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的工坊不错,下一秒是我的了

“主动当面邀功太low了。

“让他通过自己的亲孙子和其他渠道,从侧面一步步‘发现’我为他所做的一切,那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某种程度上,收买人心和青楼头牌歌姬是一个道理,既不能太保守,又不能上来就脱光光。”

在西市施粥铺背后的店面里,李明总结着经验,手指在临时充当办公桌的饭桌上弹啊弹的。

韦待价大汗淋漓地冲进来,顾不上鞠躬作揖,张口就说:

“张氏书坊也不行,不能印更多的新传单了!”

在李明做侯君集思想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他成了这场舆论战的实际总策划。

组织孩子们写小作文、联络印刷书坊、和来俊臣对接传单分发……他每天脚不点地。

一段时间忙下来,他皮肤晒得黝黑,办事利落了许多,连说话的嗓门都大了。

“他们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天上掉钱都接不住。”李明鄙夷地说道:

“不过是几份传单,全长安的书坊难道都来不及印刷?”

舆论战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皇十四党遇到了点小麻烦:

产能爆不上去,书坊没办法每天印刷足够多的传单。

第一波传单攻势前,李明可以提前让书坊多准备几天,囤够弹药一波投射。

但若要热度持续,首先传单不能断,其次内容还必须每隔几天就换一批。

否则每天都是那套嗑,市民会看厌的,到时候就退流行了。

问题就出在这更新上。

“咕嘟咕嘟~哈!”韦待价猛灌凉茶,完全没有了之前在上位者面前的拘谨,条理清晰地说:

“不是老板的问题,问题主要出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传单数量过大,每日分发数万份,油墨、纸张、人手全部不足。许多书坊把其他生意都推了,专做我们的生意,也还是做不过来;

“第二个问题更严重,那就是印刷一张纸页,需要在陶泥版上把一页的内容先刻上去。

“您每过几天就要求印刷新内容,陶泥版就需要重新雕刻,非常耗时。”

和李明待久了,韦待价也学了那套半吊子官腔。

几天一更都忙不过来?这还没让你每天双更呢……李明心里吐槽。

但他也只能在心里吐槽了,因为现代工业社会的产能过剩是意外。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产能不足才是常态啊……

“等等,你说每换一页内容,就得全部重新雕刻一批印刷版?”

李明发现了华点。

“是啊,不然?”韦待价对李明的疑惑感到疑惑:

“书页的全部内容必须都雕刻在一块陶泥版上,柴火烘干晾晒数日才能印刷。

“因为殿下要得急,所以书坊全以木炭烘烤,让雕版能提前成型。周而复始,旧书版用完即弃,耗资甚巨……”

他介绍的是雕版印刷术的基本流程。

在宋朝以前,书籍全是用这种繁琐低效的方法印刷的。

李明开始了思考。

他虽然不是理工科生,但他学过历史啊。

每一位成功攻读小学学位的高材生应该都很熟悉,在雕版印刷术之后,古人又发明了一种更高效的印刷术……

“韦典签!大伙儿文章写好了,你要不先看一下。”

班长长孙延抱着新一批带节奏的文案进来了,打断了李明的思考。

“哟,明哥你来啦?”

长孙公子原本白净的脸比以前邋遢了些,头发凌乱,布满血丝的双眼却发出诡异的光。

他和小伙伴们都已经完全进入通宵赶稿的状态了。

“好的,你先放在桌上。”韦待价完全进入了班主任的角色,对长孙无忌的嫡长孙也可以随便支使了。

“好的。”疲惫的贵公子放下文案。

他刚离开,门口又冲进来一个贼眉鼠眼、被晒得浑身黝黑发亮的痞子少年。

“韦待价,上一批文章全发完了,小的们托我来结工钱。新文章还没印好?嘿,明爷你来啦。”

来俊臣流里流气地说。

韦待价摇头:

“钱我已经让狄仁杰他们准备好了,不用过你的手,让那些发单子的孩子们一个一个进来拿。”

来俊臣立刻板下脸:“你怀疑我克扣他们?”

韦待价不为所动,严肃地说:

“不,是让那些孩子记住,给钱的不是你,而是明爷……明哥……不,李明殿下!”

来俊臣一愣,随后恢复了嬉皮笑脸:

“嗐,待价你哪儿的话。我只是顺手帮小的们一个忙,你觉得不行就不行呗。

“明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借花献佛的意思!”

他转身欲走,被李明叫住:

“你等等,你们都先歇会儿。”

“呼~”

韦待价忙得口干舌燥,又咕嘟咕嘟灌了一壶水,擦擦汗,忍不住哀怨地对李明抱怨:

“唉,殿下,您分给我的尽是些杂事琐事……

“我整日在此虚度年华,不知将来该如何不负韦家的门楣……”

李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所锻炼的能力,不比干站着看大门强得多?”

韦待价面有喜色:

“真的?”

“真的,你以前看门连个小屁孩都看不住,现在能指挥上百号小屁孩了。”

韦待价的脸又垮了下去。

李明宽慰地拍拍他:

“放宽心,你有宰相之姿。”

“真的?”

“真的。”

“房相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您二位该不会合伙诳我的吧?”

“怎么会呢~你现在没事的话,陪我去趟张氏书坊。来俊臣你也一起去。”

叫上那个混混?

韦待价本能地反感这类最底层的老鼠。

但李明殿下的吩咐,他也不敢不从。

来俊臣正大摇大摆地坐在地上喝水,一听有活,唰地站起来:

“好咧!老张那书坊干活拖拖拉拉的,印的字还经常糊成一团,早该收拾他们了!”

…………

张氏书坊就坐落在施粥摊附近,除了卖书,还经营着一家印刷坊。

李明一行三人刚进坊里,就被混着热气的油墨味熏得连连咳嗽。

书坊老板老张正在指挥炉工烘烤陶泥版,一见金主来了,甩着张臭脸就迎了上来:

“几位郎君,你们这活儿可派得好哇!才过几天就换新版,雕工的刻刀都快干冒烟了!你们什么都不懂,就只会瞎派活儿……”

“你特么爱干干,不干拉倒!”来俊臣直接怼了过去。

不要以为给了钱就能侮辱我……老张本想这样大声斥责。

但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你们三位有何贵干?”老张的态度软了下去。

恶人还需恶人磨,韦待价理解了李明带上来俊臣的目的。

但老张虽然说话好听了些,立场还是很坚定的:

“若三位是来催我们加快进度,那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我已经推掉了所有印书的活儿,专门印刷你们的……那些古怪的纸张,没法再快了。”

李明看一眼拥挤混乱的工坊,微微摇头道:

“我不是来催你们干活的。”

老张有点纳闷:“那么三位亲自前来,是为了何事?”

李明嘴角勾勒了一个笑容:

“我觉得你这家工坊不错。”

什么?

老张茫然地看着另外两人。

来俊臣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

“明爷问你话!你这破地方,是卖还是卖?!”

(本章完)

第47章 世袭的贱人

“我就说这印刷坊不错吧。占地够大,设备齐全,人手充足,纸张墨汁木炭的库存也还有,直接就能开印。

“关键是还便宜。”

李明张开双臂,徜徉在前·张氏书坊附属的印刷坊中,那得意的小表情仿佛在说:

看,这是朕为你们打下的江山。

韦待价臊得满脸通红。

他终于意识到了殿下非要带着来俊臣的真正原因——

在这小混混满口鸟语花香的“耐心劝导”下,老张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书坊和印刷坊怎么能混业经营呢?这是不公平竞争呀!

于是,他“自愿”将印刷坊以四百贯的公允价格转让与李明殿下,做个卖书翁足矣。

全程目睹此事的韦待价,只能把耻辱的泪水往肚里咽:

我乃堂堂京兆韦氏逍遥公房之后,居然为虎作伥,参与此等龌龊之事……

而另一边,来俊臣也很不爽。

只要肯多花时间磨一磨,多叫几个弟兄来“坐一坐”。

他完全有信心以更公道的价格,零元购了这破地方。

“行了,你俩都别怄气了。

“阿韦,四百贯是公道价,你看人老张也没说什么。

“小来,我们强买人家产业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你想白嫖人家,万一报官了咋整?”

李明安抚着两位有点太极端的下属。

虽然二话不说直接收购一家印刷坊有点太霸总了,但他也不是想当然。

改良印刷术只是第一步。

当他拥有一台可以每天输出的印刷机器,以及一套市民已经接受了的人工分发推送体系……

那这意义就不仅仅局限于印印小传单、写写小作文了。

他相当于掌握了一台舆论机器!

这次事件中,舆论的力量甚至远超李明自己的预想——

不过是几个带节奏的毛头小孩,窝在西市的一角,居然能把国家从庙堂到民间搅得天翻地覆!

这种大杀器,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且在大唐,舆论战是真正的蓝海市场,优势赛道——

毕竟贞观群臣再妖孽,也不可能在网上当过键盘侠吧!

虽然李明逃了房玄龄的无数节课,但老房的阴谋术他是真学进去了——

借着解救侯君集的名义,建立属于自己的舆论霸权!

而开发了新式印刷术,就是新式霸权的技术积累呀……

想到这里,李明不禁热血沸腾。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柳条筐上,面对手下突然多出的几十个工匠,满怀激情地演讲:

“我是你们的新老板,我来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推动大唐的科技进步!

“你们只要跟随我的脚步,就能一同开启人类的新未来……”

然而如石沉大海,底下的人根本不鸟他。

工人满脸木然地干着活,头都不抬一下,根本不在乎老板是谁。

因为闷热,他们只搭着件单衣,一个个都瘦骨嶙峋的,干活也拖拖拉拉。

雕刻雕版的师傅们更是只能坐在地上,眯细了眼睛,借着摇摆不定的光线,哆哆嗦嗦地在陶泥上沿着拓印刻字。

这幅麻木困窘的景象,一下子把李明心头的火给浇灭了。

这些工人师傅们,非常不对劲啊……

一个个都比无偿996的怨气还大。

就这身体状态和工作状态,还创个鸡毛新,干个鸡毛霸权?

李明扯扯韦待价的袖子:

“他们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韦待价满头问号。

哦,忘了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雅人……李明转向另一位谋士:

“俊臣,你怎么看?”

而来俊臣的反应也出奇的一致:

“工匠不都是这样的吗?”

李明眼角一抖。

雕版是门技术活,这些技术工人放现在都是厂里的大宝贝,能当面吊厂长的存在。

他们却瘦成了皮包骨,这是正常的?

来俊臣冷哼一声:

“得亏老张是书商,算半个读书人,对待他们还算体面。

“在其他工坊,干活不利索可是要挨鞭子的。”

韦待价点点头,颇为不屑地接话道:

“长安的暴发户太多了,不懂得礼教。

“即使对待贱民,也应该使其免受饥寒,不可体罚……”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李明冷不丁插嘴:

“你叫他们什么?‘贱民’?”

“对啊,贱民。他们都是贱……”

韦待价正要解释,但一看李明的眼神,立刻不敢说话了。

来俊臣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没错,贱民。没有土地,入不了良籍,可不就是贱民。

“他们是贱籍,我也是贱籍。”

“良籍?贱籍?”

李明听见了陌生的词汇,看向韦待价。

韦待价不敢面对这双透彻灵魂的眼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解释:

“贞贞贞观律有令,编户为良,非编为贱……”

他以为殿下心善,听不得这个。

“工匠隶属工乐户,便是贱籍……”

贱籍……

李明有些恍惚,怔怔地听着两人的科普。

良贱世袭、不可通婚……贱籍类比畜产、可以被任意买卖……不能拥有田产、不能当官……只能从事被人唾弃的固定行业……

他第一次听说如此森严而荒诞的法律条文,内心在慢慢变冷。

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人,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这套烂糟的封建糟粕。

“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李明扪心自问,良贱之分,已经像空气一样充斥着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若非刻意提醒,有谁会专门注意到空气的存在?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都隔着一层厚障壁。

明明都是人。

但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是人。

大唐盛世,居然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

他闭了闭眼,闷声问:

“那,《贞观律》允许脱离贱籍吗?”

韦待价艰难地咽了口水,如实回答:

“有是有的,一是熬到七十岁或残疾,二是等陛下大赦天下,三是钱财赎买。

“工户属于地位较高的‘杂户’,户籍由少府监管理,交钱就可以直接入良。”

也就是说贱民还分三六九等,有些人连花钱都赎不出来是吧……

李明面沉如水,平静地吩咐韦待价:

“那就劳烦你跑趟少府监,把他们都赎了。”

每赎一人至少得花费二十贯,这里大几十号人,够买好几个书坊了……

韦待价快速在心里算了笔账,但不敢发表什么意见。

“谨遵殿下命令!”

来俊臣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工人们,至少也得以此为饵钓着他们——

只有干活卖力者,才有资格被赎。

但他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说出口。

本能告诉他,现在的明爷非常、非常危险。

千万别犯贱多嘴。

李明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静静地席地而坐。

他强压下此起彼伏的情感,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原来制约手工业产能的真正根因,在这里啊——

贱籍制度。

指望贱民发挥什么“主观能动性”,属实有点想太多。

能不在背后捣乱就算烧高香了。

而且贱籍居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世袭罔替”,连一点翻身的盼头都不留。

在这种落后的生产关系下,工匠自然没有什么工作动力,谈何创新?

可李明接下来的一切计划,又离不开能工巧匠的鼎力相助。

不论是感性上还是理性上,他都不能允许贱籍的存在。

至少在他手下,不允许。

他艰难平复了心情,慢慢站了起来,再次站上了柳条筐。

工匠们照样连头也不抬,好像在面对空气。

这小郎君还怪有趣的,比老张还爱说废话……他们在心里吐槽解闷。

这也算是他们人生中少有的乐趣了。

老实说,他们对换老板并不是完全不在乎。

他们宁可要老张。

老张虽然嘴臭,但好歹是懂行的。

不会像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一样,张口几天就要换一批印刷版。

然而,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

贱籍和士族,中间的鸿沟是不可逾越的。

只能沉默以对。

“咳咳。”面对如行尸走肉的工匠们,李明清清嗓子,简短地说:

“我替你们赎身,从此你们就是良人了。”

什么?

工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第一次仔细揣摩这位不懂行的小老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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