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只此一家

那酒客嗓门儿很大,这么一嚷嚷,都不需要掌柜过去帮忙传话,祝余和陆卿都听得一清二楚。

掌柜这会儿也很为难,他知道酒蒙子喝点酒就容易来劲,眼看那酒客是不续上酒便不甘心,怕他闹起来不好收场,再一看陆卿他们那一边的三人,有两个瞧着模样俊朗,温雅气派,看起来像是可以打商量的。

可是剩下那一位……

他看了看符箓,觉得那位的模样犹如金刚在世,莫说是上前去打商量,就是多看上他几眼,掌柜的心里都打突。

更何况,方才买酒,那边的贵客给了自己一枚银饼子,既然收了人家的赏钱,现在无论如何他也张不开那嘴去叫人家把酒让出来。

正在他左右为难,纠结万分的时候,那刚刚还在高声嚷嚷的酒客忽然打了个晃,一头栽倒在地,动都不动一下了。

这下可好,和他一桌喝酒的另外一个人吓得脸一瞬间由红变白,从凳子上崩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酒有问题?那酒有毒?!”

掌柜本来也被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嚷嚷,更是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忙不迭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说!酒怎么会有问题!”

“就是有问题,王兄他素来海量,平时就算不是千杯不倒,也绝没有喝这么一点点酒便倒了的道理!

我就说怎么今日忽然没了卢记的酒,换成了这种,果然是有问……”

那个“题”还没来得及嚷嚷出来,这人也忽然身子一软,也倒了。

掌柜这会儿简直吓掉了魂儿,本能地朝一旁连连退开几步,两只手举在半空中,说话都没了正常的调调,声音直打哆嗦:“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好端端的怎么就……”

祝余起身,大步朝那两个倒地不起的酒客走过去。

如果是寻常时候,她绝对不会想给自己揽这种瓷器活儿,可是现在不同,那酒坛上有迷香的气味,她必须看看这两个酒客到底是什么状况。

“客官,您……您这是……”掌柜见她走到两个酒客跟前蹲下,结结巴巴开口问。

祝余没有理他,一只手抓过先倒地的那个酒客手腕,将两指熟练地搭在上头。

陆卿和符箓也都安安静静看着她,等她开口。

过了一会儿,祝余松开那人的手腕,伸手扒开眼皮瞧了瞧眼珠,又用同样的方法查看了另外一个酒客,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掌柜莫慌,这两位只是醉了,没有大碍。”她从怀里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指尖,重新回到桌旁坐下。

“醉了?!”掌柜有些错愕,但同时也安下心来,扶着胸口,顺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估计是方才猛一下被吓得不轻,这会儿腿都软了,“那倒是稀奇了!这两位也算是我们店的熟客,以往这样的小酒坛子,不喝个两三坛都不尽兴!

谁能想到今天,才这么一小坛,两个人就都醉倒了!”

“这酒过去都没有醉倒过人?”

“唉!”掌柜心有余悸,加上祝余刚刚查看那两个酒客,帮了他的大忙,这会儿便忍不住多说几句,“不瞒您说,若不是卢记酒坊迟迟没有送酒过来,我压根儿都不知道这店里头还有这么两坛酒!

这不就是赶巧儿了么!卢记的酒卖光了,这两个老主顾要喝酒,我在后头翻翻找找,一共就找到这么两坛,被塞在犄角旮旯里头,感觉有日子没被人碰过了。

不是为了店里的生意,我也不会拿出来!

这下可好,幸亏贵客您帮我查看他们的状况,不然我今日怕是满身张嘴也说不清楚。

呆会儿等伙计回来了,我赶紧让他去医馆找个郎中来,可万不能因为这一坛子酒,再赖上了我们店!”

正说着话,被他派出去的小伙计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估计一路都跑得很急,这会儿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边的一张桌子一个劲儿喘,说不出话来。

掌柜见状连忙招呼他:“回来得正好,快去医馆找个郎中来,咱们店里有人醉得不省人事了!”

“掌柜的,醉了就让他醉一会儿吧!”小伙计缓了一口气,摆摆手,“之后再想醉啊,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你这猴崽子说得什么浑话!”掌柜一听他这么讲,赶忙叱道。

“掌柜的,咱们店这酒算是送不来了,那卢记出事了!”

“卢记出了什么事?”掌柜有些惊讶,连忙问。

“我刚才去他们家的酒坊,发现那里面除了两个臊眉耷眼的伙计,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家酒窖里面的酒,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都变成了酸臭的!

有一个伙计以前经常来给咱们送货,他偷偷跟我说,他听卢家管事的儿子说,卢家的酒曲也都坏了,就连母曲也都坏了!”

掌柜的听了也吓一跳,他虽然想过卢记反常得没有按时送酒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还有,我听说啊,掌家的卢家大爷已经好些日子没有露过面了!”小伙计缓过来一点力气,往掌柜这边凑了凑,“听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踪影了!

外头的人都说啊,他好像是跟老掌柜一样,都是去了城外那个鬼——”

“好了好了!快别说些有的没的!”掌柜的嫌小伙计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胡说八道惹麻烦,赶忙掐住话头儿,顺便轰他,“去去去,快去找郎中!”

小伙计本来正在兴头上,被支走了也是不大乐意,噘着嘴跑走了。

不过他也的确是个麻利人,没多大功夫就把郎中带了回来,又按掌柜的吩咐,去后头给祝余他们换了一壶热茶。

等小伙计端着茶壶回来,陆卿冲他招招手:“你方才说卢记酒坊出事了,以后想喝醉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何解?”

“客官不是我们这边的熟客吗?竟然不知此事?”小伙计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又自己找了个解释,“哦,我知道了,您是过往商客,经常途径我们清水县,对吧?”

陆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了,您认得我们老掌柜,却不知道这卢记的门道!”小伙计偷眼瞄了瞄在那边招呼郎中的掌柜,“这卢记啊,是我们清水县这一带唯一的一处酒坊,我们这边食肆、酒楼里头能卖的酒,就只能是卢记的,别家可不许随便酿酒售卖!”

“哦?这是为何?我可不记得朝廷有不许百姓私自酿酒、开酒坊的规定。”陆卿扬眉,语气里满是狐疑。

小伙计十五六岁,正是受不了别人质疑的年纪,一听他这个调子,立刻说:“真的!我诳您又没什么好处!

这朝廷没说不许,但是在清水县那就是不行,不信你们出去打听打听,除了卢记,还有没有谁家能酿酒贩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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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都不说了,都是祝余的娘家人儿~

(本章完)

第17章 暗潮

“既然只能那个卢记酿酒,这又是什么?”祝余在一旁顺势开口,指了指桌上还未开封的那坛酒,“方才那边两个都被醉倒了,不是酒,难道还是醋不成?”

“这个啊……”小伙计挠挠头,表情略带几分困惑地看着桌上的酒坛,随即恍然,“哦!这酒竟然被掌柜的翻了出来!我差一点都把它忘了!

这是老掌柜之前从一个挑着担子贩酒的人那里买来的,估摸着也是后搬来清水县这一带的,还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规矩,还跑来我们店里兜售。

老掌柜瞧见了,八成是有心帮他,就赶紧把他拉到后头,估计是同他说了规矩,酒也买了下来,然后打发他回去了。

之后我可就再没瞧见这人来卖酒!”

“老掌柜从那人手里买了多少酒?之前也有把人醉倒的事吗?”祝余朝郎中那边瞄了一眼。

小伙计咧咧嘴:“那酒当初买了两筐,我记得瞄了一眼,约摸有那么七八坛子,买回来就被老掌柜收了起来。

之前这酒老掌柜也没敢拿出来卖过,谁也不知道酒劲儿竟然能大到这个份上!

不过这两位倒也不亏,毕竟卢记那边突然闹了这么大的变故,往后什么时候清水县能买到酒都还不知道呢,他们也算过了把大瘾!”

这边他们和小伙计聊了几句,那郎中也已经查看过两名酒客,确定他们真的是醉酒而已,一脸无奈地坐在桌边给掌柜的写醒酒汤的方子。

“这也是稀了奇了!”那郎中一手捻着胡须,一手写方子,瞥一眼醉酒不醒的两个人,“那卢记的酒素来寡淡,从不曾见过谁喝得醉成这样过!

瞧他们俩的样子,倒好像是把多少年的陈酿给当做新酒喝了似的!”

掌柜听了这话,偷偷挪了半步,把身后桌上的酒坛子挡住,不想叫那郎中瞧见。

郎中倒也没多留意,写完方子,收了诊金便走了。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陆卿等人也没打算再继续吃饭,起身准备离开,刚送走郎中的掌柜连忙叫小伙计把包好的兔子皮毛送了出来,看陆卿要带那坛酒走,赶忙又找了一块粗布,帮他把酒坛子包了起来。

“客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把包好的坛子递到陆卿手中,看在之前那个小银饼的份上,低声提醒,“在这清水县地界,那卢记您惹不起,我们也惹不起。”

陆卿倒是从善如流,点点头,接过酒坛子回手递给符箓,带着祝余一同走出食肆。

三个人又在县城里转了转,找了个地段颇为热闹的客栈歇脚,符箓把兔皮和酒坛子放下便又匆匆离开,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祝余坐在桌旁,端详着桌上的小酒坛,鼻息之间依旧能闻到那一股子淡淡的香气,但从方才在食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自己没有感到丝毫的头昏脑涨或者昏昏欲睡,这倒也证明了此前的猜测——迷香的香气非常持久,但迷药却散得快。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看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陆卿:“您之前常来这清水县?”

陆卿睁眼看看祝余:“此前从未来过。”

“那您如何知道那食肆的掌柜是新来的,过去的老掌柜不在了?”这个回答令祝余十分诧异。

陆卿嘴角勾了勾:“那食肆外面的酒旗很旧,就连门槛都磨得发亮,必然是一家老店。

我们进门时,掌柜在柜台后头点账,钱匣的钥匙却要反复确认才找得到。

食肆掌柜不可能年纪太轻,既然那个掌柜对店里的一切还不够熟悉,自然是过去的老掌柜出了什么状况,临时找过来的继任。

所谓兵不厌诈,不诈一下,又怎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祝余没想到进门那一瞬间,面对着小伙计热情的招呼,陆卿竟然不动声色地留意到这么多细节:“那若是猜错了呢?”

“那就说自己记错了,把那里错认成了别家。”陆卿把桌上的小酒坛拿在手中把玩着,神色怡然。

祝余没再说话,她觉得这个清水县一带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最初的揣测出入很大。

原本她以为陆卿把自己拐出来,是因为有人在这一带打着怪力乱神的幌子,以“鬼仙驭财”之名,行杀人害命之实。

毕竟这种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此事会惊扰惊扰百姓,让人惶惶不可终日。

往大了说,历朝历代,凡是想要找个由头搅动浑水的人,多少都喜欢搞点鬼神天命之说。

然而到了这会儿,结合此前种种,祝余直觉这清水县的“水”,远比她之前认为的还要深。

而陆卿想要查的,也绝非一个“鬼仙”那么简单。

那个“鬼仙庙”里的尸首被人放光了血,迷翻符文的迷香夹杂着血腥气。

清水县中有个谁也惹不起的卢记酒坊,酒坊掌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疑似与食肆老掌柜一样去过“鬼仙庙”。

明明谁都不敢售卖卢记酒坊以外的私酿,食肆老掌柜却从一个“不懂规矩”的生面孔那里买了七八坛酒。

酒肆从未出售过老掌柜购入的私酿,到最后七八坛却赫然变成了仅剩两坛。

而这来路不明的私酿酒坛子上,同样沾染着鬼仙庙里迷香散去后残留的异香。

所有一切仿佛被一串无形的钩子牵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环。

而这环内也同样迷雾重重。

这清水县虽说不是什么重镇要塞,但也算是距离京城只有百十里地的皇城脚下,纵使祝余涉世未深,也明白单凭那卢记掌家一个人,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到垄断这一带的酒坊生意。

那么背后牵扯到的,自然是官府。

只不过是清水县衙,还是京兆府,就不大好说了。

祝余想起喜宴那晚,陆卿请京兆府借仵作、推官帮忙查验中毒护卫的时候,在场的京兆尹脸色是何等为难,第一反应竟是看向了鄢国公。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把心一横开口站了出来。

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祝余意识到之前陆卿对自己说的话还真是没错,这皇城之下暗潮汹涌,逍遥王一门也被裹挟在这暗潮之中。

正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想要过不劳心费神的安闲生活,首先就要确保逍遥王府上下平安。

在一道圣旨把她拴在绳子一头之后,只要绳子另一端的陆卿处境复杂,自己的日子就注定简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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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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