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画误箫曲 炎阳真气

周奕自觉没听错,不由多瞧了她一眼。

“你家不是开店做买卖的?”

“当然是。”

少女继续斟酒,她将末尾弯曲的竹制酒杓提得更高,酒线被拉长,葫芦中的酒水声渐闷,显是要满了。

她这一番动作,叫周奕闻见的酒气愈发浓厚。

清香扑鼻,久久不散。

他本欲转身走,此刻不由多问一句:“那这酒为何不卖于我?”

“这是有主之物,川帮的范姑娘早先就付过银钱,何况这酒肆还是川帮下面的生意,总不能失了范姑娘的约。”

“这郫筒酒虽美,量却少。安大会头的隆和兴最先照顾自家生意,旁家店铺从他手中得到的好酒,都是有数的。”

她话罢填上木塞,封住了酒味。

抬头发现面前的白衣公子盯着酒葫芦寻思着什么,以为他是酒痴惦记这一口不肯放。

于是好奇问:“公子来成都多久了。”

她问话时,发现对方像是露出笑容。

这川帮的范姑娘多半就是范采琪,兴许这酒就是给多金公子的。

侯兄有实力啊。

听她问话,便礼貌回了一句:“不足一个时辰。”

少女倒是好心,随口指点:

“你若爱酒便顺着内河逆行走上一段,两边多有酒肆,比如羌、彝族的咂酒,秦昭襄王时就已声名远扬的巴乡清,戎州荔枝绿,剑南道的剑南烧春,总有对你胃口的。”

周奕把金盾碎块取了回来,他兴致颇佳,打趣了一声:

“你可真会做生意,把客人朝外赶。”

少女乌黑明亮的眼睛移了开去,不再理他,也不答话。

一副想将人快点打发走的样子。

他正要朝门外走,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闯了上来,起初脚步声很多,到二楼驻停在竹楼外,只有一人掀开帘子闯了进来。

来人样貌颇为美丽,她着一身彩服劲装,花枝招展像一只开屏孔雀,脚踏小蛮靴,腰挎一柄镶着宝石的马刀。

她才入酒肆就看到周奕。

多瞅了一眼,也没管他,便带着气闷之色看向方才斟酒的少女。

少女一见她,就把那酒葫芦递了上来。

周奕顿住脚步,原来这就是川帮帮主的美丽女儿。

有股蜀道山的气场,侯兄真有福,叫人艳羡。

范采琪接酒问道:“青妹,那姓侯的今日可曾到这里来过。”

少女摇头笑道:“不曾。”

“你们前几日还在结伴而行,怎向我一个外人打听起来了。”

范采琪把那酒葫芦朝旁边一搁,面含郁闷:“前日我就没他消息,今日也不见,本以为他又去那散花楼鬼混,带人去却没找见,你说这姓侯的可是故意戏弄我。”

少女平静道:“多情公子的传闻遍及江湖,采琪不是知之甚详么。”

范采琪娇哼一声:“他敢言而无信花言巧语骗我,我就把他舌头割下来送酒。”

她正生气,扭头便瞧见周奕。

“这是你的朋友?”

“不是,他是买酒客。”

范采琪一听,微微皱眉。

看他风姿不凡,怎在一旁偷听女儿家说话。

周奕见她欲要把多金公子的气撒在自己身上,立马道:“范小姐,也许我能找到侯公子。”

“你?”

她半信半疑:“你是什么人?”

“我与侯兄是老朋友。”

“哦?”

范采琪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眼睛一亮,与脑海中一个人对上了,恍然道:“你可是姓周。”

“看来侯兄有过介绍,在下就不赘述了。”

“姓周?他是谁?”

那少女好奇一问,没想到这来买酒的客人竟是侯希白的朋友。

范采琪微微斜着目光,语气古怪道:“姓侯的说他有一知己好友叫做周奕,乃是世间风流大雅人物,他情愿把自己多情公子的名号送给这位周公子。”

周奕轻笑两声:“侯兄坏我风评,这名号他是送不出去的。”

周奕?

范采琪身旁,那少女暗自嘀咕着这个名字,目光侧开酒葫芦,不着痕迹瞧看一眼。

“按姓侯的所说,周公子应该是才至成都,连我也找不到,你如何能找到他。难道他有什么隐秘的藏身之地瞒着我?”

一言至此,范采琪更不高兴。

周奕摆了摆手:“非是如此。”

“侯兄不是那种不告而别之人,范小姐定是查有缺漏,你把侯兄所居之处告诉我,我一探便知。”

他沉吟一声,语气更为郑重:

“自我入巴蜀这段时日,多听江湖恶事,兴许侯兄碰上了大麻烦,害怕连累你,这才避让。”

范采琪的目色顿时多了几分担忧。

“好,我带你去。”

周奕见她风风火火,连忙制止。

“我才至成都,尚未用饭,你在此候一时,我待会来寻你。”

范采琪也不好催促,点出隔壁食铺位置,见他朝那酒葫芦望,便将装着郫筒酒的酒葫芦递给他。

周奕笑着接过,朝着斟酒少女瞧了一眼。

好像在说,这酒我还是喝上了。

在旁边的食铺点了一份芋儿鸡,虽是常见菜肴,味道却鲜美。

饱餐一顿,顺便思量川帮与侯希白之事。

再回青竹小筑时,除了范采琪,那位被她唤作“青妹”的斟酒少女也与她站在一起,似是范采琪拉着她下来的。

她们的关系有些奇怪,看似亲密,又像是认识不久。

朝侯希白住处去的时候,周奕便问了一问。

这才清楚“青竹小筑”是川帮的产业,原先也不叫这名字。

安隆是西南最大酒商,川帮的一些酒水生意也靠着他做,外人皆知他武功不高,却是武林判官的拜把子兄弟,独尊堡乃巴蜀第一势力,自然没人敢招惹武林判官的结拜大哥。

川帮的酒水生意颇为萧条,类似这样清闲的小店在成都、巴西、眉山还有很多。

巴蜀没有战事,但近来江湖纷争不歇,三大势力都受到波及。

范采琪常在外边活动,遭到刺杀。

这叫青竹的姑娘搭了一把手,她们这才有了交情。

之后,范采琪便将酒肆给她,这姑娘没要,却入了这个好去处。

因为大多数生意都在一楼,不用她照看。

二楼都是与安隆有关的名贵酒水,闲适安逸,非常合乎蜀人的性子,她便在此待住了。

听过范采琪讲述,周奕晓得事情原委就没再觉得奇怪。

“可知是何人动手杀你?”

“知道,是流窜在眉山的一伙蟊贼,他们原本在汉中活动,后来得罪了李阀与西秦霸王,这才逃至巴蜀。”

范采琪道:“我爹已经带人把这些贼人灭了。”

她朝身后示意一眼,明面上有十几人跟着,暗中还有十多名高手相随:

“我在巴蜀没得罪什么人,那次只是意外,帮中长老却叫我少往外出,我爹便派一群人保护,到哪里都不方便。”

“侯兄是什么看法?”

“他当然顺着我爹的话说。”

范采琪装作不忿道:“这家伙只是为了甩开我,他好去寻欢作乐。”

周奕边走边听,察觉重点:“侯兄见过你爹了?”

“见过.嗯?你什么眼神?”

“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范小姐像是头一次认识他,没好气地说道:“喂,你这样名动天下的人物,为什么对这些私事感兴趣。”

周奕稍有诧异:“侯兄什么都对你说了?”

“猜也能猜到,当今天下能叫他佩服的周姓之人,其一是江淮的周大都督,其二是南阳那位棺宫主人,你一看就是从江淮来的,否则,我怎会带你去他的住地。”

范采琪道:“我都搜了几遍不见人,等闲人去了也是白费工夫。”

范小姐倒是挺聪明的。

周奕又问:“范帮主可知我要来此?”

“知道。”

范采琪凝神看他:“侯希白见我爹时便说起你,我爹当然知道你要来,我甚至怀疑,这姓侯的是不是你派来故意接近我的,为的就是和我爹说话。”

“啊?这误会可就大了。”

周奕带点追思道:“年前一日,雪如鹅毛,当时我与侯兄正乘一艘大船渡江,见他背负行囊,神色匆匆,问他漂泊何处。他说欲往巴蜀求见范帮主的美丽女儿,只得一见便此生无憾。

外人皆道侯兄是多情公子,其实是个洁身自好的痴情人,一提起范姑娘,他便对我说,周兄,侯某心在巴蜀,此船太慢。”

“之后呢?”

“之后侯兄便跳入冰冷江水,直往蜀道。故而,他比我早来数月。”

范采琪的脸上多出笑意来,一旁的蓝衣少女却笑着拍了她一下:

“采琪,你别信他,这话准是哄骗你的。”

范采琪嗯了一声:“我不会上当。”

周奕笑望着那神情闲雅的少女:“姑娘怎知我是哄骗?”

“凭感觉。”

“好,等我们找到侯希白,可问他是否在隆冬大雪天跳江,以及他来巴蜀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一位姑娘。”

范采琪点了点头:“我来问。”

一旁的少女轻盈一笑:“采琪,他的话中全是陷阱。你若顺着他的话问,准又上当了。”

范采琪不由看向周奕,周奕还未说话,又听那少女幽幽道:

“周大都督那样英伟豪雄的人物,竟要与一个纠结情缘的小女子逗趣,实在太欺负人啦。”

她捂嘴一笑,灵动可人,叫人没法生气。

周奕不说话了,一边走路一边取下酒葫芦,又去喝那郫筒酒。

“不愧是蜀地酒醴之美,青姑娘,明日这酒还有吗?”

“没了没了.”

众人走过城中大市,市楼高耸,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布招在风中招展。

又过一街,周奕听着市井声浪,朝街边一看瞬间满目锦肆溢彩。

蜀锦是国之瑰宝,那些锦肆门前,皆高悬色彩斑斓的样品,什么团窠对兽、联珠对禽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后院作坊隐隐传来机杼声。

这生动热闹画面可少见,“锦官城”的美誉绝非虚名。

川帮一行人在大市走过,也没引发关注。

来自西域、波斯,经吐谷浑道或南方丝路而来的胡商一大堆,在此流连,讨价还价,空气中似乎都飘浮着蚕丝的气息。

“穿过这个街市便到了。”

范采琪领路,没过多久,周奕便瞧见了一栋青瓦朱柱,色彩典雅的大宅。

那宅门位于高大的夯土台基之上,面阔三间,采用乌头门样式,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排列整齐。

门楣上方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蜀郡范寓”。

周奕跟在范采琪身后,穿过门口的石狮子,进了门,将宽阔萧墙上的朱雀祥云图甩在身后。

川帮作为巴蜀三大势力之一,有这样的宅邸倒也不算奇怪。

不过,相比于秀珣在巢湖边安置的南巢湖庄,这大宅还是逊色不少。

巴蜀可找不到另外一个鲁妙子。

川帮的帮众多在外边镇守,范采琪将侯希白平日活动的地方一一指出。

周奕看到不少画笔颜料,还有一些画作。

画中人,竟都是范小姐。

对于一个懂画的人来说,往往能从一幅画中读懂一个人的情感。

周奕瞧见这些惊艳画作,便知侯希白也是投入感情作画。

可见,他对范小姐还是极为欣赏的。

穿过一方天井院落,周奕不由朝天空望了一眼。

将整个宅院逛了一遍,范采琪便问:“周公子可有发现?”

见他沉默良久,忽然道:

“今日我们就待在这里,你叫人准备晚上的饭菜,再弄一些鸽子回来。另外,暂且不要把我的消息暴露出去。”

“这是为何?”

“照我说的做吧。”

范采琪迟疑了一下,想到他的名头,还是照此安排。

从午时到申时初,大宅内都很安静。

等范采琪将人把鸽子弄来后,就听到一阵咕咕咕的叫声。

没过多久,那些鸽子全在屋瓦上啄米,扑棱翅膀飞来飞去。

范小姐也不懂他在干什么。

周奕气定神闲,摆弄起侯希白留下的画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一只大鹰。

“大都督也懂画?”

“略懂。”

蓝衫少女看向侯希白画的范采琪,好奇问:“你会画这种吗?”

“会呀。”

周奕纯是闲的逗她玩:“不过我的画向来是五百金一幅,青姑娘给钱,我可以给你画一幅。”

“你怎这样财迷,我可没那么多金子给你骗。”

少女抱怨一声,又提议道:“画作是清雅之物,曲艺也是如此,你画一幅画,我还你一首箫曲。”

“你会?”

她拿出一根系着红色绳结的竹箫:“我也略懂。”

周奕心道有趣:“江都宫月,你会奏?”

她颇有信心:“当然。”

周奕朝她清秀的脸上扫过一眼,心中留了印象,随即执笔作画。

范采琪本想问问周奕之后的安排,见他作画,不由站过来瞧了瞧。

在她看来,周奕的画作普普通通。

与侯公子画自己的那些画没法比。

而且

范采琪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一旁的青姑娘,一直摇头。

虽然画的是一个人,却是小了好多岁。

画中十三四岁的女孩抱着一个酒葫芦,看上去灵动又调皮。

周奕只是随意之作,画得很快。

范采琪有话直说:“周公子,你画的不如侯公子。”

周奕听罢,心中警醒。

倘若侯兄提议画范小姐,那是一定要拒绝的。

“青姑娘觉得呢?”

少女捧着绢帛,认真点评道:“虽不值五百金,但是小女子已经满足了。”

也不用周奕提醒,她拿出竹箫,吹起江都宫月。

一管箫曲,徐徐回荡。

片刻后,周奕出声打断:“青姑娘,曲有误。”

范采琪没那么讲究:“这不挺好的?”

“不,有些青涩,甚至是生疏。”

范采琪打抱不平:“我在成都曲馆也听过旁人奏此曲,远不及青妹,周公子要求太高了。”

周奕则道:“我在临江宫中听过,那时的曲调悠扬而有余韵,正合江都宫月的精髓,否则老杨也不会那样喜欢。”

“哪个老杨?”

“就是杨广。”

范采琪不由瞪大眼睛:“你和杨广一起听曲?岂不是天方夜谭。”

“这种事不算稀罕,骗你作甚,那日,杨广还请我喝酒。”

周奕充满底气,轻轻一笑。

转而看向蓝衣少女:“曲有误,我可有说错?”

江都宫月乃是杨广所作,周奕这会儿很有发言权。

少女却从容微笑,指着周奕作的画:“我以大都督画中年岁来吹曲,自然如此。”

嗯?

周奕微微一怔,感觉自己打趣不成,反被逗趣了。

不由仔细打量她几眼,心中有了猜测:“敢问青姑娘芳名。”

少女一字一句道:“青色的青,竹子的竹,小女子就叫青竹。”

一旁的范采琪正待插口,忽听到一阵“咕咕咕”鸽子叫声。

眼前“唰”的一声,一道白影子闪了出去。

她打小跟着老爹习武,手上功夫也不弱,可当下人影一闪,两眼竟没看清。

“咕咕咕~~!”

瓦头上的鸽子更加聒噪,扑打翅膀的声音愈发激烈。

隐隐听到一声“唳”响。

不知发生了什么,那道白影又闪了回来。

同时,周奕手中还抓着一只类似鹞鹰,嘴尖爪利,浑身灰扑扑的怪鸟。

“这是什么?”

范采琪与青竹姑娘都望向这只猛禽。

“若我所料不错,这该是漠北人培育的通灵扁毛畜牲。我们入这个屋子时,这家伙就在空中盘旋,它来的比我们还早,想必是被人派来盯着侯兄的。当然,也可能是盯着你。”

“我?”

范采琪想到帮中长辈的交代,旋即反应过来:“你说有人要杀我?”

“近来城中可有陌生漠北武人涌入?”

“不好分辨,因为寻常就有很多突厥、吐谷浑、西域之人。”

她想到侯希白,赶忙问:“现在怎么办?”

“现在.”

周奕看了看天:“现在这天色该吃饭了。”

又把死掉的扁毛畜牲递给她:“再叫人把这东西炖了,炖烂一点。”

青姑娘对发愣的范小姐道:“周公子在此,此地和川帮一样安全。”

范采琪一想也是,就叫人把饭菜送上,再把大鹰炖了。

蓝衣少女看向瓦顶上的鸽子,才明白那是诱饵。

又侧目朝远去的白衣背影瞅了一眼。

江湖传闻也不尽是谣言

周奕斩杀这头通灵飞禽没闹出动静,范小姐不朝外说,川帮的人自然不知情。

用过晚饭,没多久天已全黑。

这一晚,范家大宅亮起灯火。

走廊上的灯盏一直亮到大宅深处,一看便知是主人家回来了。

周奕睡得非常浅。

对于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来说,今晚是最好的机会,加上通灵飞禽被灭杀,也该来看一眼。

倘若这都不来,周奕最多守个几日,便要去寻川帮帮主。

夜里静悄悄的,正堂背后有两间耳房。

中间是个曲折的池塘,池中植有荷花、睡莲,放养着锦鲤。

时而听到鲤鱼跃波,鸟驻假山之声,再无其他杂音。

一直到下半夜人最困顿、睡得最沉的时候。

周奕从浅睡中醒来,他静听了一下,跟着一步跃过半开窗扇,提气登上屋瓦。

“咚咚咚~!”

十多道脚步声从后花园背后的佛堂跃至内宅。

“砰~!”

一声巨响,三人破窗,四人破顶,手持兵刃杀入范采琪的房内。

床榻上的被褥被真气绞成碎块,一柄阔斧斩将上去,床榻一分为二!

没人,上当了。

“走~!”

一名黑衣人方才从窗户中跃出,一道剑光迎面冲来,他的阔斧没来得及提起来,就被一剑洞穿!

第二个敌手从窗边挺剑支援。

周奕左手一掌拍在窗扇的棂格上,半人高的龟背锦格窗哗啦一声碎裂挣脱框架,砸中那人。

窗扇还飞在空中时,他一步踩向门口。

隔着门一脚踢出,门后敌手中招飞出,撞在了那个被窗扇击中的人身上,一声惨叫,软软倒下。

下一刻,周奕冲上屋顶,拦住其余人退路。

在外围游逛的黑衣人抢步支援,配合从屋中冲出来的几人,总共十二人一齐围攻。

周奕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

所以全力出手,哪里料到,这些人的强度远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高。

十二人围攻人数越打越少,二十招不到,只剩下三个人。

最后的三人早就丧失了斗志。

实在想不通川帮怎会有这样的高手存在。

此时想走也走不了,人数越少,死得越快。

周奕杀这最后三人,全是招法运送时,一记朴实无华的快剑将人了结。

这边战斗才停,他没有收剑。

隔着两道回廊的院子中也打了起来。

范采琪、青竹姑娘,川帮帮众全在这里,在范采琪不远处,还有一名挥动折扇、身法飘逸的男子。

正是侯希白。

这边的黑衣人原本有数十位。

就在周奕踩瓦下来连杀几人后,有人数优势的黑衣众中忽然有人爆喝一声:“走~!”

这些人训练有素,方才打得激烈,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一哄而散,朝四面八方逃遁。

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追上他们。

周奕身形提纵,找准其中一人。

方才那喊话之人感觉到一股杀机锁定上来,不由汗毛倒竖,这时却没人帮他。

“看枪~!”

他厉叱一声摆了回马枪姿势,却是虚招,继续逃命。

周奕不吃这一套,速度丝毫不减。

那领头人已把轻功驾驭到极限,却被快速拉近,自知没法逃跑,心中一横,双手握住铁枪。

他真气一鼓,澎湃灼热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枪身,直至枪尖。

接着转身对准周奕,双臂急速舞动长枪,或刺或扫,速度快到他所能展现的极致。

每一次枪尖的刺击,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燃烧、炽热无比的赤红色气劲轨迹。

每一次横扫,都甩出大片如火星般飞溅、带有灼烧穿透力的扇形气芒!

顷刻间,他周身仿佛被一片由无数灼热枪影组成的“火焰风暴”所笼罩。

周奕以强克强,不与他玩虚的。

真气奔腾,离火剑气直接斩向灼热枪芒,双方招法各都极快,剑气枪芒瞬间碰在一起。

“啊~~~!!”

那大汉感受到巨大压力,一边舞枪,一边怒吼。

把身体内的真元源源不断注入铁枪之中,以此维持火焰枪芒。

可是‘

再巧妙的枪法也难扭转彼此之间的功力差距。

“刺啦”一声。

枪芒溃散,大汉被斩入一片血雾之中,身后的瓦片像是江河断浪从中间分开一般,形成一条深深沟壑,正好让他的尸体严丝合缝地躺了进去。

望着其余黑衣人逃走的方向,周奕没有去追。

他跳了下去,范采琪把弯刀一收,抱拳道:“周公子,多谢相救。”

“言重了,也是我叫你留在此地,若是回到川帮,你也不必涉险。”

周奕话罢朝侯希白走去。

侯希白抢先开口:“周兄,你出来得太早,把人都吓走了,否则今晚有机会杀掉要紧人物。”

“没事,杀不杀要紧人物不打紧,我怕你坚持不住。”

“他受伤了?”范采琪看向侯希白。

“嗯,他伤的还挺重。”

周奕应了一声:“是谁打伤侯兄?”

侯希白朝周围看了看,范采琪便出声叫川帮的人收拢尸体,之后领着他们转进一间僻静院落。

侯希白长吁一口气:

“侯某还以为没机会再见周兄,我被颉利可汗的人偷袭打伤,并且,此人必定与漠北武尊有关。”

周奕微微皱眉:“说清楚一些。”

“若侯某没看错,方才与你交手那个持枪高手应该是金狼亲卫,漠北金狼军超过十万之众,是颉利称霸草原的利器。金狼军中有一支亲卫大营,全都受到过武尊调教。

武尊有一柄长矛名曰阿古施华亚,他许久没有动过兵刃,便是由这支亲卫营守护。阿古施华亚又名月狼矛,故称金狼啸月,是草原人的信仰与骄傲。”

“等等,就算是武尊的人,他们大动干戈,杀你作甚?”

“并非要杀我。”

侯希白看向范采琪:“突厥人煽风点火,他们想要巴蜀大乱。”

范小姐这才晓得侯希白不仅因自己受到波及,还错怪了他:“侯公子这两日在哪?”

“就躲在隔壁人家养伤。”

“怎不去我家?在我爹那边岂不安全。”

“范帮主对我的态度可不见好。”

“哪有.?”

范采琪想想又没反驳了,多情公子名声在外,老爹确实提醒过,叫她少与侯希白往来。

他有此担心也属正常。

周奕见侯希白面色有变,不由说道:“你的伤什么情况?”

“这是一股与炎阳奇功有关的法门,一度让我怀疑就是武尊的功法。但在武尊的几个弟子中,没人有这份功力。”

“我来替你疗伤?”

侯希白看了周奕一眼,拱手道:“劳烦周兄。”

周奕不由笑了。

敢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那就是少有的信任。

侯希白盘腿坐下,周奕便按掌上去。

他有天霜凝寒法,正好与炎阳法门相克,加之他真气精纯,化解炎阳灼气的效率奇高。

范采琪与青姑娘站在旁边,只盏茶时间,侯希白被寒气冻得嘴唇发白,却精神一振。

“周兄的奇功匪夷所思,若我自行化解,少说还要五六日。”

“我倒是好奇是什么人对你出手。”

“这人一定还在成都。”

侯希白运气走过一个周天,又道:“巴蜀情况极为复杂,哪怕是周兄,此次也要小心行事。”

“嗯,你先调气,待会再与我讲。”

周奕说完,目光飞向蓝衣少女。

“青姑娘,你与侯兄也很熟吗?”

“不熟,仅见过几面。”

“那定是范小姐常与侯兄提起你。”

范采琪道:“并没有。”

“原来如此。”

周奕道出这四字,让范采琪一头雾水,侯希白盘腿打坐,只当没有听见。

蓝衣少女看向周奕,乌黑明亮的眼中没有任何异样。

范小姐准备问问这是什么哑谜。

没想到.

几名川帮帮众像是见鬼一样跑来,牙齿打颤喊道:“小小姐!”

“怎么回事?”

“小小姐,”那帮众赶忙把自己舌头捋直,“您自己看看吧,兴许是我们认错了。”

除了侯希白在此打坐,其余人都朝之前周奕杀敌的地方去了。

这些黑衣人的面罩被揭开。

范采琪一眼看过,面色惨变,她拿起一盏灯笼,对着一具壮硕尸体的脸上反复探照。

“他他是!”

范采琪看向川帮的人,向他们确认。

“他是谁?”

范采琪从帮众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不可能所有人都看错。

“是独尊堡的人。”

独尊堡?

这怎么可能。

周奕不由朝尸体的至阳、天顶、膻中三处大窍探去,没有任何魔煞气息。

“你觉得独尊堡的人会对范小姐动手吗,石姑娘?”

“应该.不会。”

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

(本章完)

第157章 真魔送令

周奕伏低身子,继续检查尸体。

他颇为投入,不理会旁人视线。

那蓝衣少女亭立在旁,手提灯笼帮他照明,乌亮如宝石般的眼睛来回打量他时,总带有几分疑惑和好奇。

因刺客来自独尊堡,范采琪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

瞧见青竹姑娘有些异常,忙道:“青妹,你把灯笼挪开些,都快贴到周公子脸上了。”

少女嗯了一声把灯笼移开,接着俯身看周奕摸尸体的手法。

她眼力过人,瞧出端倪。

周围不少川帮帮众,她就当没听见“石姑娘”这三字,出声问道:“这几处窍穴有什么隐秘吗?”

“我瞧瞧是否与棺宫有关,或者.”

周奕顿了顿:“或者牵扯到邪王。”

提到“邪王”二字,少女没接话,眼神却变得复杂,情感交织中更多的是警惕与疏离。

一旁的范采琪锁紧眉头:“我从未惹过他们。”

“这与范小姐是否招惹他们无关,我也仅是怀疑,”周奕把十五具来自独尊堡的尸体全部检查了一遍,“看来是我想多了。”

范采琪没敢松气:“我该怎么办?”

“别慌。”

周奕站起身来:

“首先你要明确一点,独尊堡的解堡主没有任何理由叫手下人刺杀你,巴蜀的格局是他定下的,如果想一人独大,也该刺杀范帮主吞并川帮,而不是杀你激起你爹的怒火。”

“把这些尸体整理好,等天亮再抬回川帮。”

范采琪迟疑道:“我爹他”

“你毫发无伤,范帮主能够保持冷静,这件事便可以讲清。我对你们三大势力内部的关系知之甚少,到底是怎样的争斗,让你爹自行判断吧。”

周奕见她点头,便一边思忖一边朝侯希白那边去。

他的身旁,自然还有一道打着灯笼的身影。

“周公子。”

“嗯?”

“你方才说的石姑娘是谁。”

周奕把思忖的事放下,侧目看她:“自然是你。”

“为什么这样说?”

她还想试探,忽听他脱口道:“我听老鲁说过,嗯,就是鲁妙子先生。”

老鲁对碧秀心石之轩的事非常清楚,临死前还能寄密函到幽林小谷,周奕只需这一句话,就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一听“鲁妙子”三字。

少女正和周奕想的一样,疑云顿消。

除了箫艺之外,她还精通医术、机关术,其中医术这一项,就有不少典籍来自鲁妙子。

这都是上一代的交情了。

周奕又道:

“鲁先生与我说过两派六道之事,从侯兄的行事与武功来看,必然是花间派弟子,那便是石之轩所传,他说话对你毫无避讳,足见信任。我便想起石姑娘算是侯兄师妹,正好在巴蜀,就猜到你的身份了。”

“原来如此,青璇这些小聪明果然瞒不住周大都督,”少女这时笑着拱手一礼,手上的灯笼来回摇晃。

“鲁先生可还安好?”

“鲁先生已去旧疾,正安享晚年。”

听到这条消息,她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大都督还有一身医术傍身?”

“没有,只是懂一些奇门武学。”

牵扯到老鲁的私密之事,周奕没在这上面显摆,错开话题:“石姑娘钟情静雅之人,怎愿待在市井酒馆?”

“你怎知道我喜静,这也是鲁先生告诉你的?”

“嗯所谓闻弦知雅意,听箫声也有一样效果。”

“周公子莫要哄骗人,”她秀眉轻挑,“你给我做的那画敷衍了事,我的江都宫月便也是胡乱吹的,哪能知晓一个人的性格。”

“这也不尽然,有时曲调中流露的情感仅在细微之间,是自己想掩盖也掩盖不了的,落在知客耳中,便藏不住心声。我曾与江都宫月的创作者一起品此调,顺势晓得石姑娘心事,也算奇怪吗?”

石青璇轻声一笑:“据说江南周大都督乃是雄辩滔滔之士,小女子哪里辩得过。”

言下之意,她还是不信。

不过,也没在这等小事上纠缠。

“青璇藏身酒馆是无奈之举,我那幽林小筑现在极为危险”

周奕看了她一眼,正色问道:

“石姑娘是在受安隆庇护,还是防备安隆?”

石青璇也没想到他知道得如此之多:

“数月前去幽林小筑附近的人中,就有来自独尊堡的,但不像是解晖派来的人,因为知道我隐居之地的人并不多。加之今夜遇见的敌手,让我更怀疑与安隆有关。”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侯希白所在。

天蒙蒙亮时,侯希白的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通过石青璇与周奕的对话,侯希白已知道,正和自己猜测中一样,他在周奕面前没什么秘密。

于是说话就更为随意了。

“周兄,你觉得这会是石师的安排吗?”

周奕没说话,石青璇感受到他的视线,直言道:

“周公子不必多算我与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他若是安排人下杀手,我也不会奇怪。”

话语中的疏远之意谁都能听见,她对邪王老爹除了怨恨、恐惧、难以谅解还有血缘上的羁绊,极为复杂。

但叫人惊奇的是,

这近乎能摧残一个人的负面情绪,却不影响她在明媚春光下感受着生命中的五色缤纷,永远保持着活力与无限生机,亦能幽雅恬静地奏一管清脆箫曲。

“周兄,周兄”

侯希白喊了两声,用美人扇戳了戳他的胳膊。

周奕定神道:“不一定是你师父,更可能是你师兄。”

一说起这位师兄,侯希白就有些头大了。

他已从幻魔身法中知悉杨虚彦是他师兄,也知道他刺杀杨广的消息。

“杨虚彦为何要这样做,他不怕石师吗?安隆违背石师,岂不也是死路一条。”

侯希白连连摇头,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兄,不可再用过去的眼光来看待如今的江湖。你觉得安隆忠心于令师,他可能会第一个叛变。我几乎可以肯定,杨虚彦和你一样去过冠军城。但他的胆子更大,应该入了棺宫,并且得到了一些东西。”

“而且,他还是大明尊教的一份子。”

侯希白面色连变,顺着周奕的思路一想。

微微叹息:“看来石师已有答案,论及本门传承,侯某的确不及杨师兄。”

话罢忽露释然之色,把折扇展开,潇洒摇动:

“石师曾立下圣门咒誓,假若我在二十八岁时挡不住他全力出手的花间派最高武技的花间十二支,将要我以死殉派。”

“全力出手?”

“是的。”

“那你死定了,令师在隆兴寺抓到不贪和尚,那佛魔不二之念正是他的良方,加之他与大尊合作,不知又能得到什么。等你二十八岁,他全力出手,你哪有活命机会。”

侯希白面色淡然,更显花间风流:“所以说小弟时日无多,更要珍惜未来的每一天。”

忽然,他见周奕一脸笑意:“周兄有何教我?”

“侯兄,你死不得。你是我的朋友,邪王岂能想杀你便杀你。”

侯希白疑道:“周兄要怎么对付石师。”

“倒也简单,我将他女儿抓住便是。”

侯希白一愣跟着明白他在说笑开解自己,石青璇没好气地横过一眼:“你这歪点子,他连我也一起杀了。”

“开个玩笑,”周奕笑了笑,“侯兄不必担心,令师的练功速度不见得有我快,等你二十八岁时,我定能保你。”

“哪怕只活到二十八岁,有周兄这样一个朋友,小弟也死而无憾。”

多金公子拿起美人扇,给一旁的周奕扇风。

周奕正搂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天下间最懂我画作者非侯兄莫属,人道知音难求,我也珍惜得很。”

“石姑娘,此情此景,何不为我们奏上一曲。”

石青璇竟真的配合,不过她吹出来的调子,一会儿是“裂帛声声心胆寒”,一会儿又是“幽咽泉流冰下难”,总归是不好听的。

很快,房中又传来大都督的声音“曲有误,曲有误”。

少女乃是回应他的馊主意。

邪王的女儿被抓起来,吹出来的箫声自然是这般韵调.

……

“快到了。”

范采琪朝前方指了指:“行过这半条街,便到我川帮总舵所在”

抬起尸体的川帮帮众走在前面,周奕四人缀在最后。

临近川帮总舵时,范采琪有意放慢脚步。

她在大事上倒是不傻,虽然有人通传,但也要给自家老爹反应时间。

放眼天下各家势力,但凡知悉江淮大都督亲临,恐怕没人敢怠慢。

川帮总舵与南阳帮差异极大。

周奕远远便看见高耸入云的瞭望台,这帮派总舵的布局像是一片村寮山寨,只是楼宇更高,地段更繁华,装扮更精致。

竟还从内河上引来一条解玉溪支流穿过总舵,有种“小护城河”的感觉。

不过,这布局非但没增磅礴之气,反倒有股柔和安逸的味道。

那小河非常平静,在春光下闪烁点点金辉,一点波澜不见。

随着一大阵脚步声响起,河面的平静这才打破。

川帮总舵内奔出上百条精壮汉子,为首那中年人着一身褐色武服,范采琪与他的面相有七分相似,正是川帮帮主,枪霸范卓。

他一眼就认出周奕,蓄着短须的脸上堆满笑容,老远抱拳迎了上来。

“大都督驾临本帮,请恕范某有失远迎。”

周奕彬彬有礼,抱拳回应:

“范帮主太客气了,在下冒昧造访,还请帮主不要责怪。”

范卓连连摆手,把嗓音提高:“哪里哪里~!”

接着,又说一句让周奕稍感诧异的话:

“早知大都督要来,范某已提前月余准备。”

他寒暄一阵,客气得有些过分,主动在前方引路。

巴蜀三大势力的头领中,独尊堡解晖的个人武力独占鳌头,远远领先川帮枪霸与巴盟的奉盟主。

但作为本地大帮,川帮人多势众,巴蜀各郡都有他们的分舵。

就算周奕身份特殊,以他这样强大的地头蛇,也没必要摆出如此谦卑的姿态,尤其周围还有那般多的川帮帮众。

周奕就有些搞不懂了。

带着这份疑惑,一路行至总舵一栋五层高楼,在三层正堂摆着关二爷像的堂口,范卓邀他在主座旁坐定。

周奕与范帮主的背后,正有三炷大香浮着青烟。

二人坐下时,直直的烟柱弯了腰肢。

侯希白、石青璇也在堂中坐定。

范采琪给他们两个添茶。

另有帮中侍者上前,在周奕面前斟了一杯香气浓郁的茶水。

范卓有点自来熟,笑着说道:“我巴蜀的茶寮在市集中可谓是星罗棋布,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行商坐贾,在此歇脚、谈生意,总要在交换天南地北的见闻时喝上一口。”

他翻掌示意:

“这是蒙顶山的蒙顶石花,是巴蜀最早的卷曲绿茶,号称贡茶之首,大都督这一杯,采自蒙顶山最顶部的一株老茶树,此树终年沐浴云气,巴蜀人都称之为‘仙茶’。”

范卓扶着短须,介绍这茶时少不了几分得意。

周奕见这蒙顶石花外形挺直,匀整秀丽,如银花般璀璨。茶汤色黄而碧,清澈明亮。

香气馥郁,果真不是凡品。

不由笑道:“在下只是江湖红尘客,却尝到仙品,这趟来巴蜀已是不虚此行。”

范卓亦是抚掌而笑,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之前抬进来的尸体。

他又借着茶与周奕聊了几句。

周奕侃侃而谈,把当初与石龙论广陵茶姥转述给范卓。

枪霸听之,倒也不觉奇怪。

以周奕的江湖地位,自然是见识广博,能更近距离接触到这些茶仙怪谈。

微微朝侯希白、石青璇瞥了一眼。

侯小子他认识,另外一个听女儿说过,堂内还有两位长老与副帮主颜崇贤,没有外人。

浅聊几句后,开始说回正题。

这话题,本该由周奕来切。

他从江淮来,目的是拿下巴蜀,作为地头蛇,正该待价而沽。

可因为某种原因,范卓等不及了。

“一个月前有一位贵客从眉山郡来过本帮,对范某多有提点,大都督可知此人是谁?”

眉山郡。

“可是袁天罡道友?”

“正是袁大师!”

不消周奕再问,范卓忽然改了个称呼,接着道破内情:“袁大师说范某有一难,要得天师点拨才有解法。我对大师的相面之术向来是佩服的,当年我与杜淹受袁大师指点,这才能有今日。”

“而今次的灾祸我也撞上了,恐怕非只一难那么简单。”

天罡道友真是够朋友,竟还上门布局。

周奕承情了,顺口问道:“范帮主执掌川帮,在巴蜀还有解决不了的事?即便如此,也还有巴盟与独尊堡,为何帮主会认为非得应在我身上。”

范卓岂能不懂这浅显道理。

“当下巴蜀表面平静,内里的暗流却汹涌恐怖,巴盟与独尊堡都是自顾不暇,若是我倾一帮之力确实能解一时危机,可后续麻烦无穷,往后都要在惊惧中度过,那日子可没法想象。”

周奕喝了一口茶,范卓见他把茶盏放下,又道:

“此事就算解决不了,也不妨碍本帮支持大都督。两个月后,巴蜀三大势力有一次会议,将重新决定大势走向,不论独尊堡与巴盟的态度,范某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大都督说话。”

听他这样表态,周奕更为诧异。

川帮这是惹到谁了?

“范帮主,你要与谁化解恩怨?”

范卓皱眉道:“约摸二十多日前,我儿范言在武平郡分舵得罪了一个魔门中人,此人行事低调,没想到是个大高手。”

“他把令郎抓走了?”

“不,我儿毫发无损,只是带话回来,说我儿挑拨于他,他不屑和小辈动手,要与我一较高下。倘若我输了,就要把家中祖传武学给他一观。”

周奕微微一笑:“这人还算讲理,帮主若是设宴款待,再比斗一番,兴许能化敌为友。”

“唉。”

范卓却叹了一口气:“若是数月之前,我定是这般去做。范某的武艺在巴蜀也算排的上号,自不惜一战。”

“可今时不同往日,魔门众多高手在巴蜀活动,我不明此人来历,担心他上门之后,风波不断。但凡在江湖上混的,极少有人愿意得罪魔门,这帮人行事诡谲,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周奕明白他的顾虑:“他何时登门?”

“算算时间,如按约前来,只三四天便该来了。”

“好。”

对于魔门,周奕有种天然自信:“这事我应下了,不过具体怎么化解,还得看了他是谁再说。”

“多谢!”范卓双手抱拳。

“范帮主还有什么麻烦事?”

这时范卓长呼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令牌,上面雕着一具“棺材”。

“正是这棺宫令。”

看到这玩意,哪怕是巴蜀枪霸也头皮发麻。

能将他逼到这一亩田地的,正是此物。

大堂内,除了知晓内情的副帮主颜崇贤外。

其余几人都露出异色。

范采琪一脸担忧,她也不晓得有这事:“爹,这令牌怎么出现在你手上。”

这奇怪令牌只棺宫才有,出自那位棺宫主人之手。

但凡是得罪棺宫的人,如果是一方大势力,便有真魔送上此令。

大势力的掌舵者要么前往棺宫化解矛盾,要么与其不死不休。

这两样都难以选择。

如今这魔道第一势力,非是棺宫莫属。

不说那些一心向武的真魔高手,只众多强横魔门宗师,就能让人心惊胆战。

那周老宗主,更是强绝人物。

川帮人数虽众,但这帮人只要突然冲袭总舵,顷刻就是灭顶之灾。

范卓朝她摆了摆手:“告诉你也只是徒增烦恼。”

话罢,忽见周奕正饶有兴致地把玩那令牌,他的表情,像是比方才听到魔门高手还要轻松。

范卓大为不解。

“帮主在巴蜀,是怎么得罪他们的?”

范卓脸上的郁闷之色一闪而逝:“这城外有一邪帝庙,前一段时日听说邪帝庙藏有武道大秘,不少人在挖掘,我后知后觉,就派人去查探。其实只凑了个热闹,毫无所得。”

“棺宫的人调查此事,说我挖了他们祖坟,叫我把祖坟中的东西交出去。”

“岂有此理,我川帮只是与邪帝庙打了个照面,凭白被泼脏水。”

这件事不算新鲜,周奕已听侯希白说过。

独尊堡的麻烦也是从这里来的,他们还要更惨。

解晖势大,所以他的人到了邪帝庙地底,便有传言,说他得到了邪帝舍利。

不过独尊堡是块硬骨头,各方盯着他的势力也不敢轻举妄动。

舍利在杨公宝库,不可能在邪帝庙。

周奕不由朝石青璇看了一眼。

她手上应该有一颗假舍利,这颗假舍利有些门道。

否则以圣极宗四位老艺术家的强悍感应,不会因她抛起假舍利而争抢。哪怕只骗了一个回合,也说明这东西几乎能以假乱真。

“棺宫的人何时上门?”

“不清楚。”

范卓摇了摇头:“我得此令有一段时间了,真魔还未来此,不知他们是忘了还是故意为之。”

周奕轻叩香几:“范帮主,此事我亦可帮你化解。”

他语气平静,却让范卓心中大宽。

一旁的副帮主颜崇贤也连忙站起,与范帮主一道致谢:“多谢大都督!”

冠军城与南阳那么近,却能相安无事。

加上隆兴寺那场大战,他们相信周奕有平事的能力。

这件事最好不要以打打杀杀解决,否则安逸日子就没了。

望着川帮两位帮主掩饰不住的激动,周奕心觉好笑。

老叹这个令牌给得好,否则没这么容易突破川帮。

又喝了几盏茶,聊了聊三大势力的最新情况,独尊堡陷于“邪帝舍利”的谣言,巴盟那边虽未搅入邪帝庙纷争,却也有不小麻烦。

颜崇贤道:

“苗族的大老角罗风有多名亲族沦为活死人,目前还吊着命,巴盟四大族因为这古怪之事死了好些人,并且无有停歇之势。兴许是什么罕见瘟毒,近来他们很少走动。”

“角罗风认为灵媒作祟,找到了瑶族首领丝娜,丝娜便请来自己的师尊,就是那位合一派的通天神姥。”

通天神姥也来了?

周奕兴趣大增,连连追问那些活死人是什么征兆。

范卓在一旁将这些活死人的细节详说一遍,周奕听他说到纹理之处,不由奇怪。

范卓解释道:“此前本帮也有几人是类似状况。”

“撑了十多天,便全都死了。”

那颜崇贤想到头皮发麻之处,不由抓了抓头发:“我曾剖开一具尸首,发现死者心脏溃烂,有一个个蜂窝般的孔洞,像是被虫子咬过。”

“后来苗族大老断定不是虫子啃噬,说到噬心虫蛊,没有人比他们苗族更精通。”

“所以角罗风说是鬼怪作祟,如今通天神姥前往巴盟,不知有没有降服这灵媒。”

周奕听到这里,就晓得与魔煞无关,不由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老叹在巴盟布局,准备去收个现成的,看来还是高估了老叹的效率。

“听说天师能行走阴阳,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倘若通天神姥也束手无策,天师何不一试?”

范卓想起这茬,眼睛一亮:“巴盟与李阀走得比较近,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周奕本想拒绝的。

却又对所谓的活死人有些好奇:“劳烦范帮主关注一下。”

“这倒是简单,不过”

范卓提醒道:“这些人脾气古怪,团结排外,主动找他们,很容易碰钉子。天师不可登门,一定要等巴盟的人来请。等我把消息放给角罗风,若通天神姥救不了他的亲族,天师便是最后稻草。”

听人劝吃饱饭,周奕当然听这地头蛇的。

主动去巴盟一探的心思,暂时放弃。

川帮这边有袁天罡的交情,又有魔门这两桩事,范小姐与他们也相处愉快。

有了这许多关系,范卓还是靠得住的。

午时用饭,范帮主叫人治了一桌好菜。

周奕吃的甚欢,石青璇也吃了不少,同行者唯侯希白没吃几口。

那是因为昨日抓的那只扁毛畜牲,全都进了他的肚子。

周奕喝了几口汤,只觉腥味扑鼻,难以下咽。

侯希白因为受伤,范小姐说那鸟大补,侯公子惜花之人,不忍驳美人好意,于是把它全吃了。

用饭之后,范小姐给他们在帮中寻了个住处。

川帮总舵像一个巨大且豪华的山寨,屋舍极多,本来想找个热闹的地方,让他们感受一下巴蜀氛围。

周奕挑了个僻静地。

侯希白感觉可惜,石姑娘却暗自满意。

范采琪安排后,又道:“你们先歇着,我爹寻我问昨晚大宅的事,我去讲清楚。”

“那些尸首怎么处理的?”

“装上马车,待会全部送到独尊堡,交给解叔。”

范采琪走后,周奕便与石青璇侯希白聊起邪帝庙的事。

“假舍利?”

石青璇微微歪头瞧着他:“你是朝我要吗?”

“你没有?”

“我当然没有,不过,可以去找找,你急着要吗?”

周奕有些纳闷了,发现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急,先把川帮的事处理了,还有巴盟。”

侯希白提醒道:

“棺宫很危险,巴蜀更是有众多势力窥视,邪帝舍利对两派六道的人有巨大吸引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这般时候,周兄想在巴蜀成事,就不能直接和他们对上。”

“嗯,我与棺宫的人打过不少次交道,这件事我会把握好分寸。”

侯希白点了点头,周奕又看向石青璇:“石姑娘,不死印法可在你身上?”

“你对不死印法也有兴趣?”

她留意周奕的表情变化:“这不死印卷除了那个人的传人,落在旁人手中皆无用处。”

周奕思忖道:“有无用处无所谓,我只是想看一眼。”

“对了,侯兄看过没?”

“没有。”

侯希白笑道:“没得石师应允,我怎敢寻要不死印卷。”

“还是侯公子老实些,大都督就好霸道,一来就要看人家的家传之学。可否给人家一个理由,为何我要把不死印卷给你看呢?”

“理由很简单。”

周奕自信一笑:“我会想法子平息巴蜀之乱,还你一片宁静的幽林小筑。”

石青璇望着湛蓝的天空:“这个理由很诱人,小女子没法拒绝。”

“不过很可惜”

她露出沮丧之色:“我被人杀上门,逃跑途中,不死印卷早不知遗落在何处。”

侯希白听罢叹了一口气。

若能修炼不死印法,他能得到巨大好处。

命该如此啊.

正要叹一句,就听一旁周兄声音再响:

“石姑娘,不要哄骗人。”

“哪有?我可没你这种坏习惯。”

周奕看了她几眼,石青璇的目光毫不躲闪,这下子,周奕知道她没说谎,一旁的侯希白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不禁又叹一声。

忽然,少女捂嘴而笑,眉眼全是俏皮欢趣。

“印卷虽丢,我却能背诵下来。”

她那乌亮的眼睛说不出的灵动,抢在周奕开口前道:

“大都督,请不要用这种威严凌厉的眼神瞧我,小女子一紧张,不死印法就记不清了。”

周奕不由笑了,果然是邪王的女儿.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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