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楚歌与秦风

黑夫的距离瞧不清战场细节,楚军的“视日”周文,却看得真切!

所谓视日,职责有二,其一是观察日影,推算时辰吉凶, 属于“兵阴阳家”行列,另一方面,他们也要利用自己的好眼力,观察敌军动向,向将军进行汇报。

所以周文有幸,目睹了王翦、项燕, 这两位当世名将的较量。

项燕军在东,共有九万人, 大致有“王之右广”一万人,项氏族兵一万,屈氏、昭氏族兵各一万,此外还有三万淮北、淮南、江东县兵,两万各地小封君组成的杂牌部队。

而秦军在西,约有十多万人,周文并不太清楚他们的构成,只知道被王翦最列于最前方的,是三个万人兵团,打着秦军关中部队的旗号,左右有千乘战车护翼。

战斗刚开始,项燕先令执行力最强的昭华,率昭氏族兵向秦军发动进攻,由战车打头, 步兵跟随,试探冲击秦军前锋三军团结合部。

秦军首先由弩兵直立跪射轮番射击,万箭齐发后,弩兵闪开撤至两翼, 陈门开启, 步兵跟进,突入楚军军阵。就在双步兵格斗时,集结起来的秦军车兵也迅速由两翼扑出,从侧面进攻楚军……

昭氏族兵作败退而归状,秦军前锋三兵团亦开始进行追击,与昭氏族兵缠斗在一起,他们交战的位置是偏北的。

“将军计成了!”

看着这一幕,周文却不忧反喜。按照项燕的计划,因为己方兵力略少,所以要充分调动敌军,战斗开始以后,就是要昭华诈败,以利诱敌,把秦军主力牵制到北段,而楚军的主力,则要向着王翦中军进发,给以决定性的一击!

但是,战斗进程出乎楚军的意料,秦人三个兵团进攻猛烈,以致很快就真的击溃了昭氏族兵,甚至威胁到了北侧全局。

为了制止秦军向南段楚军的侧后实行迂回,稳定防御阵势,同时也吸引更多的秦军投入这个方向,项燕旌旗摇动,他命令,配置在北段第二线的一万淮北县卒,一万封君部队,迅速投入战斗,从东北方向突击敌人的左侧后方。

由于楚军的新锐力量突然实施猛烈的反击,那三支秦军兵团一时难以突破,于是乎,秦军又从中央调集了一万步卒投入进来,战局似乎在北线僵住了……

进攻、防守、反击、诈败、真败、阵战、僵持,增兵,再拉锯,王翦和项燕像是两位谨慎的棋手,光是这一系列见招拆招,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数千人已倒毙在野!

其结果就是,秦军四万人的兵团,被三万多楚人拖在了北线,而与此同时,南面,也有一万楚国屈氏之师上前,至少缠住了两万秦人。

王翦打的是两翼包抄的路数,将关中精锐放在左右,眼下都渐渐占了上风。但如此一来,南北投入兵力过多,使得秦军中央露出了一丝破绽!挡在楚军面前的,只是阵列不整的数万人,举着河东、三川兵的旗帜。

这便是项燕等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战机!

周文大喜,通报此情形后,项燕中军大旗处,忽然间鼓点大作!

楚军中军五万人,除了一万衣着有些杂乱的封君部队外,其余分别是项氏族兵、右广、江东、淮南之卒,皆绛裳、赤髦、赤甲、赤羽之,望之若火。

得到命令后,以车兵为主的楚王右广为前锋,项氏之兵为核心,江东、淮南之卒列其左右,开始迈开步伐,如同一道铺天盖地的赤色浪潮,向前开进!

王翦也察觉了楚军的意图,旗帜挥动,千乘戎车从秦阵中开出,朝楚军发动了反击!

“与楚军拼车战?”

周文感到可笑,并立刻将自己察觉到的情况让人向将军通报。

楚国虽然地处南方,好马较少,但战车却不弱,春秋争霸那些年,千乘楚车纵横中原!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伴随着一阵嘹亮的楚歌作为开头,楚国大阵里,承载了四百年辉煌的楚王右广,上千乘戎车开动起来,身上披着虎皮或牛皮甲的马匹嘶鸣着,向前与飞速驶来的秦人战车交错而过。

战车时代,两车相遇,并不正面对抗,而是必须错开,在侧面交战,距离长用弓箭,距离短用戈、殳、矛、戟等“车之五兵”,贴身肉搏则用刀剑。此所谓“错毂”而战也。

要论车战,楚人才是行家里手,他们还特地在自家战车上装备了长刃车毂,战车开动,长刃车毂也飞速滚动。当两车交错时,不仅可以将侧面经过的战马腿脚完全绞断,使得战场上残肢乱飞,还可以通过御者高超的技艺,撞击敌人车轮,将其车轴和幅条也破坏殆尽。

一番交手下来,楚车不过毁坏十余,却有上百辆秦车轰然倒地,御者、车左、车右即便侥幸未死,很快就被楚卒补刀。

眼看战车占了上风,楚军士气更振,步卒们的步伐也加快了起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在右广之后,项氏族兵也唱起了《国殇》,纵然对面的秦军数量与己方突击部队相差无几,即便他们旗帜遮天蔽日敌众如云,即便那飞箭如雨点般交坠而下,但楚人哀兵,却依然奋勇争先,不断向前迈进!

由项燕言传身教的项氏族兵,时常被他以这百年来楚人所蒙受的国耻激励:从垂沙、蓝田惨败,从楚怀王被秦羁押不返,到鄢郢之战数十万楚人死于非命,再到顷襄王屈辱东迁,最后是屈子满怀悲愤地投江。

过去一百年,对秦国而言,是斗志昂扬的崛起之路,可对楚国而言,却是一次次沉沦失败的坠落之路,楚人贵族大多深以为耻……

“百年国耻,一战雪之!替本将夺下王翦的大旗!”

项燕的命令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在贵族将领的带领下,对“国耻”虽有些懵懂,但也认定秦人是入侵家园,欲夺自己妻儿田地的楚卒们,跟着发出了更嘹亮的楚歌!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数万人奔跑践踏,使得战场上尘土飞扬,与车骑以及南北两处战场扬起的风尘汇拢一处,遮住了才刚刚放晴不久的天空。

这注定是天翻地覆的一战,或许此役之后,全军将士捐躯茫茫原野,但纵然一去不返,他们也不曾后悔!

带着这种气势,项氏族兵、淮南、江东之兵呐喊着,向前冲锋,重重地撞到了薄弱的秦军阵列!并一举击破了这支秦军!

然而,当眼前这支秦军飞速往两侧“溃退”,当后方遮蔽战场的烟雾幕云完全消散后,纵马靠近观察战场的周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

王翦大旗龙旗羽葆,清晰可见,然而挡在他与楚军之间的,竟还有一支数万人的方阵,借着前方军队的遮蔽,他们已经布阵完毕!

这支秦军,约有四万人,分为四部,排列成前、后两阵,前锋三军,右军依托小山布阵,左军旁靠溪水布阵,左右军中间,中军横列展开。

方阵最前端是散列弩兵横队,每列数百人,共数千人,军士不穿铠甲,手持弓弩类远程武器,静静地单膝跪在地上。

之后则是步卒,依据长兵在前、短兵在后的阵法,攻守兼顾,滴水不漏。此外在阵列的左右方,还各有数列弩兵横队,分别外向排列,防止敌军从两翼的袭击。阵型复杂,大阵套小阵,组合在一起,变换自如。

前锋三军之后,后卫一军集结在前锋三军的结合部,作支援依托,也是王翦军幕指挥所之所在。其仪仗鲜明,敬卫森严,传令骑士进进出出,金鼓旗帜变换有序,宛若灯影戏中幕后牵线的手,指挥各军团各军阵移动,如影随形。

秦军的精锐,使周文震惊,秦军的布阵,使周文缭乱,他意识到眼前的秦军非同一般,当是精锐中的精锐!

更让周文不寒而栗的是,他发现,这支秦军打着的,正是本应该被吸引到北部战线,那数万“关中兵”的旗帜!

“究竟孰真,孰假?”

周文隐隐意识到,先前的一切,似乎都是一个圈套,便立刻让人去告知上柱国!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前方军队的步伐并未停止,楚人们虽微微愣神,但还是在将尉的勒令下,继续向前进发,想要像刚才一样,击破这支秦军,擒杀敌方主将!

面对如浪潮般涌来的楚军,这些秦人没有畏惧,他们肩并肩,甲挨甲地站在一起,宛若一体!

不知是谁带头,与对面的楚歌相对,一曲秦风从这数万人的秦军处唱响。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秦风高亢,与对面悲壮的楚歌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这是字正腔圆的秦音,是正儿八经的关中话。

周文明白了,这些人,才是从内史、陇西征召的关中子弟,也就是所谓的“老秦人”!

自商鞅变法后,他们已经经过六七代人的军爵传承、战争洗礼。

世代军功积累百年后,五万人中,无不是有爵者,最低的也是公士。

这五万人皆为青壮,从小就被父辈灌输,私斗为耻,公战为荣,自己的一生,唯有耕、战两事而已!

他们为自己的身份骄傲,他们为自己的功爵自豪,他们是秦国军队最核心的力量,意志极其坚定,面对楚军狂风骇浪般的进攻,岿然不动!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跪射弩兵万箭齐发,杀伤了大量楚人后向两翼散开,而后方的戈矛手有条不紊地上前,怒喝一声后,将戈矛横放,阻止一切试图靠近的脚步,而秦人布置在阵中的弓手,亦在不断发矢。

以此精锐守缓坡,王翦帅旗半步不移,反倒是楚军如同浪潮般的进攻,像是打在岿然不动的黑色礁石之上,没有任何效果……

“这果然是诱敌!“

周文感到有些绝望,项燕将军长达一个时辰的慢慢牵扯布局,将士们付出了无数牺牲,带着巨大的勇气才创造的机会,他们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火,几乎被这支王翦的最后杀手锏一脚踩灭!

但更让人惊骇的是,在周文的侧方,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整个战事里,都消失不见的秦军三千骑兵,绕了一大圈,出现在侧方!那些方才诈败四散的秦军数百乘战车,也与他们合流,齐齐朝楚国中军方向杀来!

项燕已经放出了最后的预备队,寄希望于一举突破秦中军,眼下他身边,只有一万封君武装,那些是楚国的杂牌军,无法寄予厚望,若被车骑近身,定然土崩瓦解。

好在,已经经过一场厮杀的右广重新集结到了项燕中军处,都顾不上休息更换受伤马匹,便只能再度从阵中杀出。

五六千匹战马,两三万条马腿,在原野上奔腾,如同滚雷,令步卒们脚下感到震动!这些车骑速度极快,很快敌我两方就冲到了一块儿,车仰马翻、陷入混战。楚国的长刃战车对付秦国战车有奇效,但灵活的骑兵却不吃这一套,反倒可以利用自己的身形灵活,数骑围攻一车,一时间,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周文有些愕然,他的视线离开了车骑,看看南、北两线,渐渐占据优势的秦军,再看看中部,吃力试图突破关中秦军防线的楚卒。

眼下的情况再度僵持住了,若秦军车骑、左右翼先击破楚军,完成了王翦将计就计的合围,则秦胜;若楚军主力先破秦关中精锐,则楚胜。

“周君,看那边!”

然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意外再次发生,在手下兵卒的呼喊下,周文回过头,看向了战场的东南方向,顿时面露惊骇!

项燕将阻挡秦国援军的希望,都寄托在两万景氏族兵身上了,在东南边只布置了百余人的警哨小部队,眼下却已被击溃四散。

一支千余人的秦军,已经站在那里,并将一面虎熊之旗,稳稳插在了视野的最高点!并且还在整队列阵,似乎随时可能会冲杀而下!

发现这一幕的楚人,都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甚至连上柱国项燕,也不由发出了一声长叹:“景氏兄弟误我,秦军的援兵,竟没被拦住?”

……

战场东南方,跑了十多公里后满脚泥浆,也累的够呛的率长黑夫,终于缓过一口气,在小坡上挺起了胸膛。

他站在鏖战的沙场之畔,听着耳边喧闹的楚歌秦风,目光则盯向短短两里外,仅剩一万封君部队护翼的楚国中军大营!

黑夫的目光渐渐热切起来,似乎是在为第一次如此接近时代中心而激动。

他高高举起了手,似乎不顾自己三十里趋利,不顾手下只有区区一千人,就要下达全军突击的命令!做那一将功成千骨枯之事了!

但回过头后,黑夫却只是对累得半死,气喘吁吁连腰都直不起的安陆子弟兵们笑道:

“二三子,将汝等的旗帜全部插在坡顶,让敌我双方都能一眼瞧见,然后原地休息,等待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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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7章 当我们的旗帜插满山岗!

黑夫并不纯粹的休息,而是从随身的褡裢里拿出餱(hóu),也就是炒小米,塞进嘴里,和着水嚼食。

一边吃,黑夫还一边命令利咸、东门豹道:“抓紧时间, 让众人都吃一点!”

黑夫知道,兵卒们一路急行军下来感觉很累,许多人只感觉腿迈不开,半步都走不动,这在后世叫做“撞墙时间”。甚至有人出现了眩晕、冒冷汗的症状,这是因为, 他们体内的糖原被大量消耗了。

营养条件极佳的现代人, 一个半马跑下来, 糖原也消耗不少,别提古代这些士卒了。虽然能走山路,善吃苦,但急行军是真的不如后世部队,无他,营养太差。看他们那瘦巴巴的样,别说多少糖原了,连脂肪都少得可怜,这也是古代军队掉队严重,一天只敢走三十里的原因。

所以黑夫不由佩服王老将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翦花了一个冬天让士卒休息善食,不仅能积蓄士气,也可以养膘啊!

除了平日里让精兵、壮士营养充足, 锻炼体力,在战时充当突击部队外,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休息时迅速磕点干粮, 补充糖分。

巧克力什么的自然没有, 只有淀粉,就是炒米喽……

几口炒米就着水下肚,众人头晕目眩的感觉总算是消失,可以站直腰板,奉黑夫之命,将旗帜沿着这道不高的小岗插成一排——一路上黑夫连自己的车马都扔了,却唯独把所有旗帜都留着。

至于以寡击众,用一千疲敝之卒去冲击项燕身边的一万大军?黑夫一点想法都没有。

“率长忘了封侯之志了么?”

五百主利咸轻声道:“若能擒杀项燕,率长便能立下不世之功,距离彻侯之位,便又近了许多!”

“那样的话,这一千安陆子弟,又会死多少?说不定,连你的性命也会搭进去。”

黑夫也看着利咸的眼睛,低声反问。利咸这个人有能力,可要论带兵的效果,却远不如小陶,甚至不如东门豹,因为他心较狠,不把底下人性命当回事,士卒能畏惧他,却并不爱戴他。

基层军吏若不能做出爱卒的姿态来,是很难得士卒效死追随的。

而且,区区一千人,在二十万人的大战役里能起到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这时候冲下去,可能会遭遇三倍甚至五倍的敌人,到时候别提功劳了,不全军覆没已是幸运。

这场战争既不像上次一样,关乎他们的生死存亡,也不像楚国人一样,关乎国、家存亡,甚至是一场在历史上就注定胜利的仗。

黑夫这个打工仔已完成了对李由的承诺,先期抵达此处,战后可在南郡兵团里优先论功,权衡利弊,他没必要让自己和手下人冒险。

再说了,与其急吼吼杀出去,暴露自己的数量,还不如就停在这,遍插旌旗,做出一副秦军已占领这座山头,随时可能猛虎下山的架势!

“有时候未发之箭,比已发之矢威慑更大。”

黑夫这么一说,使弓弩的小陶就懂了,利咸、季婴等不管懂没懂,也纷纷点头称是。

唯独东门豹呆呆地看着远方战场中,秦楚两军惊天动地的厮杀鏖战,听着隐约传来的楚歌、秦风,这莽汉子激动得热血沸腾,捏紧了手戟,脱口而出道:“率长,纵然不下去,吾等也喊点什么罢!”

“好啊。”

黑夫大笑道:“喊六六六就行。”

“啊?”包括东门豹在内,众军吏都没有听懂这个笑话。

还是季婴一拍脑袋,自作聪明地说道:“真是愚笨,六,就是六万。率长的意思是,让汝等高喊,‘蒙武将军六万大军已至’!以此威吓敌军!”

“哦!”

众人这才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唏嘘,东门豹立刻就让他那五百人里,长得最壮实的几个,手插着腰,站在山岗上大声喊了起来!

“蒙将军,六万大军已至!”

然而,这一点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战场上绵延不息的鼓点金铁之音,人喊马嘶中了……

纵然他们的呼喊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但战局依然因这一千人的到来,发生了一点变化:三千楚卒从项燕大军里分出来,在山岗下布阵,而更远处的南线战场,那一万多屈氏族兵,在抵挡秦军进攻的同时,也有人不断回头,生怕黑夫他们突然杀过去!

在黑夫他们休息一刻后,他远远瞧见,自己派去中军的斥候信使,已经与王翦那边派来的斥候在战场外围接上了头,一起朝王翦那安如磐石的大营驰去。

就在此时,又一支南郡兵也抵达了战场!

虽然,才五百人。

“率长!”

比起去年,唇上多了一点软须的共敖喘着粗气小跑过来:“鄢县五百人也到了!”

这意思很明显,另外那五百人,已经在半路掉队了……

黑夫点了点头,问道:“汝等的五百主何在?”

虽然共敖这个鄢县百将一副把他当上司的模样,在过去半年里,也没事就带着兵卒过来和安陆兵玩耍、训练,但毕竟是其他人的下属。

共敖面露得意:“我就是!那五百主不巧坠马了!无法领兵,鄢县率长便让我做了假五百主,带着脚程快的众人先至!”

这小子运气还真是不错,黑夫啧啧称奇,让共敖让手下人迅速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并将携带的旗帜也遍插山岗,甚至还砍伐附近的草木,插在人群中,将寥寥千五百人,做出了五千人的架势来!

共敖休息了半刻,又过来急促地问道:“吾等已歇息足够,可要进攻了?”

“李都尉让吾等进攻了么?”黑夫反问:“只是让吾等先行抵达战场,占据阵地而已。”

共敖有些焦急:“李都尉恐怕才走了一半路程,离此还远着呢!”

黑夫却朝战场另一端一指:“我也派人去向王老将军都尉请示,若将军让吾等出击,这千五百兵士,便将如猛虎下山!直扑项燕帅旗!”

……

战场另一端,王翦帅旗处,面对数万楚卒潮水般连绵不息的进攻,王老将军却安之若素,因为他很清楚,有数万关中精锐秦人御敌,楚人是不可能近他到一箭之内的。

观敌之外以知其内,察其进以知其止,料敌如此,可定胜负。

在开战半个时辰内,王翦已经算到了项燕的一切举动,便来了一出将计就计,眼下秦楚看似僵局,但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偏向秦军。

更何况,东南方向,一个沉重的衡器(砝码)已然入秤!

“来了有多少人?”王翦看向自己的传令斥候,言简意赅。

斥候下马跪拜道:“是南军李由部,率长黑夫的一千人!他说李都尉兵卒正陆续赶来,但只要将军一声令下,这千人亦可进击敌阵,为大庶长斩将夺旗!”

大庶长便是王翦的爵位,他也是吕不韦、嫪毐两位君侯倒台后,如今秦国最高的爵位拥有者。

“黑夫……”王翦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黑乎乎,一口白牙的精壮小伙形象,他对此人印象深刻,黑夫的“兵球”在军中很流行,其言谈也十分得体,却又不张扬冒失,王翦挺欣赏这个年轻人。

按照斥候的说法,黑夫在东南方的小山岗上,广布旌旗,甚至砍伐树木四处插着,做出了数千人抵达列阵的架势来,却没有急着匆匆出击。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这件事虽未发生,但王翦也能看出黑夫这虚张声势的意图来,此举可使敌军狐疑,士气衰退,瞻前顾后,而我军看到援军抵达,将士气高涨,作战再无顾虑。

“这黑夫,果然是个懂用兵的……”

王翦欣赏地点了点头,却又摇头暗道:“只是,太不老实,有些滑头!”

于是王老将军没好气地下令道:“速速去告诉他,再不出击,这场仗,老夫也不需他立功了!”

王翦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他没有管近处依然难分胜负秦、楚主力部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南线战场。

大敌当前,交战之时,最忌兵卒左顾右盼,更忌兵卒向后看。然而,正在与秦军两万人鏖战的楚军屈氏之兵,却因黑夫鼓捣出来的虚张声势,产生了动摇和混乱。

一万人力敌两万,已十分吃力,随时可能败退了,如今身后又多了“五千”敌援,真像是一把剑顶在了背心上!

一时间,瞻前顾后的屈氏之兵一万人,开始出现溃败之势!

胜负的天平,在久久僵持一段时间后,飞速朝王翦这边跌落下来!

……

而与此同时,黑夫这边,共敖又来请战了,还老不开心地抱怨道:

“我来的路上一直以为,率长会像上次在鲖阳那样,说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带吾等毅然出击,擒杀项燕,做个英雄呢!”

这个青年既不喜欢秦国律令,也不喜欢楚国贵族,甚至对立功也兴趣寥寥,但却有很深的英雄主义情节。

他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人,也没有一般秦人不敢越矩的古板,黑夫也不必隐藏自己的想法,便笑道:

“阿敖,在我看来,此次伐楚与上次不同。上一次,李信将军欲为灭国英雄,结果落得惨淡收场,吾等也被迫在鲖阳苦战,你以为我出城诈降,激励士卒便是英雄?我哪是想做什么英雄,我是被逼无奈,当时为了图存,为了回家,非英雄之行不能激励士卒也……”

共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黑夫又道:“但此番伐楚,从王老将军为将,要了六十万人手时起,这场大战,便胜了三分之一。到吾等高筑壁垒,以国力人数逼压楚国,不与楚军争一时之气开始,此战又已胜了一半。”

“而此时此刻,当我们的旗帜插满山岗,此战,已近全胜!这就是所谓的,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所以秦军就没有,也不需要英雄。”

“率长的意思是,吾等光是在这站着,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共敖一脸不信。

“不信你看!”

仿佛是预言般,黑夫指着南线距离他们最近的楚军,那原本还奋力抵挡两倍于己秦军的楚人,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崩溃离散!甚至连正面进攻秦中军的数万楚人,此刻也在不断后退。

共敖目瞪口呆,他看得出来,这些楚兵并不弱,方才他们不是还打的有声有色么?

“腹背受敌,士气溃矣,故吾等只站在此处,便以一千五百人的数量,做到了五千人的功效!”黑夫说道。

二人说话间,南线秦军冲破了那支楚军的阵列,一部剿杀逃跑者顽抗者,另一部则奋力往项燕的本部帅旗杀去!

“不过这场战争,亦是有英雄的,看那!”

黑夫又指向了项燕的赤旗,共敖也赫然发现,稳稳在原地保持了许久的项燕帅旗,它在缓缓向前移动!

北线劣势,车兵乏力,中阵主力却久久无功,这时候,敌军援兵抵达,南线突然崩溃,这场仗胜负已分,但就在此时,项燕也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没有仓皇撤离,没有呆立不知所措,甚至没有出于本能,去迎击朝他杀来的南线秦军……

而是旌旗前指,指向了对面的王翦本部!

“英雄,有时候也属于败者。”

旌旗飘飘,草木皆兵的山冈山,黑夫长吁一口气,不得不佩服项燕做出的最后抉择。

这位败局已定的上柱国,带着仅剩的一万杂牌军预备队,毅然朝中央与秦军对抗许久,但已现颓态,即将溃退的三万主力开了过去!

他要加入他们,让自己的熊熊燃烧帅旗,激起最后一道进攻的浪潮。

不顾后方,不顾左面,不顾右边,只是向前向前向前!在疯狂的进攻中,结束这一切!

绝境之中,以必死之心,求一丝涅槃的生机。

若不能?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就是楚式英雄的风范啊,这个八百年的古老国度充满着悲剧主义的色彩。

从屈原到项燕,再到历史上的项羽,做爷爷的,和孙儿简直如出一辙!

这对祖孙,仿佛都在对天咆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所以这场战争的英雄,是项燕,是拼尽全力也无法胜利,只能惨烈悲壮收场,亡国亡家亡社稷的楚人。

边缘观望了许久的黑夫,也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忽然认真了起来。

当斥候过来传达王翦之命后,黑夫再度高高举起了手,让人敲响了己方仅带的一面战鼓!

咚咚咚咚咚!

秦军已呈现四面合围之势,项燕军的后阵,正向黑夫他们敞开。

是时候,去结束这一切了。

“走罢,二三子,拔起旗帜,全军冲锋,疾击其后。”

黑夫看向了共敖,看向了东门豹、利咸、季婴、小陶,还有身畔一千五百名安陆、鄢县兵卒,他们已经休息足够,期待已久。

他抽出了剑,指向山岗之下的浪涛:“让吾等,去终结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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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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