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暂安处162号

九月中旬。

一大早,燕园37号学生宿舍楼,畏畏缩缩走进一老头。

引来一帮牲口可劲瞧稀奇。

老爷子支支吾吾说,找李建昆。

诶!

那这人我们熟啊。

“李建昆,你爷来了!”

“建昆哪,家里给了说媳妇儿,你爷撵你回家相亲!”

“什么相亲?事都定了,让伱回家生娃去!”

一群王八羔子。

照面后,李建昆也不好让许大爷久待,怕旁人一个打听,老爷子忒实在,嘴门把不住关。

这事可不好在学校传开。

属实没辙,这年头哪有啥移动通讯,他但凡猫在燕园,有什么话,许大爷只能亲自来捎。

“叮铃铃~”

一路载着许大爷,带着股激动,李建昆直颠五道口。

在菜门营鸽子市放出消息小半月,让许大爷密切留意,可算有了喜讯。

“大爷,是靠路边的房子吧?”

“嗯,挺大一宅子,西墙靠马路。”

吼吼!

那就妥了!

李建昆心头狂喜。

这是他唯二的要求:靠马路边,占地凑合。

地段上还好说,但凡在五道口,偏学院路,或偏中关村,问题不大。

呼哧呼哧!

李建昆麻利蹬车,迫不及待。

许大爷坐后座上指路。

打燕园东门出来,过成府路第一个十字路口,右拐,不多时,经过五道口商业片区。

要说这个地段,现阶段最优。

“小李师傅,还往前。”

得,咱也不指望。

很快,路过清华和北大的夹道处。

许大爷伸手道:“还走,还在前头!”

李建昆啧了一声,真要跑进中关村啊。

刚驶过十字路口,念头还未落下,耳畔混合着风声传来一句。

“就这儿就这儿!”

“吱!吱!吱!”

由于载着老人,李建昆使的是点刹。

左右瞅瞅,有点发懵。

惊喜来得太突然!

这是啥地界?

喏,旁边是钟灵他们的北语。

后世五道口宇宙中心……的,正中心!

“大爷,哪个宅子?”

许大爷指向马路对面,道:“呐,围墙最大的那个。”

呦嗬!

心花怒放啊!

李建昆搭眼望去,岁月斑驳的青石砖墙,西面这侧,约有三十米长。

院墙里,青瓦翘角的屋顶,连成片。

纵深显然也非常要得!

一座典型的京城四合院。

半拉大的院。

宁说真正的大四合院?

文化大家朱家溍先生,曾留下一张儿时照片,是在自家院中池塘划船的情景。

当时朱家实际已经没落,原祖宅萧山会馆,毁于义团兵火。

过马路,来到这座四合院外面。

李建昆锁好自行车,沿着西侧围墙,往北,用脚丈量着。

宽47步。

长75步。

他一步约为70厘米。

也就是说,这座四合院占地超过1700平方。

美了美了!

再大,放这年头未免有些嚣张,吃不消。

太小,搞不起还算凑合的阵仗,吃不饱。

虽然里头是个啥情况,李建昆并不在乎,他想要的只是这块地。

但既然来都来了,还是找到朝南向的院门,打算进去瞅一眼。

好家伙!

甫一进门,便被一股刺鼻酸臭,熏得睁不开眼。

那叫一个脏乱差!

这四合院曾经在五道口一带,大抵也辉煌过。

如今荣光早已不在,房屋木料遭虫蚀严重,接地处生满霉斑。

院子里毫无章法地,搭盖起十来个小厨房。

地上坑坑洼洼,石料损毁严重,入眼的几间厢房外,各有一滩污水,里面黄的黑的,不堪入目。

当农村的化粪池使。

不是自个的房子,就这样糟蹋?

“喂,干嘛的?”

有人发现这一老一少,听闻动静,其他屋内又走出几人,皆带着一股审视。

呦嗬!

这白嫖客,还挺理直气壮!

嗯,如果按许大爷的说法,这些人全是白嫖。

这座四合院,属私有性质,且没有对外出租。

见怪不怪。

这不大批知青返城嘛,许多人一时找不到地方住。

你说他们原本的家?

这么些年,家里不得添点人丁?

人口一添,就得另想法子。

这年头城镇居民,多半居住空间,有限得紧。

越是大城市,越是如此。

“噢,没事,就看看。”

李建昆笑着搭话,不好跟他们搞僵。

倘若此处确为私宅,那么接下来,少不了要跟他们打交道。

“甭看了,告你吧,厕所都没空,一人都挤不进!”

你就算腾间房出来,我也不住啊。

真是的,无论怎样,既然住在这里,就算为自身着想,也得把卫生搞好呀。

皆是一帮小年轻。

暂未发现女同志。

“哎。”旁边,许大爷长叹口气。

本以为自家过去日子恓惶,跟这些孩子一比,那都算幸福,高低有个窝。

这一叹,叹得李建昆也特感慨。

城市住房问题,随着人口日益增多,形势越发严峻。

否则也不会提出房改。

要知道,国家刚建立那会,咱们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北平还在,已是万幸。

大量房屋损毁于战火,存余极其有限,不少人流离失所。

50年代,为使人人都住得起房,不得不启动房屋公有化,建立房地产公司,集体管控房屋,抑制租金。

饶是现在,在京城租房也是真便宜。

大抵就是人均每月块把钱。

谁都消费得起。

京城这年头,有相当一部分家庭,都是租房住。

但如今的问题是:

公有房总量的增加,远不及人口成倍增长,房地产公司已经没有余房。

离开院子后,许大爷递过来一张纸条,道:“小李师傅,人留的地址。”

李建昆接过一瞅,在海淀小镇,正好,他得先去趟房管局。

房屋性质必须确认清楚,否则问题就搞大了。

当年许多私房转公房,即便手头攥着房契,现阶段,没鸟用!

似乎是在85年,才启动过一次返还,为期两年。

两年内仍没拿房契来申请……嘿嘿。

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新闻,啥背景忘了,民国时家族在京城拥有一百多间房。

战火年代,举家颠了,五十年后,后人拿着一摞房契,回来要房。

律师说,不好意思,废纸一摞。

啧啧,百多间首都房产嘞,得是多少个零?

告别许大爷,李建昆颠了。

一路驰骋,来到海淀小镇,路上捎了五斤刚上市的青皮橘子。

直奔房管局。

“哟,小同志,忒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大家为人民事业劳心费力,吃点橘子不打紧。”

这话说的,不吃都不合适,人民群众的一片热心哪!

查个房屋性质,小事,记事簿哗哗哗翻开。

有了!

暂安处,162号,房屋九间,性质:私有。

铁坨!

李建昆眉笑颜开,当年据说有个政策,人丁兴旺的家族,可以保留十五间以下的私房,作为自住。

遂循着纸条上的地址,直奔区政府方向。

南大街?

话说,阿彪家是不是也搁这块?

得,当时少问一嘴,不晓得哪个门,否则把阿彪带上,说不定事半功倍。

先走一遭吧。

(本章完)

第87章 药瘤子

李建昆望着眼前的老两口,又侧头瞅瞅门外,特诧异。

要知道,这个大杂院里,至少住着二十人。

老两口就一间屋,仅十几平方,后砌的,位于墙根处。

门外搭一窝棚,便是厨房。

明明在五道口有偌大一座四合院,干嘛要缩这里活受罪?

“知道您不信。”

赵老头示意他稍等。

花甲之年,身子骨还算健朗,比老太太好不少。

遂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泛黄的,薄薄的纸。

并未让李建昆过手,只是小心翼翼摊开,给他上眼。

这是房契!

李建昆逐字逐句看完,确实无误。

旁边,老太太解释道:“哎,这事说来话长……”

赵家早年是个什么光景,老太太没细讲,只说后面家道中落,分崩离析。

50年代,大部分房屋卖给公家,他们这一支,只余下五道口那座四合院。

要说原本,日子也算好过。

但这二十年间,发生太多事,老人家并不愿提及。

重点是五年前,他们唯一还在身边的小儿子,因打架滋事,面临丢掉饭碗和蹲号子的双重危机。

“当年啊,家里所有钱都拿出来,赔了被打的人,算是私了。

“但饭碗也不敢丢啊,连媳妇都没讨的人,将来吃啥,拿什么养家?

“当时我儿子他们胜利二厂,职工宿舍特紧张,我跟老头子一合计,反正家里也没剩啥人,用不着这么大宅子,看着还冷清,就找厂里打了个商量。”

李建昆微微颔首,懂了。

房子借给厂里安顿职工,换儿子工作保障。

“这不年初,胜利二厂和一厂合并,搬了,房子腾出来。

“我们还寻思搬回去来着,哪知道正张罗,已经有人住进去,嚯,没几天,住满了。

“怎么跟他们讲理,都没用啊。”

老太太唉声叹气。

李建昆也暗叹一声,这事别说这年头,搁后世都有。

有人瞅着某房子长期无人居住,直接撬门而入,有的甚至大张旗鼓装修起来,声称是自己的。

但那个法治健全的时代,不难要回。

这年头吧,又事关知青,硬要,确实难办。

“对啦。”

李建昆想到什么,问道:“老人家,您儿子呢?”

寻思这么大个事,二老年事已高,怕是他们儿子出面更稳妥。

哪知老太太忽红了眼,老泪纵横。

赵老头不带感情地说:“死了。”

这?

敢情白忙活一场啊。

李建昆道了声歉,询问起房价。

他们既然听闻消息,找到许大爷,留下地址,自然愿意出售。

无非是商量出一个合理价格。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哪个年代,京城都是允许房屋买卖的。

“这先不急。”

赵老头道:“你要真想买,里面的人你得先弄走,我们都这把岁数了,不想再生什么是非。”

李建昆没去跟他争论,这事讲道理,应该由卖家负责。

老太太刚讲过,请不动。

赵老爷子的心态,他完全能理解,雷电交加中战战兢兢走过来的人。

许多事,已如惊弓之鸟。

“这好办。”

“好办?”

老两口诧异,他们可半点没看出来。

那根本就是一群牛犊子!

对牛弹琴,好赖不听!

“那我先走,明儿再过来。”

“啥?”

“您一天就能解决?”

赵老头瞪大眼睛,道:“得,您也别明儿过来,我明儿过去,那些小同志要真安生搬走,咱立马商量个价,把事办喽!”

要的就是您这句话。

李建昆拍拍屁股起身,笑呵呵道:“行!”

——

那群知青,就一定是麻烦吗?

不,也可能是资源。

按照李建昆的计划,此事想要成功,借用知青的资质,是重要一环。

个把两个,还不够。

人多才能形成市场,带来商业效应,汇聚人流。

同时,还能形成一道“法不责众”的壁垒。

第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似乎出现于1980年。

他们江浙人,一女的。

但实际上,有个历史节点,李建昆记忆犹新——

1979年2月。

春节前夕,知青返城达到顶峰,一些大城市瞬间涌入几十万人。

几乎同时,上面明言,提倡广开就业门路。

个体经济的发展,由此拉开帷幕。

“没几月了!”

颠着二八大杠返程时,李建昆思绪飘忽,但眼神异常明亮。

他没有直接去四合院,先回到燕园,该干嘛干嘛。

待傍晚时分,这才如追风浪子般,来到暂安处162号。

“滋滋滋~”

“咕噜咕噜!”

“吭哧吭哧!”

瞅瞅,晚饭点,人最齐。

院子里,十来个乱搭的窝棚中,热火朝天,都赶在天黑之前,烧晚饭。

“诶你?不是上午那谁,怎么又来了?”

“不都跟伱说了吗,真住不下!”

“瞧您一身体面,不至于租不起房吧?”

李建昆刚进门就被发现。

附近不少民房,也有对外出租的,租金略贵。

“啪啪!”

李建昆没逐一回话,鼓起巴掌,道:“诸位,我找你们有点事,好事!”

——

晚上,九时许。

海淀小镇已进入梦乡,月色下,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老虎洞,康民巷。

一幢院墙很高的民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呼哧呼哧!”

一只黑影,气喘吁吁跑到院门前。

抬手叩门,三长一短。

红漆木门打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谁?”

“辉哥?我,小涛。”

“咋这么晚?”

“不好意思辉哥,遇上点事,忙着搬家,活我不会耽误的。”

“你自己去跟六哥解释!”

韩涛也没放在心上,六哥特好说话,只要给你的任务,按时完成就行。

院子里忙忙碌碌,十几辆自行车沿墙边停成一排,一群人忙着捆货。

一只只麻布袋。

里面装满各类药品。

白天,另一组人马,用大米、面粉,或者各种票证,四处收来的。

那些厂职工买药便宜啊,几乎就是白给。

但这些药搁乡下,可老金贵了。

香饽饽!

其中一辆二八大杠,就是分配给韩涛的,他属于“骡子”,要趁夜里将药送往乡下,有人接收。

“六哥!”

在东厢房屋檐下,韩涛见到他们一伙的老大。

姚六子。

真名叫啥不知道,家中排行老六,因姚通药,干的又是这行道,江湖人称“药瘤子”。

只有你想不到的药,没有他搞不到的药。

“小涛啊,今儿有点晚呀。”

姚六子三十出头,蓄着中分长发,瘦长脸,下巴特尖。

躺靠在太师椅上,手勾着一把紫砂壶,不时嘬上一口。

“对不住六哥,有点事耽搁了……”

韩涛将事情娓娓道来。

姚六子也是闲得无聊,饶有兴致搭话,“哟,啥人哪,这大方,给你们每人发十块?这够你们租房住半年。

“你们有二十个吧?啧啧,不要脸皮,硬蹭!

“人有这财力,随便花个几十块,请帮人轻轻松松把你们撵走。”

韩涛挠挠头,咧嘴笑道:“嘿嘿,不光这呢,确实是个体面人,年纪还不大。

“他准备买那院,推了盖楼房,说了,只要将来我们愿意,他那楼房里,首先给我们留空。”

姚六子诧异,“咋的,楼房盖起来,还给你们住啊?”

“那不是。”

韩涛凑近几分,道:“六哥,人有内部消息,这不报纸上见天在吵么,他说上面已经决定,马上要解决我们知青就业问题,好像,准做点小买卖!

“嘿!您说这事,改明我说不定能光明正大卖药咧!”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姚六子绝对是个精明人。

嘬一口茶后,腰板离开椅背,眼眸闪烁。

真要说起来,五道口那个地段,姚六子瞄中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大学恢复正常招生,往后人流会越来越大,怎么看都极具升值潜力。

且不提此事是真是假,搞栋宅子,搁那里不动,都是躺赚。

这下算是提醒了他,同时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瞧,聪明人都开始行动,还有啥好观望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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