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钢材

这是一个技术停滞不前的年代。

在这个年代,由于大明帝国的国土面积广阔,人口相对稀疏,再加上路引制度导致陆路交通极为闭塞,这个帝国在建立之初的三十余年,一直没有进行有效的、大规模的技术交流,匠户制度下不管是父死子继还是师死徒继,都存在着“代代留一手”的情况,有的技术留着留着就断了传承,这使得冶金领域的技术发展速度极其缓慢,几乎是凝滞,甚至是倒退的状态。

这时候,在冶金领域使用最广泛的燃料,其实就是煤炭。

说来很奇怪,但其实一点都不奇怪的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人想过,煤炭还能变成什么。

“煤炭的产物”这个命题,放到后世,很多人都能想到一大堆,汽油、柴油、煤油、尿素、甲醛、沥青、塑料、合成纤维.

但这都是第二次工业革命以后的科技产物了,在第一次工业革命阶段,其实煤炭最重要的产物,就是焦煤。

焦煤其实就是煤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加热到一千度左右,然后经过干燥、热解、熔融、粘结、固化、收缩等阶段最终制成的,这一过程叫高温炼焦,然后炼制出来的焦煤主要用于高炉炼铁和用于铜、铅等有色金属的鼓风炉冶炼,姜星火虽然化学学的一般,但也大概记得,是起还原剂、发热剂的作用。

而炼铁的高炉采用焦煤代替煤炭和木炭,为现代高炉的大型化奠定了基础,是冶金史上的一个重大里程碑。

但在现在的工匠眼里,却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原因也很简单,煤炭的主要作用就是在冶炼过程中,作为跟木炭一样的燃料,起到给冶铁高炉加热的作用。

而对于工匠来说,他们用的煤炭的价格其实是很贵的,不能随意浪费,是必须要爱惜一点使用的,随意给霍霍了那就太可惜了,毕竟这玩意儿比木炭要难获得,大明南方的煤矿并不多,产量也不高。

但工匠们哪知道,如果不霍霍一下,把煤炭扔进密闭空间去干烧,是无法获得焦炭的。

总而言之,之所以没人尝试,或者有人尝试了但是没有传播出来,主要原因就是煤炭对于工匠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工匠们考虑的问题,对姜星火来说都不是问题。

这就像是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一袋米、一捆柴都很重要,不能轻易浪费,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如果能用这种微小的代价就尝试出新的技术路线,是完全可以通过“浪费”来试错的。

“派人去袁珙负责的化肥工坊,那里是不是有小规模的制备焦炭设置?让他们送焦炭过来,如果没有就现在开始炼制。”

虽然现在的化肥工坊,主要的生产过程就是把从万里石塘的鸟粪岛定期运来的鸟粪稀释,加入各种有用没用的其他物品,制成化肥装袋贴签然后售卖。

但在最初试验的时候,为了获得合成氨来展示化肥的功效,是有一条土法炼焦线的,当时只是为了通过绿矾液体来收集氨气,并非是为了炼制焦炭,焦炭只是副产物,姜星火也从来没想过用焦炭来提高炉温,继而制造液态钢的事情。

毕竟穿越者也不是百科全书,很多串联的知识点,在只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是很难意识到它的其他作用的,所以姜星火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虽然现在的化肥工坊,已经不需要这种低效的制取手段,但是怎么说呢这种有纪念意义的装置,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就像是很多名人保存完好的故居,意思是差不多的。

炼焦有两种,一种是土法炼焦,一种是正经的焦炉炼焦。

化肥工坊里保存的,就是土法炼焦的小炉子和长条埋焦设施。

土法炼焦的实际过程,只能用“朴实无华”四个字来形容,所谓的长条埋焦设置,不过是一个堆放成长方形的池子,四周顶底都用耐火砖密封,然后点燃煤炭,经一段时间把煤气全部烧完,不再冒烟,就炼成焦炭了

有什么技术难点?也没啥,最多就是弄个侧壁的导火道,让煤炭燃烧产生的废气与未燃尽的大量煤裂解产物形成的热气流,经长条埋焦设置侧壁的导火道继续燃烧,并将部分热传入里面,然后从孔洞里注水熄焦,冷炉,扒焦。

土法炼焦结焦的时间相对比较长,成焦率也低,煤耗更是高的没眼看,而且环境污染贼严重。

但是无所谓,正经的冶铁场,姜星火肯定会让他们想办法改进出来专门用于炼焦的焦炉的,对于这些人的聪明才智和动手能力,姜星火没有怀疑过,他们缺的或许只是思路上的指引。

这些拿过来用的焦煤,只是姜星火用来给他们看,怎么用新的燃料,把炉火的温度提高到足以熔化出钢水的地步的。

姜星火和胡元澄出去说话了,内里的工匠们议论纷纷。

“焦炭?听着是把煤炭又烧了一次,是不是跟木头烧成木炭,是一个道理?”

“木头烧成木炭还能接着烧,煤炭烧成焦炭,那不就是一堆黑疙瘩了?还能接着烧?”

“谁知道呢,不过上头这些大人物要怎么弄,咱就怎么弄吧,混口饭吃,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们这些熟铁不够吧?还需要往里放生铁?”

有人立即说道,他们刚刚也看了,若是大规模的炼,怕是这里的不够,因为刚刚送走了一批熟铁。

虽然这个时代,工匠们无法直接得到液态钢,但是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生铁含有其它杂质较熟铁要多些,同样的道理,把生铁回炉的话,最后得到的铁水,里面的杂质也要比熟铁的铁水要多些.事实上在现代炼钢也是,除非是特种钢,不然的话理论上都是可以用熟铁回炉的,只不过很少有人这么做就是了,都是有成套的设备和工艺几步就到位的。

“老师傅,你说这能行不?”

这时候,工匠们看向了一直在角落里没说话的那个面色蜡黄,穿着棉袄的老人。

老人皱了皱眉,对那个瞎折腾的安南人,他看不顺眼,因为他一眼就能判断出来,想要靠着减少冶铁炉的对空气接触面积来提高炉温是不可行的,以前不是没人想过这个法子,早就折腾个遍了,却无一人成功。

但国师不一样。

国师的威望,又岂是这些安南人能够比的?

所以,他并不敢质疑姜星火的决定,只是努了努嘴,说道:“且看看吧。”

这时候,姜星火正在和胡元澄讨论炼焦设施的建设。

毕竟总用土法炼焦,产出比实在是太低,想要实现正规化的持续冶炼,肯定是要弄正儿八经的炼焦炉。

但这东西姜星火也不太懂,只是翻书的时候有个大概的概念,嗯,原子弹他也有个大概的概念.总之吧,先描述出来,然后让胡元澄去弄就是了。

事实上,焦炉也不是只有一个模样,毕竟煤焦化技术的应用在他前世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炉子的结构形状也经历了许多变化,一开始的炼焦是仿造烧木炭的过程采用成堆干馏,还比较原始;到了后来开始演变成砖砌的半封闭式长窑炉,也就是类似于现在化肥工坊用的土法炼焦;再往后,开始采用全封闭式圆窑,即俗称的“蜂窝炉”,其技术特点是炭化和燃烧在一起,靠燃烧一部分煤和干馏煤气直接加热其余的煤而干馏成焦。

而姜星火认知里的小时候在农村见的焦炉,则是十九世纪中期以后的产品了,也就是从窑炉发展到外部加热的炭化室炼焦阶段,并且出现了倒焰炉,这个版本的焦炉是将成焦的炭化室和加热的燃烧室用墙隔开,在隔墙上部设有通风通道,炭化室内煤的干馏气经此通道直接流入燃烧室,并且与来自燃烧室顶部风道的空气混合,自上而下地流动燃烧.至于后来的版本,也就是一个逐步完善的过程,比如回收化学品的改动,还有利用烟气废热的改动,总体来讲变动不大了。

“要建一个炼焦的工房,你准备怎么做?”

“还请国师示下。”胡元澄恭谨地回答道。

姜星火闻言摇了摇头,说道:“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胡元澄对此基本可以称得上一无所知,当然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想法,但姜星火之所以这么问他,就是暗示他,自己不需要他表现成为一个提线木偶来让自己放心。

胡元澄大概说了说想法,姜星火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找个房间,先给伱画个图纸。”

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止住了脚步。

姜星火这时候在脑海里想了想,才进到屋子里,然后就坐在桌案前,提笔画了起来。

一支毛笔,一叠宣纸,姜星火花费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总算把自己能想到的图样都画好附上标注了,然后交给了胡元澄。

胡元澄仔细看了一番后,点点头说道:“明白国师的意思了。”

“焦煤到了吗?”

“刚到,没敢打扰国师。”

姜星火满意地说道:“那就赶紧拿焦煤试试吧。”

几车还冒着热乎气的新鲜焦煤被送了过来,然后就在众人的注视目光中,送入了冶铁炉里。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种新燃料,能否将炉火的温度,加热到足以把钢材熔化成水的地步。

胡元澄也不例外,虽然他觉得这样从未有人尝试过,但既然是姜星火如此郑重其事吩咐的事情,哪怕在别人看来希望渺茫,也必须要去尝试。

但在此之前,胡元澄还有点事情,他出门吩咐外面的小吏道:“马上去找人,按照图纸,赶紧在那边修一个炼焦室出来,记住,要快,这几日就要弄出来。”

小吏转身欲走,胡元澄又拉住他的袖子,想了想补充道。

“另外,都要用最好的材料,最快速度,最坚固的砖石,来干活的人,我要求是最精细机灵的。”

胡元澄对着他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小吏离开。

随后,重新回到熔铁炉旁的胡元澄,他的目光也跟着众人一起看向炉子。

“轰—!”

“滋啦—!”

熔铁炉里突如其来的响动声震耳欲聋,吓得站在旁边围观的人一跳。

毕竟,这个时代的炼铁炉,是从来不用焦煤的,所以有点状况,也实属平常。

胡元澄愣了半晌,然后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国师?”

熔铁炉里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因为只有顶部的进料口,和下面的出料的小孔,所以这时候拿着铲子在天桥送料的工匠,也不敢继续有动作了。

“继续加。”

姜星火神情自若地说道:“炸不了,往里加,除了送料的人都往外站点就是了。”

胡元澄连忙应道:“是!”

然后众人便继续投入到了工作中。

姜星火静默地等待着。

片刻后,熔铁炉的火焰果然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异常!

嗯,其实一般人不知道的是,炉火的颜色,是能够直观地判断出温度的。

虽然这时候的工匠们没有具体摄氏度之类的概念,但老祖宗口口相传下来的东西,还是形成了口诀。

直观一点,按不同的摄氏度,其实就是这种演进。

600摄氏度:暗红色

700摄氏度:深红色

1000摄氏度:橘红色

1100摄氏度:纯橘色

1200摄氏度:金橘色

1300摄氏度:金白色

1500摄氏度:纯白色

1600摄氏度:白蓝色

在场的所有工匠所背诵的口诀,最多,就是到金白色。

饶是如此,也极少有人在实际冶炼过程中见过金白色的火焰。

这当然不是玄幻或是修仙小说里小喽啰们没见过异火,而是现实世界真的没人见过,原因就在于,生铁的熔点是1100-1200摄氏度,杂铁的熔点是1200摄氏度,而煤炭或木炭所能提供的热量,也只够加热到这个范围,所以这些工匠平常最多就是把生铁给熔炼了,根本没有熔炼钢材(1400摄氏度)或是熟铁(1400-1500摄氏度)的能力。

而今天令他们震惊的是,跟木炭和煤炭完全不同,随着焦煤的使用,刚一开炉,下面的火焰就直接变成了金白色!

“金白色的火!”

工匠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副奇景。

要知道,以往都是他们用最好的炭,才能极小概率下见到金白色的火焰,通常或深或浅的橘色火焰就已经到头了,而现在,才一开始不一会儿,直接就出现了金白色火焰!

这说明了什么?

在场的人也不是傻子,很清楚地就意识到了它所代表的的含义,那就是焦煤的下限,就已经是煤炭和木炭的上限!

这简直就是颠覆他们的认知!

“我的乖乖啊,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开始就冒金白火的啊!”

“是撒,谁能想到用焦煤能取得这么高的熔炼效率啊!”

“难怪国师说用焦煤可以解决燃眉之急呢。”

“哈哈,这是我见到的最厉害的炼铁方法了。”

这绝对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那就是火焰的颜色,还在变化!

金白色的火焰,其中的金色开始缓缓褪去。

火焰,渐渐变成了纯白色!

这时候的众人,已经彻底惊呆了,连话语都没了声息。

“呼~”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胡元澄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布满了汗水。

那位穿棉袄的老师傅更是喜悦地走近了,盯着熔铁炉里那团火焰仔细瞧了又瞧,然后甚至痴迷地忍不住伸手想触摸它。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姜星火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老师傅立马缩回了手掌,尴尬笑了两声,退回到了旁边。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噼啪爆鸣从熔炉底部传来。

“这是——”

一个在炉顶的天桥负责送料的学徒工激动地朝他们叫道:“铁开始化了!”

细心的工匠低头观看出料孔,果然,焦黑的小孔里出现了废料以外的渗出液。

“真的成了,太好了!”

“哈哈哈哈!”

“终于成功了,这样一来,以后就能直接熬出铁水了!”

一群人欢呼雀跃起来。

“别急,现在还不算成功。”

姜星火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狂喜,然后继续说道:“这只是个初步的成果,距离彻底成功还差着一段距离呢,我估计最少还得接着熬小半个时辰,将焦煤其中蕴藏的能量消耗殆尽,然后才能算是真正成功了。”

胡元澄闻言,立马严肃了神情,问道:“国师,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不,不用,我会教你怎么控制的,你只要照做就可以了。”

姜星火微笑了起来。

虽然姜星火没亲自炼过钢水,但是说实话,这些人也一样没炼过,姜星火比他们的优点,就在于前世好歹是亲自见过农村土法炼钢的,而且在之前的某一世里,经营过化工厂,也算是沾点边,多少懂点相关知识。

很快,在姜星火的指导下,火焰的颜色,果然开始了另一重蜕变!

火焰中的纯白色,开始慢慢出现了妖冶的蓝色!

“这”

周围的众人都惊呆了,这种事,在他们看来简直匪夷所思,这世上谁见过这种白蓝火?还真是头一遭!

如果非要钻牛角尖,那可以说闪电击中物体瞬间,或许会产生蓝火,但眼前的这可是人为的!完全由人操控的!

姜星火停了停又指着那堵墙说道:“鼓风箱纯靠人力的话,效率还是太低了,如果能用水车带动牵引,风助火势,这炉火的炽热程度,还能再上一层楼!”

听到这句话,众人皆是信服,毕竟国师这种奇人,既然说了,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随着天桥上的送料工汇报钢水已然成型,众人纷纷感叹不已。

姜星火却没有理会众人的感叹,继续解释道:“这钢水里,是可以加入别的矿石的,譬如有一种矿石,弄成粉末,加入到钢水之中,或许会有令凝固的钢材变得坚硬、抗腐蚀的效果。”

“还有这种东西?国师,您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啊?”胡元澄好奇地追问道。

姜星火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凑近他,悄悄说了几句。

胡元澄脸上浮现惊讶之色,说道:“国师,您.真的确定?”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只管照做就行了。”

“那好!那属下稍后就斗胆试验一番。”

又过了一阵子,随着燃料逐渐不足,炉温开始逐渐下降,但这个时候,钢水也炼出来了,钢水被浇入到了模子之中,这些模子本来是给生铁炼出的铁水准备的,如今也只能凑合着用了,没用多久,这些钢水就凝固成了钢锭。

看着钢锭,老师傅啧啧称奇。

“纯钢。”

“什么意思?”

“钢里的杂质,已经彻底烧光了。”

事实上,这个状态的钢材,里面当然还有很多杂质,只不过,这是他们肉眼不可见的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工匠们来说,这就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纯钢了,以后只需要通过冷加工,就能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岂不是意味着已经成功用焦煤炼出钢了?”

“嗯。”

姜星火点了点头,看着眼前那团钢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就像人类有基因锁一样,在不同的时代,同样有着科技锁的存在。

而人类制造出钢水,进而低成本高效率地得到钢材,就是工业革命时代最重要的科技锁之一。

有了钢材,就有了蒸汽机、铁甲舰、火车.等等一系列在农业时代根本造不出来的东西。

别小看眼前的这些不起眼的钢锭,这才是真正的通往未来的无价之宝。

跟铜相比,钢更加坚硬、耐用,可以承受非常高的温度和强度,是铸炮的不二选择。

当初姜星火在研究出轻型野战炮,并决定用其替代传统的大炮时,也考虑过要加入钢铸炮管做的大炮的事情,可惜的是,因为缺乏相关工艺,手搓钢成本太高、耗时太长,根本无法做到批量列装,所以他只能放弃。

毕竟,用手搓的方式,就算勉强弄出来,效率也低,甚至连铸铜炮的十分之一的效率都比不上,因此一直拖延至今都没有办法实行。

直到现在,批量制造钢材的办法,终于出现了。

这一刻,姜星火感慨万千。

“国师,您早就料到了,是吗?”

胡元澄看着姜星火,眼睛里闪烁着兴奋激动的光芒。

“嗯。”

姜星火简单应道,然后挥了挥手。

在场的工匠立即散去,只留下了几名人帮助把熔铁炉彻底关闭,以防发生危险。

这时候胡元澄才迫不及待地道:“国师,您这次来,其实就是为了带我们冶炼出更好的钢,可刚您说的那件事”

胡元澄很想知道,姜星火对于这些方面,到底有多重视。

“当然。”

姜星火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应该知道这种在钢材里添加其他物质的工艺的价值,只是,现在的工艺还太粗糙,所以,有些东西也得慢慢摸索。”

胡元澄又问道:“国师,那您觉得,要多久才能炼出这种所谓的‘合金钢’呢?”

看似是疑问句,其实,这是胡元澄在试探,姜星火是否要给他设定一个期限,若是有期限,他心里清楚了,也好接下来办事。

“不好说。”

姜星火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要看运气了,不过既然有了焦煤,我想最多一两年吧。”

胡元澄心中松了口气,国师并没有强迫他在多久之内弄出来,看来还是很清楚其中的困难的。

胡元澄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国师,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姜星火当然清楚对方口中的“机会”是什么,作为一个亡国之人,想来这句话在他的心中,已经埋了好久了。

“你想从这条路走下去?”

“是,也不瞒国师,在下早已厌倦朝堂的尔虞我诈,想找个安身立命之处。”

胡元澄毫不掩饰心中的渴望,诚恳地说道:“而且很多东西我想跟您学学。”

“你是个能做事的人,倒是跟你弟弟不一样。”

胡元澄轻咳两声,这话倒是不好接。

其实他说的都是大实话,胡元澄本来就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当初不跟弟弟争皇位也是一样的道理,每天坐镇皇宫中,听那些大臣们争论,他都嫌烦。

如今换个环境,他反而更乐意做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无拘无束地活着,有一技之长,有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就挺好。

但很多时候,他又知道这对于他们这种犹如无根浮萍一般的亡国之人,其实都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可他实在是不甘心,所以就趁着这个机会,向姜星火求教,想要博取一个改变人生轨迹的机会,也许能改变他的未来。

姜星火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章完)

第480章 弟子

刚从工部的铸炮所回来,姜星火就在马不停蹄的准备继续视察,但他却被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门口蹲点的朱勇蹲了个正着。

“姜校长。”

“办差的时候要称职务。”

看着眼前的少年,姜星火一本正经道。

“国师。”

“嗯。”

姜星火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单薄的衣服袖子,一把拉了进来,问道:“不冷吗?”

“我辈习武之人.阿嚏!”

见状,姜星火带他进了屋里,拿起挂在衣柜里自己的大衣给他穿上,又去给他取了件厚实的毯子,塞给他道:“先穿上,你穿这么少,万一冻病怎么办?”

接过大衣和毯子,朱勇有些受宠若惊,本能地想要推脱。

“别动!”

看着想要把棉袄还给自己的朱勇,姜星火脸色顿时严肃下来,语气更加强硬。

朱勇不敢再动,老老实实的穿好,又将自己原来的外套叠起来放好。

看着他乖巧听话的模样,姜星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一人面前倒一杯茶,然后坐下,也没说话。

窗外又有几许小雪簌簌地飘落着,整座院子里很安静,唯独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外面行走的小吏传出去很远的一点点脚步声。

随着经历的事情愈多,姜星火愈觉得,少年心气委实是难以保持的一件事情,他其实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随着时间日复一日的溜走,总觉得自己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甚至不是他能时时刻刻直观感受到的,反而是看到朱勇这个冒着雪等他的少年时,才骤然发觉的哦,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会傻乎乎的穿的很少站在雪地里一点都不觉得冷,现在却只想端着枸杞茶杯坐在屋里看雪。

其实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逝的时候,姜星火就终于有了一种“我真的老了”的感觉,并非是年龄上的增长,而是心态上的。

——日暮途远,而暮气已沉也。

不过这种念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姜星火旋即便振作了起来,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伟大的事业尚未完成,总该要奋发图强才是。

“你父亲身体痊愈了吗?”

成国公朱能病了大半年,每次姜星火作为“主治医师”去探望他,都觉得他表面上是没什么事了,依旧强健的很,但内里却有些虚弱。

朱勇的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说道:“太医并非是短时间内能好的,总归是要调理许久,这五脏六腑才能恢复如初。”

“喔。”

说起太医,姜星火方才想起来,自己关注的各项工作里,还有医药济养改革的工作。

这些涉及到民生福祉的工作,并非是如工业部门一样能马上就见到实效的,也并非如行政上的改革,涉及那么多根本利益,但却是同样要持之以恒地去做的事情。

人均寿命、识字率其实万事万物以人为根本,这些才是把成果反映到百姓身上的东西。

可惜,绝大多数封建时代的统治者并不在乎这些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和时间却收效不大的事情,或者说,对于某些统治者来讲,这些变好的趋势,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那么的美妙。

看这愣小子木木的,一副蔫头蔫脑的样子,姜星火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燕子矶上见他时,朱勇还是挺豪横的,这时过境迁,人是真的会改变啊。

“今天怎么在衙门口等我?”

见对方不说话,怎么说也是自己学生,姜星火开口询问道。

朱勇喝了一口热茶,摇了摇头:“来碰碰运气。”

“最近出门比较多,你运气很不错。”

姜星火说的是实话。

年底了,按理说他应该非常的忙碌,但实际上的情况是,考成法和京察这两件事,牵扯的利益太大,想要登门拜访他的人,能从钟山排到衙门口,索性姜星火也就频繁随机外出了,关心哪些方面的工作,就去视察哪方面的进度。

姜星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自然就不会被人骚扰到。

而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这头,倒霉蛋解缙还在养伤.他这伤没个小半年好不了,所以重担就都落在了老和尚的秃头上。

想到这个事情,姜星火看着桌面上装着姜片的袋子,琢磨着要不要给老和尚送过去点。

他这些姜片,当然是用来驱寒的,但老和尚应该能生发?

说来也怪,可能是几十年没留头发的缘故,老和尚哪怕是还俗了,这头发也不长了,所以姜星火就很不理解,人的胡子、眉毛和头发,为什么不是一起长的呢?

姜星火胡思乱想着,却始终没问朱勇为什么来找他,朱勇年纪小沉不住气,主动说道:“还请国师收留,给个差事,学生鞍前马后,定不叫苦。”

“我收留不了伱。”

姜星火拒绝的很干脆,又拿起茶杯。

这倒不是端茶送客的意思,而是从外面工部下属的冶铁场回城里来的时候,一路上吹了半天的冷风,肚子有点不舒服。

“前阵子刚收留了一个小乞丐,还是委了荣国公给他寻了个活计,再留个你,我没那么多心思照顾小孩。”

“我不是小孩。”朱勇有些应激似地说道。

姜星火看着他只是笑。

人都是这样的,十八岁的时候觉得十二三岁的是小孩,二十八岁的时候觉得二十岁出头也是小孩,到了后面就更不用提了,本质上是对自己的某种自我安慰和对他人的鄙视,这种鄙视或许是不自觉的,但确实存在.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当然不乐意被人当成小孩,但偏偏年纪大的在这种互相之间的社会关系里,往往是掌握更多资源和主导地位的一方,所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小孩自然是无可奈何的。

这时候,姜星火又想起来被他收留的那个小乞丐,说是在天界寺出家为僧了,又因为人机灵,最近被派给日本那位来大明出家的内亲王,一同前去江南的手工工场参观,同行的还有琉球王子、吕宋留学生等人,都是从国子监里选出来的外国友人。

朱勇旋即颓丧了起来,说道:“我想上战场,但父亲不允。”

姜星火这时候放下茶杯诧异问:“现在还哪里有仗打?安南都打完了,怎么,要调到北边去?”

“想去海外,听说汝南郡王刚立下了大功,差不多是灭国之功,给大明在吕宋新建了一个宣抚使司。”

朱勇顿了顿,旋即道:“我听说舰队在港口修整的时候,国内会派通讯的船只去寻舰队,下次我想跟着去。”

此前姜星火把朱高燧的请求通知给郑和便是这种途径,看来朱勇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也难怪,毕竟朱勇本来就是顶级勋贵家的孩子,又在军校厮混了这么久,肯定消息灵通得很。

“所以你父亲不允许你去?”

“是。”

朱勇很沮丧,因为征安南,出发的时候他本来领到了带领骑兵在富良江北进行侦查的任务,这是极容易出彩的活计,可惜因为朱能病重,他也只能放弃了。

当初的三兄弟,朱勇、徐景昌、张安世,如今徐景昌袭爵了定国公,在江南负责进出口贸易,一手拿着皇室、宗室、勋贵的钱,一手赚着日本、安南、朝鲜、占城的钱,求他办事的商人官员士绅不晓得有多少,可谓是风光无限;而张安世则是从军校退学了,看来是熄了从军的心思,这也不难理解,他姐姐和他姐夫都没什么军方的资源,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身份进入军队,反而是负效果,而与之相反的是,朱高炽在庙堂中则拥有着恐怖的能量,这种能量甚至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无可遏制的膨胀着。

唯独朱勇,一年过去了,似乎还在原地踏步,这不禁让他倍感失落。

“我是你父亲我也不允。”

姜星火笑笑,说道:“去海外的都是家里不受宠的子弟,想要自己打出一片天,对你,你父亲一定是自有安排的。”

“国师也不愿意开罪我父亲吗?”

姜星火认真解释道:“海外很危险,除了战斗,还有随时可能吞没舰船的风暴、令人水土不服的环境,以及可能根本没有解药的古怪病症,你还太小了。”

朱勇敏锐地抓住了姜星火话语里的漏洞:“所以国师是想帮我的,只是海外太危险了,才不让我去。”

“是。”

姜星火倒没什么被他拿住话柄的意思:“我支持你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替自己做决定,所以方方面面思虑周全些总是好的。”

整个明军是一个很复杂的体系,从表面上看当然是整体,但燕军有燕山系、蔚州系、大宁系、河北系,南军里面也有很多派系,甚至用“南军”这个词来描述除了燕军以外其他大明的军队都是极度不准确的,譬如那些松潘精骑,还有塞王们的部队,很难跟“南”靠上什么边,而各大地方都司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内部更是盘根错节,根本理不清楚。

譬如现在正在当安南国太上皇的李景隆,他手下依旧驻扎在安南国境内的部队,区区几万人,就起码可以明确划分为五个派系之多。

“那国师帮我寻个差事吧。”

看着求职求到自己头上的学生,姜星火问道:“现在在军校里都学什么?”

朱勇大约也意识到这时候是到了关键时刻,乖乖回答道:“《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

“还有多久结业?现在结业标准改了吗?”姜星火有段时间没关注大明军官学校的事情了,故此问道。

“还有半年,标准比以前改了改,武试上要求火铳二十步十中三(因为本身就没准头),弓箭步射一石,矢一发三中,马射七斗,另有马下武艺五种,马上武艺三种;文试上要求《七经》(即《孙子兵法》等七本教材)义十通七,时务边防策五道文理优长,律令义十通七;实操的话,小队对抗要到‘优良’,后勤学和工程学两项至少有一项要到‘合格’以上。”

总体来讲,虽然老帅丘福的脑筋还是比较死板,军校里传统的东西偏多,但姜星火提的东西还是被基本采纳了的。

按照姜星火提的战争政策、统帅战略、将校战术、尉士战术、后勤学、工程学的六维度,具体落实上虽然没有那么精确,但总归是有个面向未来的转变,这就是好事。

其实姜星火前世的历史就已经证明,大明在很多时候还是挺与时俱进的,最起码师夷长技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好用就行,管他那么多干嘛?

姜星火了解后点了点头,他倒是没不要脸到开头就给朱勇整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是出于对方前途考虑,给了他认为还算可行的两个选择毕竟把十几岁的小孩送去当海员实在是有点不人道。

“第一个,是参与征安南的军队已经陆续回国了,除了暂时留在安南国内的几万人,和永久留在交趾行都司两三万人,剩下的军队,会择优筛选进入京营,没被选中的则各回各家都司或是卫所筛选以长江南北的这几十个卫所为主,这是已经讨论完开始落实的三大营军改计划,你要是想去,便在三大营里谋个差事,有的是新成立的部队。”

朱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条路,那么乖乖等个半年,父亲也会安排自己去的,仅仅是为了提前半年从军校里出来,倒是并无太多必要。

见朱勇摇头,姜星火想了想,又说道:“税卒卫大部分有火器操纵经验的士卒都被抽调走了,现在的税卒卫跟以前的税卒卫不一样,是纯粹培养出来在地方收税的,如今又过了小一年的时间,又培养了几批有伤残的老卒,说是一个卫,人数已经有了两万多,也基本都能算数、能认识字了,你想不想去?”

朱勇一怔,问道:“去地方收税吗?”

“对。”

税卒的落实,是皇权下乡的最直接举措,这件事也是酝酿了两年之久的计划,如今也算是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

原因自然是经过几次清扫,江南地界上士绅的力量被部分削弱,皇权能插手地方了。

如果没有之前的清扫、剿匪、治水等一系列举措,光是派人下去,是起不到这种效果的,反而会被极度掣肘。

事实上,二级税收体系的建立,是明年,也就是永乐二年朝廷的重点工作之一。

之所以没在今年推行,就是因为税卒培养的数量还不够。

如今能够识字算数的税卒的数量够了,那么把这批专职的税卒撒到地方上去监督收税,同时建立地税纾解中枢财政压力,也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毕竟,不分家缴纳户口累进税,分家缴纳分家公证税,都是能削弱士绅的,而且此“地税”虽然跟现代人的概念不同,可在某些层面上,起到的作用是一样的,这两个新设立的税种,本质都是人头税的一种。

地方官府有了自己的合法财源,也就有了利益之所在,到时候跟士绅有些龃龉,是一点都不让人奇怪的。

至于后续的士绅一体纳粮,其实推行起来的难度,比摊役入亩要小得多。

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是士绅的力量减弱了,另一方面,则是触及的利害,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姜星火也怕政策的步子迈得太大扯到蛋,所以第一刀是从举人、秀才及其附属人口所获得的纳粮优待开始的。

总而言之,这种触动地方的行政改革最后一步,在明年燕军完成军改,正式变身成京营三大营然后北上之前,是一定会做完的,而税卒大约也就是明年的年初,就要下到江南诸府的各县、镇,乃至乡。

但是税卒显然不是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毕竟从事这项工作的,基本都是伤残军人转职来的。

可朱勇的选择却有些出乎预料,作为未来注定前程远大的国公之子、即将毕业的军校生,他却想要成为一名税卒。

“你确定?”

“我确定。”

朱勇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虽然我跟父亲有时候互相看不对付,但父亲曾经跟我说过,在大明无论官员还是百姓,若想要保全家族,那总该是要一代更比一代强的,如此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守护,否则,若是不思进取,哪怕是任何一丁点的小纰漏,就足够让整个庞大的家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我会和你父亲抽空谈谈。”

朱勇行大礼说道:“多谢国师,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罢了,如果没有独立的机会,那我这辈子都可能会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所以只要有机会,哪怕再困难,我也会去尝试。”

“既然这么说,那么我也不再啰嗦了,会尽力帮助你的,不过,若你真的愿意坚持,那就请你务必记住一点,你今天说的话,并非儿戏,若是让我发现你吃不了这份苦,或是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那就不要怪丑话说在前头了。”

姜星火的意思也很明显,税卒下乡,肯定不是一帆风顺的,这里面面临的危险和挑战也很多,朱勇现在说的响亮,要是到了下面打退堂鼓,那一定是他不允许的。

“我绝不食言!”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早点回家去吧。”

朱勇告辞离开,姜星火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随即便摇了摇头。

在历史上,凡是有志气、有抱负的勋贵子弟,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不仅是有野心,而且胆大妄为。

胆大妄为的人往往会做出常人无法企及的冒险事情。

在大多数的时候,这种冒险都是可以等同于冒失的,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份勇气,却会帮助他们建立超越父辈的功业。

其实想想也很简单,父辈都那么优秀了,你不玩命,不另辟蹊径,凭什么超越?

但朱勇的胆大,似乎又与其它人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不同寻常。

因为在朱勇表达出要成为一名税卒的决心之前,也就是想要去海外的时候,朱勇就已经被他的父亲狠狠修理过好多次,甚至有一次打的狠了差点送掉命。

姜星火对他的帮助,当然不是同情。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恨情仇,也没有什么无条件的支持。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拥有足够强的力量,才能够主宰别人的命运。

姜星火很清楚皇帝最忌惮的是什么.对于自己的儿子们,朱棣尚且要分别限制和制衡,对于他,自然也是有红线的。

这条红线就是军权。

所以,在老和尚等人的建议下,他才会辞去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的副校长职务,并且跟公爵以下的军官,都没什么来往。

至于那几位公爵,已经不单单能当做军人看待了,更多的角色是庙堂的重要人物。

当然,姜星火既然不能直接接触军队,但间接接触,通过对上将们施加影响力,是从来没中断过的,无论是李景隆还是朱能,亦或是自己的大弟子。

想到这里,姜星火从抽屉的桌子里翻出了一沓信件。

这都是他的大弟子朱高煦寄给他的,朱高煦明显有了一些改变,甚至有点话痨的倾向,虽然有小半年没见他了,但每隔十天半个月,朱高煦都会从北京给他寄来信件。

信件的内容也多是一些琐碎的闲话,包括他在北京遇到了什么事情,比如被某个王八蛋调侃然后试图克制自己揍人的欲望但最后还是揍了,再比如哪天去支援哪个被袭扰的内附部落,亦或是哪天带了多少人出塞去砍蒙古人之类的.再砍人之余,朱高煦也会报告一下他的学习情况,之乎者也的书他看不进去,但实用类的书籍和一部分史书还算学的认真,尤其是某些史书,朱高煦津津有味地对着地图看古代名将们的战例,似乎能从中汲取到某些知识或经验。

反正这些信件的内容就像是朱高煦写给他的报告书,每封信里面都是详细列举了一些他所遭遇到的事情和一些处理结果。

很多事情其实朱高煦处理的不妥帖,譬如有一次出塞去砍鞑靼人,嗯,这时候还是鞑靼人占据着口外的漠南草原,瓦剌人在较西面的河套位置,兀良哈人则在东面的辽东方向那次朱高煦就觉得自己把人赶尽杀绝不太对,其实应该迁徙部落内附的。

不过这些事情并不重要,反倒是朱高煦这种态度,也让姜星火觉得心安,甚至是欣慰。

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尤其是一个固执、暴躁、强壮的人。

自持力者,甚少听人言。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练块的哥们练到最后都很难控制住脾气,遇事第一时间想用武力解决的缘故。

这样,姜星火也觉得自己还始终得到了朱高煦的依仗和信赖,毕竟对于朱高煦来说,他很少会这么坦诚地跟人沟通,对于强势的父皇,朱高煦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软弱或犹豫的一面,对于母后,朱高煦则单纯地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过得不好。

姜星火也会给他回信,信件的内容也多是一些闲聊,废话居多,例如最近在北边怎么样啊,吃的习惯吗,穿的暖不暖啦之类的话语,偶尔还会针对朱高煦的读书笔记写一篇文章。

这些信件都是通过驿站正常传递的,毕竟谁也不会没事动用六百里加急来送信,所以姜星火也很少提及朝廷里的事情,嗯,可想而知,这些信件都会被锦衣卫翻阅一下。

至于朝廷的大政方针和各种人事变动,南京和北京的联系还是很紧密的,人员和信息的交流始终保持在一个比较频繁的频率上,《邸报》也写的清楚,所以倒不用姜星火去特意通知些什么。

不过最近朱高煦倒是没写信,不知道是不是又出去打仗了,这让他倒是感觉有些担忧。

姜星火仔细一琢磨,忽然又笑了,人家当世项羽,吕布复生也不见得比他强到哪去,有啥好担忧的。

只不过在姜星火的心里,朱高煦终究还是他要关心的弟子,而这些天朱高煦也确实没给他寄来什么书信,所以根本不清楚他在干什么,只能靠着猜测了。

“关心则乱了。”

姜星火轻轻拍了一下额头,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将这件事放在了一旁,走了出去。

姜星火抬脚走下台阶,朝着门口的王斌吩咐道:“备车。”

这天骑马纯粹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出门姜星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乘车,至于乘坐轿子,则从来都不在姜星火的考虑范围内,因为他始终觉得是骑在人身上,心里膈应。

王斌看着有越下越大趋势的雪花,问道:“国师这时候要去哪?”

“我有些事情要找一下孔希路。”

威望孚于四海的孔老夫子,前段时间刚刚从诏狱里无罪释放出来,倒也没回老家,而是还在南京跟高逊志、曹端等人待着,谁也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反正是一直闭门谢客,不过被士林所接受的主流猜测是孔希路在诏狱里受到了锦衣卫的威胁,所以这时候不敢说话。

“哦,那我派几个兄弟陪您过去。”

冬天这些侍从也都是轮班的,王斌应诺之后,立刻从正在烤火的房间里,招呼了几个身材魁梧的侍从,簇拥着姜星火离开了衙门。

姜星火上马车前抬起头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荡的白雪,心中暗自盘算:这场雪,应该很快就会停歇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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