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9章 懒握刑权

“武安侯最近都在负责官考的事情,哪里顾得上区区一件失踪案?”苏观瀛不动声色地道:“师军督说的这件案子,据本督所知,已在侦办。只是官考牵制了太多官面力量,进展不会那么快。”

师明珵表情严肃:“这不是小事,苏督还是要提起重视来。若是连堂堂一地知府的公子都不能保证安全,失踪五天都找不到下落,试问南疆百姓要如何自安?”

苏观瀛道:“人命关天,自是大事。但知府的公子,也并不特殊。南疆幅员万里,百姓数以亿万。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有人生老病死,我等岂能各个关心,军督又关心得过来?朝廷自有制度,刑司有关,自服其劳。咱们这些掌舵的人要做的,是确保南疆整体的稳定,眼下更是以官考为要。待得官考顺利结束,吏治清晰,内外一体,再来处理治安之事,是水到渠成。”

师明珵大手一翻,取出两份卷宗,分别丢到苏观瀛和姜望案前。

“七月十五日,江永知府的独子失踪。七月十六日,顺业知府的妻弟被人当街杀死,凶手不知所踪。七月十七日,锡明城城主的妹妹失踪……”

师明珵的眼睛,像是两盏油灯,随时要迸出怒火:“短短五日工夫,南疆各地已经有不下六名官员家属出事。仅江永府一地,失踪案就超过往年均数近半。这些卷宗触目惊心!难道一句‘朝廷自有制度’,就可以搁置吗?”

“事关我大齐百姓安危,怎会搁置?督府又何曾将它搁置?师大帅这话,本督听不明白。”

苏观瀛不动声色:“南疆年初方定,治政不过半年,各方面人手严重不足,刑司尤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用兵一时,需千日养之,这道理师大帅难道不懂?

督府为什么要召开官考,为什么请武安侯监督?不就是为了补充官员、整顿吏治、以求可用之兵吗?

咱们奉天子之令,治政南夏,考虑问题的确要立在实处,可眼睛不能只在低处看,还是需要站在更宽广的角度,来面对社会问题,师大帅以为然否?难道让你堂堂南夏军督去追查江永知府独子失踪案,就是合理的?”

两位大人物这时候好像已经完全撇开了旁边的姜望,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起锋来。面上仍然平淡,但声音愈渐不友好,对彼此的指责也越发严厉。

姜望已经在考虑,等会到底是跑开呢,还是跑开呢?甚或是直接拍拍屁股回老山,等他们打完再说?

以师明珵的凶恶长相,只要是不笑,就像在生气,一旦笑起来,就生气之中还带着威胁。

此刻他便是这样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说道:“既然刑司人手不足,那就要先解决刑司人手不足的问题。下面区区三百考生,就算全都录入,也不过杯水车薪,怎治得南疆万里?依本帅来看,需得再征一批士卒,专为刑事。如此军政合力,何愁南疆不稳?何虑囚徒狂肆?”

一个失踪案,姜望不懂有什么必要在现在这种场合谈。

现在他明白了。

南夏总督府有自己的刑司体系,而师明珵想在其中发出自己的声音,以军府治刑权!

这是在争夺南夏总督府的权柄。

而这个过程,就这样轻易地开始了吗?

姜望所理解的权利斗争,是以小见大,由微见著,是争斗双方在各个方面你来我往地缠斗,应当是润物无声的才是。怎么师明珵和苏观瀛聊着聊着忽然就进入斗争状态了,完全不需要避讳他姜某人吗?

他是沉默且略带茫然的。他只想站好最后一班岗,让这场官考在公平的环境里顺利结束。不想做什么和事佬,更不愿无意间卷入哪个党派的纷争。

师明珵借江永知府独子失踪等案发难,以整顿南疆治安为旗,提出另组刑司,一时确有大势压下,令人难以回避。

但苏观瀛只是轻飘飘地道:“军为军,刑为刑。自来兵家不同于法家,古今皆然。师帅这是要在南疆开先河?欲效西北军庭乎?”

此乃诛心之问!

“本帅何时说过此话?”师明珵很是惊讶地道:“本帅的意思,现在的刑司明显无法承担职能,稳不住南疆治安,应当做出改变!苏督要管民生,要治南疆,要使百业皆兴,本帅要保四境平安,慑服八方刀兵,咱们都脱不开身。不如再征一批士卒,专为刑事,由专人负责,以肃山河。我看武安侯就很合适!咱们军政合力,一起支持武安侯,如此南疆必然大治,此非南疆万民之大幸耶?”

姜望险些没弹起身来。

他完全没想到这话题兜一圈,还能兜回他身上。

苏观瀛守得滴水不漏。

师明珵抢刑司权力抢不下来,索性抽刀一割,将它割与姜望!这与之前苏观瀛把主考官位置交给姜望何其相似?

苏观瀛柳眉一挑,看向师明珵,眼神里审视的意味很浓。

师明珵施施然道:“都城巡检府自非兵事堂所辖,可也非政事堂所辖。何也?刑司自负其责,直授天子!此是我大齐国策。苏督说南疆不该开先河,师某深以为然。天子信爱武安侯,天下皆知。让武安侯来统管这个刑司,正是再合适不过。”

“师军督说得好!”苏观瀛忽然笑了,抚掌赞曰:“南疆初定,治安常令本督困扰,奈何分身乏术,不能长治。这另立刑司一事,本督看来并无疑问。武安侯天资绝世、聪睿过人,如若愿承此责,我亦高枕!”

于是两人又都看向姜望,表情俱都亲和,俱都带着鼓励。

姜望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苏观瀛和师明珵争着争着,平白又让渡出来一块巨大的权力来?还是又往他头上按?

虽说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古话,可是他姜青羊算什么渔翁?

无论苏观瀛还是师明珵,哪个不是能够轻易把他按溺在水中的存在?

再者说了,他就算做渔夫,也常常是空竿来去、不计得失的。

他来南夏是躲麻烦的,不是来争权夺利的!

却一会一个收获,一会一个收获。

不是他虎口夺食,是老虎不停地叼食给他,喂到他嘴边。

哪有这样的静养?

再“静养”下去,他都够格争南夏总督了!

今日若是应承,往后苏观瀛掌政,师明珵掌兵,他掌刑,是真个可以与前两者平起平坐。

这么多好处往身上砸,真就一点都不用付出吗?

心中并没能想清楚因由,也完全不明白师明珵和苏观瀛的想法。但姜望已经果断地站起身来,对着两位心有山川之险的大人物分别一礼:“我非法家门徒,不通刑名,未学法经。心无大志,也懒握权柄。更对执掌刑司不感兴趣。尸位素餐,徒伤百姓。事关亿万百姓安宁,南疆治安事,还请两位大人再行斟酌。在下不方便旁听,就不打扰了。”

也不给两个人说话的机会,便独自转身下了高台。手按长剑,专心地巡视起考场来。

苏观瀛和师明珵想要说得他哑口无言,绝对不算难事,想要说服他,大概也有很多法子……且他先前在总督府就已经见识过。

因而他索性不给这两位说话的机会,以示自己不争刑权的决心。

高台上苏观瀛与师明珵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惊讶。

掌握整个南疆的刑权,这是何等权柄?可以借势组建起何等庞然的势力?又能够借此高位,获得多么大的官道助益?

不夸张地说,整个大齐的官员,没有一个不眼热。

武安侯今时今日也算得上是功成名就,可一直都是挂虚职无实权,明面上的高职,也还就是一个三品金瓜武士。这么好的掌握实权的机会,竟然不把握?

在姜望这次来南夏之前,他们都与姜望没有什么接触。对这位新起军功侯的了解多是听闻,道听途说总有不同,人们口中的绝世天骄形象,也总有几分传奇色彩,难免失真。

两人是都没有想过姜望会拒绝的。

以为就如之前在南夏总督府一样,是要推让几次,才肯应下。

竟是真的这么坚决吗?

武安侯是有如此自信,完全不依靠官道,也能冲击超凡绝巅?

在对方的眼神里,他们看到了同样的信息——他们都需要重新认识这位年轻的侯爷。

于是各自都没有再出声。

……

对于姜望来说,这个选择并不困难。

无非是问自己一个问题——

伱姜望到底走的是一条什么路?

问完也就有了答案。

今日拿刑权,明日要不要争南夏总督?后日要不要争相权?

官道越走越远,越涉越深。

自有官道以来,人道洪流的确汹涌,借势成道者不知凡几。可能够走出最后一步的,又有几人?

做一个名相、名帅,并不比修行轻松。

要了身前事,全身后名,自古以来,能做到的人也不多。

于旁人或许是康庄大道,于姜望自己,却非良途。

同意主持南疆官考,是他的确想做一点实事,且认为自己能够做好。除此之外,他并不想深陷其中,把自己绑在南疆官场。

他的路不在官道里,他的路在自己脚下。他早已经确定了目标,那就不会为路上的任何风景改变。

所以无论师明珵和苏观瀛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

他不懂,也不试图去懂。

摆明态度就走,只专注于这次官考本身。

说起来这次来虎台参与最后官试的人里,很有一些姜望的熟面孔。

被他俘虏过的,被他击溃过的,与他交过手的……当初领兵纵横南夏诸府,大小不知多少仗,接触到的夏国人不在少数。

其中当然有顾永。

从名单上来看,还有令姜望印象深刻、也给东线齐军制造了很大麻烦的呼阳关守将触说,以及触说的侄子触玉龙。

因为齐天子说的守土无罪,他们也都被赦免。

姜望缓步从旁边走过时。

触玉龙拿笔的手瞬间僵住,心脏都差点停下了。

重玄胖曾经对这厮杀气腾腾,但战争结束后,也并未找他的麻烦。战时战后毕竟不同。

姜望也只是故意在这小子旁边多走了几次,算是对他小小的报复。

触玉龙的叔父触说,绝对是个人才,叫重玄胜都赞不绝口。

但触氏乃故夏名门,在齐夏战争里,从老祖触公异到年轻天骄触悯,几乎举族殉国。像触说、触玉龙叔侄这样的触氏子弟,哪怕最后投降了,也是很难在齐廷得到信任的。

不过他们现在既然能够参与这最后的官考,应该也是通过了南夏总督府的考验。

姜望当然不会干涉。

他移动视线,特意去寻之前只是见过画像的触说,算是弥补那次在呼阳关没能见到本人的遗憾。那次过呼阳关,他和重玄胜做足了准备,但对方可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给。

然而目光移动之时,却被另一道恹恹的目光接住了。

姜望于是看到——

一个眉眼冷落的女子,做男子打扮,以玉环束发,身穿宽松儒服。一手执笔,姿势异常端正。一手散开五指,在宣纸上轻轻地敲击。眼睛却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些好奇,但极淡。

有一丝审视,也极浅。

她的五官其实很美,但却并不引人注目。

这是矛盾的。

一个很美的女子,怎能不引人注目?

除非她有不引人注目的力量。

但此刻的姜望没有想到这些,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没有什么问题。

不管怎么说,敢在决定命运的官考考场上,以这样审视的态度观察主考官,真有不俗的胆色。

姜望对她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

有南夏总督、南夏军督以及武安侯亲自监考,官考考场上自然不存在作弊的行为。

姜望也不管高台上两位大人物聊得如何,再也没有上去落座,自顾巡视了一整场。

直到,梆!梆!

考试终场的梆声响起。

“试毕!搁笔!”薛汝石按剑在腰,高声喝道。

三百名考生齐刷刷地将毛笔放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时间到了还敢行笔,会按照藐视考场纪律处理。

自有甲士上前,将他们的试卷当场封名,一一收起。

整个过程整齐有序,有一种制度之美。

“接下来是武考。”姜望巡视一周后,负手立在过道中央,对在场考生道:“诸位先原地调息半个时辰,咱们再开始。”

没有人浪费时间,全都闭上眼睛,迅速调整自身状态。

此时的表现,决定以后能够少走多少步。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姜望漫不经心地左右看了看,目光也不知怎的,又落到先前看到的那女子脸上——有些恹恹的,不知人生何益的脸。

女人恰恰睁着眼睛,清泓照影:“侯爷,我叫赵子。”

姜望有些意外,但也点了点头,回应了自我介绍:“我叫姜望。”

旁边的考生便笑。谁不知武安侯之名?

“想问侯爷。”这个名字奇怪的女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次考试是公平的吗?”

姜望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气,温和地回应道:“诸位都是一路考上来的,从城试到府试,乃至于今日的官试。本侯的缇骑都在,本侯都在。那些被割下来的人头……也在。这次官考是否公平,我想大家心里都有答案。”

女人有一种奇怪的执拗:“我想听听侯爷自己怎么说。”

这种问题姜望根本不必回答,女人的态度也很有些失礼了,在其他人调息的时候,问东问西,立即把她赶出考场也不为过。

但姜望仍是态度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我想世上大概并不存在绝对的公平,但对于这场官考,我尽我最大的努力,来保证‘公平’二字的存在。”

“因为我是从一文不名的时候走出来,我深知机会多么重要,我明白公平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对着赵子,也是对着参与这场考试的所有人说:“这个世界或许是不公平的,有些差异生下来就存在。我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做不到古往今来的贤者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如此认真地说道:“我不能够给你们公平的出身,我不能够给你们公平的天赋,我不能够给你们公平的际遇……但是在这一次,至少在我主持的这一次官考里,我尽我所能,给你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本章完)

第1680章 子落棋枰

“我是这样想的,我也是这样做的。”

姜望如是说。

诚哉斯言!

这段时间他是如何做的,每一个有心人都看在眼中。

以公侯之尊,每日辗转数府,巡行监考数十城。不顾忌任何人的背景,不考虑任何关系,以剑斩除弊行。

他的确可以坦然地说出这些话。

高台上,苏观瀛和师明珵已经不再言语。他们的目光都往考场坠落,表情变得严肃。

此时的虎台,气氛怪异。

姜望很认真地解释他是如何对待这一次官考,好像真的想要告诉赵子,他的心情,他的选择,他的作为。

赵子很认真地在听姜望解释,好像真的很在意、也很需要这个解释。

而整个虎台,所有人都各行其是,调息的调息,站岗的站岗,巡逻的巡逻。眼下官考本身是最重要的事情,两个人在聊些什么,并不紧要,哪怕其中有一个是武安侯。

在所有人都并不在意的情况下。

他们两个人的认真,反而显得相当荒谬。

“我相信你的确这样想,也的确这样做了。这些天我们看到了很多。”赵子坐在书案前,语速不快不慢,很有读书人的气质:“但是这样的公平是不长久的。它只存在于你个人的意志。你走之后呢?”

姜望道:“我一直记得一句话,我的道理,只在剑锋三尺之内。”

“伱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赵子问。

“我想我说的是,‘力所能及’。”

赵子看着他:“义之所在,虽千万人而吾独往。大丈夫立于天地,岂可惜身?”

姜望道:“有时候你活着,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能不找死,还是不要找死为好。况且每个人的‘义’,并不相同。”

“人生苦短,譬如蜉蝣,生死无痕。侯爷有没有想过,用这一生,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做一个伟大的人?”赵子问。

姜望道:“天行有常,自循其理,大概并不需要我留下一些什么。我只希望我可以不给这个世界添乱。”

赵子道:“有能力却不愿意改变世界,也是一种尸位素餐。”

“怎么才算有能力呢?修为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力量,智识有时是一种囚笼。”姜望道:“我自己都时常做蠢事、做错事,有时候分不清对错,有时候看不明真假,常常迷茫不知前路何在。我怎么敢说这个世界能够被我改变得更好?改变自己是一种选择,我自己承担。改变世界,我何德何能?”

赵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还是感谢你愿意跟我聊这些。”

“重新认识一下。”

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说道:“赵钱孙李百姓第一,是为‘赵’。子丑寅卯良时第一,是为‘子’。我名赵子……平等国护道人!”

举座皆惊,全场大哗!

文考之后马上就是武考。

南疆官考一旦成功结束,齐廷就真正由名至实,彻底地掌控了南疆。

这绝非平等国所乐见,甚至也不是南域其它势力愿意看到的。

为了伐灭夏国,齐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从外交、军事各方面围追堵截,也赢得了伟大的胜利。

但是一场战争结束了,另外一场战争仍在延续。

姜望不是目标,可他恰逢其会。

赵子一言出而天地换。

眼前的一切无限延展,偌大的虎台变成了一张棋盘。

而天下知名的大齐武安侯,此刻也不过是其中一颗棋子。

在这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大龙厮杀,处处见生死。

身与魂的边界完全被模糊了。

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姜望此刻身如墨染,立在茫茫无际的棋局世界里,作为一颗黑棋,目之所及,皆是雪白,皆为敌子。

那是一个个看不清面貌,但是各具力量的人。

每个人都散发着不可动摇的杀意。

那杀意并不一定出自每个人的本心,可是却成为一种“规则”。

棋盘上黑子杀白,白子杀黑,不能两立,必分生死!

明知道他们或许是刚才的考生,或许是老山铁骑的甲士,或许是南夏总督府的官吏。

姜望心里的杀意,也禁不住一阵一阵上涌。

类于渴欲饮、饥欲食、寒欲衣,此时他想要杀死这些执白的敌人,也是如此自然的道理。

杀!

杀光他们!

不用在意什么因由,也不必有什么背负,那根本就是天理循环!

满局白子围孤黑,我不杀人人杀我。

充满杀意的目光落在身上,冰凉刺骨。

姜望双脚定在底下,如老树生根,以惊人的毅力压制自身。

便于此刻,赤金色的光照从五府海晕开,一瞬间照耀了人身四海。

那不朽的赤金之光照彻双眸,属于规则层面的杀意仍然沸腾未消,在赤金色的光芒里如飞蛇游动……可是却不能够再动摇。

管它什么天经地义、律令公理,吾自“真我”不移!

在他人之棋局里,走自我之路。

姜望定定地看着前方,在数不清的冲杀过来的身影里,捕捉到了赵子——

此刻的赵子,正盘膝而坐,恰坐天元一位。她是视线的归处,也是整个棋局世界的中心。仍然是儒衫束发,但身似披雪,是为“执白者”。

她的身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似有迷雾笼罩,只能隐约看到一两幕画面。

姜望穷极目力所看到的,是纵横无数道实线向远处延展,是黑白两方交错厮杀不休。白子占据了绝大部分棋盘空间,将黑方一条孤独的小龙,围在中间。虽是孤子为龙,然已八门金锁。

而这恰是此刻他身处的局面!

“杀!”

一柄长刀横斩而来。

姜望随手探出,便错开刀锋,掐住了来者的脖颈。道元一催,卸掉刀劲,将其远远丢开。

“杀了他!”

“杀了他!”

一时间敌人蜂拥而至。

四面八方刀剑皆落,而姜望只是大步前行,便如捉小鸡一般,一手一个,整齐有序地扔飞在空中。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飞起来一堆执白的敌人。

但有更多的人出手进攻。

乌泱泱的道术如洪流倾落。

姜望不闪不避,横冲直闯,体表清光环转,正式开启玄天琉璃功!

道术洪流覆了满身,而他清光照体,自然无垢。

那庞杂的道术似水而来,又似水流泻,根本伤不得他分毫。

何为当世强神临?

在现世任何一个国家,都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强者。可以在绝大部分时候横行无忌。内府以下修士,根本打不破他的防御。神通内府或外楼,才值得稍加注意。

但也只是稍加注意而已。

他不是郑朝阳那等强行拔升的弱神临,哪怕是真正顶级的外楼修士,在现在的他面前,也过不去三合。

难以计数的攻击落下来,但都被随手抹去。

虽说涓滴细流可成海,但滴水穿石须万年!

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棋局世界里,他或许是独身一人,孤独一子。但除非那执棋者赵子,谁又能挡他路?

此刻围攻他的这些人里,包括了薛汝石那种经历了战争考验的内府修士,包括了顾永那种久在军伍的外楼修士,也包括了触说那种逼近神临的外楼修士。

但无论何人,无论何等秘术、杀法,都只如拂面微风,不能带给他半点压力。

未结军阵,这些人不可能与他抗衡。

而他如今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哪里还会给这些执白者结阵的机会?他虽然不杀一人,但扔的每一个人都落点精准,完全破坏敌方站位,断绝所有结阵的可能。

一路走过来,没有半步停留,直如刈麦割草!

所到之处,敌人一倒一大片,一飞飞满天。

赵子身前的那张棋盘上,白子也是一颗一颗地移开。只见得一颗黑子,从边角之地走出,直指天元,纵横无阻。

眉眼冷落的赵子,面上不见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自旁边棋篓里,取出一枚白子来,用食指和中指拈着,就要按落。

“且慢。”

有个声音这样说。

身穿绛紫官服的纤柔身影,骤然出现在这个棋局世界里。

在赵子的对面,南夏总督苏观瀛,施施然坐了下来。

“早闻赵子之名,远道来我南疆,岂有独弈之理?”她看着赵子清澈如水的眼睛,也伸出两根手指,自黑色的棋篓中,取出一颗黑子来。

赵子平静地与她对视:“哦?文有苏观瀛,竟然听过我名?”

这两位都是罕见的美人。

一个是美得厌世,一个是美得纤弱。

如此对坐相弈,真是难得的风景。

“总督南疆,肩系万钧。所谓佳人,叫我日夜难寐,”苏观瀛把视线落到棋盘上,淡笑着,将手中拈住的黑子按了下来。

她后来落座,却先一步行棋!

轰!

面相凶恶的师明珵从天而降。遍身缠着兵煞,如龙如虎咆哮不息。军靴似高山倾落,仿佛踏碎了天空,也将踏碎这个棋局世界。

“平等国的杂碎,速来受死!”其声一吼,整个棋局世界都连震再震。

此方世界的根基已动摇!

哪怕赵子在当世真人中也算是绝对意义上的强者,却也不可能以一方棋局世界,同镇苏观瀛、师明珵二人。

因而她素手一翻,紧接着落下指间的白子。这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恰与苏观瀛落下的黑子相对。

于是有一个行商打扮的人,在那纵横交错的巨大方格中,似缓实疾地凝练了身形。

他有一张很具亲和力的脸,是那种会让你很放心同他做买卖的长相。此刻半蹲在地上,仰看着从天而落的师明珵,咧开嘴道:“平等国护道人钱丑,见过师元帅。”

话音未落,人已经拔身而起,直趋高穹,在那愈来愈小的纵横方格之上,在那缥缈变幻的云雾之中,与师明珵正面相对!

轰!

只是一拳。

师明珵只是轰出他的拳头。

这一拳的力量在瞬间攀登至极限,拳头周边的空间随之扭曲,整个棋盘世界先一步出现裂隙,拳头继而才砸落到钱丑身前。

钱丑随手在虚空一抓,抓出来百宝箱、拨浪鼓、木钗、彩绳……每一样都凝聚着特殊的力量,琳琅满目,铺开在天穹。

一时间辉光交映。

仿佛天穹之下,又横一天——恰是百宝之天。

而师明珵的拳头已降临。

没有什么异象纷呈。

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一声轰响。

飞碎了漫天流光!

钱丑也随之坠落。

他有百宝横空,妙用万般,能够应对无数种复杂局势,却被一拳就击碎了。

能够混进最后的官考,能够无声无息潜入虎台。平等国所做的努力自然不少。这半年来在夏地的渗透卓有成效。

整个南疆在近几日不断出现的案件,一则是平等国诸人为执行“公平”所为,二则也是为了吸引南夏总督府的注意力,使之应接不暇,从而引发今日的行动。

那江永知府的独子,哪值当他们那么多人出手?那是一个陷阱,用来钓南疆总督府的强人,能钓出苏观瀛最好。

可惜线索也留了,痕迹也给了,下了饵,鱼却未上钩。类似的陷阱他们布了很多,但最后一次都没有发动。不是来的人不够格,就是根本被南夏总督府搁置了。

今日当然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此刻十万冬寂军,尚在长洛府,短时间内肯定不可能调过来,师明珵自然也只能发挥真人层次的战力。一个手握强军的兵道强者,被卸掉了兵甲。

再由赵子分割战场,隔绝贵邑城方面能给的支援。让南夏总督府的官道力量,不能轻易与苏观瀛相合。

此时再谋师明珵或苏观瀛任何一人,岂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困杀武安侯,示之以隙,引苏观瀛入局,这当然是一步好棋。

师明珵随之入棋,强势破局,也在意料之中。

同为当世真人的钱丑,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很久。

但师明珵的这一只拳头,太重,太重!

没有军阵的加持,他依然强得可怕。

这是一种趋近了极限的力量。

钱丑只是一拳就被轰退。

而师明珵踏破长空,以恐怖的高速疯狂推进。

棋盘前端坐的赵子二话不说,又拈起一字按落。

啪!

子落棋枰,其声似在空谷。

于是有一人作渔夫打扮,倏然出现在高穹云端。此人面有短须,眼神沧桑,身穿蓑衣,背负鱼叉,手持一支钓竿,随手一拉——

搅乱一江春水,无形的钓线已经拉开钱丑,将他绕开很大一圈,拉回高穹。

此时的师明珵,人在半空,脚下踩着空气一拧。

嘭!

巨量的空气爆炸了。

炸成一团蘑菇状的云。

而他的速度快到极限,在那炸声还未响起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这渔夫面前!

快到同为当世真人的这渔夫,都没能反应过来。

竟有如此之力量,又有如此之速度。

当头就是一拳临面!

名为李卯的渔夫面露骇色。

这一拳的力量又推到了极致。

明明拳头之前,密布着绵密的细网。那网是由规则之力织造而成,过水不过鱼,过势不过人,最能卸力。

但师明珵的拳头所行之处,这张细网直接炸碎了。

力量根本卸不掉。

拳头仍在前进。

粗粝的拳峰,落在三头鱼叉上,把这支鱼叉的三根尖头也全部砸弯!

咚咚咚!

一只拨浪鼓忽而摇响。

哗啦啦,海浪滔天。

若有人说,拨浪鼓真能拨出浪来。

这话简直像是一个玩笑。

但玩笑却真实发生了。

被李卯用一根钓线牵住的钱丑,手里摇动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顷刻间天翻为海,云淹于潮,海浪如飓风咆哮,一瞬间将师明珵淹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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