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1.第660章 不堪一击

第660章 不堪一击

目送着江臣与邓健走远。

方继藩心底有些惆怅。

又送走了一个门生,而这江臣的使命,只怕并不比徐经要轻松。

这可几乎是形同于是张骞一般,深入至敌人的后方中去啊。

在没有发现矿脉之前,是绝没有人肯去那鸟不生蛋的地方的,趋利避害,是人性的本能。

所以,方继藩必须得让江臣们前去,而后告诉天下人,那里的价值。

方继藩也只大抵记得,白银的矿藏丰富无比,其中贵金属,就有金银铜,其实眼下,佛朗机人在美洲还没有真正进行殖民,他们所发现的大量的白银,还没有流入大明,此时的白银价格,十分不菲。

至于黄铜,那就更不必说了,他只记得,后世白银市的黄铜,质量优良。当然,方继藩对于白银市唯一的认知就是,后世这里还会出现一个作家,叫做孑与2,写《汉乡》的那个,书写的极好,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但愿……会有好消息吧,若是这矿脉在当前的技术无法勘探、发掘,那么自己就真的懵逼了,非要被朝中那些老家伙们,笑死不可。

心里一声叹息,便美滋滋的往公主府去了。

…………

占城郊野。

交趾的西山书院,而今已是人满为患。

七百多人,围在沙地里,人数太多,每一个人都是席地而坐,团团围在王守仁的四周,为了照顾后排的人,人们尽力挤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几乎所有人屏着呼吸。

他们安静的听着王守仁授课。

交趾原为安南国,本就饱受儒家熏陶,受中原的影响,人们对于知识和文化,有着一种本能的敬重。

他们或许,并不喜欢城里明军装束的士兵,可对于王守仁这般的儒衫纶巾的文化传播者,却有一种本能的敬意。

许多人来时,只是想凑一凑热闹,可在这里,更多人,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世上,有谁甘心于碌碌无为呢?

男儿大丈夫,自有一番自己的梦想,但凡是菱角没有磨平的人,尤其是以年轻人居多,他们初来时,先是学汉话和粗浅的识文断字,都是王守仁的弟子们教授,一些来的早的学兄,也会帮助他们,每日王守仁授课的时间,也不过是区区一个时辰,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后,便是带着人开垦、练剑、骑马。

也有人愿意跟着西山医学院的学兄下乡去,因为总有附近村落的人,前来请他们治病。

交趾的医学,承袭的本就是汉医,当然,他们学的并不高明,许多用药和疑难杂症,大多在大明,早有了对症下药的方法,可到了这里,可能就是绝症了。

这里因为地处湿热的环境,疫病容易滋生,因而现在医学院已经开始教导本地的乡民们灭蚊,普及多喝热水防治疫病,偶尔,若有重症的病人,医学院虽只配了为数不多的金鸡纳霜,却也会开出一点药去。

人们对于这些读书人,开始变得善意起来。

这使得更多附近的年轻人认为西山书院的读书人,是极了不起的人,越来越多人,开始来此。

在这里,他们学的,并非是如何做一个汉人,而是同理,其实天下之间,但凡只要学会了同理之心,自然而然,你才知道,原来所有人所经受的苦难,虽有不同,却彼此之间,又有诸多的共同点,而后,这至简的大道一经传授,最终,解决问题的办法,才是知行合一。

其实来此的,多是穷苦人,他们备不齐纶巾儒衫,索性穿着草鞋,带着竹编的斗笠来,这一个个竹编斗笠之下,都是一张张如痴如醉的脸。

这些本是无知的人,突然被灌输了知识,这才知道,原来世界是这样的,一扇门对他们打开了,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天下苍生中的一份子,而读书人的本质,求于知且敏于行的本质,在于入世,在于使这个天下,更加美好,这……即是仁政,是天下大治,可要追求大治,却又需脚踏实地…

王守仁在教授他们什么是理想,同时,也在敬告他们何为现实,人需有大志,人又需脚踏于实地。

这些道理,配合上让他们在地上抄写的四书五经,以及开垦劳作,彼此之间,相互交流和学习,使无数人,产生了某种明悟。

大丈夫在世,当效先贤,提三尺剑,建不世功;亦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传播圣学,要使天下人人皆尧舜。

道路艰难,可这又何妨呢?

君子迎难而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亦快哉。

看着这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王守仁徐徐的授着课,他所推崇的大道至简,其实就是将孔孟的学问简单化,而非如腐儒们一般,故作高深。因而,哪怕是乡村野夫,只要大抵有了汉话的基础,也能勉强听懂。

说到一半,突有一人站出来,此人其貌不扬,头戴斗笠,却是朝王守仁深深作揖:“学生阮兴建,见过先生,学生近来得了一部书,里头有些道理,不甚明白,还请先生指教。”

王守仁淡淡的看了此人一眼,微笑:“何书?”

阮兴建便徐步上前,自袖里取出一部书来,道:“先生请看。”

王守仁接过书,低头,这显然是一部安南的书籍,不过依旧是汉文所书,读起来并不吃力,只是一些语法和用词上,释义有些不同而已。

可就在此时,这阮兴建突然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寒芒。

只在这刹那之间,他的袖里,突然抖出了一支匕首。

匕首锋芒毕露,闪烁着银光,只在这刹那之间,阮兴建匕首刺出,同时大喝:“尔乃汉贼,在此妖言惑众,安南志士,恨不能生啖尔肉!”

竟是……刺客!

这刹那之间,所有人都猝无防备。

那匕首犹如惊鸿,电光火石之间,已至王守仁的喉头,这刺客显然非寻常人可比,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可也只在这刹那。

王守仁平静的脸上,依旧的平静。

他的手轻描淡写的抬起。

竟是搭在了刺客的手肘上。

不等刺客愕然,王守仁的手一扭,刺客握着匕首的小臂,居然改变了方向。

刺客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他的匕首依旧还在手上,却已改变了方向。

有如一股巨力,匕首竟是通过王守仁操纵着自己的小臂,生生的朝自己的咽喉划去。

这是蓄意的谋杀,匕首何其锋利,这吹毛断发的匕首生生在刺客的喉头划过。

没有声音,世界安静了。

刺客不可思议的看着王守仁,王守仁的面上,没有表情。

可是……

刺客的咽喉,突的开始渗出血,锋利匕首所造成的伤口,何其轻薄,起初,只是斑斑的血迹顺着那几乎不可见的伤口渗出。

而随后,点点的血迹,化过了一条平直的血线。

噗……

鲜血突然泊泊涌出,咽喉处的动脉显然已经割断,终于,热血犹如蓬雨一般冲出,喉间血雾弥漫,刺客下意识的,手中匕首叮当落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想要止血,可捂着脖子的双手鲜血淋漓,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最终,那如涌泉一般的鲜血流尽,这叫阮兴建的刺客口里发出仿佛自喉头的可怕咯咯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所有的门生,错愕的看着这一切。

反应过来的众生有人大喝,有人要朝王守仁奔跑而来,有人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刺客太快了,且此前没有任何的征兆,等到大家意识到危险时,刺客却已倒在了血泊。

甚至许多人,都还没有分辨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守仁的脸色,依旧平静,他没有去看刺客一眼。

却是轻描淡写的道:“雕虫小技,班门弄斧,跳梁小丑,不堪一击!”

这就是王守仁对这刺客的评价。

想当初,我王守仁玩刀剑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人们对于所谓开宗立派的大儒者,往往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总认为这样的人,定是以德服人,其实这统统都错了。

若非是统治者扶持起来的所谓儒者,几乎没有人是迂腐的,迂腐的人,何以开宗立派,早就被人砍死一百回了。

想当初,孔子在的时候,也不只是教授弟子宣传仁义这样简单,对于孔子的政敌,孔子几乎是坚决打击。当初孔子在鲁国,和少正卯一同讲学,少正卯却将孔子的学生都吸引了去,孔子就任鲁国官员之后,上任七日,即杀少正卯于东观,暴尸三日。

王守仁自也绝不是那等,你要杀我,我和你讲道理,用仁义道德来感化你,王守仁在历史上,本就是杀伐果断,刺客痛下杀手的同时,王守仁也已杀意顿起。

看着无数错愕的门生弟子,王守仁徐徐起身,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扫视刺客的尸首一眼,只轻描淡写道:“吾去沐浴更衣,诸生稍待。”

随后,飘然朝书斋去了。

(本章完)

第661章 有教无类

王守仁沐浴更衣,自草庐中出来。

此时,刺客的尸首已被清理了出去。

一切的痕迹,尽都没了踪迹。

王守仁穿着新的儒衫,回到了原位,众门生弟子纷纷来告罪:“却不知此人,是如何混进来的,是弟子们的疏失,事先没有察觉,还请先生勿怪。”

王守仁摇摇头,微笑道:“君子至此讲学,岂可没有敌人呢,我来此时,即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刺客心怀叵测,在暗中窥测,而吾在明,岂可提防?此等事,不足挂齿,不必放在心上,也不需自责。”

王守仁又顿了顿:“吾自知,诸生之中,多为求知者,可又如何能提防的了,有宵小之徒,混杂其中呢?子曰:有教无类也。既来此,便好生读书,吾也愿传授大道。倘若其中,还有刺客在其中,尔等,也不需害怕,只要尔等不曾掷匕于吾前,吾依旧视尔为门生。”

人群之中,果然有人低头,面露复杂之色。

其实在交趾,暗中的反抗一向为数不少,就在数日之前,便有明军中的一个武官被刺杀。

大明入交趾,而交趾曾断断续续的独立数百年之久,又怎么可能,轻松的得到交趾上下的认可呢。

占城这里还好一些,因为占城毕竟曾被安南人兼并,这里的人,对明军没有太多的恶感,可若是在其他地方,这样的事,就更加频繁了。

王守仁对此,并没有太在意。

哪怕,这里头还有刺客,他也懒得去甄别,反正你要嘛来此读书,可若是想要图谋不轨,这阮兴建,便是榜样。

人群之中混杂的刺客,有的已萌生了退意。

却也有人,这几日听了王守仁的道理,突然有一种别开生面的感觉,他们的内心,是挣扎的,一方面,他们原是抱着自己的理念而来,可来此之后,却渐渐被王守仁的学问所吸引,而阮兴建的死,却给予了他们足够的震撼。

宵小之辈……

只见王守仁那不屑于顾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将刺客放在心上,一种刺痛的情绪,却蔓延在某些心怀不满的人内心深处。

自己所谓的‘大义’,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行径吗?而王先生口里所说的心怀天下,万物同理,所谓的至简大道,显然……比之自己所谓的‘大义’,不知高明了多少倍,也难怪,阮兴建的行为,被如此的轻贱和鄙夷啊。

王守仁的平静,更像是无声的羞辱。

而这羞辱,直刺人心。

他平静的授完了今日的课业,而后起身:“君子有六艺,其中骑射和击剑之术,最难,何也,读书容易,明白事理也容易,可君子要成大事,建功名,非成十人、百人敌不可,今日便学击剑,方才,这刺客的行刺之术,尔等都看清楚了吗?他的动作,倒还迅敏,可是行动,却还有迟滞,你们看好了,行刺,该如何才好,免得到时,人们都说,拜入吾门下的人,竟连行刺,都这般拖泥带水,堕吾威名。倘若诸生之中,还有刺客,更该有十二万分精神,否则,想要刺吾,便如这刺客一般,被吾举手而诛杀,为人所笑,你们各自取剑,吾教授你们举剑刺杀之法。”

“……”

可怜那阮兴建,竟硬生生的成了反面教材。

最可气的是,王先生竟还教大家怎么行刺,或者说,用正确的方法,刺杀目标。

王守仁已提起了那阮兴建的匕首,平淡无奇的一刺:“匕首与剑一般,俱为杀人之器,既要杀人,便要竭力而为,会心一击,万万不可心存杂念,抱着杀敌存我之心,古之刺客,大抵不肯舍命而击人者,无一刺不中敌人,恰恰误了自己的性命,都看清了吗?”

“方才那阮兴建,最大的失误就在于,他心有杂念,匕首在手,花哨有余,杀人之事,关系生死存亡,刹那之间,便存胜负,岂可花哨?”

王守仁又提刃,再刺一剑,身子显得笨拙可笑,完全没有刺客该有的飘洒自如,可这笨拙的一剑,却恰恰最是实在。

“你们都试一试吧。学着我的法子,刺出一百剑。”

王守仁将匕首一丢,背着手,面带微笑。

混杂在弟子中的某些刺客,有一种呕血的感觉,仿佛王先生的每一句话,都是奔着自己来的,此等轻蔑,甚至是教授你如何刺杀目标,宛如重锤,一次次锻打着他们的信心。

更可怕的是,他们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心底深处,竟有一种心向往之的感觉。

他们效仿王守仁,一剑剑的刺出,很多人手里并没有剑,都只是取了柴棍拿剑来用。

王守仁想起什么,便对身边一个门生道:“去给西山修一封书信,请恩师想办法,调拨一些军马来,还有,请平西侯,赠一些军械,当然,若能有一些军中无用的铁剑,便再好不过了。弓矢也请调拨一些。”

“这……只怕平西侯不肯。”

军马好说,西山啥都不多,就是马多,俘虏的鞑靼战马,现在都还没有消化呢。

可弓弩就不同了,剑倒是还好,大明有明文规定,可以让读书人佩剑,所以打制护身的剑并非是违禁的事。只是弓弩,却一向禁止的。

王守仁道:“交趾不同别处,岂可处处用内地之法?平西侯是明道理的人,他乃我的师公,我去信给他,他定会给这个方便。”

“可是……这些弟子之中,只恐……”

显然,有人有些不太放心。

王守仁微微笑起来:“无论是在哪里,总会有良莠不齐,这些,都是无碍的事,我们凭着良知去做事即可。”

…………

与此同时,升龙,一封快报,却是火速的前往京师。

数日之后,京师已下起了鹅毛大雪,快报至礼部。

礼部尚书张升,早早便去宫中了,今日当值的,乃是礼部右侍郎陈兴,陈兴皱眉,看着这奏报,满脸诧异,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随即立即将书吏寻来:“送通政司,送入宫中。”

“什么事,竟连礼部都无法处置吗?”书吏显得诧异:“是否等张部堂回来,再定夺……”

“说了!”陈兴显得心情很不好:“送宫中。”

“是。”

片刻之后,奏报出现在了通政司,通政司则加急送入了宫中。

…………

暖阁里。

弘治皇帝坐定。

天气寒冷,这暖阁里烧起了炭盆,无烟煤在徐徐燃烧,而裹着大红绒呢披肩的诸臣,早已被陛下赐坐,大家聚在一起,凝视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道:“又是连续数日的大雪啊,上天不仁,百姓们要过冬,何其艰难,无烟煤的供应,可不能短缺了,这一点,要知会西山,若是短缺,开采不及,朕拿方继藩是问。”

“陛下不必焦虑,而今,百姓们穿了毛衣,足以驱寒,又有无烟煤,想来,比之往年的灾情会缓解不少。”

说起这个,倒是令弘治皇帝心安。

是啊,确实比从前几年,好的多了,虽然依旧还会有人受灾,比如大雪压垮了不少茅屋,死了不少人,可这等事,最怕的就是比:“顺天府,万万不可懈怠了,采买一些煤,发放给受灾的百姓吧,这毛衣……虽是有了,可现在穿在身上的人,又有几人呢?百姓,终究是数千数万啊。”

弘治皇帝说罢,将手中的奏报搁在了案牍上:“再出什么岔子,朕就拿顺天府过问了。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更别提其他的州县了。”

众臣纷纷称是。

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礼部有奏。”

最诧异的乃是张升,自己就是礼部尚书,怎么就突然礼部有奏了呢?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突然之间,奏了什么。

弘治皇帝道:“何事?”

通政司的官员沉默了片刻:“是来自于升龙……”

升龙……一下子,所有人都交换了眼色。

升龙乃是交趾的都司行辕所在,相当于是省城,现在突然来了加急的奏报,却不知是何故。

弘治皇帝道:“念。”

“臣方景隆奏曰:升龙内外,本太平无事,近日……交趾提学广宣教化,请交趾诸士人祭衍圣公,其新立了文庙,诸士子聚集,突有士人发难,于文庙之内焚火,又有士人打砸万世师表匾额,文庙内大乱,官府欲阻止士人恶行,士人之中,有人高呼驱逐明汉之声,众人杀死官吏七人,有士卒三人死伤,新立文庙,付之一炬,于是,全城之中,宵小之徒蠢蠢欲动……”

念到此处,弘治皇帝脸色已经铁青了。

新立文庙,乃是老规矩,立了文庙,提学官就该让人去祭祀,这也是教化的手段之一。

可哪里想到,召集来的士子,居然直接反了,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本来,这该是一个小乱子,可牵涉到了读书人,又牵涉到了孔庙,这……乱子可就不小了。

张升脸色顿时惨然……坑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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