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4章 岁月无非一页书

把楼江月这等景国不恕之囚,从中央天牢里救出,毫无疑问是一项壮举。

如果是在卞城王戴上面具之前,神侠站出来说这番话,送来这呼吸仍在、只是昏迷的楼江月,尹观一定会欣然接下这份酬金,并且给予神侠整个地狱无门全力以赴的回报。

但事情在卞城王的干涉下已经不同。

他们已经跟景国谈成了条件,保住了楼江月的性命。

后来又送上一真道成员的情报,算是为楼江月将来出狱而“积分”,也可以让楼江月在狱中过得好一点。

可楼江月现在逃狱出来!

前脚谦卑谈和,后脚毁约破门。

这是把景国的颜面踩在脚下,把景国的律法当成废纸,把景国人当成傻子来糊弄。景国岂能容忍?

今时今日还认识不到中央帝国的力量吗?

从中央天牢里逃出来,反而是斩断生路,接续了死路!

景国再不可能宽宥楼江月,也不可能只是将她永囚。

更重要的是,地狱无门和平等国的合作,是真实存在的。

尹观的确向神侠提出过交易。

哪怕现在就把楼江月送回中央天牢去,景国对他们的信任也已经失去——谁知道楼江月在逃狱的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呢?谁知道她再回中央天牢是不是带着什么目的呢?

更有甚者……倘若这段时间里中央天牢还有些别的变故,那就永远都说不清。

尹观不知道中央天牢里到底有什么,但他意识到那里一定已经有故事发生。神侠不会做无用之事,他救了人,就一定有把握让这个人回不去。

这是一本算不清的账了。

神侠此刻的笑声实在险恶,居心可称恶毒!

他不是说楼江月不该死,不是说任何人都不该有害死楼江月的心,但地狱无门和平等国的合作,从头到尾都是尽了力的。他对得起平等国给的每一分酬金。

神侠背弃了这份交易。

“救她并不容易,即便是我,也耗费了巨大的代价——但你好像并不高兴?”神侠的声音游荡在海浪中。

从开始到现在,尹观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

和钱丑不同,或许代表“义”字的神侠,从头到尾都没有瞧得上地狱无门。

尹观绿眸里的杀意一瞬间就沉寂了,任由长发在海风中飘卷,他说道:“抱歉,我太紧张了。”

他甚至笑了起来:“如果不是阁下出手,我恐怕到寿尽也做不成这件事。这份情谊叫我十分感动,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您。”

神侠却不笑了,声音在海风中有了几分粗粝的肃重:“这不是情谊,这只是交易。你也不必报答。我付出酬金,你执行任务,如此而已。”

“当然,在商言商,我们做的就是口碑。”尹观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以手抚心,表示尊重:“不知阁下有什么任务要交付?地狱无门竭诚为您服务。”

神侠的声音渐而远去:“召集人手,等我的通知。”

“地狱无门日进斗金,同僚们辛苦了这么久,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尹观用商量的语气道:“全员待命的情况下,最多等五天。五天之后,无论成与不成,无论有没有做事,应该都算我们完成了任务。”

“三天就够。”神侠的声音意味深长,倏而沉坠,像一粒投入海水的石子,清脆消失。

尹观慢慢地走上礁石,半蹲下来,用咒力细细地查探了楼江月的状况——

的确还活着。也没有像仵官王一样,得到桑仙寿的隆重欢迎,体验了中央天牢里所有的刑具。她唯一遭受的折磨,应该只有元屠之病。她那个中州第一真人的父亲,必然起了很大的作用。

尹观当然没有叹息,也不愁苦。他只是取来那只刻写着“楚江王”的面具,慢慢盖在了楼江月的脸上。

这是一份他没有权利不要的礼物。

这是一个无比辉煌的大世,天骄并起,修行历史一再的革新。这也是一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弱者什么都不配拥有。

在咒力的刺激下,楼江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又闭上了。

“睁眼起床,刚接到一个大活儿。”尹观淡声道:“假期结束了。起来工作,不要矫情。”

楼江月这才又把眼睛睁开,有些虚弱,有些痛苦,又有些莫名其妙地想笑,但毕竟没有笑出来:“我以为是做梦。”

“梦里还要干活儿,那也太苦了。”尹观说。

“醒着干活儿就不苦了吗?”楼江月问。

“有活儿干总比没活儿干好,又不是不给钱。”尹观站起身来。

楼江月瞥了一眼他收回腰间的长发,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尹观做事情向来很有条理:“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

“然后呢?”

“躲避景国的追杀吧。毕竟你现在是个逃犯。最高级别的那种。组织里谁也比不过你。”

“以后呢?”

“……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还管成员生病么?没听说咱们组织有这种关怀。”

“新加的规矩。”尹观摊了摊手:“卞城王回来了,你知道的,他很麻烦。总喜欢弄一些有的没的。”

楼江月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卞城王才会回来——秦广王将要发疯,或者已经发疯了。

她仍然躺在礁石上,身上是朴素的囚衣,脸上是森冷的面具,但眼睛睁得很清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尹观:“你知道吗,我越来越有杀你的冲动。”

“哦。那又如何?”

“我终有不能自控的时候。”

“你不必自控,想犯病的时候就犯病吧,你杀不了我。”

楼江月略显夸张地张了张嘴,但那毕竟不是一个笑容:“如果最后还是治不好呢?”

尹观抬脚往前走,声音极淡而极冷:“到时候再杀掉你好了。”

楚江王终于笑了:“好。”

她爬起来,跟着他蹈海而去。

海风卷浪,像是卷过了一页书。

这条因果线上没有意外。

冥冥之中那圆睁的慈悲的佛眸,只是轻轻一眨……

一个世界已合幕,一个世界又拉开。

……

……

哗啦啦!

鲍玄镜把脑袋从水盆中抬起来,仍然圆睁着他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面上的浅绒也都湿润。

单看这张脸,的确是精致的贵公子。

他的眼神非常复杂,恐惧、愤怒、痛苦、恶毒,而又一霎都清空,只剩下寂寞。

只有曾经感受过永恒的存在,才能被时间腐蚀出这样的寂寞。

在幽冥大世界里的永恒的确算不上真正永恒,因为幽冥大世界本身也不能永恒存在。在幽冥大世界里的不朽也算不得真不朽,因为一旦毁掉幽冥大世界,不朽的特性就会消失。

所以生活在幽冥大世界、且在幽冥大世界里拥有绝巅之上伟力的幽冥神祇们,认真计较起来,只能在超脱前面加一个“伪”字。

幽冥神祇和幽冥大世界绑定如此之深,在幽冥大世界之外,甚至只能保持衍道层次的战力。

这在对抗绝巅之上的对手时,显然缺乏竞争力。

如果在幽冥大世界之外,对整个幽冥大世界进攻,强如幽冥神祇,也只能进入无限期、无止歇的防守。甚至有可能被活活耗死——历史上的确有这样痛苦的陨落经历。

所以今天的幽冥神祇,才一个个那样“懂事”。

懂事的孩子,都有不快乐的童年。

所以白骨尊神才不顾一切地要离开那里,要追求真正的不朽和永恒!

但总有人,要挡他的路。

鲍玄镜认认真真地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慢慢地擦拭。

看了一阵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爷爷跟他讲——杀人之后,一定要把手洗干净。

他又净了手。

说起来他曾活过极其漫长的岁月,掌下湮灭的生命无以计数,但对于爷爷教他杀戮这件事,他竟莫名的很有感触。

此刻他才想明白——

在几乎永恒的生命里,他早已经失去对生命的敬畏,早已忘记对死亡的恐惧。

哪怕是在降生为鲍玄镜的这几年,他也几乎看到永恒的道路就在眼前。相信自己必然能够抵达。

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死亡的威胁,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甚至死亡。

直到这一次!

而他那个身为当世真人、爵继朔方伯、一手撑起鲍家声势的爷爷,才是真正的以微命杀微命,在风险同等的腥风血雨里,一路踩着刀尖走来。

爷爷才有资格讨论杀人的艺术。因为爷爷在杀人之前,总是抱着被杀的觉悟。

今天是如履薄冰的一天,是死里逃生的一天。

今日他结束了和郑商鸣的郊游,回到了位于临淄城核心地段的朔方伯府中,让人买了一把开脉丹当做糖豆,一边嚼吃一边思考。

在把脑袋埋进水盆里的那一刻,他就放弃了【黄泉】!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放空了一切,在水中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他分明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被盯上了,他明白的。

他的白骨道胎是一枚散发着香气的宝药,他曾经作为幽冥神祇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待开发的宝藏。珍贵如【黄泉】,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不能仅仅寄望于自我的隐藏,割舍黄泉后的逃匿——万一被找到了呢?

虽则他已经解决了身体的问题,摆脱了天意的敌视,焉知在彼辈推动天意如刀的过程里,他没有被捕获更多的线索?

面对这种层次的对手,他不敢说自己百无遗漏。

回朔方伯府的这一路上,包括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问自己——我应该怎么做?

“要怎么做呢,玄镜?”苗玉枝担心地看着他,有一个母亲的忧愁。

她毫无疑问愿意为了自己的孩子去死,但是她能力有限。

“首先要知道对手是谁!”亲手捉拿鲍维宏去状告的昌华伯鲍宗霖,表情严肃,皱着眉头思考。

这位早早卸掉官职,一直待在银翘郡修行以冲击洞真的老人,其实是没什么洞真希望的。

他六十岁才封伯,在国势的帮助下成就神临,彼时气血都开始衰落了,差点金躯都不完整,玉髓也只生出几滴。

选择待在银翘郡鲍氏族地,更多是无望于自身前路,而专注于家族未来。

昌华伯这个爵位注定是只有一代的,他能活多久,就能为鲍氏保留这个爵位多久。

当初鲍伯昭和鲍仲清,都是他带着启蒙,授文传武,及至开脉,鲍易才抽出时间来自己指导。

鲍玄镜就不一样,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是鲍易亲自带。读什么书,修什么法,练什么兵器,鲍易都一一规划,亲自指点。无论多么忙碌,都不会错过对他课业的检查……这孩子是真正承担了鲍氏几代人的希望。

“会不会是洗月庵里的那一位?”鲍宗霖把线索一条条地找出来:“玄镜不是在临淄遇到了白骨圣女吗?因此才产生一系列的变故。洗月庵竟然会收白骨道圣女为真传弟子,这事本就透着蹊跷。兴许一开始就是冲着玄镜来。”

“洗月庵?”苗玉枝听得很辛苦。

“洗月庵有一位画中人,法号为‘缘空’。早就斩绝尘事,不沾因果,在谋求最后一步跃升。”鲍玄镜解释着,摇了摇头:“不会是她。那个老尼姑还没有超脱,不可能算到我身上来。即便她收白骨圣女是为了白骨道胎,也不可能知道我是我……她不会轻易出手,结一份收不了的缘,阻隔自己的超脱路,更没有把天意推成这般刀术的境界。”

“罗刹明月净呢?”鲍宗霖又问:“白骨圣女除了是洗月庵玉真,还是三分香气楼的昧月。这当中……”

苗玉枝若有所思:“洗月庵的玉真,是三分香气楼的昧月。那么画中的缘空师太,会不会是罗刹明月净?”

“洗月庵和三分香气楼的关系,我也不能尽知其中隐秘。但罗刹明月净曾经得罪了赫连山海,洗月庵如今却在牧国发展,她们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在背后有隐秘的联系……”鲍玄镜一边检索情报一边道:“这件事情倒是可以作为筹码。以后跟这两方势力接触的时候用得上。”

他呵了一口气:“也不会是罗刹明月净。她修的是极乐仙法、祸国神通,推不出天意如刀。”

“难道是田安平?”苗玉枝忽然想到什么:“咱们刚准备对付他。”

“娘,你别瞎猜。”鲍玄镜看她一眼,有些无奈:“田安平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被我姜望叔叔一剑贯喉。”

提到姜望,苗玉枝就有几分恍惚:“要不然问问你姜望叔叔该怎么办?”

“我虽然叫他叔叔,可他没有真把我当侄子!”鲍玄镜没好气地道:“问他怎么办,我还不如直接走到姜述面前,告诉他我是白骨道胎,此次降生现世,就是为了超脱而来。用效忠来交换他的保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倒也是个办法。但不能是现在。现在去投姜述,只会被他吃干抹净。除非走投无路,又或者我切实有了自保的手段。”

他缓步在房间里走。

“其实当我察觉自己被天意针对,我的对手是谁,就已经很清晰了。”

“当今之世,擅长拨动天意的,无非那些个星占宗师,但以现今这些星占宗师的层次,绝不可能把天意之刀推动到这种程度。即便是星巫诸葛义先,距离这一步也还差得远。即便是最能在天道之海里扑腾的姜望和猕知本,也没有这掌天吞海的气势——”

他长呼一口气:“能够在尚未见面,也没有捕捉到我身份的情况下,仅以天意就把我逼到这种地步,非超脱不可为。”

“我儿!”苗玉枝惊道:“超脱者为什么针对你?”

鲍玄镜咧了咧嘴,露出整齐的白牙:“怀璧其罪!”

“是哪一位超脱者?”鲍宗霖直接进入解决问题的状态:“是否可以引导祂和陛下对上?你乃鲍氏嫡脉,未来的大齐朔方伯,国势对你的庇护是理所当然的。”

“这条思路确实是可以实现,但不能这么做。”鲍玄镜很满意鲍宗霖,这位昌华伯是真有脑子的,当然还是比不上自家爷爷,可是现在还不能在自家爷爷面前如此坦荡……

他解释道:“天子多疑。他一定会追索,为什么我会被一名超脱者盯上。届时我就生死不能自主,全在他一念之中。”

“至于那个针对我的存在是谁……”

“无非还是从天意入手。当今时代,对天道深海的影响,能比姜望和猕知本更强的,并没有几个。一个为魔著史的吴斋雪,一个齐武帝时期的天妃——倘若他们还活着。”

鲍玄镜真正的倚仗,是他作为白骨尊神,曾经活过的漫长岁月,是他曾为绝巅之上,所拥有的超脱层次的见识。这令他读史之时,能在时间的尘埃里,轻易发现旁人无法察觉的隐秘。

曾经端坐白骨神宫,对于现世只能偶窥,不敢详察,以免被警惕,错过了许多细节。以白骨道胎临世后,他苦心读史,自齐而旸,百代在目,中央四方,列国在心。

“天妃?!”吴斋雪是哪根葱苗玉枝不认识,但天妃之号可是如雷贯耳,闺中闲书好几本都逃不开这个名字:“你觉得她有可能还活着?”

又嗔道:“你小小年纪,天天读的什么书!”

鲍玄镜有些莫名其妙,但只道:“这两人只是有可能活着,但即便活着,也不会是那个针对我的存在。因为他们都不是超脱者。”

“除此之外呢?”鲍宗霖问。

“祸水里那位兼儒合禅的存在。”鲍玄镜谨慎地道:“祂本身是曳落族人,天生就能在天道深海生存,相继追随两尊显学之祖修业,又证道超脱……但祂被镇在孽海,与天道深海隔绝,受阻于红尘之门,根本接触不到天道力量,能够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在祂能做到的有限的事情里,绝不包括斩我的这一刀。”

无罪天人同时是儒祖孔恪的弟子、世尊释迦摩尼的门徒的事情,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知晓。

恰恰鲍玄镜曾经是坐在幽冥世界里窥视现世的古老存在,亲眼看到了太多人所不知的历史——或许也正是因为闲不住的幽冥神祇们,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才一遍遍的被血洗。现在都个个锁住神国,说什么也不往外看了。

鲍宗霖顾不上思考无罪天人的复杂身份,他只关心鲍玄镜的未来:“若祂也不是,还能有谁?”

鲍玄镜抬起头来:“比我刚才所说的那位,更能够把握天道的存在……自然是祂的老师。”

鲍宗霖一惊:“世——”

鲍玄镜止住他的声音:“不可直呼其名!”

旁边的苗玉枝也陷入震惊。

她虽是郡守之女,眼界甚至越不过神临层次去,也就是嫁入鲍氏,生了个鲍玄镜,才开拓了眼界。但无论如何,涉及世尊这般超脱者的事情,是她绝对不能想象的。

更别说那位世尊竟然有可能是针对自己儿子的人!

“祂……”苗玉枝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不是死了吗?”

鲍宗霖倒是很快就冷静下来:“也有人说祂没有死。当年枯荣院的大师,不也常说,万佛之祖永恒不朽,不死不灭……玉枝不知道也正常,你出生的时候,枯荣院已经没了。”

“祂死了,但也没死。当年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鲍玄镜皱眉回忆:“我只知道最后三位道尊也出手了,祂有一部分被镇压在天京城下。或许现在已经逃封?”

他喃喃自语:“或许可以让爷爷看一看景国那边的情报,确认中央天牢是否出现变故。”

他又摇头:“但应该来不及了……”

倘若世尊逃封的事情已经广为人知,那么来自道门的镇压也必然紧跟着落下。

所以世尊若有什么事情要做,一定要在祂逃封的消息暴露之前就做好。

世尊要做的事情有哪些呢?

其中已经明确地包括了他鲍玄镜。

换而言之,他要等自家爷爷查到景国那边世尊的相关消息,很可能他先已经被吞下!

那掠过脖颈的天意之刀,令他到现在都坐立难安,一想到就遍体生寒。

一定要尽快地做出反应!舍弃【黄泉】是尽可能扑灭被找上门来的可能,但同时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逃脱觊觎的办法,是剜出那双觊觎的眼睛!

“镜儿。”鲍宗霖有些麻木,从前他所想象过的最厉害的对手,也不过是与鲍氏长期明争暗斗的重玄家,现在的思考实在是太超格:“如果真是那一位的话……你要怎么办?”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彼为超脱者,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应该说——”

小小的鲍玄镜抬眼看向穹顶,这一刻眼神异常的寂寞:“我能怎么办?”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涂山灼眼”加(3/3)

第2495章 剽姚

“当年灭佛之劫,万界降灾,为何幽冥大世界被重点血洗?”

“是否世尊寂灭之时,就已经留下了布局?”

鲍玄镜永远都忘不了那将暗狱变成血狱的四十九日,佛宗那些秃驴要在幽冥大世界“化孽”,说要“解凶化厄”,要“普度罪苦”,要“救度亡灵”,却把有史以来最危险的灾劫,带到了幽冥大世界。

前脚佛刹如林,禅照冥土。后脚万界灭佛,末法幽天。

那些诵经念佛,满口慈悲的和尚,把尸体丢在了广袤的冥土,用禅血烧死了茫茫多的鬼魂!

死了太多和尚了,以至于后来他重建的白骨神国里,许多白骨都是禅骨……

在那血光盈天的四十九日,他把白骨神宫缩成了弹丸,匍匐在黄泉深处,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默默注视着灾难的发生。

幽冥神祇缄默,那就只是超脱之下、最高到阳神层次的灾劫。幽冥神祇若出手干预,那或许就是针对整个幽冥大世界的灭顶之灾!

正是那四十九天让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来到人间。

幽冥神祇关起门来永恒的幻想,也该破灭了。

处处设限的绝巅之上,等于未曾超脱!

他绝不回去。

他是舍弃了一切才走上这条路,谁也不能阻止他往前走——哪怕是世尊!

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阴晴圆缺。

世尊这一刀斩下来,所求究竟是什么呢?

这具完美降身、真正纯人的白骨道胎?

说不通……

此身潜力再好,也比不上曳落族的天生天人。

况且天人是天意所钟,此身为天意所恶,世尊怎么习惯得了?

再者,世尊本身即有超脱层次,无论现在逃封出来的这个算是什么存在,也都推天意如刀,表现了对于天道的超脱层次的掌控。没道理换具人身从头再来。

他从白骨尊神走到鲍玄镜,是往前走。世尊走到鲍玄镜,是往后退。

那么是他所重新设计的超脱路径?

也不可能。

说白了,若世尊还需要觊觎他这条尚未成型的路,世尊也就不够格称名为世尊。

这些都可以是世尊的滋补品,但不可能是世尊大费周章推动天意之刀的根本索求。

那就只剩下包括【黄泉】在内,他曾为白骨尊神的幽冥积累了……

鲍玄镜猛然抬眼。

原来如此!

在这个瞬间,他勾连漫长岁月里对幽冥大世界的洞察,以及昔日亲见灭佛之劫里所有细节,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古今一局棋,黑白瓮中死。

原来今日果,皆为昔日因!

朔方伯府里,鲍玄镜抬手一抹,还在忧虑讨论的鲍宗霖和苗玉枝便都沉默,他们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忆也都被抹去。

“伯爷爷,娘亲,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写功课。”鲍玄镜乖巧地说。

用不同人的视角,铺开一下思路也就罢了。要真正对抗那种存在的侵杀,用不着他们的帮助。

反倒是他们对世尊这件事情的思考,很有可能暴露他的存在。

别说今时今日他是这样孱弱,哪怕在他全盛之日,尚为幽冥神祇之时,被世尊这样的存在砍了一刀,也只好低头受着,没什么废话可讲。心有不忿,只可在心中。还手报复,不可让人知。

那么今日的鲍玄镜相对于白骨尊神,反倒有一桩好处——在“还手”的时候,鲍玄镜这个八岁的孩子要更为隐蔽。不像白骨尊神的身份,一旦有什么事情,很难不被怀疑。

怎么还手呢?

房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鲍玄镜坐了下来,用那双八岁孩童的稚嫩的手,慢慢地捂住了脸。

这飞来横祸过于恐怖,而他的选择太少!

……

……

鲍易行在雨中。

镇河真君来而又去,毕竟给了他很大的尊重,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没有过多地追索。

而他拿出了面对姜望最恰当的态度,直接坦露了他要对付田安平的决心。

倘若不是心中尚有私隐,他还会表现得更加真诚。

这世上有千奇百怪的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弱点,有时候刀剑和权势并不能够对付一切。而“真诚”,是对付姜望的利器,他希望鲍玄镜学会这一点。

他教得很辛苦。

最难的不是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而是要把一张风格强烈的画作,修改成另外一种风格。

他对姜望说,自己要对付田安平,要为帝国除患,要攫此大功……但田安平此刻正在走上绝巅。

那动静毫不隐晦。

在今日之东海,齐国的九卒统帅跃升绝巅,本也不必隐晦。

他鲍易能拿着刀,甚至带着军队去阻止吗?

显然并不能。

在静海郡的时候他就已经总结了许多情报,鲍氏遍布齐国的马车,也是他的眼睛……再加上今天田安平走出观澜客栈,就迈出跃升绝巅的这一步,现在他已经可以确认,田安平当年杀柳神通,必有隐情。

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可以挖出真相来。

朝争之险,甚于战场,明枪暗箭,他都很擅长。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准备,他足能杀其名职,夺其爵禄,将其悬首。

可惜没有时间了。

踏出绝巅的这一步,就是田安平的回应。

绝巅田安平和洞真田安平,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后者尚在窥真,前者堪当国柱。

昔年柳神通事件的真相,早就摇摇欲坠的扶风柳氏……已经不够份量了!

田安平这个人的恐怖之处,他是亲见的。

当年在扶风郡看到那血腥残酷的现场,他就笃定田安平将来有踏足绝巅的一天。

只是后来天子重责其身,封功十年,令之金身退转,叫田氏戾公子成了很多人眼里的废人,他也才把目光挪开。

恰恰是经历了这样的毫无希望的十年,田安平还能跃成洞真,在齐夏战场一战惊名,才更见恐怖!

田安平能够这么快走上绝巅,他是不意外的。

有的天才就是为打破常理而存在。

曾经他也是这样的天才……

但人生总不免艰苦险阻,这苦海总是有千难万难。世间天才何其多,能够把天资都兑现,本身也是一种罕见的能力!

谁能不惧浮云遮眼,想到哪里就走向哪里,眼睛看到何处,就抵达何处呢?

更多是心中有无穷自由,身上有无限枷锁。

如他要拖拽着整个鲍氏往前走,似重玄明图不得已身化浮图净土。

昔日齐名之天骄,都未能走到最后一步。

他本打算等伯昭神而明之,承继朔方伯位,他留下一个蒸蒸日上的大齐名门,再专注于自身的绝巅路……

人生多风雨。

作为一个当世真人,明明也还是求索的年龄。但不知为何,近来总觉得自己老迈。

老而老矣……

或许是心衰。

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他在雨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始终面无表情。

直到某一个时刻,腰上的玉珏亮起辉光。

他将这块玉,握在手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淋湿了他的衣裳。

有一瞬间他眉峰竖起,冷峻得可怕。

但他拿着玉,放到耳边,下意识地嘴角微微咧开,放缓了声音:“玄镜啊,什么事情?”

“想爷爷啦?呵呵呵。”

“你说你知晓一桩中古时代的秘闻,是吗?涉及谁?不能说名字?哦,跟枯荣院有关?”

“嘶——当初那位在冥土布道,是为了在幽冥世界……果真?”

“中央天牢吗?”

“这件秘闻……是你维宏堂叔在枯荣院旧址发现的?”

“你周围有没有人?乖孩子,这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让你维宏堂叔也不要跟人说——算了,这事你不用管,我让英勇伯约束他。”

“什么?昌华伯已经把你维宏堂叔送进了都城巡检府?以‘私藏佛经,探究枯荣院’隐秘的名义?”

“昌华伯在你身边?”

“也好……也好。北衙不会把维宏怎么着,他在里面,也好守口如瓶。”

雨好像没有停的意思,风更大了。

当代朔方伯紧紧地拿着玉珏,在骤雨中独自往前走。

“你慢慢说,别哭。玄镜……怎么了?”

“爷爷听着呢。”

“你今天运气很不好?上吐下泻差点咽气?出城掉进陷坑?回城路上你骑的马突然暴毙?回家突然昏睡做梦,梦到自己死了?梦到一尊佛像把你吃掉?”

“我,知道了……”

“不要怕,那只是梦。永远不会实现。爷爷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家里人都在吗?”

“孩子,你会非常优秀吧?你会比重玄遵和重玄胜加起来都更优秀吧?”

“你现在有没有清醒一点?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永远记得?”

“鲍玄镜……对,你姓鲍,叫鲍玄镜。”

“爷爷给你取名叫玄镜,是希望你能成为伯昭那样的孩子。但你毕竟是仲清的血脉……你如果完全不记得他,对他也并不公平。”

“记住你的父亲鲍仲清,你的伯父鲍伯昭吧,毕竟他们都对得起你——只给你留下了遗产,没有给你留下问题。”

“玄镜啊。”

“爷爷有点累了。”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鲍易最后把这枚玉珏握在手心,慢慢地捏成了碎块,又揉成粉屑。

雨好重,云被压到了眼前。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偶然撕开云隙的只有电光,电光之中是茫茫的白,电光之后是不歇的雨,和不散的墨云……当然没有星和月。

但他知道,钦天监里的那位阮真君,一定正在注视这片海。任何丝缕微渺的天机,都逃不过星占垂海的“观澜”。

可有些事情,绝不能让阮真君知道。

钟离炎、诸葛祚……诸葛义先。

望海台、摘星楼……钦天监。

星占者谋国谋万世也,可他的眼睛这样浅,只看得到一家一姓。

沉晦的雨中,似乎有伯昭明朗的笑容。

鲍易伸出手来,接住了一滴雨。

……

啪嗒!

一滴雨斜着吹入檐下,在地上炸开,水花飞溅中,站起一个身覆流波战甲的将军。

此尊高有丈余,目有蓝光,神威自显。

哗哗哗,甲叶响也似水流声。

抬起军靴,大步踏进屋内,甲手一按,屋内所有人就都被水网挂在了墙上。

名为“雁归”的酒居,开在海门岛,已有六十六年。

算起来在当今齐天子即位时,景国就加大了对东域乃至于东海的情报投入。

水将大步往里走,一步撞进密室,将那隐蔽的法阵屏障也踩破。大手一张,便握灭了屋内刚刚燃起的火,将正要施法毁掉所有线索的景国谍报人员掐在掌中——

“不要紧张,只是借你们的传讯法阵聊聊天。”

“刚刚秦广王来过这里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对面是你们景国的高级将领?”

“我们需要沟通。”

“只是沟通而已,对你们景国不会造成任何损伤。我难道还能通过这么孱弱的传讯法阵杀人?”

“老实点!情况紧急!”

水将一手掐着这人的脖颈,一手在密室里摆弄,很快摆在桌上的铜镜中,辉光亮起。但迟迟没有声音。

身材高大的水将走过去,顺手拖来一张椅子坐下:“楼约?”

镜中仍无回应。

水将并不跟对面比拼耐心,直接道:“有一件大事!关系到你们景国存亡!无论你相不相信,你都必须要尽快禀报你们的皇帝!”

镜中这时才有声音响起:“你是谁?”

“原来是淳于归!”水将并不介意表现自己对景国的了解,因为这能够增强他所给予的情报的说服力:“恭喜你,熬出头了。”

“你好像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淳于归的声音在镜中响起:“不知是何方神圣?”

“不必知道我是谁,也不必卦算我,我今天没有恶意——”水将吐出了几个怪异复杂的音节,然后道:“记住这段咒音。在时机恰当的时候,它会给你重要的情报。关乎景国存亡。”

“真有意思!”淳于归的声音道:“你以为找到一个我们几乎放弃的谍报点,随便装神弄鬼地说两句话,我就会帮你转达你莫名其妙的咒音?景国四千年天下第一,还没有什么能够关系到我们的存亡!”

“精确找到这个谍报点,联络上刚刚和秦广王沟通过的你,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不妨想想,谁会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做那么无聊的戏耍?告诉你们这个谍报点已经暴露,便是我的诚意!”

水将似乎很赶时间,语速很快:“我肯定伤害不到你们陛下,更没有胆子戏耍中央天子。这条咒音你若是不确定风险,也可以请晋王什么的帮你查验一下——它的力量很有限,承载不了你所担心的恶意。只是有些机巧在,甚至你自己都能够完成检查。”

“我凭什么相信你?”淳于归的声音始终不太客气。

“你不用相信我,传递这条情报对你没有损失,但如果遗漏了,你会遗憾终身。”水将说完便往后一仰——

此身溃为水雾,张开的水雾又凝成一颗雨滴,砸碎在地上。

啪嗒!

就此全无痕迹。

屋内只留下景国的谍报人员,捂着自己的脖颈,剧烈地呼吸。

……

哒哒哒哒哒!

雨珠砸在甲衣上,像行于青石的马蹄。

鲍易已经覆了一身流光游电的湮雷元帅甲,甲叶整体是暗青色,偶然电光穿隙,又耀出几分亮白,端的是英武非凡。在花甲之年,重现了几分昔日剽姚将军的威风。

他通过“无因水将”所传递的咒音并不复杂,不过是在他这边正式送出元能、启动核心秘令后,就会在一定的时间内自动消解,然后将情报释出。

当然,即便只是一条咒音的传递,也很难做到毫无痕迹。

就像有人通过景国在东海的谍报点与淳于归对话,也瞒不过钦天监。甚至对话的内容也不见得能保住。

他必须要在一个隔绝天机的地方,将这条咒音启动。

此刻的东海,确保能够隐晦天机的地方是哪里呢?

抛开蓬莱岛、迷界沧海之类的地方不说,近前眼前的只有两个——

天机异常复杂的观澜客栈。

或者正在跃升绝巅的田安平身边。

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没有借口再回观澜客栈,却有理由去找田安平。

轰隆隆!

在此刻灼耀万里的闪电之中,他是最耀眼的那一柱。

大齐朔方伯鲍易,带甲穿进了雨幕,又将浓云撕裂!

“田安平!!”

他在暴雨雷霆中怒吼。

此身如不倾之峰,险峻似裂天之剑,一霎便杀破重云,分开雨幕,杀进那连绵风暴的正中心——

赤足薄衣,双手垂着孽镣的田安平,正虚悬于彼,静惘地看着天空。

轰隆隆隆!

原本的一切都太过平静,朔方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风景。

浓云散而又聚,雷霆更裂。

雨幕分而又合,电光更疾。

湮雷元帅甲下,鲍易的声音也似这雷霆般轰鸣:“苗汝泰的死,你要怎么向我解释?”

他戟指怒目:“当年柳神通的死,还有你身上的霸府仙宫,你打算作何说明?!”

田安平缓缓收回他怅望天空的视线,侧过头来,看向鲍易。

无论如何,田安平作为齐国兵事堂成员、斩雨军统帅,在他跃升绝巅的关键时刻,鲍易都不能、更不应该来干扰。

他甚至应该给田安平护道!

阻人成道更甚于杀人父母。

无论有什么纠纷,都应该事后再提。而到了他们这种层次,这般身份,即便真有证据,真有问题,也应该拿到兵事堂里去,当着曹帅或者军神的面分说,甚至一定要奏告天子。

所以当鲍易杀进雨幕里来,就连田安平这种向来被视为疯子的人,也觉得他……有够疯癫。

政治游戏是有默契的!

大家都在一定的框架下翩翩起舞,在严酷的规矩上如履薄冰!

就如鲍易自己跟姜望所说——苗汝泰之事,一定会引起田安平的警惕和猜疑。但田安平一定不会直接问鲍易,鲍易更不会直接回答田安平。他们之间的猜疑,止于猜疑。他们各自的动作,也止于深水之下。一日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他们就一日不会在台面上对垒。

政治上的默契更在于——田安平已经知晓鲍易在调查柳神通旧事,他跃升绝巅的这一步就已经是回应。到了这时候,鲍易就应该识趣的退去。

苗汝泰的死,就是试探的代价。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很多,直到一方彻底倒台,或者认输。

可今天,鲍易竟然这样不讲规则地杀到了面前,指着鼻子在雨中撕破了脸!

私论已是不该,选在田安平登顶的时刻来论,更是被冲昏了脑子。

是因为他知道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了,又担心来自大泽田氏的报复吗?

“田安平!”鲍易身外,狂暴的五行力量如神龙混转,他一霎接九天之雷,引九幽之水,鼓四时之风,握四方之山,聚势无极:“回答我——”

噗!

一只掌刀穿透了他的腹部,刺住他的心脏,带着这颗心脏击飞他的背脊,就这样悬在空中,迎向风雨!

鲍易那鼓天荡海的力量顷如山崩。

哗哗哗。

锁链如蟒蛇在他的道身游动。

“回答你了。”与他贴身的田安平如是道。

这就是田安平的回答。

他不去帮鲍易想理由,他只问自己能不能杀……好像可以,然后就杀了。

“你……”鲍易圆睁着双眼,眼睛血丝夹杂着电芒。

在当世真人的层次,他鲍易绝对是具备竞争力的强者。

可是……

田安平已绝巅。

立身此现世极境,一览众山小。

他已经踏足绝巅,却还耗费力量,故意延续登顶的过程!

是表演?还是垂钓?还是……

鲍易在这一刻眸中精芒暴涨,本该争杀于元神的秘法,这一刻只予他以元神的洞察。

天海之间,仿佛有一尊千丈高的雷霆神祇的虚影起身,当然又瞬间被击溃。

可是他已经看到——

一扇缓缓消散的门户的虚影!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了什么?

妄真之门!

田安平跃升绝巅的这一步,竟然只是为了掩饰这扇门户!

嘭!

鲍易的一双眼珠子顷刻爆掉!

鲜血和眼珠炸开后的黏液混杂着淌了满脸,但他咧着嘴,灿烂地笑了!

他的笑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扇门。

作为大齐宿将,帝国世袭名爵,他怀着私心来干扰另一位九卒统帅跃升的过程,这事情是耻辱的!

于国无益,于禄有亏。

虽则他不得不这样做,可他死难瞑目,心有不宁。

但这一刻他发现,他的冲锋是恰当其会。

田安平不仅仅是当年杀柳神通之事暗藏阴私,他还跟一真道有关联!

对田安平这样的人,无论怎么做,无论做什么,都不算错!

错只错在他往日不知!

错在他还不够狠辣,也不够坚决!

“你在……笑什么?”

田安平低头看鲍易的手,就在刚才,这只手有轻微的颤动,像是剪断了冥冥中的一根线,因为并没有实质性的力量波动,所以他也没有办法阻止。

准确地说,真正的力量波动,在鲍易杀进雨幕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现在的鲍易只是挣扎着放了线。

他田安平就算是再强大,对“线”再敏感,也难以在这种情况下追溯。更别说今日之东海,到处是眼睛。

“你传递什么消息出去了?”田安平不由得问道。

“嗬嗬嗬……”鲍易吐着血,但还是在笑:“你说呢?田安平!你说我看到什么了?你已东窗事发!我要是你,现在就卷铺盖——”

啪!

田安平五指合握,捏爆了这颗心脏。

轰隆隆隆!

暴雨未歇,雷霆仍在。

电光照亮天与海的刹那,近海总督叶恨水,正自远空疾飞而来……但又遽然而止。

隔着雷霆和暴雨,田安平看着那双惊怒的眼睛。

他知道,他又被逼到了这一步……又必须要做选择了。

他咧开了嘴。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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