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一网打尽

若将今夜比作玄武门之变,像太宗的不是薛白,而是李俶。

至少李俶是这么觉得的。

他为人看似豪爽,性格却很阴鸷,善伪装而心机深沉。这两年来他明面上臣服薛白,内心却极为不甘。今夜,他心中的火终于得以燃烧,恨不得将薛白连着眼前的紫宸殿一起烧成灰烬。

然而,眼看着士兵们马上要攻上石阶,一举除掉叛逆,西边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竟是樊牢的人已绕过了光顺门,穿过集贤院,经昭庆门,向李俶的侧面包围了过来。

表面上,薛白独自入宫见李隆基,好像愿意好好谈的样子,实则却是掩人耳目,打算先对李亨父子赶尽杀绝。

樊牢收到的命令是杀光敢阻挡薛白登基之人,那李俶才是首当其冲。

“李亨弑君,罪大恶极,杀!”

呼喝声在宫墙中回荡开来,对李俶麾下兵将的军心产生了极大的动摇,不少人都驻足不前。

宫变不像是上疆场为国杀敌,本质上是投机,赢了前途无量,赌注却是自己的性命,下注时谁能不犹豫。

李俶见状便知不好,他刚刚有成为太宗的希望,转眼又要破灭了。

若要拼兵力,他自知带来的人手一定杀不过樊牢麾下。那么,绝境逢生的唯一办法,就是先杀了薛白。

“随我杀敌!”

李俶于是命令一部分人抵挡着樊牢,他亲自持刀冲向薛白。

旁人能为了前途搏命,却不会为了扶他登基而爆发出所有的潜力。关键时刻,唯有他自己能不顾一切,且当他亲冒锋矢,才能激励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士气。

“杀!”

紫宸殿前的台基有三层,每层有二十一级台阶。

李俶身上披的盔甲有五十斤重,手中的刀有十八斤重。

他冲得很快,一次一次地把大腿高高抬起,踩下。

这是一条上进之路,攀登起来越难越累,越是说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值得。

“呼——呼——”

李俶渐渐喘不过气来,感觉到肺要炸开,汗水如雨一般流淌过他冒着热气的皮肤,腿上的肌肉酸得厉害,像是抽筋了一般。

他已经跑过了两层台基,在他前方有百余人正在厮杀。薛白身边已经只剩下三十余人,而与他一齐攻上来的还有百余人。

“杀!”

李俶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终于,他与薛白之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

他迫不及待冲上前,挥了一刀,斩向薛白。

这一刀被薛白身边的士卒挡下了。

虎口阵痛,李俶太累了,血气一下不能上到脑门,顿觉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倒过去。

他差点跌下台阶,连忙稳住身形,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昏倒的时候。

此时,薛白已经一刀挥斩到他的面门前,所幸有护卫替李俶拦了下来。

“随豫王平叛!”

周围将兵缠斗,给了李俶几息的喘息机会,他深呼吸了几口,眼前稍微清晰了一点,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

薛白已然退了几步,特意与旁边的士卒拉开了距离,一脸冷峻,似在故意给李俶一个杀他的机会一般。

李俶没有犹豫,直接就扑过去。薛白再退,到了紫宸殿的高高的门槛前,李俶再追,吼叫着挥刀。

“噗。”

薛白利落地一刀砍在李俶面门上,直接切开了他高挺的鼻梁骨,把半边鼻子砍掉,只是刀刃被头盔挡住,才没有完全砍进去。

这是剧痛,奇怪的是,李俶虽痛,却又来不及感觉痛,脑中的兴奋、愤怒让他的伤口像是麻痹了一般,他连疲惫都忘了,一心只有反击。

两人咣咣铛铛地对砍了好几刀,根本不管那飞溅的血珠。

终于,李俶一手死死捉住薛白握刀的手,拉近两人之前的距离,连续三刀劈在薛白盔甲上。

可惜薛白比他更有战阵经验些,一被缠住,刀就往李俶手肘处盔甲的缝隙里割,硬生生从他的骨头上割下一片肉。

“去死!”

李俶怒吼,唾沫与血溅了薛白满脸。

他终于把刀摁在薛白的锁骨处,拼命往下摁。

两人对视着,目光里是你死我活的狠意,丝毫不记得初次相见时的温文尔雅。

李俶青筋暴起,他其实已快要力竭了,怀着向死而生的决心,爆发出了最后的气力。

他仿佛看到了这一刀下去之后,他站在这高高的台基之上治理出一个煌煌盛世。

然而,李俶拼尽全力用两只手摁着刀的时候,薛白只用了一只手持刀格挡着,另一只手已从腰间掏出匕首。

“噗。”

“噗。”

“噗。”

匕首一下一下无情地捅在李俶身上。

薛白很平静,什么也没说,感受着那些温热的血流在自己手上,顺着手腕流到手肘上。感受着那年轻的生命流逝。

他杀了他,但也将承载他的志向与愿望。

他每杀一个人并且继续活下去,承载的东西就更重一点。但他已经早就下定决心,能够坦然无畏地面对这些了。

因此每一下他都捅得狠辣干脆。

“我……”

李俶终于没了力气,松开手来,眼中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落下来,他真的是太不甘了。

“我……才……是……”

血不停从他所有的伤口往外涌,带走他最后一丝说话的力气。

刚才只顾着厮杀,他其实有很多很多想和薛白说的话,现在却连最后一句话都不能完整地吐出来。

“天……命……所……”

薛白冷漠地推开了李俶的身躯,任由那沉重的盔甲轰然砸在金砖上。

盔甲中的李俶在这一砸之后彻底失去了性命。

薛白丢开卡进了他肩甲里的刀,看着地上的尸体,道:“我不信命。”

~~

李亨眯着眼望着台基之上,努力想在紫宸殿那巍峨的剪影下看清发生了什么。

张汀走到了他的身旁,问道:“李俶为何要杀了李昙?他明知道李昙是我姐夫,是帮你的人……”

“现在不重要了。”李亨道:“你想当皇后,他想当太子,前提是我得是皇帝!我不管你们怎么争,只管谁能帮我扶上帝位。”

他说话时头都没转一下,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局面对他有些不妙了,樊牢带着禁军已经杀到,要不了多久就能控制住局面。到时,还在保护他的兵士很可能都会投降甚至倒戈。

以李亨的尊贵身份,若不想被捉受辱,已经可以逃了。

但李俶正在拼死厮杀,李亨若逃,局面必然迅速崩坏。他并不愿因自己而错失唾手可得的帝位,只要李俶能效仿得了太宗,他总不能连高祖皇帝都不如。

过了一会,张汀耳尖,隐隐听到了台基上传来的呼声,不由道:“不妙了。”

李亨不由打了个冷颤,往后退了两步。

张汀以为他要逃了,然而,很快他就停下了脚步。

“不能走,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今夜之后,以薛白的实力,能从各地调来兵马,而李隆基已经联络了达扎鲁恭,且多少也有还忠心于他的兵马。反观李亨,若现在都不能成事,等待他的只有必死无疑。

思虑着这些,他额头上很快有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张汀不像李亨这般完全没有退路,眼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士快要杀近,她就打算自己逃了。但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李亨对部将的吩咐。

“别慌,我早有布置,我们的老卒马上要杀到了。”

~~

李隆基逃出了紫宸殿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除了高力士,就只剩寥寥几个护卫跟随。

依常理,他本该往西面逃,通过右银台门可以避入西内苑,然后往太极宫,那边有他已经收服的一支兵马。

可他却是道:“往东,去清思殿。”

他逃跑经验丰富,此时还算从容,往后看了一眼,不见有人追来,道:“李倩必然猜到朕会往太极宫,提前布置,不着他的道。”

高力士不安道:“可清思殿什么都没有,如何保证三郎的安全?”

“放心。”李隆基道:“且待那些逆子孽孙们自相残杀,之后,朕再收拾残局不迟。”

一行人说话间还在匆匆而行,很快就绕过了宜巍殿,进入一片颇为冷清之地。

大明宫占地广阔,建筑都差不多,很容易绕晕,他们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逃离了紫宸殿的厮杀。

李隆基还抽空歇了一会儿,换上了一双靴子。

高力士则借着这功夫,带人往前探了探路,然后回来扶着李隆基往前慢慢走着。

“今夜,让朕想起了唐隆元年,朕与你也是这般偷偷到禁苑招降钟绍京。”李隆基道:“回想起来,快五十年了吧?”

“当时三郎面对的处境可比如今还要险得多。”高力士道。

李隆基并不认同这句话,摇了摇手,道:“李倩之城府非李裹儿可比。”

他眺望着天上的月亮,感慨道:“朕这一生,天姿神授,文成武德。唯有这些年屡屡受挫,两年来,朕常常在想为何如此,近来终于开悟了。”

高力士眼中神彩一闪,问道:“三郎是说?”

“玄静仙师曾言,若欲得道长生当历炼这肉体凡胎,重塑筋骨,这些都是朕的历炼,朕感觉快要窥到门径了。”

高力士默默无言。

李隆基又道:“你可记得陈仓山上,朕在危难之际曾得神鸡引路,那便是天意,助朕修行。朕有预感,下一个祥瑞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未落,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李隆基见了,不由自得一笑,道:“果然如朕所料。”

他已看出那是数十披甲的兵士。

那么,以他的身份、气势,很轻易就能降服这些人。

这便是他方才所说的天眷。

“谁在前面?”

双方都没拿火把,对方见到迎面有人过来,当即喝问了一句。

“你等运气不错。”李隆基负着双手,从容淡定地道:“今夜,你等算是捡了一桩大好前程。”

然而,对方却不像一般禁军那般懂规矩,听了他的声音,竟是径直道:“包围起来!”

李隆基犹不慌张,用他威严的目光扫视着,打算以气场镇住对方。

“你等可知朕是何人?!”

在这大明宫中,有如此气势且自称“朕”的,显然不会还有别人。

“当然知道!”

“要拿的就是你这纵容奸佞、横征暴敛的昏君!”

“我等为国杀敌,昏君却让王鉷把我等家小逼至死路,还杀了皇甫将军,我等如何不反?!”

听到那久违的名字,李隆基愣了一下。

都已经历了安史之乱以及一场场的政变,谁能想到当年的旧案竟然还没有被人忘记。

“走!”

李隆基感到后背被用力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竟是如羊狗一般被驱赶着重新往紫宸殿走去,他不由恼怒这些人的无礼。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些老卒看来,这样已经算是很恭敬的对待了。

~~

“都停下!”

紫宸殿前,厮杀正烈,很多人都没留意到,第一缕阳光不知何时照在了屋檐之上。

忽然,更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有人率着北衙、南衙的主力兵马向这边包围过来。

张汀因信了李亨所谓的布置,没来得及逃走,转头一看,见到被士兵们抬着过来的郭千里。

郭千里不久前才经历过刺杀,如今脸色还十分苍白,可在军中的威望还在。他一出面,正在动手的双方也就停了下来。

天色迅速亮起来,众人如梦初醒,茫然看着满地的尸体。

李亨面如土色,再次抬头看了一眼,不见李俶的旗帜,也没看到安排的那些老卒,大为失望,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像是掉了魂一般。

樊牢已经带兵杀到李亨面前了,可惜被郭千里拦住。

“将军这是何意?!”樊牢道:“忠王弑君,罪大恶极。”

“正因是大罪,哪容你私刑处置?”郭千里声音虚弱,无力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带他们进殿分说吧。”

“喏。”

金吾将军张小敬遂上前,倒也没有碰李亨,只是抬起手,道:“忠王请。”

这是示意李亨进入紫宸殿。

张汀感到很奇怪,薛白为何没让樊牢一刀杀了李亨,而特意把还在养伤的郭千里派来平息事态?

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她低着头,希望能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可惜包括她在内,在场所有李亨的心腹都被押往紫宸殿。

至于兵士们,则都被留在台基之下候命。

李亨一步一步地登上石阶,每一步都有血从上面流下来。等到站到紫宸殿前,他看到了李俶的尸体倒在那,不由悲从中来。

他这辈子得到过很多的支持,韦坚、皇甫惟明、杜有邻、王忠嗣、李倓、李俶……这些人都手握大权或统领重兵过,可惜,大部分都被他放弃了,最后只留下李俶一个人独木难支。

李亨很想趴在李俶的尸体边大哭一场,可他还想活下去。

于是他不敢停下来,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入殿。

薛白浑身浴血,正坐在御阶上裹伤,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你赢了。”李亨低声道:“我认输。”

他落魄地走了几步,颓然拜倒在地,不再说话。

张汀见状,无声地抽泣着,在李亨身后跪着。

之后,有更多人进了殿,也有更多人被赶进了殿中,都在等着薛白宣告胜利,结束这一场宫变,从此一个新的皇帝浴血而出。

“李亨。”

薛白终于开口了,道:“你弑杀圣人……”

“我没有!”

李亨忽然反应过来。

他方才就在奇怪,薛白为何没让人在战场上杀他。本以为是要留他一条性命,没想到竟是为了降罪于他。

若不能活命,他干脆与薛白拼了。

于是,李亨倏然站起,高声道:“我从来没有弑君,圣人驾崩时,我还被你幽禁在十王宅!你才是弑君的叛逆!”

“嘭!”

薛白把头盔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乃太子!为何叛逆?!”

殿中众人吓了一跳,噤若寒蝉。

薛白道:“我带兵出征前,圣人刚有好转的迹象。为何我前脚刚走,他就弃万民而晏驾?国事如此,他忍心撒手吗?!若非你弑杀了他,你为何会当夜就在宫中?!”

李亨嘴唇哆嗦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李琮死时,薛白甚至都不在长安城,李亨没办法把弑君的罪名栽到薛白身上,他意外地发现,薛白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之事,可他在大义上还输给了薛白。

再掰扯薛白是不是李倩,已经掰扯不清了。

“你你……你与杨贵妃私通!”

李亨愤然指出这一点,话音未落,殿后忽然有人喊道:“太上皇帝驾到!”

他正想打着李隆基的名义来否定薛白,没想到薛白已经拿住了李隆基,不由大为失望,知道自己再争辩已没用了,心如死灰。

可就在这山穷水尽之时,李亨抬头一看,竟突然有一种峰回路转之感。

他看到,李隆基身后还跟着数十披甲卫士。

那场景其实有些奇怪,哪有太上皇帝入殿,甲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的道理?

旁人一看,显然都会认为,这是薛白派人把李隆基押回来了。

想必连薛白自己都这么认为。

可却唯有李亨知道,那些甲士并不是薛白的人,而是他布置的陇右老卒。

一瞬间,他的思绪恍然回到了天宝五载的上元夜。

那夜长安城灯节,火光通明,热闹非凡,他悄悄在景龙观见了韦坚一面。

“皇甫惟明从陇右分批派了老卒入京,盔甲兵器我也借着开浚漕运之名藏在了广运潭,万事俱备,大事可期矣。”

“不会被父皇察觉吧?”

“圣人对殿下早有猜疑,事到如今,殿下不容犹豫了。莫忘了三庶人前车之鉴啊。”

当时,韦坚劝李亨一定要坚决,不要向李瑛那样都披甲入宫了还没做到底。

可惜就在当天夜里,李林甫就奏称韦坚勾结皇甫惟明要谋反。

仓促之际,韦坚第一时间派人转告李亨发动。而李亨想的是,别像李瑛那样披甲入宫被捉个现行,于是为了撇清关系,他迅速与韦氏和离,果然取得了李隆基的欢心。

这一耽误就是十二年。

没想到,那些安排好的老卒、盔甲、武器还在。

他们都老了,都快四十岁了,脸上爬满了皱纹,头上白发苍苍,盔甲上绿锈斑斑,武器也全都锈了。但忠诚还在、愤怒还有。双眼之中蕴藏着只有陇右老卒才有的坚忍。

李亨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虽然十二年来打过无数次交道,但他们这还是第一次相见。中间负责联络他们的李静忠、裴冕、李辅国、程元振都相继死了,可那份羁绊还没断。

他眼睛一酸,不由黯然泪下。

“我对不起你们,我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才让那些忠臣良将个个身死,才让大唐历经浩劫。”

齐刷刷地,那些老卒们全都看向李亨。

这小小的动作打动了李亨,给他带来了强烈的信心。

他环顾了这大殿一眼,发现薛白并没有在大殿内布置多少武力,士卒全都在台基之下,在场的只有一些官员与将领,最强大的一支武力就是那数十老卒。

那么,只需他一声令下,他就可除掉薛白、李隆基,成为最有资格登基之人。

十二年前留下的一子闲棋,成了今日争夺天下的关键。

天命所归!

李亨心中豪情顿起,喝道:“父皇!你忘了这孽畜私通你的妃子,败坏人伦,忤逆不孝,罪该万死吗?!”

听了这话,李隆基脸色一变。

“李亨。”薛白还坐在那包扎伤口,转头一看,诧异万分,叱道:“你敢挟持太上皇?!”

“杀了他!”

李亨一指薛白,顿时有老卒持刀向薛白杀去。同时,李亨迅速跑向那些老卒,寻求他们的保护。

殿中顿时大乱。

“铛。”

刹那间就有老卒挥刀劈在薛白的盔甲上,薛白连忙在地上一滚,躲开来。

这种时候,薛白却是大喝道:“救太上皇!”

“孽畜!”

李隆基大骂李亨。

可在某个瞬间,李隆基突然反应过来某件事,遂看向薛白,再骂了一句。

“孽畜!”

“父皇。”李亨一把搀住李隆基,低声道:“得先除掉他,保住宗庙社稷啊。”

他的笑容微微有些得意,甚至想要告诉李隆基,当年他确实想与韦坚谋反。

李隆基眼中则泛起了愠怒之色,骂道:“逆子!你……”

“噗。”

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那是刀兵刺入皮肉的声音。

(本章完)

第582章 斩草除根

周围很嘈杂,老卒们还在呼喊跑动,有人撞了李亨的肩膀一下。

他转头,见到了一张在盔甲之下带着伤疤的脸。

匆匆一瞥,他也没往心里去,继续看向李隆基。

“朕没有冤枉你。”

李隆基眼含愠怒,叱了一句。

愠怒之余,他还有种一切皆在掌握的笃定与自得。

果然,他是这般的英明,明察秋毫。当年韦坚案发生,有那么多人上奏请他不要猜忌太子,仿佛他酿造了天大的冤案。

冤的是谁?冤的是他。

“逆子,朕早知你要谋逆。”

“昏君,你该!”

李亨反而愈发兴奋,觉得自己很快要成功登基了。

到时,他再与李隆基好好地掰扯一番,那些年到底是谁对谁错。

下一刻,他感到手中有股温热,低头一看,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已染满了鲜血。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受伤了,定眼一看,才发现李隆基腹上插着一柄小小的匕首,血正在涓涓外流。

“父皇?”

“你……”

李隆基的脸色迅速衰败下来,一句话没说完便闭上眼,身子往下倒。

李亨一愣,他可不想李隆基死。

当年受过的诸多委屈他还没来得及还回去,还没让李隆基亲眼看看他登基以后将缔造出怎样的盛世。

若这最重要的观众不在了,这些年的拼命谋划可就要黯然失色了。

李亨还想伸手去扶,殿内已响起了大喊声。

“李亨弑君!”

李隆基的身体已栽倒在地,李亨回头看去,眼前人影模糊,似乎所有人全都在大喊着“弑君”二字。

仿佛又回到了天宝五载时他被千夫所指的情形,他一生总是要承受质疑。

“我没有!”

“没有!”

没有人理会他,人们只在乎这件事情发生了,而不在乎真相。

那些老卒们似乎吓呆了,停止了对薛白的追杀,垂下了拿着武器的手。

逃散的官员、将领们才到殿外,看到已经有禁军赶到保护他们了,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李亨弑君的一幕,嘀嘀咕咕。

李亨连忙退了两步,离倒地的李隆基远了一些,试图以其证明人不是他杀的。

“不是我。”

“方才有一个……”

话到一半,李亨明白过来了,怒吼着,抬手指向薛白。

“是你!”

“你安排了这一切,你的目的就是栽赃我杀了父皇!”

“你好狠毒!”

薛白站在那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表情。

从现在开始,直到他披上皇袍,他已什么都不需要说、不需要做,自然会有人拥着他登上皇位。

“你们该相信我。”李亨却还要努力说服众人,“都是他安排的,所以……这些都是他的人。”

他说到后来,反应了过来。连忙退后,离那些老卒远一些。

目光看去,老卒们也都在看着他,眼神里分明带着嘲弄之色。

他们分明受李亨供养,可竟对李亨有一股莫名的恶意。而表达这恶意的方式却是开口相唤。

“殿下。”

“殿下。”

那一声声忠诚的呼唤,此时却像是索命的诅咒。

李亨不由骂了一句粗口,道:“放屁,你们根本不是我的人。承认吧,你们就是薛逆安排的!”

他解释得很费力,可他们只用了简单几句话就坐实了他的罪名,使他百口莫辩。

“保护殿下。”

老卒们一拥而散,簇拥着李亨向殿后逃去,抛下了地上的李隆基。

“放开我。”

李亨努力挣扎,可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根本不可能挣脱,他只能回头去看紫宸殿,只见那张龙椅静静地摆在金阶之上,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对皇位的强烈眷恋,殿中的人们都能感受得到,却已经没有一个人愿意再辅佐他了。

“追。”薛白吩咐道。

张汀缩在殿内的一根大柱后面瑟瑟发抖,一场宫变至此,几乎已粉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偷眼看去,只见李隆基身下已流淌出了一片血泊,不知死了没有,与李隆基的约定已失败,李亨许诺的皇后之位也无望,皇位成了薛白的囊中之物,她却连能否保全性命都成了未知数。

她是亲眼看到过李亨布置老卒,计划杀薛白、杀李隆基的,如此说来,李亨倒也不算冤枉。

但她很清楚李亨一定是会先杀了薛白,然后再杀李隆基,由此看来,目前的变故很可能是薛白安排的。

张汀可以大声为李亨叫冤,可她略一思量,反而高声道:“李亨早就计划了弑君,我有证据!李亨就是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众目睽睽,证据虽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表态支持薛白了。

薛白不缺她这一个支持者,站在那甚至头都没有回。

~~

李亨被挟持着逃出紫宸殿,抬头看去,一道又一道的朱红色宫墙依旧高高矗立,如同他一生的牢笼。

“放开我!”他怒吼的同时也在痛哭流涕。

没想到,那些老卒竟真的放开了他的胳膊。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站他们中间,逃也不敢逃,不做些什么又无法消弥心中的恐惧。

“你们不是我的人,是薛白让你们杀了父皇。”

“怎么会?”

忽有一人拍了拍李亨的肩,吓得他身子一抖,回头看去,是个脸带刀疤的汉子,正咧着嘴展露出瘆人的笑容。

“殿下允诺我们一生荣华富贵,我们当然要好好地报答殿下。”

“你……我知道你是谁了。”

李亨猛地回想起了过去的种种,那年李林甫像狗一样咬着他,裴冕只好将最后一批死士处理干净。

彼时他还与李静忠说呢,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现在后患来了。

“我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姜亥狞笑道:“我也该好好地报答你。”

李亨连忙张腿就逃,可没跑两步,后脖颈就被重击了一下,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远处传来的呼喝声。

“忠王武力抵抗,已被射杀!”

李亨心里有了个念头,自己明明没死,怎么就被射杀了。

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已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闷得厉害,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李亨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极狭窄的空间当中,像是一口棺材。

用力一推,一个极为细微的缝隙里透出了微弱的光,带来了生的希望。

看着这光,李亨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想死。

二十余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不争皇帝,只做一个太平闲王是那么幸福的事。

棺材没有钉死,盖板被推得有了轻微的声响。绝境中出现了这一点点好事让李亨感到了久违的喜悦。

“放我出去,我错了,我有话和……和殿下,不,是陛下,我有话和陛下说。”

“有人吗?”

“陛下一定很想听我求饶,让我见见他。”

“我有用,我很有用的,不要活埋我。”

就在他渐渐燃起求生的希望之时,上方响起“笃笃笃”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把棺材盖钉死,且是四面八方,钉得牢固无比。

“别!”

“放过我吧,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们。”

不论李亨怎么喊,外面的人始终沉闷无声,把棺材板钉得死死的,任他再怎么推都无法撼动一丝一毫。

之后棺材被抬起,摇摇晃晃。

如果没有死亡的恐惧,它还是蛮舒服的,不像马车那么颠簸,可李亨却已经满头大汗了。

等棺材停了下来,上方很快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下雨天时雨水打在屋檐上一般。

直到此时,李亨才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了一句。

“埋实一些,别让他爬出来了。”

李亨大怒,喊道:“放我出去!”

他疯了一般地捶打着棺材,可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

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孤独等死的绝望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他终于被恐惧压垮,情绪崩溃了。

“杀了我!”

李亨不想呆在这里等死,疯了一般地用头去撞上方的棺材盖,可怎么撞都是徒劳无功。

剧烈的挣扎导致了剧烈的喘息,很快他就感觉到了窒息。

痛苦地蜷起身子,他脑海中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又一幕。

十王宅的庭院,李静忠趋步到他身后,禀道:“殿下,杜良娣的家奴带了证据来,说能救杜家。”

“父皇疑我,岂会看证据?”

至今想来,李亨犹不觉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问题。

明明不是他的错,可为何要由他来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薛白,你竟如此狭隘。你夺了我祖宗留下的基业,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我,这就是你的气度吗?”

李亨喃喃着,仇恨没有减缓他的痛苦,反而加剧了他的窒息。

天地无情,留给他的只有黑暗。

……

阳光照在长安城的荒野上,天渐渐亮了。

河边的草地上多出了一块没有杂草的平坦土地。

想必到了来年,这里也会花草丰茂。

~~

大明宫。

宫变似乎已平息了,众人都在忙着善后的事宜。

张汀被送到鹰狗坊关了起来。

这里是以前李隆基养宠物的宫苑,皇子皇孙们犯了罪也常常被关在这里。

近年屡经变乱,宫廷无财力蓄养太多的飞禽走兽,此间就荒废了下来。这次,不少罪人都被看押在这里,张汀得了一个单独的屋舍,算是待遇颇佳。

“我要见殿下。”

每看到有宫人走动,张汀都会赶到门边,透着门缝对外面呼喊。

“我有极重要之事与殿下禀报!”

她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好不容易,终于有人来问她道:“你有何事要见殿下?”

“我能让殿下登基以后平天下悠悠众口。”张汀道:“我知道很多隐情的。”

“我会禀报上去。”

“此事很重要,你得当面告诉他,一定让他亲耳听到。”张汀又交代道。

如此,她才稍稍安心,坐下来等薛白。

这过程十分漫长,她思来想去,认为自己不能就这样认输了。

有些杜妗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四下看了看,此间没有水,无法梳洗。她用手捋好了自己的头发,刻意地将身上的披帛拉开。

拨弄着破损的襦裙,她摆了几个姿势,看着自己修长的双腿,干脆将那襦裙完全撕开,再用手将它提着,遮住那露出来的肌肤。

要的是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如此一来,时间反而有些不够用,正当她还在调整胸衣时,外面已然有了动静。

有宫人拿着钥匙上前打开门上的锁链。

该是薛白来了。

张汀连忙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进入楚楚可怜的状态。

再一抬头,却见杜妗站在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讥讽之色。

“是你?”

“腿不错。”杜妗道。

张汀的脸色冷淡下来,道:“我有极为重要之事要亲口禀告殿下。”

杜妗道:“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杜妗身后的曲水上前,一巴掌抽在张汀脸上。

“你怕是忘了你现在是叛逆。”

张汀不敢再与杜妗针锋相对,收起了那份优越感,老老实实道:“太上皇与我说过,殿下是他的亲孙儿。”

杜妗道:“此事还用你说?”

“不一样的。”张汀道:“太上皇是私下告诉我殿下的身份,且说当年就是他授意,让人保下了殿下。”

杜妗依旧不以为然,道:“我还忙,你与其与我说这点小事,倒不如谈谈你骗我之事。”

张汀脸色一变,退后了两步。

“真的,太上皇真与我说过,李祚是他的曾孙,不许任何人伤其一根毫毛。此事,我与高力士都听到了。你若杀我,宗室之中能力证殿下身份的人就少一个。”

“你们这些人啊。”杜妗悠悠一叹,“事到如今,在意的还是这些无关紧要之事,血脉、身份。不知自己是怎么输的。”

张汀感受到她的杀意,道:“你想因为我们之间的私怨,误了殿下的大事吗?”

杜妗冷笑。

“我知道了。”张汀道:“你不在意此事,因为殿下注定不会把皇位留给你儿子,你生不出孩子。我的证词对李祚很重要,可他是颜嫣的孩子,你……”

“啪!”

这次是杜妗亲自抬手,给了张汀一巴掌。她出手重得多,直接把人打得摔在地上。

可张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显出了笑容。

“让我说对了,朝中就是有一批官员认为殿下勘乱定兴,现在只能由他登基,但他们往后一定会阻挠殿下立他的儿子为储君,我的证词可以消弥这些隐患,所以你阻挠我。”

杜妗摇了摇头,道:“愚不可及。”

“否则是为何?有本事你让我见殿下。”

“你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杜妗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汀,原本的怒气已经消了,决定让张汀走得体面一些。

“录了她的证词,赐她一杯鸩酒。”

这已算是杜妗的仁慈了,她素来狠毒,心眼也小,处置李亨时就特意吩咐要活埋,让他尝尝薛白当年受到的痛苦。

可对张汀,她终究是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

走出鹰狗坊之前,杜妗遇到了杜有邻、颜真卿。

她本想要低调地避开,颜真卿却特意招了招手,道:“杜二娘,与老夫谈几句吧。”

“是。”

走过荒芜的宫苑,颜真卿开口道:“你方才是见了张氏?”

“是。”

“太上皇与张氏说过殿下的身份?”

“是。”杜妗道:“颜公是从高力士那里听说了?”

“不错。”颜真卿道:“张氏想要见你,想必是认为殿下还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他的身份?”

“殿下已不需要证明。”

颜真卿道:“可张氏以此为恃,打心眼里还是不认同殿下的身份啊。”

杜妗郑重了些,道:“颜公,此事已不重要了。事到如今,谁还能阻止殿下登基不成?”

“武氏登基之日,天下亦无人能阻挡她。可你看后来如何?试问今日之域中,岂是武家天下?”

“颜公放心,殿下与则天皇帝不同,殿下本就是奉天皇帝之嫡子,名正言顺。”杜妗道:“殿下不需自辩,张汀身为叛逆,不可能以证明原本就是事实之事而脱罪,我已赐死了她。”

“那就好。”

颜真卿点点头,似乎真的放下心来,准备往回走,漫不经心又道了一句。

“对了,方才我与你阿爷谈话。他说杜家早便知晓殿下的身份,想必你也是因此,才一力辅佐他吧?”

杜妗道:“是。”

或许是因为她与薛白之间的私情,或许是因为颜真卿的气场太强,她站在他身边总是有些不自在,就像是小时候功课偷懒生怕被先生识破。

她总觉得,颜真卿是在问她“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与薛白谋划,要冒充李倩的身份?”

颜真卿又追问道:“是殿下亲口告诉你的吧?你该是最早得他信任之人,可惜,他当年从未与老夫透露半分。”

“也是凑巧。”杜妗道:“杜家与殿下经历生死,殿下也是危急之际才告知我。”

她怀疑这件事可能已经在颜真卿这里出破绽了。薛白若真是李倩,当年为何不敢告诉颜真卿?

但近年来她常常也认为薛白真是李倩,或许,薛白当年说的“冒充”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那便好。”

颜真卿没再多问什么。

杜妗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看不透他。

以他的正直,若知道薛白是冒充,哪怕有再多的荣华富贵,想必都不会再支持薛白。

~~

薛白虽忙,不过都是一些繁文缛节之事要办了。

他主要该做的就是给李琮送葬,然后登基为帝,封赏功臣。

这其间有个插曲,是李隆基还未死。

那发生在众目睽瞪之下却又无人真正看清的一刀,必然会断送李隆基的性命,可这个老者显然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还在苟延残喘着,试图活下来。

哪怕只是出于礼节,薛白都得去看望他。

“你们都下去吧。”

“喏。”

含象殿内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臭味,说不上来是什么,药味,或是李隆基身上陈腐的气味。

薛白端着药碗走到榻边,有些惊讶于李隆基的眼神还是那么明亮有神。

“你要杀朕。”李隆基道,“你好大的胆子。”

“李亨动了手,我便不会再动手。”薛白道:“剩下这点时间,我还等得起。”

李隆基顿感悲凉,他确实是时日无多了。想必薛白给李琮送葬之后,就能给他送葬。

“是……是高力士吗?”他问道。

薛白能够安排一支心腹兵力在李隆基身边,那必然是在李隆基身边安插了眼线。

而且,大明宫这么大,李隆基逃出紫宸殿之后,那么快就被捉回来,很可能就是有人递了消息。

他思来想去,已经能确定是高力士。

薛白没有否认,道:“他是为你好,且他不知道我要杀你。我答应过他,我只要登基,一定会放过你。”

“你骗得了他吗?”

“他老了,只能信我。”薛白道:“因为他很清醒,你的政变就不可能成功。”

“朕只差一点。”

“那是你疯了,你得了一种名叫‘自以为是’的疯病。可惜,高力士没有陪你一起疯,他不忍眼睁睁地看你毁掉大唐社稷,只好帮我。”

这句话并没有激怒李隆基,他摇了摇头,道:“你们都不懂,只有朕才是对的。”

“也许吧,不重要了。”

薛白有些百无聊赖,为了表现孝顺,他得要在濒死的李隆基身边陪着。

李隆基问道:“为何这么做?朕可以让你登基,为何一定要弑杀朕?”

薛白只需要率兵入宫,他们计划失败,自然会认输,就像是当时承认他监国一样,承认他登基。

这般看来,薛白的布置有些不必要。

把人都杀光,一时固然爽快,却也容易留下骂名,哪怕他掩饰得再好。

薛白很诚实地给了回答,道:“我知道你们可以虚以委蛇对我妥协,再次找到利益的平衡,可这场尔虞我诈的游戏玩多了,我怕我会越来越像你们。”

他摇了摇头,眼神显出些嫌弃之色。

“你们太碍事了,干脆全杀了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