然后空中仿佛有一个无形巨人一般,直接将裹着那位大魏左仆射的帷幕卷子给狠狠砸到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除了正下方被波及到的禁军将士狼狈逃窜外,几乎所有人都维持着目瞪口呆之态。

反复数次之后,眼看着那道紫色巨幕卷向已经被黜龙军控制的张圩子后,黜龙军自然是欢呼震野,而那些禁军,虽然也似乎恢复了活动,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名安静了不少……不管是向外投降还是没头苍蝇一般往里钻,甚至包括沟渠内的相互踩踏,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另一边,司马德克被从天上扔到圩子的土堤上时,虽然全身都有血色,但居然还有一口气。

“到底是成丹高手,挺硬实的。”雄伯南气喘吁吁,但依旧遮不住眉目的喜色。“这就是司马德克吧?”

“是他!”白有宾双目发光。

“司马左仆射,愿意降吗?”张行看着地上的血人,诚恳询问。

趴在那里的司马德克四肢都没有动,只抬起头来,眼角一耷拉,缓慢而又坚定的摇了下头。

“好,宰了,传首劝降。”张行轻松给出答复。“你们谁动手?”

话音未落,雄伯南毫不犹豫,早持着大旗走上前去,只将旗杆往对方背心部狠狠一戳,便将这位左仆射给当场处置……旁边白有宾和虞常南齐呼可惜,又齐齐振奋!

白有宾拎着刀连转了两圈,虞常南则不顾体面,直接跪地以手捶泥。

“你降不降?”张行没有理会这些情形,反而显得有些着急,那边人一死,便立即看向身侧另一人,赫然是被之前俘虏的牛方盛。

牛方盛哆嗦了一下,一时没有吭声,不知道是不愿意降还是被吓到了。

“打断他双腿。”张行点头吩咐,同时站起身来,根本不顾不远处敌军中心的惊呼声和各种动静。“准备送到谯城……我要带走一个营,现在就往谯城去!”

竟是不管不顾这数万敌军的生死,先行去谯城了。

“这里是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百里开外,莫名心脏乱跳的老宗师鱼皆罗忽然注意到了自己左侧的一片地形,雨水只是稍驻,便居然已经有雾气逸散开来。

“是三汊泽冒出来的雾气。”有参军即刻做答。“据说是呼云君的典故,祂因淮水被夺,趴在河对岸的当涂山上往淮北呼云。”

鱼皆罗忽然一怔,当场勒马:“这片起雾的沼泽背后便是淮水?”

“是。”参军不解其意,还是解释。“水道蜿蜒,确实如此。”

鱼皆罗看了看眼前大面积的沼泽,想到自己渡河过来沿途没有遭遇任何黜龙帮的阻击,却是当场起了一个念头,然后扭头来看自己身侧的诸人:“你们想活命吗?”

周围将佐、参军、侍卫莫名心慌,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所答。

“传令下去,咱们从三汊泽里走。”鱼皆罗这个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不许声张,也不用告知赵忌将军,路是自己选的……谯郡那里的战事,十之八九没了,咱们过去必死无疑,想活命的,现在跟我走。”

说完,这位大魏朝的老牌宿将、宗师,居然离开官道,打马往泥泞不堪、时不时雾气滚动的三汊泽中而去,竟是远远绕开了前方的谯郡。

天黑了。

雨也停了。

谯城内,诸葛德威又替司马丞相准备好了晚餐和佐餐之酒,并亲自安排好了晚间沐浴、住宿的事情,这才匆匆转了出来,而这一次,他不知道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并没有从侧廊离开,而是选择孤身从前门直接转出。

结果,刚一出郡府前门,迎面便被一人堵在了门槛处,然后劈头来问: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彻底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智囊,随行大魏中书舍人封常。

此人气喘吁吁,行止狼狈,脸色在刚刚打起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扭曲不定。

诸葛德威刚要说话。

孰料,封常上前直接揪住这位河北老乡,压低语气,颤抖来言:“诸葛头领,你最好是,否则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黜龙军前方大胜,数万禁军主力一战而殁,信使前脚刚到,后面便已经有黜龙军的兵马悄无声息急行军堵到城前了!”

诸葛德威便要再说话。

孰料,也就是此时,城南方向,忽然便响起一阵喊杀声,俨然是两军大队在城外交战。

封常更加慌乱,赶紧来看诸葛德威。

诸葛德威张了张嘴,这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是真不知道。

PS:前几天写了个绍宋的番外,大家可以在手机端看到。

第491章 风雨行(31)

谯城南侧的战斗是在牛达、张道先所率领的两营兵马与司马进达的部队之间发生的。

作为最靠近谯城的一支部队,牛达得到军令后只留下他不熟悉的苏睦一营兵马看守驻军其实不多的城父城,自己便带着张道先极速赶往谯城。

坦诚说,牛达接到军令后对张三哥张首席只有感激。

当然感激!

张三哥跟他牛达说是兄弟,其实就是当年东都的一次遭遇,也还是人家张三哥和秦宝单方面救了他涉世未深的牛达,后来等张三哥来到东境拉杆子,四五年到了眼下,居然恢弘数十州郡,喧嚣于世,放在之前几百年的乱世早就称王称帝了……那他牛达跟人家实际上什么关系呢?

就是君臣,最不济也是帮派里老大跟喽啰的关系。

而这种关系下,对方能不计较自己各种奇怪的屡战屡败,始终坚持任用,而且是明显是一直坚持做大将任用,委实让人感激。

这一次更是无话可说,一面是给了一个集团的指挥权,然后又直接送上了禁军首脑这么大一个立功机会,任谁也要感激的。

然而,谁能想到,居然有一支禁军部队这么果断的扔下中部集团,巧妙而及时的越过了黜龙军的包抄部队,跟自家前后脚来到了谯城城下呢?

双方都猝不及防,背后遭遇突袭的牛达心中早就恨的骂娘,可司马进达又能好哪里去?后者的兵马根本就是折腾了一整日,早就疲惫欲死了。

俩军登时陷入混战与苦战。

城内,正在赶晚场的司马丞相明显喝醉了,但还没醉倒,此时自然也闻得动静……而中书舍人封常、原城主诸葛德威二人不知道为什么,来的特别快,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来到堂上。

司马化达明显心慌,也明显脑袋发晕,只能勉力来问:“何处交战?何人交战?”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封常上前,先屏退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那几个陪着喝酒的马屁文吏军官,便是几个司马氏贴身私卫也被要求立到堂门前,然后方才无奈拱手告知:“回禀丞相,是城南有两股兵马交战,至于何人……无外乎是禁军与黜龙贼,非要说第三家,只能是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了。”

这话回答的滴水不漏。

然而,司马丞相想了一想,反而惊吓:“二郎要杀我?”

这是什么话?!

封常满头大汗,只能小心来言:“回禀丞相,在下觉得不会。”

“你不懂。”司马化达幽幽来言,一副看破一切的姿态。“你不懂,便是二郎自家不好行为,也有王代积这种人替他做,是要防备的。”

我不懂个屁!

封常无语到了至极,还是只能低头小心翼翼来言:“丞相,是这样的,属下来此,并不是因为知晓城外交战,而是知晓南方军情,路上恰好撞上这个动静……”

封常说到这里便闭了嘴,乃是等对方主动询问,结果等了片刻,并没有半点动静,抬头去看,却发现这位丞相只在那里坐着发懵,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酒劲委实难过去。

无奈之下,封常只能硬着头皮告知对方:“丞相,我军主力……左仆射、右仆射、崔将军、何将军四位大将,不晓得具体多少兵马,一起在城父西南一带战败,只知道右仆射领了几千人逃出来,其余人生死不知,据说全被围了……换句话说,城外十之八九是右仆射刚到的残兵,而跟右仆射交战的,也应该是黜龙贼。”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听到一半就慌了,强压着等对方说完,赶紧来问。“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封常松了口气,赶紧来答:“大局艰难,眼下则当速速出兵,从西门出去绕行,然后与右仆射做夹击,击败当面之敌,将右仆射接入城内,方可再商议大局。”

诸葛德威看了封常一眼,默不作声。

“也只能如此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目光从封常身侧的诸葛德威身上掠过,直接朝门口的私属侍卫下达了命令。“请令狐将军来。”

没错,出兵肯定是让令狐行带队的,丞相肯定是要在后方运筹帷幄的。

须臾片刻,令狐行全副甲胄来到堂上,不过,这位丞相身边唯一的领军大将听完叙述后,却明显有些迟疑。

“令狐将军。”这个时候,倒是一旁封常有些等不及了。“军情如火,何必迟疑?”

令狐行瞥了此人一眼,心中了然,却并不回应,反而只蹙眉朝司马化达拱手:“丞相,右仆射将丞相安危托付给在下,在下不敢不言……诸葛德威既与你出的这个出城夹击的主意,其人则必是黜龙贼的内应,可以立即斩首!”

堂上其余三人,某种意义上都是聪明人,却俱皆一愣。

回过神来,诸葛德威看了令狐行背影一眼,又看了错愕加愤怒的封常一眼,低头叉手,却还是没有吭声。

封常第二次想开口说话,而这一次却被司马化达阻止了,后者抬手示意,眯着眼睛,带着酒气来看令狐行:“令狐将军这话如何说?诸葛太守的建议明明光明正大呀!”

“正是表面光明正大,实则包藏祸心。”令狐行昂首扶刀,不屑一顾道。“常理上来说,外面应该是黜龙贼与我们的人在交战,可以出城夹击,但实际上,外面交战是天黑后才交战的,交战双方都是谁,战况如何,双方具体位置兵力如何,谁也不知道……不要说有可能是黜龙贼自家做戏骗城,便真是右仆射和黜龙贼在作战,我们现在开城,都有可能被黜龙贼埋伏的兵马摸进城来!届时城内空虚,那属下敢问丞相,丞相安危谁人负责?至于诸葛德威,他本就是这一郡太守、一城之主,更加方便接应贼兵,那他此时这般建议丞相,岂不显得可疑?”

外面雨已经停了,但还有淅淅沥沥的积水从屋檐上滴落。至于堂上几人,司马化达歪着头在案上若有所思;令狐行昂首挺胸,独立堂中,似乎一切在握;诸葛德威仿佛傻子一般半低着头;封常也是一般低头,但好几次抬头,又都好几次低了下去,俨然是在酝酿什么……几个人都好像一时失语,以至于堂上寂静无声。

隔了许久,还是上座的丞相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令狐将军想多了,诸葛太守应该是不通军事,没想这么多……只说现在局势危殆,若不出兵,又该如何?”

令狐行想了一想,认真来对:“其实,若是按照战场距离以及双方兵力来算,黜龙贼便是大胜,其主力也不大可能这么快脱离战场来到城下的,那丞相何妨现在扔下辎重累赘,直接连夜出城往西北走?之前考虑路线、补给,是因为要为禁军全军考量,现在大局已坏,主力尽丧,咱们自行出发,便没这么多计较了。”

司马化达茫茫然一片,稀里糊涂便要点头。

倒是封常忽然上前,恳切来言:“丞相不可!”

“这是何言?”司马化达是真懵了。

“丞相,道理很简单。”封常在令狐行的斜视下从容来对。“属下敢问丞相,若是出城夹击须防备黜龙贼趁机抢城,那夜间出城逃窜,就不怕被黜龙贼发觉追上吗?黜龙贼的主力是不在,可北面兵锋就在城下,而咱们在前面又没有接应,人家只要分出小股部队跟上就行!然后天一亮,黜龙贼那几个骑兵营就可以从容追上,将我们围住!”

“确实。”司马化达恍然一时。“连夜出城太危险了!”

“可是丞相。”令狐行赶紧来劝。“若是不走,也只是困守孤城……甚至贼人主力一至,什么宗师两三个,成丹凝丹二三十的,城池也无用,还是死路一条……我估计,后半夜黜龙贼就有援兵到了,明日上午主力就会到了。”

“还有一件事。”封常也苦口婆心。“夜间出逃最大的倚仗不是兵力而是可靠战力,七将军是丞相亲弟,又是成丹高手,没有他,我们逃窜路上只是被几个黜龙贼高手追上,便没了结果……令狐将军虽然忠勇,怕也是无用。”

令狐行终于对封常怒目而视,后者却根本不看前者,是对案后那个酒气熏天的人躬身俯首,倒是门口的司马氏私兵们明显听懂了这话,忍不住回头来看。

“也是,也是。”意见分歧公开化,司马化达犹犹豫豫,只能趴在案上仰头四顾茫然。“可是……可是这样……又如之奈何?”

这个时候,堂上另外一人,也就是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德威早已经瞧明白了……之所以是眼下这个局面,主要就是令狐行与封常各怀鬼胎。

首先,两个人都因为局势动摇过,也都对司马化达不以为然,但动摇的程度却各不相同。

这点,从之前两人来试探自己这个降人的过程就可以窥得一二。

令狐行有兵在手,家门也高,大不了拍屁股去找白横秋,算是有所恃,所以居高临下,姿势从容,上来就毫无忌惮的试探;相对而言封常就慌乱许多,并且一直到前面大败的消息传来才找自己,俨然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看局势走向再行事的意思多一些。

其次,这俩人即便动摇,也只是出于对局势的担忧,并不是真想降服,他们都没有把投降黜龙帮当做第一选择……封常见到外面交战,晓得可能是司马进达回来了,第一反应是出兵接应;而令狐行则想护着司马化达趁机逃走。

最后,这二人明显也有矛盾。

封常的方案,是最合理的,但拿现有兵马冒险迎接司马进达入了城,他令狐行还算个屁?索性装糊涂,踩着封常提出了扔下司马进达逃走的方案,这个方案其实迎合了司马化达贪生怕死的念头,但没想到司马化达过于贪生怕死,连夜间逃窜的风险都不愿意付……结果自然引来封常的反击。

正想着呢,忽然上方来问:“诸葛太守,伱以为该如何?”

诸葛德威抬起头来,看到是司马化达来问,却是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止是司马化达,包括其余两人也都愣住。

“丞相,我一个降人,说什么都是要被人攀诬指责的!”诸葛德威既下跪伏地,居然立即就带了哭腔。“赞同出城夹击,便说我跟黜龙贼交通,趁机引兵入城;赞同逃走,就说我包藏祸心,故意置丞相于险地,甚至说不得早就在前面布置好了陷阱要引丞相入彀;便是说请丞相留在城内固守,也要说我拖延时间,等贼人来合围的……我能如何?”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看了看其余两人,但两人都不吭声,也是无奈,便要自行安慰这降人。

结果,就在这时候,诸葛德威抬起头,涕泪满面之余,竟忽然在灯火下咬破手指,然后以血指举手指天:“丞相,我委实无法,只能在这里指着三辉四御给您立个誓!若是要出兵夹击黜龙贼,我愿做先锋!若是要往北走,我愿背着丞相走!若是丞相要留继续在城里,我愿意持剑为丞相守门!便是为此疑虑,就地斩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这下子,不要说这三人,就连门口扭头观望的司马氏私兵都愣住了。

而司马化达看对方如此激烈,就要再来安慰。

孰料,诸葛德威复又叩首恸哭不止:“丞相!不是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作态,而是我已经无路可退,只有丞相一个依靠了!”

“诸葛太守说的哪……!”

司马化达终于能开口了,似乎要起身来搀扶,结果刚一起来,便又跌坐回去,慌得封常赶紧去搀扶。

扶着丞相坐下了,还不忘回头“埋怨”令狐行:“令狐将军,你看丞相这个样子,如何能夜奔?”

“出城作战难道就容易了?”令狐行皱了皱眉,本能反驳。

然而,这话说完,眼看着周边几人一个比一个能作,尤其是司马化达那个鬼样子,明显不可能速速做决断的,便干脆不再理会,直接拂袖而去了。

当然,令狐行世族子弟作风,又在禁军厮混,怎么可能就被一个酒蒙子、一个江湖混混、一个无赖文书给拦住?

其人离开郡府,堪称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城内禁军,乃是下令部队一面谨行城防,不许擅自出兵,也不许擅自开门纳人,一面则赶快收拾东西,主要是装备和干粮,准备护送司马丞相北走。原来,这厮已经下定决心,待会回来私下再劝一下司马化达,若是这厮果真不愿北走,便直接裹挟了他,强行把他带走!

为什么还要再劝,而不是直接动手?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即便到了眼下局势,司马化达手里还有张底牌……其人身侧有一支精锐私兵,就是之前站在堂外,目前主体驻扎在郡府后面两侧公房里的那支精锐部队,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令狐行也猜的到,估计全都是有修为的高手,为首的那个老头甚至可能是司马长缨留下来的凝丹高手。

故此,真到了万不得已,恐怕也只能近身劫持司马化达,才能把人带出去了。

带着这种决意,折腾了一阵子的令狐行带着一大队军士回到了郡府,迎面遇到了出门来的诸葛德威,便招了招手。

脸上还有泪痕的诸葛德威不敢怠慢,小心上前:“令狐将军请说。”

“封舍人还在里面吗?”令狐行蹙眉来问。

“在。”诸葛德威赶紧做答。

令狐行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城南的喊杀声似乎更大了一些,而且隐隐有流光闪。

但无所谓,战事越激烈,他越要及时离开,便又来看身前之人:“诸葛头领,不管你是不是内应,都回去速速收拾下东西,准备跟我们去东都,马上就走。”

诸葛德威没有半点迟疑,赶紧行礼称是。

令狐行点点头,便率众昂然进入郡府。

诸葛德威也低头向前,走到前方转向自己所居县衙路口时,却忽然黑了脸,然后立在阴影中身形不动,却回头来看令狐行的背影。

很显然,令狐行还是把诸葛德威当成了一个必要时跟黜龙帮沟通的渠道,所以才要带着对方,而诸葛德威也立即意识到,这位掌握城内兵权的禁军首领已经决定自行其是了。

但这可不是诸葛头领乐意见到的一幕……因为一旦连夜出城向北,风险就太大了,万一真让司马化达逃了怎么办?

自己这手指不是白白咬破了吗?不白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吗?不白磕头了吗?

他妈的对张首席自己都没磕过!

一念至此,诸葛德威甚至觉得手指有点疼。

他站在阴影中,安静的等着,过了一阵子,看见一个身影略显狼狈的从郡府侧门中出来,却是立即不顾还有其余军士在场的情况下大声呼喊。而那人听到声音,四下瞅了几眼,发觉郡府门前军士都在往城南方向看,也是毫不犹豫低头钻入阴影。

两人见面,诸葛德威拉着那人,也就是被赶出来的封常了,直接转入一个巷口,便立即出言:“令狐将军怕是要强行带丞相北上了。”

“我知道。”封常咽了下口水。

“如此,你便要死了。”诸葛德威恳切提醒。

封常一怔,复又苦笑:“我如何就死了?”

“刚刚令狐将军见到我,让我收拾东西随他走,俨然是觉得我还是黜龙帮内应,必要时拿我做个说话的。”诸葛德威平静分析。“我有用,可以活。封舍人呢?你既恶了令狐将军,又是个没到凝丹的文修,路上一个壮汉怕是都能持刀把你杀了……”

“他为何一定要杀我?”封常焦急打断对方。

“没说一定,只是有可能要你命。”诸葛德威纠正道。“但你真要赌上自己的命,把命交到人家手里吗?”

封常转过脸去,气喘吁吁。

“而且。”诸葛德威眯着眼睛,指向城南方向。“这还只是说黜龙帮追不上咱们的结果,若是黜龙帮追上来,你还是无用,也有可能要你的命……一来二去,你活命的成算还有几分?”

封常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了眼前人。

但诸葛德威毫无畏惧,迎面对上对方的目光。

半晌,封常方才冷笑:“你果然是黜龙贼内应。”

“我不是。”诸葛德威摊手道。“但局势变化这么快,知道我是主动投降的人不过司马丞相身边区区数人,若真有黜龙帮兄弟围上来,我只说自己是诈降,帮内到底如何处置我我不知道,但我到时对那领兵头领说就是那个封常该死,他如何处置你我也是不知道的……”

封常不吭声了。

诸葛德威也不吭声,只盯着对方等待回应。

过了一阵子,封常终于一声叹气:“你意欲何为?”

“留下司马丞相。”诸葛德威言简意赅。

“我要能留下他,何至于现在被人拎着刀撵出来?”封常冷笑拂袖。

“你不能留下,但有人能。”诸葛德威言道。“令狐行依仗的不过是禁军,可是禁军只听他的吗?我们只要寻到禁军中忠于司马丞相的,就说令狐行非但对司马进达见死不救,还要挟持司马丞相逃窜,让这人开城去寻司马进达进来,不就行了?”

“不行。”封常摇头道。“司马进达进来,也不会耽误时间,或战或走而已,你的目的达不到。”

“那怎么能达到?”诸葛德威诚恳来问。“乱起来就行,找到那些人,让他们去阻拦令狐行,乱起来就行,没必要强求什么结果。”

“你应该对这支禁军比较熟悉,谁能用?”

“确实有一部能用。”封常拢手而言。“可是,如此我就能被黜龙帮任用了吗?”

“任用?”轮到诸葛德威愣神了,但他马上醒悟,赶紧摆手。“都说了,我不是内应,便是向帮内说了你的功劳,等我倒霉了,你又如何?”

“只要你说就好。”封常斩钉截铁。“倒霉了算我的。”

诸葛德威看了看对方,晓得不做承诺是不行的,便点了头:“我只说你有功劳,还是要看张首席本人的处置。”

封常也点头:“就在后面公房里,司马氏的私兵,几十个高手,为首的应该是个凝丹……你带我去郡府后门,我去说。”

诸葛德威点点头,也是毫不犹豫带着对方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了一大圈,来到郡府后门,进入公房内。

入得公房,封常一马当先,踉踉跄跄,便做呼喊:“司马将军救我!有人要害我!”

公房里立即骚动起来。

诸葛德威愣了一下,明显畏缩,但很快他就咬咬牙,一头扎了进去。

城南数里的官道路口,司马进达已经绝望了……不仅仅是因为张行居然提前派了部队过来,也不仅仅是刚刚伍惊风忽然单枪匹马从空中划来,更重要的是,苦战、乱战到现在,城内居然毫无动静。

若是一开始就出兵,趁着对方立足未稳,一下子就冲开了,什么事都没有!

便是没出兵也行,依着自家兄长的德行,趁机跑了,也不枉自己辛苦这一回,可是一直战到现在,也没见城里有逃窜的动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战不逃?!

便是喝的不省人事,令狐行和封常在干吗?!

背起来跑便是。

正在想着呢,一名手下队将忽然在西北方向大呼:“七将军!七将军!”

司马进达本不该接应的,因为伍惊风的黄风就在不远处的路口乱滚,但此人正是他派出去入城传递消息的,而他本人千辛万苦至此就是为了城内那位好大兄,所以如何能忍?

便一咬牙,也腾空而起,一个雀跃落在了那名下属的方向。

双方打了个照面,那队将晓得情势危急,当场告知:“七将军!城门被锁了,说是令狐行下的令,不许任何人进入,以防黜龙贼冒充我们赚城!”

这个回答其实很在情理之中,甚至也在意料之中,只能说,有些不顺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进达还是懵了一下,继而心情沉到了底!

他现在只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事情是从徐州开始糟糕起来的,然后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有顺利的。

他不想这个时候还做什么马后炮,自我安慰自己做的选的都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就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侵袭下,司马进达甚至没有听到耳边的惊呼声,干脆被那道土黄色的光芒掠到面前方才如梦方醒,其人与伍大郎在空中交手几个回合,却忽然一闪,又落在原地,对已经负伤的原本那位队将做了交待:“都走!往西北走!自家寻路!我没法带你们了!”

说完这话,其人再度跃起,与伍惊风当面一碰,撞得伍大郎空中几乎倒飞了出去,而待后者翻滚了下来,抬头去看时,却发现那道流光已经往城内方向划去,却不急反喜。

甚至是惊喜万分!乃至于当场大笑!

他知道,昔日司马氏名震关陇的司马七郎,如今大魏禁军最后一根脊梁,已经放弃抵抗了。

随着司马进达的逃窜入城以及伍惊风的狂笑,城外的这股原本就已经到极限的禁军登时溃散,毫无组织的往西面、南面,甚至北面而去……没办法,哪怕是司马进达指明了唯一的逃窜路径,部队夜间真溃散时又怎么可能真得辨析清楚?

黑暗中,牛达也在呼喊,却是让部队放弃追索,往城下靠拢。

司马进达狼狈飞入城内,却居然也不敢让守城军士打开城门让溃兵入城,只是寻到军士问清楚司马化达落处,便径直飞去。

来到郡府,此处正上演一出剑拔弩张的好戏。

当然,弩是真没有张,但剑是真拔了……令狐行挥舞长剑,立在司马丞相侧前方,严厉呵斥封常与司马氏私兵!而私兵们控制住了郡府大堂内外,也在那里喧哗,而堂外庭院中的地上,赫然已经出现尸体。

便是司马化达本人,似乎也酒醒了,只是歪着头带着某种奇怪神情斜眼来看令狐行后背。

至于被呵斥的封常则带着诸葛德威躲在了堂门外,只出个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进达来了。

一道流光划过,落在堂前,封常一个激灵,立即扑上前去:“七将军!速速救下丞相!我等本要出兵援护,结果令狐行见机不谐,居然就要弃了七将军,劫持丞相自行北归!”

令狐行在内,闻得动静,本欲驳斥,却不知为何,先手足灌铅……之前的决断和傲慢,此时宛若见了太阳的霜雪一般,一下子就黏稠起来。

而司马进达赤手空拳入了堂上,看到眼前场景,却并没有直接对令狐行发难,反而是看向了自家大兄。令狐行察觉到这一点,有心回头去看司马化达表态,却居然不敢背对司马进达,只能额头沁汗,手中刀子也不敢放下。

司马化达一声不吭,只是斜视令狐行背影,努嘴示意。

司马进达见到,毫不犹豫,便往前行,只是一步,令狐行便支撑不住,居然弃了一切,鼓起真气往堂顶天窗腾起,却不知道是修为不足还是这郡府大堂修的坚固,居然在天窗这里一滞,也就是一滞,其人便觉得头晕目眩,继而全身剧痛,挣扎起身,已经是口鼻出血,耳鸣失衡。

原来,司马进达早已经追上,拽住对方脚腕,直接掼在了堂上石板之上。

这个时候,早有司马氏私兵涌上,将令狐行打断腿骨,给牢牢捆缚,押了下去。

封常也赶紧进入堂上,便要说话。

结果,司马进达一摆手,拦住了封常,反而看向了自家兄长:“大兄,封舍人要你出兵援救?”

“是。”司马化达明显清醒了不少,就要解释。“但我……”

“兄长不必解释……令狐行要你自行北上逃窜?”司马进达继续来问。

“是。”司马化达继续点题。“但我……”

“兄长。”司马进达忽然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后就在地上歪着头悲愤来问。“我不是问你为何不去救我,或者为何不立即逃窜,而是问为什么两个策略一个都不选,反而犹犹豫豫,最后弄得被人拿刀子给挟持住?我扔下中军的将士,拼了命的回来,不就是怕你被黜龙贼俘虏,为人所制吗?!”

周围人一声不吭,司马化达犹豫了一下,略显尴尬的应了一声:“我那时候醉的厉害。”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竟也一句话说不出来,司马化达也只是讪讪。

兄弟二人此时相顾无言。

停了片刻,封常小心来问:“如此,丞相、仆射,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能走还是要走,但只怕现在能不能走不是我们说了算。”司马进达吩咐道。“我军势已溃,若是黜龙贼压上来的快,便走不了……你去做好出逃的准备,瞅准缝隙,若是可行,咱们就走,若是不行,再寻我来说。”

封常忙不迭拱手告辞。

走出门外,一直隐身的诸葛德威立即低头跟上。

人一走,只剩自家私兵,屋内兄弟二人倒是放松不少,司马化达也进一步解释:“我当时真是喝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后来慢慢的就醒悟过来,哪个都行,只是令狐行跟封常两人内斗,把我绕进去了。还有那个诸葛德威,表面上奉承我,却引着我留下来,让我觉得走不走,救不救都无所谓,这人应该就是个黜龙贼内应……等我醒悟,想要出兵救你,结果令狐行直接拎着刀带着人来了,也就是封常自己怕死,又把咱们自家人给带来堵住了他……”

“什么都无所谓了。”司马进达敷衍颔首。“大兄,你若酒醒,就准备一下,咱们准备出逃。”

“好。”司马化达自然无话可说。

“我说的是现在,让咱们自家人护着咱们俩走,立即就走。”司马进达随即强调。“趁封常去吸引贼人注意。”

司马化达一愣,旋即惊恐起来:“何至于此?”

“已经是生死存亡了。”司马进达拍着地,无语至极。“几万人一败涂地,司马德克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死光,你还想着安逸吗?”

司马化达微微皱眉,只是解释:“我醉成这样,平素也无锻炼,若此时出逃,便是没有黜龙贼追上,也说不定能从城头掉下去摔死!终南山喝醉摔死的关陇贵种少了吗?”

“便是摔死又如何?”司马进达坐在地上平静回复。

“何意?”司马化达忽的彻骨冰寒。

“我此次没有在前面随诸军将士一起战死,以至于拼了命丢了脸也要回来,就只为一件事。”司马进达冷冷答道。“就是不让司马氏的家主为人俘虏!”

司马化达愣了一会,然后忽然将案上酒壶拎起,狠狠砸向对方,然后不顾一切暴怒起来:“我就知道!你眼里素来没有我,只是怕我成了二郎的累赘!当日在徐州,你杀了我爱妾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日你要杀了我的!”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抹去了额头上的酒渍,分外平静,外围的司马氏私兵这次也都老老实实低头看地。

“我绝不拿自家性命冒险!”司马化达见状,愈发愤恨,却是掀起桌案,转到后方去了。“就在这里等死吧!看那个忠臣孝子来不来救?”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也不去看自家大兄,只是仰天望了望被开了一半的天窗,盯着天窗中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看了看,然后闭上了双眼。

城外正乱糟糟一片,诸葛德威悬着绳子出了城,结果刚解开绳子,一个蹴溜一下子就砸入墙外壕沟,摔得这位黜龙帮头领、本郡太守四肢酸痛,好像一条腿也崴了,费劲力气起身,却又因为沟内湿滑积水,半晌没有爬出去。

诸葛头领自家都蒙了,千难万险,斗智斗勇都过去了,难道要被一条小沟给困死?

这也不敢喊呀!

外面那么乱,谁也不知道谁,你说什么怕是都少不了一枪戳下来,一箭射下来的。

正哀叹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正在大声指挥部队注意环城各处动静,诸葛德威也是大喜,赶紧在沟内趴着大喊:“牛大头领救我!”

牛达一愣,等了片刻,又听到一声,晓得无误,而且确实有些耳熟,赶紧去寻人,却果然是顶着城墙上几只乱箭将诸葛德威救了出来。

双方见面,牛达表情古怪。

诸葛德威俨然晓得对方意思,赶紧解释:“牛大头领不要怀疑,我是首席安排的内应,专门把司马化达往城内引的……之前你们作战时司马化达想出兵救援又想要趁机逃跑,都被我拖住了,现在司马进达入城,你们又迫近城来,便赶紧妥善……牛大头领若是不信,见到首席便好。”

牛达点点头,给出答复:“无妨,首席马上就到。”

诸葛德威一时诧异,但牛达并没有说谎,仅仅是两刻钟后,张行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诸葛头领辛苦了。”张行听完汇报,开篇明义。“此番你的功绩,不亚于前方作战的诸位大将!”

诸葛德威折腾许久,闻得此言,却是瞬间开阔,连崴的脚都不疼了。

安抚完诸葛德威,张行便看向牛达:“牛达,你要辛苦一些,一面要接收部队,围困城池,还要伍大郎他们注意是否有高手自行潜逃;一面要替我联络涡河以东,此地以南,打探北面和西面情报,对接跟来的文书、参军,就在此地建立指挥中枢。”

听到前半句,牛达还有些惊愕,居然让自己指挥伍惊风,但听到后半句,却当即肃然:“三哥的意思是,暂时围住,不趁机攻入吗?”

“没错,夜间太乱,逼急了太容易出意外,而我想要活的。”张行一边点头一边。“一则南边还在收尾,禁军还有最少三支过万的成建制部队在战场外侧,不知道胜负,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司马化达做禁军首脑,利于我们作战,现在俘虏他,也有利于我们阻吓其余禁军;二则,禁军虽败,东都位于天下中心,自带数百万人口、积攒粮帛金铁无数,却不是那么轻易动摇,更兼司马正浑然天成,做大做强情理之中,我想留个应对他的抓手。”

牛达连连颔首,跟来的白有宾与虞常南也没有驳斥的意思……与司马兄弟是死是活,被谁处置,如何处置相比,他们现在其实更怕司马兄弟死的不明不白,那可真是。

一夜之间,城内虽然骚动,但却始终没有突围、逃散之意,尤其是张行在牛方盛身上绑了一封劝降信送进去后,就更是安静了下来。

相对应的,城外就混乱和繁琐了许多,张行几乎是每两刻钟就要接到一份报告:

有的是南线战况的,什么抓住何稀了,李定、徐师仁联手为何稀求情了;什么莽金刚处战事不利,且战且退,结果天一黑被张虔达和李安远反向脱离战斗逃了;什么被俘虏的禁军太多,塞满了周遭几个村庄,后勤压力骤增之外可能要留下不少看管人员。

有的是涡河东面的情报,什么冯无佚撞上了牛河跟太后、小皇帝,听说了张行发布大魏除名的布告,据说是当场在泥地里抱头痛哭一场;什么赵行密受不了跟一群大魏忠臣或者同情者整日挤在一起,请求谒见张首席,说愿意提供军情,协助作战;什么全军出动的淮右盟在涣水西岸截住了鱼皆罗的大军,正在激战……

甚至有一个报告说,帮里一支去联络淮右盟的巡骑,居然在路上遇到了神仙。

除此之外,不停有河东部队陆续赶来,因为冰桥融化,过河变得艰难,使得部队零散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倒是北面和西面,一直缺乏报告,这倒也是寻常,因为一来,张行刚刚挪到此处,哨骑还没有集中,没有撒开,只是靠牛达派遣的军事侦查部队来探听消息;二来,这两处地方除了吐万长论的部队方位需要注意,理论上也没有别的计较。

天亮以后,太阳出来了,但还是有些云层,似乎还要反复数日,经历几场间歇性雨水,才能真正的让淮西地区脱离梅雨季节。

而就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牛达将好不容易睡了一会的张行叫了起来,并向对方汇报了一个紧急情况。

“北面禁军的援军?”醒来的张行似乎并不诧异,只还是躺在那两条条凳并做的榻上。“吐万长论来了?”

“来了,但不止是他。”牛达表情严肃。

张行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不止是他是什么意思?”

“淮阳郡的兵马也来了。”牛达依旧严肃。“赵佗那厮反了。”

“赵佗算个什么反?”张行愣了一下,明显不以为然。“哨骑有限,只侦查到赵佗跟吐万长论的联军,没往后走?”

“是。”牛达心里一惊。

而昨夜就在这附近对付的文书新首领虞常南本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也闭上了嘴。

张行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但起身后形容姿态却显得格外轻松,乃是以手搭棚,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环顾四面,只见城墙上干湿阴阳分明,不远处涡水浑浊不堪,南流不止,周围营地则杂乱无章,连栅栏都没有,遑论营房,部队疲敝明显,早餐是有的,但也是相互匀着吃干粮,只用头盔喝澄下来的河水。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

因为这里六七个营里的部队几乎全是长途奔袭,而且一半是渡河而来,一半是经过苦战的,算是情有可原。更重要的是敌军主力已经大败,被包围的城上,部队明显人心惶惶,城中将领更是完全颓丧。

所谓大局已定之下,这些都无所谓的。

随着张行醒来,并四处张望,军中将领也汇集起来,牛达、伍惊风、王厚、李子达、夏侯宁远、诸葛德威、张道先、苏靖方,包括白有宾、虞常南等人,除了一个在城南死死看住城池的伍常在没来,基本上全到了。

张行环顾四面,神态俨然轻松,却又忽然发问:“天亮前李定是不是来信说今日上午能大约打扫完战场,陆续分兵支援包括此间的各路?”

“是。”回答的是苏靖方,他是昨晚跟着张行来的那个营,而后者也一直在他营中歇息。

“你们河东来的几个营是不是因为河冰化了,只能分头渡河,部队分散,到现在各营都缺员严重?”张行继续来问。

“我估计中午之前能到八成,晚上就能集合的差不多了。”伍惊风赶紧解释。

张行点头,没有继续来问,只是嘴角翘,微微笑了起来。

在场除了牛达和刚刚听到的苏靖方、虞常南,都不明所以,但前三者都已经心里紧张起来。

而张行继续环顾四面,笑意也越来越明显,最终居然笑出了声。这还不算,其人继续来笑,仰头大笑,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表情越生动,甚至隐约笑出了眼泪,到了最后,干脆有真气放出,几乎震动了半个营地,引得无数黜龙军军士抬头来看。

说真的,见此情状,还真有人觉得张首席是见到大局已定,在这里享受胜利的喜悦与感激的泪水呢,但也有人……不是牛达和虞常南这个知情人……反而心里发毛起来。

虞常南更是再度不安起来。

反倒是牛达,大概是对张行比较熟悉,此时居然有些石头落地的感觉,因为他突然觉得,一直在此战中……甚至是之前许久时间内,保持某种从容甚至是模糊状态的张首席,似乎又活了过来,变成了当年的那个生动的张三哥。

而若如此,局势如何,也都无所谓了。

张行笑完,回头看向众人,喘了口气,挥手扬声来告:“诸位,如我所料不差,司马二郎已经来了,前锋两万说到就到,咱们是不是得……嗯……得摆好桌子再请客?”

牛达面露喜色,虞常南面色如常,其余诸将,几乎人人色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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