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乱成一锅粥

两个“哥哥”的传信,让本就有些发懵的天天,更懵了。

三镇虽然靠在一起,但也是有些距离,再者,附近乾人哨骑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导致双方信息的传递变得更为困难,效率也会更低。

所以,

这两个“哥哥”到底在干嘛,

在这般紧要的时刻,竟然特意传递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三镇烽火体系倒是还在,但那是拿来传递敌情用的,无法做什么细致的交流。

造成这一现象的根本,其实在于陈仙霸与郑蛮他们,都自认为只有自己是收到了空锦囊,也自认为明晰了王爷的意思,同时本能地认为,其他人收到的不是空锦囊,而是很直白的命令。

其实,早在靖南王时期,就有一个大弊与大利结合共生的军事体制存在,那就是主帅者,以一种全方位操控的姿态去掌控整个战场的方方面面。

每日各部都必须向帅帐送折子,大到后勤军需,小到士卒矛盾惩戒等等,都需要向帅帐汇报,以方面帅帐对整个大军有着更为深入的掌控;

弊端则在于,这无疑会使得下面各路兵马成为提线木偶,失去较多的自主能力。

而且,因为主帅的地位与威望实在过高,“震慑”力,自然也会越强,越是让下路各个军头子不敢越雷池一步。

故而,主帅英明神武的前提下,大军可以凝聚成一股绳,在整个战争棋盘上,从容落子,不用担心其他;

而一旦主帅素质水平不行,则很容易引起雪崩效应,到那时,连下面谁想力挽狂澜都成为奢望。

靖南王一直是用这种方式打仗的,

作为靖南王的关门弟子,郑凡出征,也是继承着这一套体系。

也没办法不继承,因为当年老田几乎就是手把手地让郑凡去实习操作过了,等到出师后,肯定用自己最顺手最熟悉的方式来应对局面;

最重要的是……前者,还没输过。

也因此,

当作为一军主帅一军灵魂人物的摄政王爷,以“空锦囊”的方式,自我掐断了对提线木偶线路的掌控时,

直接就引发了一系列的在次一级军事指挥上的……混乱。

楚军出征、乾军出征、甚至是其他派系的燕军出征,

最先听的,自然是主帅,而当主帅军令不明晰或者其他意外因素搅入时,局部战场上相邻的兵马,很容易就能“论资排辈”选出局部战场上的新的“发号人”。

爵位、

军功、

地位、

家世、

派系,

等等,有太多可以制衡以及分出利害的要素,形成一个新的小集团。

甚至,作为他们的主帅,很多时候还得花心思去安抚自己手下的各个派系军头,以防止以下克上的局面发生。

老靖南军和现在的晋东军不存在以下克上的问题,哪怕派系也多,甚至民族成分更为复杂,可因为强人镇着,是真的没人敢跳刺。

要知道当年最“拥兵自重”,丝毫没有国家观念大局观念的郑凡,只要靖南王一道王令下来,也不得不把家底子拿出来供大军使用,就足以可见在这种军事集权的体制下,其他将领到底得多温顺。

故而,

出现的情况就是,

金术可是不可能越权指挥李成辉的;

他苟莫离当初在古越城前的战场上,要不是剑圣及时出现,差点被手下搞出一场兵变。

眼下这三镇的主将,虽然小时候曾一起长大过,但在军事层面上,并没有清晰的从属关系;

而且仨“出身成分”也不同,

天天是靖南王世子摄政王长子,按理说身份最尊贵,可他年纪最小;

陈仙霸是毫无疑问的草根崛起,但他功劳最大外加一身极具天赋的武夫修为,导致其脾气倨傲;

郑蛮则是义子,加入这个团体的资历最早,毕竟他来时,天天还没出生呢,再者晋东在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喜欢吸纳蛮族进入,金术可的崛起,更是让郑蛮早早地就被预定好了王府下面派系的归属。

要是哥仨真的能坐在一起,商量一下,事儿差不离就成了,毕竟也没谁包藏祸心。

可问题在于哥仨现在分别在三镇里头驻守着,没办法抽空开个碰头会,在从属关系没有弄清楚理顺,甚至,郑蛮那边还认为另外俩要跑路的前提下,

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协同指挥作战的概念。

最重要的是,

可能是早就下了决断,

也可能是被那“空锦囊”给开了嘲讽,

总之,

钟天朗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这是正确的战争选择,乾人在战场上被动防御几乎成了习惯,可问题是自己麾下掌握着大乾最大的也是最精锐的一支骑兵军团,难不成让骑兵下马挖战壕立营寨拿盾牌等着燕军来攻?

最重要的是,燕军只要不傻,也不可能这会儿主动来攻吧?

所以,

左右两路江南地方军,开始以老头老太太的步伐向东步步为营的进发,而钟天朗,则亲领本部,一子当先,当头一枪给架上,直接攥住战场主动权。

也自此,

拉开了这场大会战下的乾江以东局部战场诡异交锋的序幕。

……

“钟天朗来了。”

陈仙霸站在城楼上,刚刚听完手下哨骑的回报。

一个打小就将王爷设立成自己这辈子偶像的人,怎可能不关注王爷的生平对手?

细数之下,

当年曾和自家王爷并列过四大将种的存在,蛮族小王子早没声息了,也不知道被靖南王给追到哪儿去了;

年尧被割了,现在成了自家的一条狗;

也就这位钟家少帅,一直还活蹦乱跳着。

对付你,哪里用得着我家王爷出手,你也配和我家王爷过招?

同样的是受这“空锦囊”的刺激,陈仙霸可谓变得极为自信心膨胀。

“乾军来势汹汹,这主动地当头一枪,是想把咱仨都困在这三镇之内。

想锁死我们,还想着省力,

娘的,

到底有多瞧不上咱。

好啊,

咱就和你好好玩玩儿。”

“将军,您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跳出来,和他遛弯儿,他手下不是号称大乾铁骑精锐么,那咱就教教他,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铁骑,什么才叫,真正的精锐!”

镇北军被拆卸、靖南军被分化,

现如今,

大燕第一铁骑,早就属于晋东了。

陈仙霸麾下,可是有万五的晋东铁骑,这是他最大的资本,哪怕在兵力对照属于劣势的情况下,他也依旧不慌。

恰恰相反,越是这种局面,他反而越兴奋。

他骨子里,就有这种迎难而上的情节在。

他不知道的是,郑凡曾和瞎子聊过,说总是让仙霸这小子打顺风仗,可别把原本的一个将星种子给用蔫吧了。

眼下,其实就是最好的局面。

兵无常势,后头往往加一句水无常形,将这本该是军事层面上的话术,引申到道德、生活方面,这其实是一种认知的降低,因为能通军事的人太少,而能谈道德的人,是个人都会。

陈仙霸丝毫不留恋身下的城墙,做出放弃的举动,也很直接。

“不用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整个江东,都是咱们纵横的战场。

留一处据点就好,咱们主力在外头时,我看他乾人敢不敢放下心来攻城!

传令下去,我部准备撤出门海镇;

另外,分别传令给另外两镇,

叫天天继续驻守东海镇;

再命那条狼崽子,

跟着我一起先行往后撤,把战场,给他乾人先腾出来。”

……

“禽你娘的陈仙霸,你个忘恩负义吃粪的畜生!”

郑蛮将军令直接丢在脚下,用力连踩了好几下。

前来传令的传信兵见状,整个人也懵了。

好在,郑蛮还没没事儿找事儿到寻一个传信兵出气。

“给陈仙霸那个杂毛回话,要撤他自己撤去。

老子不想理会什么长远计,

老子也不想听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老子就晓得,

当年没有王爷,我活不到这么大!

要我对王爷见死不救,老子宁愿现在就自刎!”

事实上,作为都曾在帅帐下听命的诸人;

郑蛮的后续发展,其实是最差的。

陈仙霸不提了,看其麾下现在掌握的兵马数量就知道他现在的地位;刘大虎更是早早地成为王爷身边的第一机要;

眼瞅着,他郑蛮都已经被天天给追上来了……

真不能怪别人,好歹他郑蛮也姓郑,但他的脾气,是制约他发展的主要因素。

一定层面上来讲,他更适合去荒漠当一个爱憎分明受人景仰追随的小狼王,而不是很适合在一个规矩森严的军事体系下成为一个顶尖的将领。

所以在很长时间里,陈仙霸在上谷郡前线和楚人面对面,他郑蛮则因为连犯了好几个错,一度被丢到晋东西部去抓山里作乱的野人以及缉拿走私商队。

“打烽火,我部要主动进攻!

他娘的,

老子要先冲破这乾人军阵,再冲破江面上的吴家水匪,最后,哪怕这五千人马只剩下五百人五十人,甚至就算只剩下五个人,老子也要死在王爷身边!”

……

钟天朗刚率本部大军,抵住门海镇时,就得知了前方情报,这三镇之中,兵力最大的一镇,竟然在自己刚到前,就主动撤离了。

眼下自己面前的,是一座空城。

自个儿这一枪,直接抵了个寂寞。

“不错,对面的燕人将领,倒是个会用兵的。”

这么短时间内的军事变化,钟天朗不相信这是姓郑的在指挥,只能是对面的将领自己做的决定。

自己本想着以最小的代价,缠住这三镇燕军,到时候不光自己完成了战略任务,甚至还能有机会抽调出一部分主力,输送向江西战场。

现在看来,自己的打算,很明显就要泡汤了。

对面的燕军,分明提前判断出了自己的企图。

“好,你要与我遛,那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才是被遛的那条狗。

继续探报,

两边这两座军镇,我估计还得再撤出一个,只保留一个当钉子,另外两个,会先行后撤。”

“遵命!”

可出乎钟天朗意外的是,

自己这边刚下达好命令,自北侧就有传信兵送来紧急军报。

看到这一则军报,

钟天朗的眉毛,直接皱了起来。

安海镇燕军全部出城,非东撤,而是主动向西进军。

直接无视了自己这支实力雄厚的中军,主动奔着自己的左路军,也就是那支江南郡兵去了。

这就意味着,自己只需要在此刻分出一部分兵马去抄后,就能完成对那支燕军的包夹,从而整个吞掉它。

“燕人……是疯了么?”

这一违背军事常识的变化,让钟天朗一时有些失神,然后本能地开始思索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因为长久的战争经验和交手经历,让他清晰地知道燕军的军事素质到底有多高,要知道自己面对的可不是燕国的其他派系兵马,而是刚刚打趴了楚国的晋东军。

那么自己,

现在到底应不应该从自己本部中抽调一部分出来向南折返,将那支明摆着送死的燕军先给吃掉?

大乾驸马爷,

竟真的有些犹豫起来。

……

“胡闹,混蛋,老子要亲自抽他鞭子!”

刚刚向东撤出的陈仙霸,收到了来自郑蛮的传信。

他收到速度,比钟天朗要快很多,因为钟天朗那边是发生后才得到的本方军报,而陈仙霸这里,则是郑蛮准备动手前派人给他回的信。

陈仙霸攥紧了拳头,将手中的这封信给撕了个粉碎。

信中,郑蛮对他极尽羞辱之词,大骂他陈仙霸是个懦夫,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最可恶的,这一手狗爬字体,真的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王爷将指挥权交予我,你竟敢不遵从于我,混账!”

陈仙霸真正生气的点在于,在他的认知中,这三镇兵马,已经归他调度了,在晋东体系下,王令是不容侵犯的象征,而郑蛮竟敢违背王令。

同时,在他看来,郑蛮违背王令的原因在于,不想在自己面前低头。

这畜生,

不知道以前是怎么被自己揍的么!

身为一军主将,陈仙霸真的没料到,在打仗时,竟然还要照顾和安抚麾下刺儿头的情绪,且这个刺儿头竟然炸得这般不可理喻!

但,

气归气,

身为“三军”主帅,虽然是他自认为的名义上的“三军”主帅,陈仙霸还是站在了一个统帅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尽可能地将个人情绪刨除在外。

“传令,停止东撤,给我向西压,给我抵住乾人的中军!

再马上派人给那条狼崽子传令,让他给我快点撤回来!

再传令东海镇,让天天先率军出来打扫战场,等那条狼崽子撤出来后,我部将向他靠拢做依托。”

这里的打扫战场,不是指的清理战利品,而是利用骑兵的便利,快速地清扫出一片安全区域,以方便自家兵马的安全进入。

陈仙霸决意先用自己的这支中军和乾人的中军抵住,

给郑蛮以撤出的机会,

再之后,他们二军一起向天天所在的东海镇靠拢,由天天接应后,借助东海镇这个据点,挣脱乾军的撕咬,从而将整个战场格局,重新拉回他陈仙霸所预设的轨道中去。

因为他相信以自己的水平,只要各路兵马都归自己掌控,他有信心和对面的那位乾国驸马爷好好玩几轮推手再寻找其破绽。

然而,

站在天天的立场上,

兄弟两军不断传来的军报,

让他简直无所适从。

首先,他是看到了安海镇的烽火信息,郑蛮部竟然主动进攻了。

然后,自己收到的来自陈仙霸那里的军报则是一会儿让自己固守本镇,一会儿又要自己出来打扫战场。

天天当即有一种,

那俩当哥哥的,都在秀,就自己一个当弟弟的全程发懵的感觉。

就跟自己小时候看着他俩打架一样,虽然每次都是郑蛮被仙霸按在地上揍,但郑蛮哥哥老是继续去招惹霸哥找揍,且乐此不疲。

这时候,

天天再度将自己手中的空锦囊拿出;

他是自家人,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他很崇敬自己的父亲,但同时又和另外几个不一样,他对郑凡……其实没那么多的滤镜。

所以,最能在本质上,看清楚空锦囊用意的,可能就是他了。

天天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东边,

但不可否认的是,

虽然没有滤镜,但那种普遍心态下认为自家父帅无所不能智珠在握的崇拜感,是不会影响丝毫的。

天天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新铁盒;

旧的那个,他传承给弟弟郑霖了。

这新的,是他特意让人仿造的,里头没放烟,因为爹不准他抽;

天天指尖摩挲着铁盒,

“我一直觉得,父帅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这话后,

天天又自己接话道:

“反正最后,只会赢。

原来,两个哥哥是早就明白父帅的意思了,所以才玩得这么起劲。”

刹那间,

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所以,

既然是看着办……天天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说到底,他血脉深处所继承的,一直是那个男人的气息。

而那个男人在战场上,

最常做的抉择就是……

天天深吸一口气,

将铁盒收回自己内甲夹层内,

下令道:

“传令,全军出击!”

(本章完)

第1008章 青年一代的天赋!

入夜了,

营寨内的篝火,不时发出嘣脆的声响;

除了负责内外巡逻的士卒,其余乾国军士,要么在休息要么在刷马,要么就是在磨刀。

能在大战前,做到心平气和有条不紊地做起战争准备,这已经是精兵该有的样子了。

至少,对于乾军而言,真的是和十几年前的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而在帅帐内,

钟天朗面前,站着一众将领。

“钟帅,眼下不仅是安海镇的燕军出来了,连东海镇的燕军,也出来了。燕人这是要打算和咱们搏命了。”

“是啊,钟帅,咱们面前的燕军是晋东嫡系,是燕国那位摄政王一手带出来的,当下倒的确是忠心耿耿,明知前有虎,却依旧向虎行。”

钟天朗手指敲击着额头,身形微微后靠。

其实,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在其他行业,或许可能,但在军事对阵上,基本不会出现,虽然历史上也有类似的举例,但很多时候,都是牵强附会。

老师傅当统帅,在面对匪夷所思的局面时,他完全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就停在这里看你表演,亦或者,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看最后到底谁最急。

打仗嘛,笼统来看,本就不算是什么稀奇复杂的事儿,抽丝剥茧之下,也就剩下两种;

一种,就是在自己相对优势的情况下去攻击面前的敌人;

第二种则是对第一种的补充,那就是努力去聚集起自己的优势。

钟天朗是将门子弟,无论是家教还是历练,都很丰富,虽然内心有疑惑,可远不到去乱什么手脚。

“本帅不明白的一点就在于,如果这三镇燕军打算冒死突进,去接应他们的王爷,他们该怎么去做?

打穿我们?

就算是他们真的打穿了咱们,又要如何去应付吴家水师在乾江上的封锁,总不可能再绕行上下游渡江吧?

这要是赶过去,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

真如你们所说,他们就完全不管不顾,只为了效忠那个人?”

钟天朗喝了一口茶,

“安海镇的燕军先出的,哨骑来报,是奔着咱们右路军去的。东海镇的燕军是后出的,是奔着咱们左路军去的。

可这三镇燕军的这支主力,却又莫名其妙地停在咱们跟前。

先出城,再停下,甚至还向咱们面前多拱了一点儿。

本帅实在是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要是想牵制住我中军好为其两翼友军赢得更大的转圜余地么?

但他真要是这个目的,为何不直接坚守这城,牵制的作用岂不是更大,而且还进退更自如?

非得要出了城,把城让给了咱们,再调头回来……

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本帅思索了大半天,心里有一个猜测,说出来你们可能会笑。”

“请钟帅示下。”

“请大帅明示。”

“那就是本帅觉得,这三镇之燕军,可能……内讧了。

因内讧,而导致谁也不服谁,最后变成……简单意义上的,各自为战。”

“………”众将。

帅帐内的诸位乾国将领,一时无声。

他们是对自家大帅说出的这个结论,有些……无法接受。

内讧?各自为战,

这不应该是……我们乾人自己才会出现的情况么?

怎么着,燕人居然也会内讧?

钟天朗看着手下将领们的反应,倒是没觉得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百年前的那一场不算,这十余年来,乾人实在是被燕人打怕了,真的能数得上的,也就是梁地那一场大捷,可真要细算的话,那一场大捷之后,人摄政王直接把上京给端了。

这些年来,

乾国武将的地位提升了,乾军的甲胄质量变好了,将士的刀变锋利了,军饷也发得更足了;

可心底面对燕人的那股子劲儿,却一直没能提起来。

一上战场,

瞧见那燕人黑龙旗,

自家气势马上就弱了三分,

若是再见到那位燕国摄政王的王旗,又连跌下两分;

故而,面对那晋东燕军,阵前基本就只剩下五分士气。

可越是看他们这样,

钟天朗就越是觉得,自己……应该猜对了。

“都是人,也都是丘八,甚至,和蛮人野人不一样,我们还都说着一样的话,再拉远一点,八百多年前,还都是一个祖宗。

我们能犯的错,为什么燕人就不能犯?”

钟天朗自帅座上站起身,

伸手点了两个将领:

“本帅命你领五千骑,折返向南!”

“末将遵命!”

“你,领五千骑,折返向北。”

“末将遵命!”

“左右两路大军,本帅早早地就吩咐过了,让他们步步为营,不得放浪……

呵,想来他们,只有怕得要死,哪敢去轻什么敌。

估摸着,他们比本帅预定的位置,可能还要差个几十里。

不过,这样也就可以了,他们只要能稳住,扛住燕人的攻势;

你二人,再顺势从燕人后方抄出,给本帅,先吞掉这两路燕军!”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左右两路大军,各有两万多人马,而燕人那两翼,不过五千骑上下,可江南地方军的战斗力,钟天朗是真不敢去过分乐观。

哪怕坐拥五倍之数,说不得也能被燕人卷珠帘。

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抽调两支兵马折返包夹,一是安抚左右两路大军,二,则是既然送上门的肉,先吃了再说。

随即,

钟天朗再下令,

“传令下去,拂晓前大军前压,本帅倒要看看,面前的燕军,到底敢不敢应战!”

这是将军的做法,

彼此其实都是各自阵线上一杆挺出的枪,为各自两翼做战略态势上的支援。

帅帐议事结束,诸将各自领了帅令退下。

钟天朗一个人坐在帅座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这块扳指,是当年自己迎娶公主时,先皇赐下的。

当时,自己父亲刚刚亡故,随后,自己的叔父的性命,染红了燕人那位安东侯的爵位。

再加上西军早早地被迁移北上,家底子,都空了。

可以说,那时候如果不是先皇先下嫁公主,再不断于后头推动,他钟天朗,就算还在军中,也绝无今日之体面。

但,就是这般看重提携爱护自己的先帝,其实就是他亲自率军逼退位的,甚至是……逼死的。

“先帝啊……您是心灰意冷了。”

钟天朗还记得当日,先帝在“兵解”前,于后山山路上所说的那些话。

“可我们,不甘心啊,我大乾,还是有一争之力的。”

钟天朗喃喃自语后,

又自嘲式的笑了笑,

“若是那姓郑的换我的位置,对面一万五千人马,哪里用得着三万大军去抵着,怕是一万,也就顶了天吧。”

钟天朗不想用什么麾下兵马不同来为自己的开脱。

他双手,覆盖住自己的脸,

发出一声长叹,

道:

“其实我心里,也是怕的。”

……

两军对垒,彼此都是骑兵军团,双方哨骑早早地就厮杀在了一起,又因为距离太近,所以,彼此之间,其实都没多少秘密。

“看乾军的架势,是明早就要寻我决战了。”

陈仙霸看着面前的篝火,火光,照着他的面色,忽明忽暗。

当郑蛮率军出击时,他是愤怒的;

而当天天也同样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后,陈仙霸心里,却没有了丝毫的怒意。

倒不是因为天天的身份有什么特殊……

虽然明眼人都清楚,就连郑蛮自己也清楚,他这个义子,虽然改姓了,但在王爷心里,地位上肯定远远不及姓田的天天。

陈仙霸是明悟了,

郑蛮那条狼崽子,可能真会忽然发癫,但天天,绝不会……如果他手里拿到的,真的是听从自己将令的命令的话。

也就是说……

很大可能,

天天和郑蛮手里的,是和自己一样的……空锦囊。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陈仙霸胸口近乎有一口血气,差点要喷出来,但他忍住了,虽然面色泛起了潮红。

他到底还是不敢去忤逆哪怕是怀疑王爷的命令,

哪怕因为这空锦囊,使得自己眼下的局面,变得非常的……被动。

本来,自己三镇兵马加起来,两万五以上,是足以和乾军掰掰手腕的,虽然乾军人多势众且这次多了很多骑兵,但陈仙霸是一名合格的猎人,他相信凭着自己的本事,可以寻找到机会咬下对面乾军一大口肉。

但眼下,自己两翼尽失,又被乾军中军抵住。

战略空间,瞬间被压缩到了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

明日,

自己要么东撤很长一段距离,

要么,

就得硬着头皮和乾人在这里展开一场骑兵大决战。

陈仙霸不怕打硬仗,恰恰相反,他很喜欢打有挑战性的对手,这会让他获得更大的自我满足感。

可战争不是江湖比武,

眼下乾人的安排极为清晰,以这位驸马爷所率的骑兵军团再加上几万乾军江南杂牌兵,横亘在江东阻截住自己这边的兵马。

然后从容地以优势精锐兵力,去拿下静海城,对付自家的王爷。

纵然现在麾下只有敌方半数兵力,陈仙霸也是敢挺起那马槊干上一场的。

可干完之后呢……

自己干残了,

还拿什么继续牵制乾军,还拿什么去呼应以及去接应自家王爷?

真要在此时以命换命,哪怕是一条换两条,乾人也得笑醒!

“将军,明日……”副将开始询问明日的安排,这时候,是该做准备了,是战是撤,都得先行安排。

陈仙霸摇摇头,

看着面前的篝火,给里头添了一根木柴,

随即,

站起身,

道:

“咱们撤了,那我那俩蠢弟弟,就要彻底被近十万乾人给包饺子了。

传令下去,

明早提前造饭,

添腊肉。”

……

花开三朵,一个个地表。

郑蛮一怒之下,领兵西进。

他自是不可能仗着自己麾下这些人马,就直接去冲撞乾人的中军,而是从一开始,就绕过了乾人的中军,扑向后方。

然后,碰上了乾人的右路军。

乾军江东兵马的配置,是一个品字形,拖后的两翼是江南郡兵。

因兵种限制,再加上要面对的是晋东军,他们的推进速度,自然是慢上加慢。

好在,主帅钟天朗也没想着靠他们去打硬仗,他们的存在,一是拓宽战场宽度,二是为自己真正能打硬仗的中军提供两个后方根基。

另外,如果是顺风仗的话,给他们灌输进士气,还是能用用的。

但在战场情况没明朗,自己没有完全将燕军打残时,大乾驸马爷也是不敢给他们推前头去,万一被一触即溃了,反而会动摇自己的本部军心。

同样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假,作为对手,燕军也清楚到底哪种乾军好打。

原本,郑蛮打算率领自己麾下兵马,给对面先来一下,不是为了冲阵,而是为了驱赶与恫吓,尝试将对方给压缩一下,先验验成色。

若是能吓唬退他们,或者明显瞧出真的不经事儿,那他自可大摇大摆地再来一次迂回,再往南边走走,寻找突破口渡江,等到了江西后,去静海城寻自家王爷。

可想法是很丰满的,但现实,却比郑蛮一向不喜欢的骨感女子,更加的骨感。

无可争议的是,对面的乾军,确实是一支……很差劲的军队。

可问题是,他们自己对自己,有着极为清晰的自知之明。

上到将领下到普通士卒,都觉得自己不是燕人的对手,所以他们严格奉行驸马爷的军令,轻敌冒进?

不存在的!

不仅如此,他们的进程,还慢了;

外加陈仙霸的主动后撤,导致钟天朗不得不先行一步顶出,所以这“品”字形,前后的“口”,拉得过长了一些。

并且这些乾军走得慢不假,但他们识时务,这军寨搭建的……

郑蛮亲自阵前观察过,对方的军寨搭建得不能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地方还很不符合常理,显然这支军队并没有丰富的对阵经验,如果是乾国老西军或者其他边镇兵马,断然不可能建立起这样的军寨;

但问题是,人家够密也够深;

那栅栏障碍设置,真的是舍得下本,那壕沟挖得……也真是愿意下功夫。

怪不得这支乾军行军速度慢,怕真是太多功夫就单纯耗费在“步步为营”上头了。

且提前有了预警后,甭管来的是燕军的大部队还是一支偏师,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可怕的存在,所以,早早地就已经收紧一切戒备。

可偏偏,正是这种局面,反而是最让人头疼的,人家怂得很彻底,让你压根就没有占便宜的机会,如果郑蛮现在军力足够强,兵马足够多,推掉这个军寨的难度,并不会很大,可偏偏他麾下兵马不多,强行硬着头皮上,只能变成摊煎饼,付出巨大代价的同时无法取得想要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要是没办法形成气势上的震慑,让这群郡兵吃点苦头泄点气,郑蛮相信等到自己绕开过去时,这支“龟缩”大军,必然会跟着自己慢慢再缀上来。

而自己为了避开吴家水师,必然是要往上游绕很远的,到了合适的渡口位置时,还得做一些准备才能渡江,要是没办法和这支乾军完成“切割”的话,真就会变成乌龟硬生生地追死兔子的局面。

郑蛮重情义归重情义,可他并不傻,好歹在郑凡手下当差这么多年,外加还被金术可调教过,不可能闷头去送死。

死,至少要死得有点价值,至少得死在义父眼前,能让义父听个响吧?

没做太多犹豫,

郑蛮咬了咬牙,

下令道:

“传令下去,绕过眼前这支乾军。”

“将军,向南绕么?”

郑蛮瞪了他一眼,

道:

“不,向北!”

……

哨骑来报,燕军撤走了。

军寨内的守将长舒一口气;

等到后半夜时,外头再传来军报,说是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正在接近,主将上下的那一颗心,又给提了起来。

不过,马上又探明是驸马爷的军队,诸将直接喜极而泣。

而这支乾军骑兵的主将在赶来后,发现燕军并未向自家右路军进攻,微微有些惊讶,但在看到这右路军的军寨严密和规模后,就不觉得意外了。

但凡不是傻子,怕是都不愿意去冲这种军阵吧。

“传令,燕军必然是向南绕行了,咱们向南追!”

……

相似的一幕,同时出现在了另一侧位置。

乾军那两支江南郡兵,将从心的战术贯彻到了极致,天天在看到这种军寨后,甚至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发酸。

就是不砍人……光是清理这些栅栏和壕沟走过去,怕是都得累掉半条命吧。

天天回头看了看身后,下令道:

“向南绕行!”

也同样是不久后,原本被派遣过来夹击燕军的乾军,最终选择了向北继续追逐。

……

王府新生代的将领,差不离就是以陈仙霸、郑蛮与天天为主了。

一是根正苗红,算是毫无疑问的嫡系中的嫡系,其中俩都是自小养起,就是原本野生“入赘”的陈仙霸,也早就被王府用爱养成了家禽。

二则是天赋异禀,毕竟陈仙霸与天天的天赋,是经过预言认证过的。

他们年轻,

他们大胆,

他们又有天赋,

摄政王就曾对瞎子很得瑟地说过,自己手下有两个半冠军侯。

就算是郑蛮他不适合当主帅总揽全局,但当一路主将,率军迂回绕后什么的,这绝对是没问题的。

故而严格意义上来说,

郑凡的“空锦囊”,其实是拖了后腿,在一开始造成了这三镇的指挥体系混乱;

但这仨年轻人,

硬生生地在自家王爷(父亲)拖后腿挖坑的前提下,

靠着自己的极强的天赋与敏锐,竟然强行开辟出了一个新的局面。

这种东西,王爷是无法理解的。

因为王爷学打仗是一步一步走,小心翼翼,胆颤心惊,哪怕出师后的好几年里,也不敢亲自尝试手操指挥打仗,而是让梁程指挥自己甘心做吉祥物。

喜欢小火慢炖的人,看着一上来就烈火烹油的年轻仔子,一边会劝说他们得知道收敛,一边啊,又羡慕他们的这股子朝气。

后半夜时,

天天与郑蛮并未相遇,

但冥冥之中,他们在相向疾驰了一段距离后,

几乎是心有灵犀地又做出了决断,

往东,

调转,

既然向西不得行,

那就,

回家看看!

……

最终,

当日头逐渐升起;

陈仙霸领着麾下一万五千多的兵马已经完成列阵,

而对面的钟天朗,也走上了自己帅輦,准备来一场燕乾之间正儿八经的骑兵大对决时,

忽然收到了来自西南方向和西北方向传来的哨骑军报,

自那两个方向,分别有两路燕军忽然出现!

钟天朗只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于自己昨日真的在帅帐里丢人了,

自己啊,

这是被对方当葱给剥了,

哪里来得半点所谓内讧的影子?

昨日,自己分出了一万余骑出去未归;

同时,后方的两路兵马,本就走得慢的前提下,又被燕人“吓”到了,导致今日根本就不可能到达指定位置。

故而,一定意义上,明明占据着兵力优势的乾军,在此刻,竟然被硬生生地拉出了一个“势均力敌”的短暂空窗期。

钟天朗倒是没觉得天塌下来了,

一边传令让中军再匀出两翼来提防两路后方,

又命一支部署重新规划入住门海镇内以做万一发生最坏情况下的接应,

自己,

则从帅輦上下来,翻身上马,举起银枪:

“来,会会。”

……

而陈仙霸也观察到了乾军军阵的变化,

这一刻,

他甚至没有去派哨骑探明,也没说等其他家的传信兵过来,光凭乾军这点变化,他就可以断定战场格局到底发生了怎样的转换。

整个江东,燕军就这三三支兵马,还能有啥?

就是自己那两个蠢阿弟,

在最合适的时候,杀了个回马枪来!

先前是两万五对四万,

已然优势在我!

现在,是两万五对三万,

那还犹豫什么,

干啊!

陈仙霸骑上貔兽,

举起马槊,

策动胯下坐骑向前,至于军阵之最前列。

相似的一幕,在另外两路兵马前,同样地发生着。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天天和郑蛮,也都各自挺着马槊,里于全军之前。

也是奇了怪了,

这辈子打仗最不喜往前冲的王爷,

却培养出了一批凡恶战必身先士卒的年轻衣钵传人。

在互相酝酿了一段时间后,

刹那间,

马蹄如雷,嘶鸣破晓,

燕乾各自最精锐的骑兵军团,

在这片大地上,

拉开了这场最为酣畅也是最为彻底厮杀的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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