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朝天子  数十年的往事之愤怒

第691章 朝天子数十年的往事之愤怒

厚薄各异的几道卷宗,安静地躺在御书房的案几之上。在这短短的日子里,不知道被那双稳定的双翻阅过多少次,然后就如同被人遗忘般,搁在此处, 安静异常。时光不足以令灰尘落满这些卷宗,然而初秋的爽淡空气,却让这些卷宗的页面翘了起来,就像是被火烤过一般。

那双深邃而灼人的目光缓缓挪离了宗卷,投往外方昏昏沉沉,直欲令人迷眼的晨前宫殿熹光之中。东方来的那抹光,已经照亮了京都城墙最高的那道青石砖,却还没有办法照入被城墙,宫墙, 深深锁在黑暗里的皇宫。

庆帝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茶杯饮了一口,茶是冷茶,惯常在身边服侍的小太监们没有胆量像平常一般进来换成热的,整整一夜过去了,他喝的就是冷茶,然而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些冰冷的茶喝入他的胸腹中,却化成了一道灼伤自己的热流。

是难以抑止的愤怒, 是被信任的人欺骗后的伤痛?还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感,那条老狗居然瞒了朕几十年!

愈愤怒, 愈平静,庆帝早已不像数日之前那般愤怒,面色与眼神平静的有若两潭冰水,冷极冽极平静极,不似古井, 只似将要成冰的水,一味的寒冷, 这股寒冷散布在御书房的四周,令每个在外停留的人们,都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远处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轮椅碾压过皇宫青石板的声音,特制的圆椅与那些青石板间的缝隙不停摩擦,青石板的宽度是固定的,轮椅一圈的距离是固定的,所以轮椅碾压青石板声音的节奏与时间段也是固定的。

这种固定的节奏,在这数十年里,不知道在这片安静的皇宫里响起了多少次,每当庆帝有什么大事要做的时候,或者……仅仅是想说说话的时候,轮椅的声音便会从宫外一直传到宫内,一直传到御书房里。

最近这些年轮椅的声音响的少了些,那条老黑狗躲在陈园里享清福,把朕一个人扔在这冷沁沁的宫里受折磨。然而三年前,要处理云睿和那三个老怪物的时候,轮椅还是进了两次宫……庆帝的表情漠然,在一瞬间想起了许多往事,然后他缓缓抬头。

当他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目光落在御书房紧闭的木门上时,轮椅与青石板磨擦的声音也恰好停止在御书房间。

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姚太监颤抖的声音自御书房响起,不是这位太监头子刻意要用这种惶恐的声音,来表达对于那位轮椅上人物的重视,而只是此时御书房内外,庆帝以大宗师心境自然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意,已经控制住了绝大部分人的心境。

御书房的门开了,几名太监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将那辆黑色的轮椅抬了进来,然后在姚太监的带领下,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一行内廷的太监离开御书房极远极远,甚至一直走到了御书房围过石拱园门,直通太极殿的所在。

姚太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等在园门之外的叶帅和贺大学士,没有说什么,连一点表情上的暗示都没有。叶重面色沉重,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庆国的顶尖人物,在护送那辆黑色马车进入御书房之后,都很自觉地躲到了远远的这处,因为他们知道,在陛下的寒意笼罩之下,他将与轮椅上的那位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想有任何人听见。

陈老院长很平安,很温和地回来了,虽然有些不习惯这样轻松地解决,虽然他们知道陈老院长不是一个简单的恐怖人物,然而包括叶重姚太监在内,他们并不担心御书房内会发生任何惊驾之事。

皇帝陛下是一位大宗师,在大东山之后,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他。

……

……

御书房的紧紧关着,把外面的一切空气,声音,光线,气息,秋意都隔绝在外,只剩下笔直坐在榻上的皇帝陛下,和随意坐在轮椅之上的陈萍萍二人。

君臣二人躲进了小楼,便将庆国的风风雨雨隔阻在了外面,因为庆国这几十年来的风雨,本来就是这两位强大的人所掀起来的。

庆帝静静地看着轮椅上的那个老家伙,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要将陈萍萍脸上的皱纹都看成了悬空庙下的菊花,才幽幽说道:“贺宗纬暗中查高达,想对付范闲,朕早知此事,内廷派了三个人过去,前些天你路过达州的时候,何七干应该也是在那里,有没有见到?”

如果此时有旁人在此,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非常地吃惊。皇帝陛下调动了如此多的人物,整个京都里的要害衙门严阵以待,监察院里那位冰冷的公子也开始禀承着陛下的旨意,展开了对内部的弹压,才将这位黑色轮椅上的老跛子请回京都,谁都知道君臣之间再无任何转还之地,然而皇帝陛下面对着陈萍萍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说出了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名字。

然而陈萍萍并不意外,他太了解自家这位皇帝陛下了,他微微一笑,用微尖微沙的声音说道:“我被派往诚王府的时候,何七干年纪还小,在达州城外见了一面,想来他根本记不得我了。”

“并不奇怪,陈五常这个名字在皇宫里已经消失很久了。”皇帝点了点头,身上龙袍单袖一飞,一杯茶缓缓离开案几,飞到了陈萍萍的面前。

陈萍萍接过,恭敬地点头行礼,握着滚烫的茶杯,舒服地叹息道:“茶还是喝热的好。”

皇帝用手指拈着自己冰凉的茶杯,微微啜了一口,平静说道:“人走茶就凉,不然何七干怎么会认不得你?”

陈萍萍摇了摇头,说道:“除了洪四庠之外,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当年曾经在宫里呆过。”

皇帝的眼帘微垂,透出一丝嘲讽的意味,说道:“后来你还自己做些假胡子贴在下颌之上,当然不想让人知道……你本来就是个太监。”

陈萍萍面色不变,微微低头,淡淡说道:“我也是很多年之后才想明白,自己本来就是个太监,何必要瞒着天下人。”

“可你终究还是瞒过了天下人。”皇帝将冷茶杯放在案上,盯着陈萍萍的眼睛说道:“当年你被宫里派到王府上,为的就是监视父皇的动静,然而连宫里都没有想到,你却暗中向朕表露了身份,并且愿意助我王府起事……甚至连最后宫里洪老太监被你说服,站在了父皇一边,也是你的功劳。所以说,当年宫里常守太监的身份,对于你,对于朕,对于庆国来说,是有大功劳的,你何必总是念念不忘此事。”

“先皇之所以能登上皇位,与奴才的关系并不太大。”陈萍萍口称奴才,然而与过往不同,这声奴才里并没有太多的自卑自贱味道,只是依循着往事,很自然地说了一声。他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庆帝冷冽的双眸,一字一句说道:“那是因为有人杀了两位亲王,所以才轮得到诚王爷坐在龙椅,陛下才能有今日的万里江山,不世之功……”

皇帝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明显他不想听到任何与此事有关联的话语,说道:“可当初为何,你为背叛宫里的贵人们,投向王府,效忠于……朕?”

陈萍萍似笑非笑地望着庆帝,似乎在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陛下您当时尚是少年郎,心性清旷广远,待人极诚,待下极好,奴才偏生是个性情怪异的人,只要人待我好,我便待他好。”

皇帝沉默了下来,他笔直地端坐于软塌之上,似乎还在品味陈萍萍说出的这番话,锐利的眼神变得有若秋初长天,渐渐展开高爽的那一面,唇角微翘,嘲讽说道:“原来你还知道朕对你不差。”

“当年老王爷在朝中没有丝毫地位,在朝中没有任何助力,诚王府并不大,也不起眼,我其实也是宫里最没有用的常守小太监,所以才会被派到王府去。像洪四痒这种厉害人物,当然一直是守在宫里的贵人身边。”

陈萍萍似乎也想起了许多往事,悠悠叹息道:“然而小有小的好,简单有简单的妙,那时节三个大小子,加一个小不点儿,尽着力气折腾,范妈时不时在旁边吼上两句,似乎也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好。”

“那时候靖王年纪还小,谁愿意理会他。”皇帝陛下挑了挑眉梢,说道:“就算是范建和他联手要来打我,最后还不都是被你拦了回去,我们两个人联起手来,向来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哪怕今日依然是这样。”

这句话一出口,陈萍萍和皇帝同时沉默了,许久之后,陈萍萍才轻轻地摸了摸轮椅的扶手,叹息说道:“范建毕竟是陛下的奶兄弟,而奴才终究只是奴才,我当时想的不多,只是要保护你。”

庆帝的面部线条渐渐柔和起来,眼神却飘向了远方,似乎是飘到了君臣二人间绝无异心,彼此携手时的那些场景,幽幽说道:“必须承认,那些年里,你保护了朕很多次,如果没有你,朕不知道要死多少次。”

说完这句话,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几上的那几封卷宗,眼神微微一顿,轻轻取出第一封,缓缓掀开,看着上面所说的一幕一幕,包括他的妹妹,他的儿子,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

“大庆最开始拓边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大魏朝的铁骑,所以你我都有些大意,在窥探当时小陈国,也就是如今燕京布防时。我们一行人在定山被战清风麾下第一杀将胡悦围困,那人的箭法好……”庆帝叹息着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能比胡悦箭法更好的,也只有小乙一人。”

说到曾经背叛自己的征北大都督燕小乙时,庆帝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仇恨与愤怒,有的只是可惜。庆帝是位惜才之人,更是位自信绝顶之人,他根本不畏惧燕小乙,所以才会有此情绪的展露,然而从这些天对监察院的布置来看,在他的心中,陈萍萍是一个远胜于其它任何臣子的角色。

他转过头来,看着轮椅上的陈萍萍,说道:“当日胡悦那一箭,如果不是你舍身来挡,朕或许当时便死了。”

陈萍萍平静应道:“这是身为奴才的本份。”

庆帝自嘲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手中拿着的那份卷宗,这封卷宗上写的是三年前京都叛变之时,陈萍萍暗下纵容长公主长兵进犯京都,最终成功围困皇城,虽然监察院做的手脚极为细密,而且这封卷宗上,并没有太多的实证,然而以皇帝的眼力,自然可以清晰地看出里面所包藏的天大祸心。

他很随意地将这封卷宗扔在一旁,不再管它,然后另外拿起了一封,眯着双眼又看了一遍,说道:“悬空庙上,你为什么会想着让影子出手行刺?”

先前还是和风细雨的回忆往事,此时的御书房里,却骤然间响起了问罪的声音,一股淡腥的血雨腥风味道渐渐弥漫,然而陈萍萍却像是一无所知,恭敬回答道:“奴才想看看,陛下最后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想看朕的底牌。”皇帝的眼光盯着陈萍萍脸上的皱纹,沉默许久后,才平静说道:“看来要朕死,是你想了很久的事情。”

陈萍萍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温和笑着,默认了这一条天大的罪名。

“影子真是四顾剑的幼弟?”庆帝问道。

“陛下目光如神,当日一口喝出影子的真实来历,奴才着实佩服。”陈萍萍口道佩服,心里却不知是否真的佩服。

庆帝闭上了双眼,想了想,把这封宗卷又扔到了一旁,说道:“当初第一次北伐,朕神功正在破境之时,忽然走火入魔,被战清风大军困于群山之中,已入山穷水尽之地,如果不是你率黑骑冒死来救,沿途以身换朕命,朕只怕要死个十次八次。”

陈萍萍的目光随着庆帝的手动而动,看着他将那封关于悬空庙刺杀真相一事的宗卷扔到了一旁,眼中的笑意却是越来越盛,盛极而凋,无比落寞,落寞之中又夹着一丝嘲讽。

“陛下,不要再这么算下去了。用一件救驾的功劳,来换一椿欺君或是刺君的大罪,不论是从庆律还是从院务条例上来说,都是老奴占了天大的便宜。”陈萍萍的面容平静了下来,看着皇帝陛下冷漠说道:“这数十年间,奴才救了陛下多少次,奴才记不住,但奴才也没有奢望过用这些功劳来抵销自己的死罪。”

“用天大的功劳去换天大的罪过。”陈萍萍的眼睛眯了起来,淡淡嘲讽说道:“那是她当年讲过的故事里的那个小太监,然而奴才不是那个小太监,陛下也不是那个异族的皇帝,何必再浪废这么多时间?”

“你认为朕是在浪废时间?”皇帝的声音冰冷了起来,眼神却炽烈了起来,盯着陈萍萍,就像是盯着一个死人一样,“在天下人心中,你就是朕身边的一条老黑狗,然而养狗养久了,也是有感情的。”

“陛下对老奴当然是情有义之人,这些年来,陛下给老奴的殊荣权力,已经不是一般的臣子能够享受的。”陈萍萍微靠在轮椅之上,冷漠地回望着皇帝,一字一句说道:“只是这时候再来说这样的话,大概陛下也是想为自己杀狗寻找到一些比较好的理由,能够安慰你自己的心情罢了。”

“难道你不该杀?”庆帝怒极反笑,仰天大笑,笑声透出御书房,直冲整座安静的皇城,笑声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愤怒。

他转身抓起案上的那些宗卷,猛地摔了过去,厚薄不一的宗卷摔打在陈萍萍的身上,轮椅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庆帝的眼神变得极为深寒,他盯着陈萍萍的脸,一字一句说道:“你要杀朕,你还要杀朕的儿子,至为可恶,居然逼着朕杀自己的儿子……你这个无耻的阉人,难道不该杀?”

陈萍萍缓缓地拂去身上的书页,带着一丝微笑,一丝快意欣赏着天下最强大的君王这一生都难得露出一次的失态,这大概本来就是他此行回京最大的愿望之一?纠缠于心底数十年的阴暗复仇欲望以及那一抹谁都说不清楚的对陛下的失望之情,难过之情,集合在了一起,让这位老跛子的心境竟变得如此的复杂起来。

“陛下您若没有动意杀自己的子息,奴才怎么可能逼您去做这些事情?”陈萍萍望着皇帝陛下幽幽说道:“所以归根结底,奴才只是想杀了陛下而已,至于这宫里李氏皇族的这些人,奴才只是想让他们给您陪葬。”

皇帝冷静了下来,冷漠了下来,从那种难得的愤怒中摆脱了出来,一位人间的至尊,武道的大宗师,却在陈萍萍的面前,露出了这样像极了凡人的一面,只能说,这数十年君臣间的交往信任,早已经成了庆帝无法摆脱的某种精神需要,而这种精神需要忽然在一刹那间成为了镜花月影,而且花影之后,更是藏着那种被背叛的毒液,纵使是他,也难以承受这种情绪的冲击。

他冷漠地看着陈萍萍,说道:“朕最愤怒的,并不是你想杀朕,也不是你想杀死朕所有的儿子,朕最愤怒的是,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京都,为什么还要回来。”

“哪怕到了此等境地,朕依然给你留了一条活路,只要你愿意走,朕不留你。”皇帝冷漠地看着他,那双深远的眼眸就像是远古愤怒的苍老,平静之中挟着无穷的威力,“朕若真要一举扑杀你,朕会亲自出手,朕不会让那些没用的军士去做这件工作,然而……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非要逼朕亲手杀死你?”

这是很妙的一句话,这是很奇的一句话,此时御书房外的那些大人物,包括已经回到守备师营地的大将史飞,都无法猜忖清楚陛下的心意,他们都不知道所谓达州之变,依然是皇帝和陈萍萍这一对君臣之间关于最后的信任间的那种心意试探。

整个世上大概只有陈萍萍能够听懂,如果在定州的时候,他随着黑骑走了,说明他的心里对陛下有愧意,无法面对,而他没有走,他回到了京都,冷漠而无怯的望着皇帝陛下的脸,心中坦荡无愧,逼着对方动手杀死庆国有史以来被认为最忠诚的一位大臣。

许久之后,陈萍萍双眼如刀,盯着皇帝一字一句问道:“当年你可曾给过她任何一条活路?我回京就是要问陛下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杀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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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92章 朝天子  那又如何

第692章 朝天子那又如何

灰蒙蒙的天,昏沉沉的宫,东方的朝阳初初跃出地平线不久,还没有来得及将温暖的光芒洒遍整个庆国的土地,却已经被那一团不知何时生起、何处而来的乌云吞噬了进去, 红光顿显清漫黯淡,天色愈发的暗了。

后宫里,晨起洗沐的宫女开始烧水,杂役太监开始拿着比自己人还要高的竹扫帚打扫地面的灰尘,没有人知道皇城前殿正在发生什么,只是如同民间的百姓们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己的使命与生活。那些贵人们也不例外,虽然这些天京都的异状, 隐隐约约传入了她们的耳朵之中, 然而那件事情只局限于庆国极有限的人知道,所以人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在园门处,远远望着御书房的那几位大人物,自然是清楚此事的人们之一,然而他们的眼窝深陷,面容肃静,就像是泥胎木雕一般木讷,没有丝毫的反应。

陈老院长已经进入御书房很久了,然而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出现, 由于众人隔的远,所以并没有听到陛下那一声难得的愤怒的吼声。这些人中, 叶重和姚太监或许有这种实力,然而他们却不会愚蠢的凝聚功力,去偷听御书房内的声音。关于那些事情,能少听到一些,就好一些。

陈萍萍想听,想听一个原因,一个解释, 所以他回到了京都,冷漠地坐在黑色的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自己侍候了数十年的主子,庆国的皇帝陛下,想从他的嘴里,听到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之将死,所执着的,不外乎是人生历程当中最愤怒,最不可解的那些迷团。

然而庆帝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萍萍,自从听到陈萍萍的那句话后,他就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式,冷漠而微谑地看着对方,一直看了许久许久。

他的眼瞳里的利芒渐渐化成一丝淡淡的嘲讽,还有诸多的大不解。他的眼角微微眯了起来,就像是一只雄狮,看着自己的国度上面经过的一只游魅,在徒劳地拔动着实体的树丫,向自己宣告着什么。

庆帝奇怪的笑了起来,微微偏头,双唇抿的极紧,看着陈萍萍淡淡说道:“竟然……居然……是因为这些,因为这些!”

皇帝陛下的心中有大不解,想不通,他看着陈萍萍,就像看着一个怪物,默然许久后,摇头叹息无语,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这条自幼年时跟随自己的老黑狗,为什么会背叛自己,为什么会不惜一死,也要回京来质问自己。

当年那些伙伴对于那个女子的喜爱,庆帝是很清楚的,然而他再怎样想,也不可能想到,陈萍萍,竟然会因为一个死去了多年的女子,而生起了强烈的复仇欲望,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他坐回了软榻之上,沉默许久,双手扶在膝上。

陈萍萍的双手扶在黑色轮椅的扶手上,沉默而冷漠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等着那个答案。

庆帝的面色有些微微发白,许久之后,他轻声说道:“为了她……你竟然背叛……朕?”

这句话里所蕴藏的意味很怅然,很悲哀,还有一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愤怒与烦燥。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陈萍萍叹息着说道:“我这一生,再也未有见过像她那样的女子,不,应该是再也未有见过像她那样的人,她像一个仙女一样降落到这片凡尘之中,拼尽自己的全力,改变她所应该改变的,拯救她所认为应该拯救的。她帮助了你,打救了我,挽救了庆国,美好了天下……而你,却生生的毁了她。”

这句话的语音里没有惊叹号,没有愤怒,只是一股子苍桑与悲伤。

庆帝沉默许久,手掌缓缓地在膝头摩娑着,这一世从来没有人当面问过他这个问题,更准确地说,根本没有人敢问他这个问题,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问题,但凡知道这个问题的人,如今都已经成了黄土里的一缕游魂。

当年最亲近的几位伙伴,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事。

“我没有杀她。”庆帝的眼睛眯了起来,对着面前这条老黑狗,他本来不需要解释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最深处,有一丝隐痛,一丝被他强行抑止了二十多年的隐痛,就这样缓缓地渗透了出来,占据了他的身心,想让这位世上最强大的男人解释一些什么。

也许是解释给陈萍萍听,也许是解释给后宫小楼那幅画像中的黄衫女子听,也许……皇帝陛下只是想解释给自己听。

“我没有杀她。”皇帝陛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语气坚定了一些,口气冷漠了一些,再次重复了一句,对着陈萍萍眯着眼睛说道。

“您没有杀她?”陈萍萍眼角的皱纹深到快要遮住他的双眼,他有些疲惫地抬起头来,看着皇帝陛下,用一种冷漠到了极点的笑声问道:“那她是怎么死的?”

“不要说什么西征未归,不要说什么王公贵族叛乱,不要说什么天命所指,恰在那时,我,范建,五竹,叶重……所有的人都恰好不在京都,恰好她又刚刚生下孩子,是在最虚弱的时候!”陈萍萍的眼光就像两把刀子一样刺向皇帝的面容,寒沁沁说道:“陛下以孝治天下,最好还是不要把这些罪孽都推到太后娘娘的身上,皇后那个蠢货以及她的家族已经替您背了二十年的黑锅,难道您又想让您自己的亲生母亲接着去背?”

“西征草原,是你的旨意!范建当时只是太常寺司库兼户部员外郎,负责一应军需供应,他为什么也被你调到王帐随军?”陈萍萍的眼睛眯的极紧,无数的寒意从那些稀疏而苍老的眼睫毛里往外渗去,“军需后勤,按我们当年的手法,一向是交给范建全权处理,我大庆铁骑外伐之时,他惯常都是留在京中处理一切,为什么那次你非要让范建跟着你投身西征军中?”

“你在怕什么?你怕范建留在京中,他手下秘密训练出来的虎卫,会坏了秦业的大事?”

陈萍萍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是啊,又提到秦家这位老爷子了,谁能想的到,这位三朝元老,原来才是当初陛下您留在京都的杀招……时任京都守备师的叶重也被急召入了定州,整个京都,都在秦家的控制之下,就算皇后想造反,想攻入太平别院,可是秦业若不点头,谁能做到这一点?”

“三年前京都谋叛,秦业跳出来的时候,陛下您是不是很高兴,终于有机会,有借口,可以把当初唯一知道您在太平别院血案里所扮演角色的人除掉,杀人灭口?”陈萍萍对着庆帝冷冷说道:“当然,您是不屑杀人灭口的,就算秦家说什么,您也不会在乎,然而范闲终究长大了,你不得不接受,你和她的儿子,是你所有子息当中最成材的一个人,相处的愈久,你愈看重范闲,你也就愈不愿意让他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死在你的手上,所以秦业……他不死怎么行?”

陈萍萍微尖微沙的声音在御书房里不停地响起,庆帝没有说话,只是冷漠而冷静地听着,听着这些字字句句,他的表情略微有些怪异,似乎有淡淡悲哀,但似乎又有淡淡的解脱。

“说回二十二年前的太平别院。”陈萍萍说的有些太急,这些话大概是这位老跛子在暗中隐忍了数十年的话语和推断,此时终于有机会在皇帝陛下的面前一吐而尽,他大声的咳嗽了起来,咳的面上生起两团不健康的红晕。

许久之后他才平息了下来,叹息着说道:“再说说我吧,当时既然你已经决定向太平别院动手,当然不会允许我还留在京都,所以整个北方的防线忽然靠急,不时有风声传来,北方那个国度即将全力南攻。我身为监察院院长,首谋军事,陛下您又忙于西征之事,我只好代圣驾北狩,亲身前去擦探情况。”

“如今想来,能让整个军方系统都配合此次演出,甚至还能调动异国的力量,除了陛下您的意旨之外,有谁能够做到?”陈萍萍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然而我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能让当年那个初初新立的北齐朝配合陛下的心意,莫非您与苦荷那个死光头暗中有勾结?”

“当然,苦荷已经死了,我也没处去问人去。”陈萍萍摇了摇头。

“朕没有找苦荷。”陈萍萍的指控到了此时,庆帝终于冷漠地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朕不需要找任何人,也没有找任何人。”

陈萍萍用一种怜惘而不屑的目光看着他,说道:“最后说到五竹,他是最不可能离开她身边的人,而他当时却偏偏离开了京都。毫无疑问,这是我这些年来最想不明白的事情,只要五竹在她身边,这个天下无论是谁,只怕都很难把她杀死。”

庆帝的眉梢微微跳动一下,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陛下,我对您一直有猜忌,我甚至对范建也一直在猜忌,我始终不知道,当初的这几个伙伴里,究竟是谁做的这件事情。”陈萍萍的唇角耷拉着,缓声说道:“然而直到很多年以后,五竹告诉我,他在范府外面的小巷子里,遇到了一个人,他杀了那个人,而且自己也受了重伤,我才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个世上能够伤到五竹的人太少,除了四位大宗师之外。”陈萍萍平静地说道:“所以我判定,神庙又有使者来到了人间。”

“既然神庙中人能够在那个时刻来,那么二十二年前,他们也能来人。你我都清楚,只有神庙来人,才能让五竹如此警惕,甚至会离开她的身边,务求要让神庙来人不靠近她。”

“神庙来人在范府外面摊上的那次刺杀,针对的是范闲,伤害的却是五竹,那是因为陛下您一直想知道五竹究竟在哪里。”陈萍萍说道:“而第一次神庙来人的出现,针对的是她,调走的却依然是五竹。”

“五竹似乎就是一面墙,一面只有神庙才能撼动以及调动的墙。”陈萍萍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虽然只有两次,但两次都太巧了,都出现在陛下您有动机的时节。”

“陛下,我知道你一直忌惮老五。”陈萍萍的眼瞳显得淡漠起来,静静地望着庆帝说道:“从范闲入京之后,你就一直想知道五竹的真实下落,好在……范闲他一直连我都瞒着,所以陛下您自然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忌惮老五?”陈萍萍的唇角微翘,嘲讽笑了起来,“你怕老五知道当年的事情,拿着那把铁钎就杀到皇宫里来杀你?你身为九五至尊,难道还是依然有害怕的人?”

皇帝陛下忽然笑了起来,摇头说道:“不,只是像老五这样的人,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自何处来便归何处去。你或许还不知道,当初安之在澹州的时候,朕就请流云世叔去看过老五一次,只要老五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他对朕,便没有任何威胁。”

“这是你一惯以来的看法,像大宗师这种怪物,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陈萍萍冷漠说道:“所以我很好奇,那为什么你还活着,不去自杀算了?”

这句话很恶毒,然而皇帝的面色没有丝毫颤动,或许那种情绪正在他的内心酝酿,然而此时却依然没有爆发出来。

陈萍萍没有丝毫怯色,依旧冷漠说道:“当年你调走了我们所有的人,又挑得皇后那个蠢货发疯,再让秦业在一旁注视操控,太平别院的血案就此发生,这看上去虽然简单,但实际上却是无比困难,当中的环节只要一处出问题,她……或许依旧不会死。”

“一个简单而强大到没有缺点的谋划,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陛下你才能够营织出来。”

陈萍萍轻轻地抚摸着轮椅光滑的扶手,叹息说道:“尤其是关于神庙来人的事情,我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想明白是为什么,为什么神庙会按照你的计划行事。”

“或许是因为你们的目的本来都是一样的,都想让她这个傲立于世的角色,悄无声息地被抹掉。”陈萍萍微讽看着庆帝。

庆帝沉默许久,没有反驳这个推论,只是温和笑着说道:“你这老狗,一生都在想着如何害人,要想清楚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难事,朕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你会对此事一直念念不忘。”

“然而。”他加重语气说道:“朕……没有杀她。”

“是的,你没有杀她。”陈萍萍笑了起来,笑的极为怪异,“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当然不会亲自动手,杀死对庆国有再造之恩的那个女子,你当然不会杀死帮助老李家坐上龙椅的大恩人,你当然不会杀死自己心中最爱慕的女人,你当然不会杀死自己儿子的亲生母亲。”

“血是很难洗清的,你当然不会让血流到自己的手上。”陈萍萍的眉头皱的极紧,声音从胸膛深处逼了出来,寒意逼人,“你的双手依然洁白,你永远是无比的光明正确,手上有血的只是龙椅下面那些愚蠢或是暴戾的人们……”

“我们替她报仇,扫荡干净了庆国内所有的顽固王公贵族,那一夜京都流了多少血?那个夜里,皇后和太后所有的亲族被杀光,你是不是笑的很快意?”陈萍萍幽幽问道:“所有的光耀灌注入你的身体,所有的黑暗与无耻归于你的臣下和亲人,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你当然没有杀她。”陈萍萍抿着唇,一面轻声咳着,一面缓缓说道:“因为你从来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尤其是老秦家死后,世上再没有任何人知道当年黑暗中的一切,没有任何人有证据,说是陛下你亲手操控了太平别院血案。”

“然而……”这位坐在黑色轮椅上的老跛子微讽地摇着头,“你永远说服不了你自己,也说服不了奴才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二十二年前,你亲手杀死了她,杀死了一个伟大的……不,就是一个刚刚替你生了儿子,处在人生最虚弱时刻的孤独的女子。”

“人世间最卑劣与无耻的事情,莫过于此。”陈萍萍说完了最后这句话,整个人的身体都显得疲惫了起来,靠坐在黑色的轮椅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皇帝也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一直平静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他沉默许久之后轻声说道:“不错,是朕杀了她。”

旋即,他睁开了双眼,眼眸里一片平静与肃然,说道:“那又如何?”

……

……

(写完最后那又如何这四个字,我自己忽然感觉好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潮来袭的缘故……写到这儿,今天就打死也不写了,我最近这些天是在写情绪,所以必须要把情绪和情节控制在一定的节奏之内。皇帝与陈萍萍的最后一次御书房对话,是一段非常重要,极其重要的过程,我得好好认真地写。

我不会像大东山一样跳转画面,有书友在担心,笑着说放心吧,我要把这个折腾完才轮到范闲的出场。向大家通传一声,从明天起,我依然是每天更新,只是我想把更新的时间不要这么固定,这样的话,我写起来会自由一些,免得每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赶,我怕越写越糙。

当然,我肯定不会写的慢,只是更新的时间,我想自我操控一些,谢谢大家。然后大家有肯定这些篇章的,请不吝大力投月票支持一下认真写作的我,非常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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