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农业机械化(三)

城里,年英并没有见到总工程师,对方实在是太忙了。

城郊,优升机械厂土建部分的厂房框架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生产车间,炼钢间,主控制室,水泵房等还在继续安装。

工人们这段时间吃喝睡都在工地上,眼见只要完成了底座的浇制,整个工程就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这天清晨,总工程师唐安国带着工人们通过下到地下,对地基做最后一次浇制。

其他的工人都在做准备工作,运输混凝土。

唐安国和往常一样检查大柱的状态,本来也应该和往常一样得到正常的结果。

而此时,总工程师看着眼前的裂缝,而且是还在逐渐扩散的裂缝。

他定了定神,不敢喊出声,只觉得血液倒流回了头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必须带工友出去。

唐安国从大柱旁边退了下来,他飞快来到工头旁边,道:“我有了新的想法,你叫上人,我们先出去,进行重新设计,要快一点。”

工头不明所以,但也信任他,立马就叫上了工友们,挨个挨个地往外爬,大家速度很快,有序离开。

工头出来的时候,只听到了一声响,紧接着就看到身后的出口塌了。

工头几乎是本能反应拉住了总工程师,却只听到了对方一句:“大柱之间出现了裂缝,快去找工业部。”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埋了。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等众人用起重机把人救出来,人已经没了气息。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总工程师的夫人很快赶了过来。

工业部很快就过来了。

年英和平安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是飞快地带着振兴机械厂的工人赶往施工现场。

谁也不明白意外为什么发生的这么快,前两天才见过面的人,现在就没了。

总工程师的夫人带着丈夫离开了。

第二天大家就听说总工程师的夫人不办葬礼,她丈夫想要葬在外地,她会遵从丈夫的遗愿,带他去外地入地为安。

对于平安来说,总工程师曾经也是她的老师,总工程师的夫人曾经是她的师娘,她出来实习那一会儿夫人经常做饭带给她。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陪夫人走一趟。

西南工业部派的人还没有选出来,振兴机械厂处于停工状态,平安还是能够离开三四天。

年英则是留了下来,她要带着振兴机械厂的工人帮助西南工业部的专家们一起弄清优升机械厂的问题。

平安到总工程师家里就发现夫人买了很多东西,装了几大箱子,平安原本还担心重,搬的时候才发现很轻。

平安知道总工程师是本地人,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葬在外地,只是陪着夫人坐车,坐船去往目的地。

目的地在祁连山。

平安看到祁连山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没有人不知道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惨烈事件。

总工程师埋在了山上,平安这个时候也看到了那几个箱子里的陪葬品。

平安坐在那里,终究没有忍住掉下泪来。

夫人在烧完了那些陪葬品后,终于还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去悲伤,夫人所在的酒精厂也需要她回去,平安也需要回机械厂。

她们依旧肩负着建设这个新世界的责任。

平安回到平城时,专家已经对工程出现的问题得出了结论。

“两个大柱之间有裂缝。”

“大柱到处都有大小的蜂窝,有些裂痕直接造成了柱体失去了混凝土浇筑作用。”

这是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工业部的同志看着这个厂,回去开了一个又一个的会。

年英和平安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心里都隐隐地有不好的预感。

专家的建议是重新选址。

工头跟在后面,心情复杂极了,这里面投入了多少钱进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昨天还在跟总工程师讨论,若是工厂建起来了,以后就算是敌人再来,也能有一个军工根据地了。

工头跑上跑下,听了一场又一场的会议,德国专家和波兰专家都是一样的建议。

他回到自己那个工棚里时,满嘴都是水泡。

“工头,你没事。”年轻的小伙子走上来:“上面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开工?”

另外几个工友也走了过来。

“是啊,什么时候开工啊?”

“老是这样停着也不是个办法?”

“再不开工,我想回去帮我妈种红薯了。”

工头道:“我明天再去问问,不会停太久。”

他们都是住在工地旁边的工棚里,夜晚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风,呼啦呼啦的。

工头刚入睡,就听到耳边有工友叫他——

“工头,工头,快醒醒!轰炸来了!”

“日本鬼子的轰炸机又来了!”

工头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外面炮火连天,旁边建了一半的工厂已经炸开了。

他赶紧推醒了旁边睡着的两个工友,又拉响了警报:“快走快走!去防空洞!”

此时,防空洞好像就出现在眼前了。

炸弹从天而降,这是一道血光,前面一个背着机器的工友已经身首异处。

他带着工友们和城里其他人一起逃跑,炸弹一个一个地落在了周围,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人被炸得胳膊腿乱飞。

好像只是一个转眼间,他和其他人又被抓了起来。

面对着敌人的刺刀□□大炮,他们像一群待宰杀的羊圈一般,他反抗着,不知道为何,手里只有锄头,敌人嘲弄着,甚至没有开枪,用刺刀一下一下地捉弄着。

最后,刺刀猛地刺进了他的肚子里,肠子被拖了出来,流了一地。

工头猛地从梦中惊醒,他肚子的方向好像在隐隐作痛,满头是汗。

身边睡着的是正在打呼噜的年轻工友。

原来只是噩梦。

另一头的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工友猛地惊醒,一把拿过旁边的扳手,紧接着松了一口气:“工头,是你啊?”

“大半夜不睡觉,你在干嘛?”

工头毕竟没有从梦境中缓过神来,他迫不及待地起身,直接跑到了外面。

夜空中只有一轮明月,能够隐隐约约的看到白云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工头松了一口气,没有轰炸机,新中国成立了,日本鬼子投降了。

那些拿着刺刀冲进他们家里的畜生已经滚出这片土地了,可这片土地就安全了吗?

老工友走了出来:“你这是干什么?”

“做了一个噩梦。”工头在旁边坐了下来,盯着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大地。

工友也看向了天边,就如同几年前那样,那个时候他们也会一直盯着天空,生怕下一刻就有敌人的轰炸机过来。

“你是又梦到鬼子了吧?”老工友道:“我也经常做这种梦,尤其是战争刚结束那两年。”

老工友卷了叶子烟,点燃,递给了工头,工头在他头上那长长的刀疤上停留了半刻。

平常老工友都是戴着帽子,刚出来没有戴。

工头接了过来,抽了一口,他没有说梦到了什么。

老工友也抽了一口,两个人在夜色中看着未完成的工厂,沉默着。

他没问对方梦到了什么。

也不需要问。

怎么会需要问呢,那是全中国人的噩梦,大家共有的噩梦,没有一个国人经历了那样的灾难后能不做噩梦,能够不梦到鲜血与刺刀。

最初的那段日子,他们甚至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只要有一丁点响动都会立马醒过来,拉上身边的人就往防空洞方向跑,半路中反应过来,天上没有轰炸机,周围也没有爆炸的声音。

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哭又笑。

笑的是战争终于过去了,哭的时候,曾经一起去躲防空洞的同胞们没有等到这一刻。

新中国成立了,鬼子投降了,他们留下了遍体鳞伤的中国大地逃走了。

现在,家园里没有拿着刺刀的敌人了,没有盘旋在头顶的轰炸机了。

可他们的灵魂上留下了无数刺刀的影子,留下了无数炸弹的伤口,这一切的噩梦在他们身后追逐着,逼迫着他们快点强大起来。

几乎每一个经历过的人都只有一个信念,要快点建设家园啊,快点,再快一点,不能让过去的一切重演。

工头望着天空,望着安静祥和的天空。

他静不下心来,怎么都静不下来,他起身又来到了工地上。

老工友跟在后面,安静地看着。

工厂旁边拉了隔离带,避免有人误闯进去,现在安静极了。

工头摸了摸最外面的挖掘机,抽了一口叶子烟。

两个人坐在那里许久,夜色一点一点包围了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工头召集了工厂里所有的工人——

“我们这个厂被寄予的厚望,工业部向银行贷款了三百万来完成工厂的建设,之前我们去开会的时候,她们说我们这里不单单是机械厂,不单单生产农业机械,更是炼钢厂,炼铁厂。”

“炼钢厂炼铁厂有多重要大家都清楚,一旦发生战争,可以直接转为军工厂,以后就不会再出现鬼子出现,我们手里却只有镰刀锄头的情况了,就不会出现鬼子在上面用轰炸机炸我们,我们只能被炸的情况。”

“我们的工厂出现了问题,我们也要解决这个问题,后来的人才能知道如何解决问题。”

“专家们商量过后想到的办法是下去重新用混凝土浇筑,这两根大柱之间在浇筑一次,跟第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工人下去作业会有危险,专家说不建议这样做,外国的专家也不会跟我们一起下去,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我能够理解他们。”

工头道:“但我会下去,如果我一个人能完成,我愿意一个人去做。但我需要帮手,我需要五个人做帮手。”

人群中立马有人举了手。

“我去。”老工友站了起来,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那道疤,“能有多危险,怎么都不会比鬼子的轰炸更危险。”他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不用说那些虚的,反正我是国家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既然国家需要炼钢厂,那我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他炼钢厂!”

“可不是!既然国家需要!我拼了这条命也要给她一个炼钢厂!”

“怎么也不会比用镰刀跟鬼子的□□打危险了!”

“既然来了这里,就是冲着建设国家来的!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工业部的代表愣了一下,看着满屋子积极报名的人,他只觉得整个厂房里,有种伟大的精神在流淌,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工人!

年英和平安在后面,在这个厂里,她们俩都不是主要人物,年英小声说道:“我现在也想去学土建。”

要不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下去只能添乱,她也加入其中,她也想要拼了这条命给国家建个炼钢厂!

年英正要说什么,工业部的代表走到了两个人面前。

“工地的事情可能要麻烦你们了。”

还有机器交接,工人们的安排。

“保证完成任务!”年英热血沸腾地敬礼。

工人们分成5人一组,昼夜不停的去浇筑。

下去之前要先做好防护。

其中一个工人把那个竹编安全帽拿了起来,发现里面塞了很多棉花,笑道:“这肯定是最高规格的安全帽了。”

几个人都把安全帽带好,又穿了防水服,这才慢慢通过通道。

平安和年英在外面,整个心都揪紧了,因为这是坍塌以后的第1次下去。

工头在最前面,进去以后才发现真实的情况比专家说的还要糟糕,入口的水泥板塌下来了,到达底部的大柱,还有一段距离,更不要说进行重新浇筑。

老工友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很快他注意到另一边有一条一尺长的裂缝,可以到大柱所在的位置。

“我先下去看看。”工头说着,开始用手挖,沿着这条又窄又黑的通道慢慢地向里爬去,洞里面的石子并没有清理,摩攃着膝盖,手肘,防水服部一会儿就磨破了,开始流血,工头咬了咬牙,继续往里面爬。

其他几个人守在裂缝旁边,他们虽然没有进去,但同样提心吊胆,一怕上面塌下来,二怕下面陷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数着心跳,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好在,很快,工头就从里面道:“没问题!把和好的混凝土弄过来吧。”

外面的众人开始一袋一袋地背着,最开始还好,但进去了以后,因为入口太小了,也不敢盲目的去挖开,毕竟下面的大柱有裂缝,上面动工的动静太大,会有整体垮掉的风险,只能等下面的大柱全部浇灌完成,在对上面进行动工。

又黑又狭小的通道里,众人就一点一点地把包装起来的混凝土往里面顶,在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擦伤。

年英想要让他们休息一下,可没有人休息。

“时间紧,任务重。”

年英也没有休息,她和其他几个人在不断地搅混凝土。

整个工地井然有序,心同样也紧绷着,生怕出现意外。

国外的专家来过两次,都不停地摇头,直说太危险了,如果塌下去了,很有可能进去的人都救不出来。

平安和年英对视一眼,她们两都知道这个事情,她也知道大家都明白这个事情,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停地递着东西下去。

年英想起了振兴机械厂回来的那些工人们。

她突然明白她们为什么都回来了。

没过几天,广播站过来安装了喇叭,说是城里工厂都装了喇叭,方便接听国家大事,国际风向。

众人也很高兴。

喇叭完成的时候,大柱也浇筑完成,下面的人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土和着干涸的血迹,眼睛却是亮的。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巨大的喜悦,是啊,成功了!

晚饭的时候,众人围在一起说着这段时间的事情。

七点一到,喇叭响了起来,众人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一开始是一首歌。”有人小声说道。

“不知道是什么歌。”

一阵悠扬的音乐在还没有完成的工厂上响起,紧接着便是一个女声——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

众人只觉得一天的劳累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独立,自由是我们的理想——”

歌曲到第2段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跟着一起唱了:“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可爱的家乡~”

众人跟着唱了起来,“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死亡!”

平安听着听着,想起了家乡雨兰镇,想起了远方的母亲。

十天时间,胡寡妇和李振花一起走遍了雨兰镇的每个角落。

每一次到了一个村庄,一片山,李振花这个年轻姑娘就会一边记录情况,一边给胡寡妇解释——

“地势由北向南逐渐升高,南明村的厚山峰最高,北亚村的水位最低。”

“咱们镇属于四面环山,虽然不是最低点,但一旦到了雨季,就容易形成洪灾。”

胡寡妇喜欢听她说这些,她看着李振花的地图越来越完善,她住的这个小镇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和以往不同,以往在她心里这个小镇是无边无际的。

而现在她看着年轻姑娘画出来的地图,整个小镇更像头牛的形状。

主任就奇了怪了,这两个人天天到外面跑:“你们找的砂石呢?你们还记得要找砂石这个事情吗?”

她们俩只是负责寻找合适的砂石,找到了大家会一起去开采。

李振花振振有词:“已经找到了,我不仅找到沙子,我还找到了合适的采石场,以后想建新的粮仓就有地方采石了。”

“你步子不要迈那么大,先把咱们现在要的砂石找到。”主任板着脸,说道。

既然砂石已经找到了,主任便带着粮站的同志们和镇人民政府汇报情况,准备让那边也派点人帮忙,粮仓这边人手不够,他们每天的日常工作要收粮入仓,确保粮食安全,还要人手经营粮站,每周还要派人出去打柴,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搞这个晒谷厂。

人民政府一听这事,大喜,第一句话就是:“那敢情好,我们这里多雨,每年秋收,大家抢收粮食都生怕抢不过来,一下雨,水稻在田里就收不回来了,以后有了一个专门的晾晒坝,大家也就方便了。”

胡寡妇也是这样觉得。

她以前所在的地主家,对方是有很多田的,地主觉得租给佃农对方还要留一点粮食,实在是不划算,于是很多田都是让长工去种去收,从她九岁开始,一到秋收,她在田里一泡就是一个月,脚丫发烂都还在田里。

如果下雨了,粮食没有全部收回来,就是一顿毒打,硬说她们偷懒了,养头驴子都比他们有用。

实际上,她们没有偷懒,收割水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割稻子,稻谷脱粒,背谷子去晾晒,那个时候,他们几乎一刻都不能停,依旧无法避免雨天。

胡寡妇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开始飘远,那夹杂着土腥味的空气伴随着遥远的少女时期一起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胡寡妇想起了那段日子,想起了曾经和女伴们一起在田里的苦日子,她还记得有一次大雨,她们想回去避雨,管家骂她们是懒虫,她们只能泡在水里顶着大雨继续割水稻,雨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她们甚至不敢伸手去擦掉。

当时有个刚来不久的女长工,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起初她捂着肚子,不停地喊疼,监工的人说她装病,给了她一脚,她不敢再喊疼,咬着牙继续坚持下去。

胡寡妇现在还记得,那个女长工最后倒在田里,身下不停地流血,血染红了那饱满的稻穗,在年少时期的胡寡妇眼里那是一副非常恐怖的画面。

她想要去拉,其他人拉住了她:“已经没气了,谷子上这么多血,晦气啊,地主估计又要发火了。”

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不知事的少女,并不知道对方是怀了孩子,后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有人知道那个和她一个年纪的姑娘是谁家卖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谁。

但这件事情却给她的人生留下了深刻的阴影,每次秋收,她都会做噩梦,从那以后,她更加不喜欢说话了,那个女孩的样子总是刻在她的脑海里,少女时期的她总觉得那会是她的未来。

后来,她长大了,躲过了那种未来,可看着女儿一点点长大,她每天的焦虑都在增长,害怕那会成为她女儿的未来。

直到她们来了雨兰镇,在这里,秋收的那段时间,是她能够找到活的时候,因为她可以不休息只吃几口干馍,一整天都在田里,秋收的日子下来,她能挣不少钱。

秋收才开始意味着喜悦,后来女儿进城读书,她才彻底摆脱了那种恐惧。

而现在,大家准备帮助农民秋收,她心里像是有一个遥远的伤口被慢慢抚平。

李振花发现,唐妈这两天似乎有心思,她总是会拿着扫把来来回回地扫地,扫完地以后又到她身边来转两圈,似乎在看她在做什么,又像是要鼓起勇气跟她说点什么。

李振花在和另一个同志一起设计场地,新的晾晒坝就在粮仓后五十米的地方,因为考虑到整个晾晒坝,全镇人都要用,所以把位置移出去了。

整个坝子占地一亩,他们正在测量数据。

胡寡妇又一次走到了她们这边。

这一次李振花叫住了她:“唐妈,你是不是有事情找我?”

李振花心目中,唐妈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她一个寡妇,背井离乡逃难来到了这个小镇,没有田,没有地,没有亲朋,可她不仅把自己女儿养大了,还送女儿进城读书。

每一次,两个人一起出去,唐妈都是一副“你们读书人真是太厉害了”的那种目光看着她。

可实际上每次她们出去,李振花都要被唐妈所拥有的生活智慧震惊。

无论多大的雨,无论多滑的路,唐妈能永远不摔倒,而且只要是糖妈在她身边,能够以各种姿势把她从马上要摔倒的状态提起来。

每次出去,一到山里,目光所及之处,唐妈一定能找出来能吃的东西。

哪怕是老鼠,只要到了唐妈手里,那就是美味。

唐妈在厨房里放了几个铁夹子,捉到老鼠以后就剥皮去掉内脏,然后风干,最后在炭火里烤熟,那一个香。

她以前看到老鼠会觉得脏,而现在看到老鼠,她差点流口水。

于是李振花看着胡寡妇,等她说话。

胡寡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我们不是需要建晒谷坝嘛,我有一个想法,我就是这样一说,要是我说的不对,你们不要笑我。”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这些孩子不是以前的那些读书人,不会笑话她。

“唐妈,你说。”李振花放下了手头的工具,拿起了自己之前的纸和笔。

胡寡妇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李振花的小本本上记的都是重要的事情,说道:“你不用记下来,我就是这样一说,我们以前收谷子的时候经常下雨,这样就不方便了,当时我们一直在想,要是有一个很大的地方,可以遮雨,这样哪怕是下雨,把稻谷割了就送到那里脱粒,到时候就算是没有太阳,摊在通风的地方也不容易坏……”

李振花听得眼前一亮,看了看这个巨大的场地,如果……如果下面是水泥场地,上面弄一个大的遮雨棚。

“唐妈,你真是个人才!”李振花猛地抱了抱唐妈,然后转头就跑:“我去找镇长商量!”

于是,这个晒谷坝再一次升级。

粮仓主任觉得好笑,原本只是想要给粮仓弄一块晒粮的水泥场地,结果升级成了全镇公用的晒谷厂,现在更是厉害了,升级成了可以遮雨的晒谷打谷厂了。

这一下子就不只是需要砂石了,不仅要采石,还要伐木,搭建避雨蓬,棚子顶的设计也很重要,晴天要取掉上面的棚子,雨天要快速盖上去。

这么大的一个工程量,粮仓这边没有办法做到,好在,镇政府便主动接手了,粮仓只需要出两个同志。

李振花和胡寡妇。

李振花负责技术指导,胡寡妇则是因为刚好她跟镇上的人都熟,又跟粮仓这边熟悉,而且还认识香金镇前来帮忙的同志们。

胡寡妇以前参加了不少集体活动,有在地主家的时候,有在雨兰镇做帮工的时候,可是无论还是前者还是后者,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繁重的劳力拖垮了的神情。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兴奋高兴,所有人都在说这个新的晒谷厂有多好。

香金镇的同志们一来,听说了他们的新计划,都称赞说好,于是大家有说有笑一起去采石场。

大家分工合作,有打炮眼的,有安炸弹的,有用独轮车运输碎石块的。

明明非常辛苦,可是因为有了彼此,因为有了希望,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香金镇的同志很活跃,站在了人群中间,说道:“我教大家唱一首新歌吧。”

“好啊好啊。”

“快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香金镇的同志高声唱了起来。

这和胡寡妇以前听的歌完全不一样,她以前听到的那些歌曲,多数都是悲惨的,充满了悲痛和无可奈何。

而这首歌,旋律轻快优美,歌词朗朗上口,只几遍,那些歌词就像是刻进了他们的心里。

胡寡妇忍不住跟着大家一起唱了起来——

“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亲爱的家乡,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唱着唱着,胡寡妇只觉得心脏位置涨涨的,酸酸的,她鼻子一酸,有种想哭的感觉。

那种感觉仿佛一个流浪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了容身之处,从此有了抵抗外部灾难的家了,而随之而来的是为她奉献一切的决心。

(本章完)

第十章 农民协会

优升机械厂很快就有了新的负责人,工头便是新的负责人,起初他不愿意,说是自己没文化,做不了厂长。

工业部的人就说,都可以学,工厂让他负责,上面也放心。工头这才答应下来。

优升机械厂度过了这次难关,终于有条不紊地走在建设的路上。

平安和年英自然也就不用继续待在这边了,她们工厂也要准备开工了。

对于振兴机械厂来说,情况也越来越好了。

来学习的同志们陆陆续续到了厂里,生产部部长负责接待,采取老员工带新员工的模式。

平安是技术部的负责人,大家看到她这么年轻,都有些惊讶。

下面有人小声说道:“怎么是个年轻姑娘?不是之前的那个总工程师吗?”

旁边的人知道的消息多一些:“振兴机械厂原本的总工程师没在这里了,他们另立门户了,前段时间新工厂工地出事,总工程师为了救工人牺牲了。”

众人听了这些事情,都叹了一口气。

大家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落,他们都是满怀着热血来这里学习,现在感觉像是被迎面泼了冷水。

她们的想法也是正常的,负责培训的人这么年轻,一看就没什么经验,真的能帮他们吗?

平安注意到了这些迟疑的目光。

平安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她并不在意这些,她打开了名册,开始点名。

大家心里有些疑虑,但这个时候依旧跟着平安的节奏走,纷纷开始报道。

这些人来自两个不同的新厂,他们的厂都还在建设中。

平安点了所有的名字,关上了名册,道:“我以非常愉悦的心情热烈欢迎大家的到来,因为你们的到来代表着机械业在努力克服困难,接下来的半年里,时间紧任务重,我已经询问过工业部关于你们工厂的情况,你们两家新机械厂采用的设备不一样,主要生产的产品也不一样。”

她的声音和她的年纪不相符,哪怕音量已经提高到他们整个场子都能听到,声线非常平稳,没有一点抖,她整个人那种把控全场的姿态让人忍不住听她说话。

平安走进人群中,开始念名字,说道:“你们厂主要生产的产品是柴油机,你们这一组主要任务是学会使用皮带车床,能够熟练地进行锻压,金属切割,铸造熔炼和热处理,我们希望你们回去的时候,具有能够大批量生产柴油机的能力。”

她对一切了如指掌,这种态度让现场不少人都有了信心了。

接下来便是更加详细的分工了。

平安把人群分成了两组,然后走到了最前面的人面前,她没有拿任何东西,而是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李兴国,铸工车间,半年后,你要熟练使用金属切削机床。”

被点名的人也有些年轻,听到这话,立马说道:“我之前学过一点,但可能不太会操作你们的型号。”

平安道:“我知道,会有人一直带着你学。”

她继续对下一个人分配具体的任务和工种。

“你们两人以前有过机械基础,你们的任务是学会运用仪器设备控制产品的加工质量。”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她居然认出了所有人,不仅如此,她还知道所有人之前的基础和合适的工种。其他人这才明白,这个年轻姑娘有认真地研究过他们的情况,并做出了对应的训练计划。

平安第一次点名字就是为了把人名和人对上号,她早早就找工业部那边要了所有人的资料了。

她念了每个人的名字,最后给每个人都分配了自己的工种,既然西南工业部给了她任务,她就要保证他们回去的时候是一个完整的技术小队,能够应对机械厂出现的种种情况。

“有问题吗?”

人群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于这个年轻姑娘的计划,他们既然挑不出来任何毛病。

他们甚至觉得只要按照她的计划来,回去就是一个优秀的技术团队了。

老员工们对于这些过来学习的同志非常热情,因为他们的到来也能够帮助振兴机械厂重新复工。

年英这段时间在忙原材料的问题,她和钢铁厂签了新的单子,对方提供原料,振兴机械厂需要提供一定量的柴油机给他们。

年英回来的时候,工厂已经稳定下来了,无论是老员工还是来学习的同志,都有条不紊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

年英松了一口气,原本她还在担心能不能处理好工业部交来的任务。

某种意义来说,还在娘胎里的优升机械厂可谓是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总工程师在平城名声非常好,他为了救工人们牺牲,优升机械厂也没有任何债务问题,甚至得到了很多爱国人士的援助。

对比下来,振兴机械厂像个发育不良的畸形儿。

不少人都在猜测一旦优升机械厂建立起来,振兴机械厂就彻底完了,毕竟之前还能占一个唯一机械厂的名头,现在连这个名头都没有了。

厂里来学习的人偶尔也会向老员工询问:“这个新的厂起来了,你们厂怎么办?”

老员工们只是笑笑,他们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比较多,自然也明白了他们和优升机械厂并不是竞争关系,大家都很友好,道:“没有那么复杂,我们两个厂都是机械厂,两边关系很好,不存在你们想的那样,再过段时间你们就知道了。”

来学习的人每次听到这些,忧心忡忡地觉得他们太乐观了。

结果只过了几天,优升机械厂的新厂长送了十二个新人过来进行培训。

“是这样,我们的厂房不是还没有完全建起来吗?你们这边有设备,有厂房,我们还有一些老员工,到时候他们过来培训我们的新人,用一下你们的设备,你们的厂房。”对方说道:“正好,他们做出来的产品也能帮你们还之前的债。”

年英自然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现在两个厂的关系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肯定不可能和以前一样。

另一边,雨兰镇已经知道了优升机械厂的事情。

于是,下午,胡寡妇在河边洗衣服,一起洗衣服的妇女们就开始聊天。

“胡寡妇,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机械厂,你家平安怎么不去新厂?”汤婶问道。

胡寡妇撒了一点皂角粉,说道:“她有自己的想法。”

胡寡妇以前就不爱跟人闲聊,现在她话变多了,但也更忙了,和小镇上其他的妇女聊天的时间也不多。

她洗了衣服,提着衣服又要回粮仓。

汤婶见她又是去粮仓,有些好奇:“胡寡妇,你这不是还没到做饭的时间吗?你又要去粮仓啊,之前不是说去粮仓做饭吗,怎么我看哪儿都有你。”

大家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胡寡妇跟着那群读书人一起有说有笑上山下河的,现在又是去修建那个晒谷坝,跟平常在镇上闷头干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胡寡妇声音虽然不大,但怎么也藏不住语气里的高兴:“我们粮仓人不够,大家都是尽量所有的事情都做,哪儿需要就去哪儿。”

粮仓的事情实在是多,除了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山上打柴,种铁扫把,种竹子,种菜,都是大家一起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隐隐地有种自豪感,她在努力让雨兰镇变得更好,这种感觉实在太过于美好,让她每天都充满了希望,看镇上的人也更加亲切。

“唐丽娟同志,你回来一下,主任有事找你!”

后面,香金镇的同志正好从场地那边回来,带来了话。

胡寡妇立马跟人说道:“我过去了。”

几个妇女就看着她提着洗好了的衣服,迫不及待的快步走开了。

良久,汤婶叹了一口气:“你说,那些人有什么魔力,胡寡妇这个老古董跟她们一处,立马就变得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以前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句话,只知道闷头干活,现在说话都头头是道了。”另一个婶娘说道。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胡寡妇离开的方向望了过去,她们隐隐地感觉到胡寡妇身上有些东西变了。

胡寡妇很快就到了粮仓,放下了木桶,赶紧把袖子挽了下来,来到了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振花正在埋头写字,主任还在跟另一个人说:“唐丽娟同志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她思想纯洁,工作热情高,以前是地主家的长工,又经历过战争,还养大了自己的女儿,有艰苦奋斗的精神,作为农民代表去城里参加农民大会绝对合适。”

她们在说什么?

胡寡妇仔细一听,才发现主任在夸她。

胡寡妇被这一夸,整个人无所适从,她站在后面,求助地看向李振花,李振花看懂了她的求助,起身,慢慢地挪到了胡寡妇身边,小声说道:“这是平城来的同志,平城要召开了农民代表大会,我们镇要选代表去参加,到时候去城里可以选举产生农民协会。”

胡寡妇不懂她说的这些,但心却莫名跳快了一些,她不懂农民协会是要做什么,可隐隐的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词语。

李振花和她相处久了,立马就明白她没听懂,于是又小声解释道:“农民协会就是农民自己的组织,主要是团结农民,打倒封建制度,维护减租减息,土地改革等革命成果,稳固咱们新生人民政权,反正一句话形容就是,这是咱们农民兄弟自己的组织。”

胡寡妇知道土地改革,就是因为土地改革,她才有了地,而地主就是封建制度。

胡寡妇这一次听了个半懂,大概就是她们也要参与进来去保护她们拥有的地。

主任这边已经给城里的人介绍完了,那个人回过头看到了胡寡妇。

来人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表情很是严肃,他留着大胡子,这让人对他有不好惹的印象,胡寡妇一下子想起了私塾里的先生,那个怎么都不愿意让平安去读书的老学究。

或许是两个人有些相似,胡寡妇突然间就有些紧张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甚至担心自己从河里直接过来,裤腿上有泥不干净,对方会看不起她。

好在对方看上去很凶,却也没有为难她,而是询问了她的一些情况。

“您今年多大了?”

“您以前是哪儿人?”

“现在家里有几亩田?”

对方问什么,胡寡妇就回答什么。

对方在听到胡寡妇是逃难来了这里,有一个女儿在城里机械厂工作的时候,忍不住说道:“你们可真厉害,那个时代带着孩子逃难可太不容易了。”

他那种真诚地夸奖让胡寡妇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眼前的人身上那种腐旧的气息一消而散。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新中国跟过去不一样,新中国不会辜负农民。”

他接着又开口问道:“你想去城里参加农民代表大会吗?”

胡寡妇像是生怕错过这个机会一样,立马说道:“想。”

胡寡妇也很诚实,她心里有一个很大的顾虑:“我不识字……”

女儿识字的时候,她跟着学了几个字,但也太少了。

“这个没事,等过段时间,会有人组织下来扫盲教大家识字,等你们识字了又去教其他人。”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突然笑了一下,眼睛两边的皱纹都向上翘,这下子他在胡寡妇心目中一下子就变友善了。

实际上,胡寡妇愿意去参加农民大会,也是帮对方解决了一个五分之一的问题。

雨兰镇要选十个农民,五名男性,五名女性。

五名男性都找到了,但是五名女性就很难找。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正是修晒谷坝的时候,每天去修,镇政府每天给发半斤米,家里的男人都去了,那家里的女人要做的活就多了,一刻都离不了人。

这种时候,让妇女去城里开大会,大家都不是很情愿。胡寡妇想了想,准备叫黄春花那个孩子一起去,结果黄春花运输队正在忙,并没有时间能去。

主任的意思也是在镇上找其他的妇女。

雨兰镇由于地理位置,交通落后,一直以来和外界的联系都不强,也没有妇女相信她们这样也能做点什么,比起出去开什么农民大会,大家更加乐意待在这里努力维持着生活。

胡寡妇很快就知道了这个事情,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去想办法。”

“也好,你跟这里的妇女们熟悉,跟她们好好说说,现在时代变了,新社会来了,国家在鼓励妇女要权利,但妇女要翻身,还是要靠自己积极主动去争取。”对方说道。

胡寡妇只觉得这几句话说到她的心口里去了,像是把她心里尘封着的那些关于年轻时期死去的希望都说了出来。

她年纪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去读书,去外面过好日子。

现在想来,那些幻想都死在了封建制度下。她当长工的时候就认命了。

现在这个新世界愿意看到她们这些妇女,愿意培养她们,她们怎么能辜负!

胡寡妇很快就找到了之前一起去洗衣服的朋友。

大家一起在河边洗红薯,汤婶在旁边骂着家里的老婆子:“一天到晚地哼哼哼,动不动就打人,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多少孽才摊上她们家。”

她骂的是她们家的老婆子。汤婶是童养媳,很小就已经嫁过来了,被家里的婆婆丈夫拿捏得死死的,现在也只有在几个老朋友面前骂几句出出气。

其他几个妇女也跟着说了起来,各家有各家的烦恼。

末了,几个人看向胡寡妇,汤婶感叹道:“还是胡寡妇过得好,虽然是寡妇,但不受这个气,胡寡妇,我听他们说,你还要去城里开农民大会?”.

汤婶男人回来就说了这个农民大会,还说胡寡妇居然也要去。

男人的原话是:“也是稀奇了,她一个寡妇去做什么?也不嫌丢脸。”

汤婶当时听着,没有觉得丢脸,她虽然没有反驳男人的话,心里隐隐的却是有些羡慕。

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城里,听说城里和她们小镇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不一样。

胡寡妇点头,道:“新时代到了,我们妇女也要积极投入新世界中。”

汤婶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你能做什么啊?去给他们做饭吗?”

“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一定要去,他们会告诉我我能做什么。”胡寡妇说道,她以前也总觉得自己没有文化,什么都做不了,和那些读书人站在一起都要被笑话。

直到她到了粮仓,在这里,李振花她们看到了她身上有着别人都不具有的东西,她认识野菜野葛根,她知道农民想要的晒谷坝是什么样子……

似乎……自从到了这里,她就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没用。

胡寡妇看着几个人,认真地说道:“不止我要去,你们也应该去,如果不是人数限制,我们所有农民都应该去,去看看外面,也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

几个妇女一起看向了胡寡妇,表情震惊,仿佛她在说什么梦话一样。

“你是认真的吗?去城里开会?不去不去,我去做什么?那些都是有文化的人做的事情,我去了,还不得被人笑话死。”汤婶一口就回绝了。

“再说了,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又不属于我们,我们就更没什么好看的了,外面的人看到我们还不笑话死。”

“可不是,我们去那里做什么?别人问起来,我们怎么说?这些都是那些有文化的聪明人做的事情。”

胡寡妇看着大家,她来了这里十几年了,她知道她们的这种想法。

之前她也是这种想法,她也总是看着自己,觉得自己不行。

现在,胡寡妇不认同了:“聪明的读书人有他们要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我们能做到的事情。”

胡寡妇用自己最朴实的语言把自己心目中的道理说了出来:“你看李振花她们这些读书人,她们会画地图,研究水库,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但我可以带她们去各个村子,帮她们赶狗,教她们认识野菜……”.

“那城里的人也不需要这些事情。”汤婶几个人说道:“城里和我们这里不一样。”

“我们去了我们就知道他们需要知道什么事情了,总有一些事情是我们知道的,她们不知道的。我们要从他们那里学习他们知道的事情,我们也要把我们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胡寡妇又道:“晒谷坝之所以会有遮雨的棚子,就是我跟他们说的,我们到了秋收,一下雨就收不完粮食,他们知道了这个事情就设计出了棚子。”

胡寡妇看着大家:“你们也一定要去,只有去了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胡寡妇心里有太多话想说了,仿佛沉默的这些年没有说的话这一刻都要说出来。

其他几个人沉默了下来,对于她们来说,这个新世界也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对于未知人类总是恐惧的,她们宁愿蜷缩在自己已经习惯了的苦日子中。

胡寡妇继续说道:“以前我们为什么过得苦,因为没有人关心我们,他们不关心我们在想什么,不关心我们的地被地主抢走了,不关心我们的粮食种不出来。”

“现在,有人关心我们了,想要知道我们过得怎么样,想要让我们团结起来,为什么不去?”

几个妇女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到溪水哗哗地向前流去。

其中一个妇女小声说道:“胡寡妇,你变化好大。”

以前胡寡妇哪里会说这么多话,还这么强硬。

“我变化大,我高兴,我反正要去,我不但要去,我还要去说,说我们的生活,说我们的地,说我们的一切。”

“我们真的没什么可以说的。”汤婶叹了一口气,“总不能去城里面说我们家里那点事情吧?”

“而且家里男人也不会让我们去。”一直没说话的妇女开口说道:“我一走,这家里谁做饭洗衣服割猪草喂猪。”

胡寡妇听了这话,有些难受,她知道对方说的也是真的,她说服不了大家。

实际上,这天晚上,汤婶一边做饭一边想胡寡妇说的这些话。

去城里开大会?

光是这样的一个念头,她都忍不住退缩,她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又没有文化,说又说不出来什么,去了做什么呢?难道说婆婆打人?那不是丢脸被笑话吗?

这种会丢脸的念头让她的心猛地收缩了起来。

她们并不是生来就是这个样子。大家都曾年轻过,也曾经幻想过以后能够过上好日子,困难的时候,曾经也质疑过为什么生活这么苦。

那都是遥远的过去的记忆和感情了,现在回忆起来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恍然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人到中年了,外面房间里,家里的老人在外面骂着孩子。

门外,小儿子在喊:“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大女儿回娘家了?

汤婶走了出来,就看到大女儿抱着小外孙女走了进来。

她正高兴,擦了擦手,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就消失了。

“你的脸怎么了?”

大女儿脸上一大块淤青,还破了皮。

“他又打我。”大女儿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妈,我不想回去了。”

汤婶把人带到屋子里来,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数落道:“你要是不回去,大家真的笑话死你,不要说这种话,女人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我年轻的时候挨的打更多。”

大女儿哭得更厉害了,把旁边院子里的奶奶吵得过来了,一看这个场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小外孙女也跟着哭了起来,汤婶只能把婆婆送回去,然后又回来听自己女儿说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就骂我是下不出蛋的母鸡。”

那男人回来的时候,她正在伙房里煮饭,对方一脚就踢在了她的后背,又骂她是□□,是下不出蛋的母鸡。

汤婶叹了一口气,原来又是因为她女儿没有生儿子的事情。在汤婶看来,这件事的确是她们理亏了。

汤婶道:“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等你以后生了儿子就好了。”

可她晚上,汤婶看着旁边的女儿,她的眼睛哭肿了。

汤婶突然意识到,她的女儿现在和胡寡妇的女儿平安差不多大,平安……她还记得上一次看到平安的时候,她那种快乐的样子。

汤婶想起了胡寡妇这个女人。

胡寡妇从来不多语不多言,可她把女儿送进了城里。

她还记得,当初平安那个小丫头才七岁,镇上也就一个私塾,里面能去读书的要么是地主家的,要么就是父辈是读书人,私塾的先生是个老学究,根本不愿意收农民的孩子。

胡寡妇想要送平安去私塾读书,光这一个事情,镇上就不少人觉得她是疯了,且不说那先生根本不收农民的孩子,就入学的学费,她一个寡妇怎么拿得出来?

她当时还去劝了胡寡妇,平安一个女娃娃,读书识字也没用,她当时真的觉得胡寡妇没有必要那样做。

那个时候,还年轻的胡寡妇固执得很,卯着劲愣是把平安送进去了。

而现在,平安进城了,人人都知道,这个姑娘前途大得很。

汤婶看了看自己的大女儿,对方还在哭,汤婶觉得她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汤婶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她要是和胡寡妇一样让自己的女儿去读点书该多好。

胡寡妇晚上睡不着觉,想的依旧是汤婶她们的事情。

她曾经也是那样一个中年妇女,和汤婶她们差不多。

她坐了起来。

外面房间里,李振花点着桐油灯,正在写着东西。

自从胡寡妇习惯了这边,她也就搬到了粮仓这边来住了,以前住的地方用来堆茅草了。

李振花听到声音,抬起头:“唐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烦恼?”

胡寡妇给她倒了热水,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很想知道,李振花她们这样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事情要怎么办。

李振花想了想,道:“不要着急,慢慢来。”

“我就是怕。”胡寡妇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她心里着急。

她四十几岁了,不像年轻人那么天真热血,她经历过地主,经历过灾荒,上面的人从来没有在乎过她们。

而现在,他们愿意来听她们说话,愿意来看看她们的生活。

她怎么能不着急呢?

李振花却懂了,她摊开了手头的书,道:“你不要着急,国家都会有办法的。”

胡寡妇抬起头,迫切地看着她。

“我听主任说,等农民协会成立了,还会成立妇女协会,不仅如此,到时候会有各种扫盲宣传,总有一天,城里的人会有的,我们村子里也会有,你要相信,总有一天,所有农民的孩子也都能上学。现在已经有很多乡镇在进行《婚姻法》的宣传了。”

胡寡妇看着李振花找出来的宣传单,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可是国家层面的努力却让她松了一口气。

“你别担心这些,就想想农民大会的时候说些什么,什么都可以说,生活的事情,田里的事情都可以说。”

胡寡妇点了点头,对即将到来的农民大会充满了期待。

另一边,汤婶还是把胡寡妇叫她一起去农民大会的事情跟家里的男人说了。

男人喝了一口酒,没好气地骂道:“你去了做什么?你去说什么?人家是去开会,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开会?”

汤婶拨了拨火坑里的柴火,不说话了。

男人继续说道:“你有这个闲工夫,把大红的事情解决了,就没有哪家女儿动不动就回娘家的,别人看着就不丢脸吗?”

“你明天把人送回去。”

大女儿坐在一边不断地掉眼泪,小外孙女紧紧地挨着自己的母亲,不敢说话。

汤婶又想起了胡寡妇,心里叹了一口气,都是命啊,这都是命啊。

胡寡妇和李振花有半天休息时间,胡寡妇想着既然汤婶她们不想去,那她跟她们也聊聊天,看看她们有没有想说的事情。

李振花自然也跟上了。

结果两个人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汤婶家的男人揪住了汤婶,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李振花那个暴脾气,瞬间一声吼:“干什么呢!你给我住手!”

别看她个头小,声音却是非常洪亮。

“你给我等着!”

“等着也是这样,谁来了都一样,天王老子也管不了我教训我老婆。”

“真是管天管地还管男人教训自己婆娘了吗?”那男人毫不在意地骂道。

李振花气得发抖,胡寡妇赶紧拉住了她,小声道:“这里的确就是这样。”

她自己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一直以来,男人打自己家的女人和孩子,似乎就是常见的事情,没有人会去管。

“是这样就是对的吗?”昨天还要说慢慢来的读书人此刻气得发抖,“过去是这样,那是过去,但新中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李振花立马就去叫了主任和乡政府的人过来。

胡寡妇赶紧拉过了汤婶,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汤婶大女儿的事情。

汤婶今天要送大女儿回婆家,结果过去以后,汤婶被她们也一顿数落,说是她这个当妈的没有教好女儿。

汤婶开始的时候还赔着笑脸,但很快听到她们要把小外孙女送人,她就忍不下去了。

汤婶干脆又把大女儿和小外孙女带回来了,谁知刚回来,汤婶的男人看到了,也不听解释,硬说大女儿不安分,败坏门风,要教育她。

汤婶上前拦,男人火更大了,觉得她这个当妈的是罪魁祸首,于是就先教育她了。

胡寡妇听了这些话,叹了一口气,心里希望李振花叫来的人能够讲道理。

实际上,她不抱希望了。

胡寡妇以前也不是没有挨过男人的打骂,村子里所有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谁能管?

清官还不断家务事啊。

周围围了一圈人,主任和另外一个熟人很快就到了。

李振花走在最前面,指着汤婶男人道:“就是他打人。”

男人一点也不怕,振振有词地说道:“你这个小姑娘,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教训我家女人,你们来横插一脚,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情况!”

“你叫什么名字?”主任把激动的李振花拦在身后,问道。

男人道:“汤强。”

主任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之前河梯垮了,你还去帮忙了。”

主任一夸,汤强立马道:“应该的应该的,我们都还分到了鱼。”

李振花见这样,气得脸都红了,她正要说话,胡寡妇赶紧拉住了她。

李振花转过头。胡寡妇小声道:“主任肯定有主任的原因。”

这边,主任道:“家里日子怎么样?”

“比以前好多了,多亏了国家的照顾,我们也有田地了。”汤强说道。

主任道:“是啊,现在国家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地主了,都是人民当家做主了。”

“我们肯定能当家做主!”汤强说道。

汤婶在旁边站着,缩着身体,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也着急,她知道自己今天肯定还要挨打。

外人能有什么用呢?外人根本不会帮她。

过去的日子里,她挨了多少打,镇上的人没有人会管。

她回过头,却听到主任表情严肃了很多,跟她男人又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

里面说什么婚姻法,还有什么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之类的,她大多数都听不懂,后面一那句话——

“你没有权利打她,你要是再打她,国家不会放过你。”他表情严肃地说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平城广花镇那边,有个男人因为打死老婆直接被枪毙了。”

汤婶一听这话,心说不好,她男人从来不允许别人威胁他,她以为她男人会打人,结果却看到她男人唯唯诺诺地低下头,赔笑道:“我这不是着急吗?也没有打到她,就是吓唬吓唬她。”

汤婶愣住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凶狠恐怖不能反抗的存在。

原来只是在她面前这样,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幅样子。

最后主任又教育了男人一顿,然后又是一顿说和,确定不会打人了这才离开。

李振花跟在后面,愤愤不平,对于最后的结果并不满意,不满地说道:“他说他没有打到人,汤婶脸上都有淤青了,不能把他抓起来吗?”

主任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哪有这么简单,现在也是没办法,法律还不够完善,人们心目中还残留着以前的老思想,我们要是直接把人抓起来了,反而会引起大家的不满,我听她们说过段时间就要来宣传婚姻法了,来宣传婚姻自主,男女平等的家庭关系,有了这样的思想基础,才能对抗以前的封建家庭关系,振花,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打倒某个人,而是要打倒封建思想,解放广大农民兄弟姐妹被禁锢的思想。”

李振花听了以后,想到男女平等,婚姻自主的未来,轻声道:“希望那一天快点来。”

胡寡妇其实已经很满意了,以前是女人挨了打都没有人站在女人这一边,现在至少有国家站在女人身后了。

胡寡妇本来以为她们不会去了,没有想到,真到这一天,她们四个人都到了,胡寡妇问了一下,才知道是汤婶最先决定要去,又跟她们说了一些话。

于是,大家就一起进了城,比起胡寡妇这个已经进城两次的人,其他人这是第1次进城,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小汽车的时候,几个人都惊讶不已。

农民协会筹备委员会的人很快就到了,因为人多,于是大家是坐在货车的后面,几个人都新奇极了,这跟马板车可不一样。

一群中年妇女脸上出现了那种孩子般的好奇。

她们的目的地是中心小学。

正好学校放假,在这里开会和培训都非常方便。

培训的第一部 分内容是学习土地改革的意义,了解封建土地制度的运行规则,了解地主的地到底来自于哪,揭露封建制度背后对农民的剥削。

第二部 分内容是启发大家不信神不信命,要生活得好,就要踊跃参与进来,同时也是协会了解各个区县农民的情况。

前面两部分就像是胡寡妇说的那样,是这些先进分子帮助农民了解更多的知识。

第三部 分则是新中国想要了解农民兄弟姐妹的情况。

胡寡妇认真地听着,她转过头,就看到汤婶几个人比她还认真,还在不住地点头。

说到地主的恶行的时候,说到灾荒,农民失去田地的时候,女人们都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那不单单是几句话,那是他们过去所有痛苦生活的来源,每个字背后都是无人看到的血泪,他们习惯了,别人也一直让他们习惯。

“你们就是穷苦命!”

“这辈子好好积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你们是上辈子作孽做多了,这辈子来还债的,这辈子好好地干活,下辈子说不定能投个好胎。”

“就你们这种泥腿子,敢挡老爷的路?”

多少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她们生来就是这种命,一辈子都不得翻身!

而现在,有这么多人愿意看到他们过去的痛苦生活,告诉他们那不是他们的命,只是地主阶级吸了他们的血还踩在他们的头上耀武扬威!

很快,汤婶被问到这些年来的生活。

汤婶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以前没有地……只能……租地主的地……现在有地了……”

她想起了土地的事情,想起了这件事还没有说一声谢谢,她赶紧学着自己以前看到的那些有文化的人那样,说道:“承蒙国家的照顾……”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不是读书人,她总觉得自己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格外的滑稽。

可是这么多人没有人笑话,大家都认真地听她说,不少人还在点头。

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原本那种恐惧也消失了。

“我们日子越来越好了,就是还是有些怕,下雨的时候害怕,怕雨太大了,后面闹洪灾。”

汤婶看到上面的几个读书人都认真地听她说话,还在写笔记,她忍不住把自己心里所有的话都往外说——

“地里肥也不够。”她涨红了脸,小声说道:“雨下太大了,好不容易弄到的猪粪牛粪都被冲走了,玉米杆长不高。”

那些人里有一个年纪很大的人点了点头,道:“这是个问题,之前也有专家说了这个问题,咱们平城地多,但地也贫瘠,种了庄稼,地不肥,收成自然也就不行,还是得研发肥料才行。”

汤婶听到这些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胡寡妇为什么只跟了那么短的时间就变化那么大了。

因为她说的话,真的能够被听到。

回来的时候,几个人都非常高兴,一个劲地说个不停。

“下一次还要来。”

胡寡妇看着她的朋友们,心里生出了一种自豪感。

“你别说,胡寡妇跟着粮仓的人,思想都越来越不一样了。”她们不像读书人那样感谢的话能够很平顺地表达出来,她们有自己表达感谢的方式。

“可不是,胡寡妇现在思想是越来越跟得上新时代了。”

“我们也不能落后。”

胡寡妇听到这些话,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含着笑看着她们,她的心里回荡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情绪,这种情绪不同以往,不同她和粮仓的同志们在一起时的那种温暖,这是一种全新的情感。

她看向几个人的目光更加地亲近了,这好像是过去十几年都没有亲近,她们的心像是紧紧靠在一起。

不同于以往,她们每天见面打个招呼,然后要各自为自己的生存而忙碌,生存两个字已经压垮了所有的空间。

而现在,她们好像在为同一个事情而欢呼。

胡寡妇心里无比高兴。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年她来雨兰镇,雨兰镇的人接受了她们。

她希望雨兰镇的人们越来越好,她爱这个小镇。

以前世道难,大家必须要团结才能勉强活下来。

现在的新时代来了,一切都有了新的可能,胡寡妇年轻时那些被生活揉碎了的希望,现在一点点地活了过来,她也有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而那种美好的未来,更是要大家团结才能实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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