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配享太庙

洛阳作为都城,主要功能还是作为大魏的行政中心,服务于皇帝和六部九卿这类官署。

封路警戒乃是常事。

前往北宫的道路两旁皆有虎卫警戒,曹睿在重重护卫下驰回北宫。入了书房所在的院中,径直去寻董昭。

听闻有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到皇帝亲至,董昭和满宠一时间都诧异的站起。

“见过陛下。”董昭察觉到皇帝阴沉的脸色,不免有些疑惑:“陛下今日不是要去太学吗?”

满宠颇有眼色的搬过来一个椅子,曹睿点头坐下,看向董昭说道:“朕方才得到消息,大司马薨了。”

董昭愣了一下,但神态马上就恢复正常,拱手说道:“此事实属意外,但世事无常、乃是定理。国事为重,身体为重,陛下节哀、勿要太过忧伤了。”

满宠也在一旁接话道:“九州万方系于陛下一人,还望陛下保重身体。”

曹睿叹了口气:“两日前、朕初得了大司马病重的消息,当时首要想到的就是安定局势。”

“陈司徒派出去了、河南尹派出去了、侍中也派出去了。董公还说让朕去许昌,朕也都应了。”

“可到了此刻、真听到了丧讯传来的时候,朕心里却觉得那些事情似乎都有些远,哀伤和失落却更多了。”

“方才从太学回来的路上,与大司马昔日相处之景之情仿佛全忆起来了,一直在朕脑子里转。”

曹睿眼眶微红:“朕不欲在太学众臣面前失态,思来想去,也只能到西阁这里、找你们两位聊一聊了。”

董昭也轻叹一声,走到屋内暖炉的边上、端起陶壶,斟了一杯温水放在了皇帝面前。

曹睿看到董昭递水,抿了一口、复又放了下去。

董昭道:“陛下节哀。”

“大司马是国家重臣、也是宗亲重将、陛下的腹心和股肱。”

“如今他不在了,陛下是不是有失去臂助之感?”

“是这样。”曹睿点头:“大司马在时,未觉其异。大司马不在了,朕却不知道谁能替代他。”

“董公建议朕去许昌、去取濡须和江北,不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董昭道:“臣是这般想的。不过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臣还有些想进言的话。”

曹睿又抿了一口温水:“董公但说无妨。”

满宠静静起身关上了门,而后回身坐定,未发一语。

董昭道:“以臣来看,大司马对国事最重要之处、乃是他作为有数的宗亲重将。”

“现在大司马不在,诸曹夏侯只有大将军可用,其余诸曹夏侯,或为庸碌之人、或为猪突斗将,难堪大任。”

“而那些更年轻的宗室将领,还没办法担当一方之任。”

曹睿点头:“确是如此。”

董昭道:“陛下在位已有三年。臣观陛下用人,首要以能力为重、其次最好还要有些私谊。”

“要么宗亲,有亲缘连结。要么亲旧,有私谊相知。”

“若是一条都不占,陛下是不愿意用的。”

曹睿轻叹一声:“董公天下智者,三两句就将朕的心思说透了。”

“刘晔、陈矫、黄权这些人,无一不是朕在侍中任上发出去的。四方镇守将领,也多是朕在大战中观察过的。”

董昭点头:“陛下这是圣君气象。可陛下是圣君,天下却非人人都是与陛下有私谊的能臣。”

“天下官员武将不知凡几,哪能人人都与陛下有私谊呢?太学刚毕业了三期学子,武学也只毕业一期。”

曹睿反问:“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朕为皇帝,时间也要一年一年的过,总不能一年做完十年的事情。”

“说实在的,除了大司马、朕并不想将东南十万兵托付给他人。这也是朕答应董公提议、要亲往许昌寿春的原因。”

董昭道:“臣或许能解陛下烦忧。”

曹睿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董公快说吧,朕等的就是你这些话。”

董昭说道:“臣有三策,请陛下准臣一一在君前陈述。”

曹睿道:“准!”

董昭拱手:“其一,依照如今荆州、扬州现状,将都督制改为监军制。”

“都督总揽一方军事重权,而监军却只有监察巡视、防守时指挥之权。在监军辖区之内,各将领兵互不统属,无上下级之分。”

“大司马、大将军,以及昔日的夏侯伯仁,这些人都是与先帝同吃同住、一同长大的。”

“先帝可以用都督,只不过是一时之政。适合先帝、却并未适合陛下。”

曹睿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

董昭道:“都督与监军相比,如同州牧与刺史一般。都督权重、监军权轻。州牧权重、刺史权轻。”

“都督如同一方诸侯,监军为天子使节。”

满宠在旁轻声说道:“若是监军成了定制,那每逢大战,朝廷或者陛下不是还要亲赴前线?”

曹睿侧脸看向满宠:“为了国事,朕当然可以不辞辛劳。更何况,吴、蜀两国还没强到能将外军全灭的程度。”

满宠尴尬一笑:“是臣失言了。”

“无妨。”曹睿看向董昭:“董公还有两策呢?”

董昭道:“其二,宗室外戚虽才能不足,但对曹氏、对陛下的忠心却是可取的。若为长久计,陛下应改先帝对宗亲的苛制。”

“该用的,就用一用。那些没能力的宗亲,就请些士人辅佐教导。”

“恕臣直言,陛下乃先帝嫡子、武帝嫡孙,又正值青春、威望高隆,实在不用提防太多。”

曹睿没有表态:“朕知道了,还有第三策呢?”

董昭顿了一顿,说道:“第三策,是为陛下收拢天下臣子之心。”

“大魏立国不到十年,若使天下臣子皆心向魏室,则必须要有些归心之举。”

“请陛下下旨,令太庙配祀大魏建国有功之臣。若如此,天下臣子为求身后万世之名,定当对陛下、对魏室尽心尽力!”

曹睿听到此语有些意外:“配享太庙吗?此前没有这般制度?”

董昭也有点搞不清楚皇帝的意思:“汉时并无如此制度,只有葬于皇陵之侧的旧例。”

似乎为了怕皇帝误会,董昭解释道:“禀陛下,臣只是想起商朝伊尹之事,因此提议。并无过份拔高臣子的意思。”

曹睿道:“朕知道董公是好意,配享太庙这一事、朕也完全能够理解。”

“方才董公说的三策,三策朕都应了。”

“如今赵俨在荆州、陈群在扬州,监军制已经事实存在。只需维持现状,不必再在朝堂上大肆宣称了。”

董昭拱手:“陛下圣明。”

这种更改都督制度的事情,悄悄来做就好了。若是借曹休之死、而大张旗鼓的推行起来,不仅远在陈仓的曹真会有想法,天下之人也会心有疑虑的。

曹睿继续道:“至于董公说的第二策,朕这几年已经给近支宗亲解了束缚。”

“如雍丘王这般有文采的,能在崇文观负责文学之事。可大多数人还是平庸之辈。”

“若一定要用这些人,朕倒是觉得还是外戚用起来方便些。太皇太后的卞氏、文昭皇后的甄氏、还有朕后宫众女的家族,都可以用一用。”

“外戚嘛,当用则用、不当用罢黜也没关系,左右都是朕一人之语。但是用宗室就没这么自如了。”

董昭拱手:“是臣考虑的浅了。”

曹睿道:“不过董公给朕提了个醒。从今年的第四期太学起,将各地册封宗室、年龄适合的,朕都要给他们扔到太学里去。”

“若有真金,朕一定要用。倘若难堪大用,朕也不会勉强。”

满宠接话道:“陛下圣明。太学第四期明日就要开学,是不是要快些下诏、通知各地?”

曹睿点头:“满将军现在遣人将宗正给朕唤过来。朕亲与他说。”

“遵旨。”满宠领旨后向外走去。

虽说曹睿并非有意支开满宠,但客观上却达到了这一效果。

曹睿开口问道:“配享太庙,董公以为谁有资格?该如何选拔?”

董昭笑道:“臣今年七旬多了,眼看也没几年活头,如果陛下恩准,臣倒是想向陛下讨这么一个位子。”

如董昭所言,他现在的确年老,说这种话也没有什么忌讳。

董昭都不忌讳,曹睿也丝毫没有犹豫:“董公,你我君臣相知。若真到了那么一日,一定不会少了董公的位子的。”

董昭起身拜谢,却被曹睿伸手拦住了:“董公别急,朕方才所问、董公还没答呢。”

董昭从容答道:“该选哪些人、不该选哪些人,臣并不该与陛下在私下进言。”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非大功无以配享太庙。大魏开国日短,许多大臣的后代还居显职。而且三公九卿、尚书台、枢密院,肯定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臣倒是觉得,不妨陛下定一个员额出来,让朝中臣子各自去议、各自去争夺,这样才显得配享太庙的价值。”

曹睿笑道:“董公智计百出,该定多少合适?”

董昭也笑出声来:“陛下不妨今年设立一批少的、明年再设立一批多的。”

曹睿微微摇头赞叹,笑而不语。(本章完)

第381章 巡视关西

董昭之语,可谓算尽人心。

曹睿与董昭又谈了片刻,方才走出西阁。此时司马懿与三位侍中皆已回返,正候在院中等待着皇帝。

从董昭处出来,曹睿心头的悲伤之情淡了一些,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站定后、曹睿对走过来的司马懿说道:“司空,尚书台为大司马议个谥号吧。”

“除了谥号外,将大司马的长平侯袭给大司马长子长思。大司马封邑多,再酌情分出些、给他次子德思。”

“是。”司马懿拱手应道。

曹睿继续说道:“另外,让礼部尚书徐宣即刻出发,前往寿春、迎大司马棺椁回洛阳。记得遣人去羽林左军去通知长思,让他速去。”

“朕现在不忍见他。”

司马懿叹了一声:“陛下仁心。臣会让徐宣和曹肇二人下午就走。”

“嗯。”曹睿道:“司空和尚书台还有何事?”

司马懿略有不解:“臣……没其他的事情了。”

“那好,”曹睿嘱咐道:“朕心中悲伤,辍朝七日以示哀悼。若无重大之事,就不要来寻朕了。”

“遵旨。”司马懿有些迟疑,开口问道:“这是陛下首次辍朝,臣等还要来宫内当值吗?”

曹睿转身欲走:“朕自辍朝,干西阁东阁何事?”

“是。”司马懿在后面俯身一拜。

所谓辍朝,只是不举行朝议罢了,而非国家政事暂停。若有大事,当然还是可以禀报的。

对于曹睿本人来说,则是停止与臣子议事,告别纷扰、静心思考。

曹睿迈步向书房走去,三位侍中紧随其后。

倚在躺椅上后,曹睿看向徐庶:“徐侍中现在去寻满将军,你二人下午一起去武学的毕业总结。告诉牵招、下午朕就不去了。”

徐庶行礼后转身走出。

曹睿又看向裴潜:“裴侍中负责许昌校事,将豫州、徐州、扬州两年来的档案都悉数拿来,朕这几日要看。”

裴潜领命而去。

书房中只剩辛毗一人了,曹睿叹了口气:“大司马已逝,朕还是要给大将军去一封信的。”

“辛侍中替朕执笔,将你所闻之事都写进去。就在此处写,写完了朕会看。”

“遵旨。”

辛毗与曹真最为相熟,而皇帝也知晓这一点,每逢与曹真沟通之时,都会让辛毗代笔。

辛毗也是久经案牍之人,笔走龙蛇之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写好了书信。

曹睿接过书信看了几眼,点头道:“可以,用印吧。”

“朕上次从雍州回朝,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了,也该遣人去看一看了。”

“辛卿,”曹睿抬头看向辛毗:“辛卿持节、替朕走一趟关西吧。”

外出巡视,历来都是御史台的工作。

而持节巡视,还用的是侍中,这在本朝并无先例。辛毗听闻此语,显然颇为意外。

辛毗拱手问道:“臣领旨,但却不知陛下想让臣去看些什么?”

曹睿淡淡说道:“将书信送至大将军处,在陈仓、上邽、祁山、沓中、武都、汉中各处都看一看。”

“巡视一番此前要修的城池要塞,再替朕看一看前两期的太学郎们。”

辛毗想了一想:“陛下方才所言六处,沓中是最远之地。若臣走这么一圈,非三、四个月不能回返。”

曹睿道:“该走多久,就走多久。”

“辛卿本来就掌关西校事,又曾在长安督粮,在侍中里对彼处最为熟悉。”

“朕估计等辛卿年后回来,朕已经到了许昌了。届时你我君臣二人可在许昌相见。”

辛毗拱手应下:“谨遵陛下旨意。不知陛下想让臣何时动身?”

曹睿反问:“辛卿几日能行?”

辛毗道:“臣手上还有些许事务,还要一、两日才能安排好。”

曹睿点头:“那就三日吧。”

辛毗施了一礼,而后走出。

将政事都尽数安排了下去,曹睿本人也难得空闲了下来,在虎卫的扈从下向后宫走去。

自从上次从孙昭仪的宫中出来,曹睿已经在书房中宿了两日。

如今心中烦忧难解,后宫中最好的去处、当然还是孙昭仪这里。

孙鲁班不仅如同解语花一般,性子也是一等一的温柔善抚。

虽是白日,曹睿依旧枕在了孙鲁班腿上,微微摇晃着闭目养神。

孙鲁班也是知趣的,一边用手轻柔为皇帝按着额头,一边在口中轻声哼唱着些什么。

曹睿轻声问道:“大虎,你唱的这是什么?”

孙鲁班柔柔答道:“这是妾幼时、妾母亲常常给妾唱的。有些当地腔调,陛下应该听不懂吧?”

“吴越之地的方言,朕确实听不懂。”曹睿问道:“步夫人在武昌可还安好?”

孙鲁班轻声:“我母亲好着呢,就不劳陛下挂念了。”

“陛下也真是有趣。每次提到妾的父亲,就要喊打喊杀、视作仇人一般。而提到妾的母亲,反倒如同寻常夫君对长辈一般,开始得体起来了。”

曹睿道:“朕与你父亲并无私仇,不过朕作为大魏君王,与你父所代表的吴国、有不可共存之理罢了。”

“朕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此事。怎么,怨朕了?”

孙鲁班笑道:“妾不怨。为人君王的,说不得有多少人视他为敌呢。陛下在妾面前这般光明磊落,已是伟丈夫一般。”

“不过妾也在想,不知天下有多少人在恨陛下呢?”

曹睿感慨道:“恐怕也不会少了。”

“朕即位后亲征两次,一次征吴、一次征蜀,而吴蜀两国战死、俘虏的兵士至少超过十万了。”

“人人有家、有父母妻儿。在他们看来,你面前这个如意郎君,正是他们眼中恨不得食肉寝皮的仇人。”

孙鲁班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陛下为天下之主,承天下之重、自然也要担了这些干系的。”

曹睿道:“大虎,你知佛门吗?”

“佛门?”孙鲁班反问:“洛阳城郊有个白马寺,去年刚刚修葺完好。是那个佛门吗?”

曹睿微微颔首:“是那个佛门。”

“佛门里讲因果、讲缘法。大将军通了西域之后,于阗的胡僧已经来了洛阳数次了。去年大鸿胪崔林找了朕说此事,朕才点头应下。”

孙鲁班却问道:“何为因果?妾身不懂。”

曹睿解释道:“譬如朕方才所说,大魏与吴蜀交战、使十余万家庭破灭。”

“朕是大魏皇帝,大魏将士杀人是奉朕的命令,这就是因。”

“而吴蜀的十余万家怨恨朕,这就是果。”

孙鲁班似懂非懂:“若按陛下所说,妾随父亲出征,这是因。被陛下派人捉到、又成了陛下的妾,这就是果了?”

曹睿应道:“如你所说,正是这般。”

“不过朕这两日一直在想,大司马这般坠马、又是承了什么因果?”

“若朕没办法弄清这种因果,有朝一日、这种因果会不会来到朕的头上?”

孙鲁班惊呼一声,捂住了曹睿的嘴:“陛下休要胡说!休要说这些不吉利的事情!”

曹睿睁开双眼,看到孙鲁班担忧的眼神后,笑道:“朕没胡说,只是随便想想罢了。”

孙鲁班嗔怪道:“陛下是妾的夫君,妾不准陛下想这些。陛下是大魏天子,不可能有这种意外的。”

曹睿道:“朕信你之语,不再说了。”

“大虎,朕有意给两名皇子封王。你可有心仪之地?”

孙鲁班双眼微微泛红,竟噙着些泪水。不多时,竟有几滴眼泪落在了曹睿的额头上。

孙鲁班啜泣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死了一名大臣,天下难道就缺他一人了吗?”

“两名皇子都是小儿,话都说不利索,如何就要封王了?”

“陛下先是和妾说什么受人之恨、又说什么因果,臣妾不想听。只想陛下心绪好转,振作起来。”

曹睿轻叹一声,抬手抚着孙鲁班的侧脸:“好,朕答应你,不论这些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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