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8.第964章 春秋大义

第964章 春秋大义

刘文善疯狂了。

他知道这是错误的方略。

若是坚持这样的策略,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他决定坚持,恩师的门生,都是骄傲的。

哪怕……是碎尸万段!

这一刻,他神经病附体,眼里要喷火,依旧与弘治皇帝对视。

他分明看到,弘治皇帝皱眉。

显然这一句期期不敢奉诏六个字,刺伤了弘治皇帝的自尊心。

堂堂天子,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敢说不奉诏。

看来,龙生九子,这方继藩,也会有劣徒。

弘治皇帝冷声道:“你想抗旨?”

“非抗旨!”刘文善正色道:“而是为万民请命!”

沈文乃翰林大学士,倒是对刘文善颇为爱惜,见刘文善还不见好就收,忍不住道:“刘文善,不要再说下去了,快退下!”

“宁死……”刘文善正色道:“不退!”

弘治皇帝脸色胀红,固然有时,会有大臣反驳自己,可大多,还是会选择委婉的,君臣有别,何况,本来遭遇这样的大事,弘治皇帝本已心急如焚,碰到这么个二货,弘治皇帝最后一点的耐心,也消磨了个干净。

方继藩抬头看天,可惜头顶却是房梁,这家伙……二啊。

“你想说什么?”弘治皇帝怒道。

刘文善正色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草率处置!”

“这怎么是草率?”

“因为当下的问题,乃是市场供需失衡所致!”刘文善开始讲起了他的生意经。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谓的市场供需失衡,颇有几分,一个之乎者也的儒生,对一个乡下的农夫子曰一般。

对牛弹琴。

很不幸,弘治皇帝就是那头牛。

弘治皇帝羞怒道:“卿家到底想说什么?”

刘文善肃然道:“供需失衡,其本质在于,市场供不应求,这种情况之下,哪怕是用强力的手段,收缴商贾的生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只会造成更大规模的恐慌,市场,自有其规则,若是按刘公说的去做,供不应求的情况,不但不会缓解,反而会大增。”

“………”

满殿,已是哗然了。

这一次,是直接指着刘健的鼻子骂了。

刘健:“……”

说实话,刘文善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懂。

一个不曾真正观察过经济的人,怎么会理解这些呢。

刘健是个好宰辅,这一点,历史已经证明了,可他只会是历史中弘治朝的好宰辅,干的不错。可若是将刘健丢到后世的世界中去,只怕……他便如普通的高中生都不如了。

原因无他,他了解的,只是旧世界而已。

就如清末一群号称最顶尖的庙堂精英们,面对坚船利炮的西洋人时,无数优秀的士大夫们,总不免会出现各种滑稽的言行一般。

大家都没听懂,哪怕是看过一些国富论的人,也依旧是懵逼。

毕竟,这不是简单的学问,单凭一本书,没有真正去观察市场,读了,又有几分用处?

弘治皇帝的耐心,已至极限:“够了,给朕出去!”

刘文善眼里,露出了失望。

这个世上,可能也只有恩师,才真正的懂自己啊。

可是……就这么放弃吗?

他的良知,一次次拷问自己。

若是放弃,又何来的,知行合一呢?

恩师……教诲自己,要做一个利国利民的人,要匡扶天下,要勇于去面对惨淡的人生,要奋不顾身,去维护自己的良知!

刘文善眼睛发红,他厉声道:“陛下!”

外头,一群宦官和禁卫已是磨刀霍霍。

群臣们怒目的看着刘文善。

刘文善眼眶通红,眼里湿润了。

他道:“请陛下给臣一些时日,三个月,不,四个月!”

弘治皇帝:“……”

“三四个月内,臣会给陛下,送来数不尽的生铁,足以供应所需!”

弘治皇帝凝视着刘文善。

随即,弘治皇帝冷冷道:“你没有资格……”

他话说到了一半。

可此时,刘文善却道:“臣愿拿人头作保!”

弘治皇帝冷然道:“朕不要你的人头,来啊,拿下去,此人甚狂,廷杖二十!”

刘文善目中露出了绝望之色。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脑海里,想到了无数恩师的谆谆教诲,他滔滔大哭起来。

眼泪滂沱而下。

世人……无法理解自己啊。

方继藩一见,也是愤怒了。

这是自己至亲至爱的门生啊。

大爷的,谁敢打我门生,我方继藩一定和他……讲道理。

方继藩正待要开口。

猛地,刘文善突然平和起来,他抬起头来:“陛下,哪怕陛下要廷杖臣,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臣……无话可说……可是……臣依旧还请,陛下给臣四个月的时间,四个月之内,若是依旧生铁不足,臣唯请陛下……诛臣父母,诛臣妻子……灭臣十族!”

嗡嗡嗡……

一下子,殿中哗然。

所有人震惊的看着刘文善。

没见过这样的狠人啊。

这刘文善,疯了……

方继藩:“……”

小善善,为……为师得罪你了吗?为啥是诛灭十族,你说九族会死?

方继藩开始怀疑人生了。

自己是不是把这家伙脑袋教坏了。

刘文善却显得极平静:“臣自入仕以来,一直默默治学,侍奉恩师门下,恩师待臣,恩重如山,若本应是对的事,在臣看来,虽千万人,吾往矣。今陛下明明要行恶政,臣绝不答应,哪怕陛下今日将臣杖毙于这玉阶之下,臣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给臣一些时间。”

说罢……

刘文善拜倒,叩首:“臣泣血而告,愿以十族为注,四月之内,君忧,臣十族死尽!”

……

弘治皇帝震惊了。

他没有见过,世上竟有这么个疯狂的人。

所谓的诛灭十族,哪怕是造反,也不过是祸及父母妻儿而已,这诛十族,唯一享受此待遇的,也不过是靖难时期的方孝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这刘文善……

弘治皇帝突然心有些软了,他看到了刘文善的刚烈,竟是有些钦佩。

可是……

如此重大的事,就凭一个区区翰林的刚烈吗?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焦虑,他不禁道:“方卿家,你怎么看?”

方继藩脸涨得很红,他沉默了片刻,怯怯的道:“陛下,臣有一个小小的疑问,这诛十族,包括没包括师生?”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门生之门生尚且要杀尽,他的恩师……是否囊括其中,方卿家以为呢?”

方继藩:“……”

“怎么,方卿家,你不说话了?”

方继藩道:“儿臣……还想好好的侍奉陛下。”

众臣一听,也算是无语了。

如此刚烈的弟子,配上这么个人渣……说实话,哪怕是再不认同刘文善的人,甚至是被刘文善指着鼻子指责的刘健,都被刘文善的刚烈所震撼,可是……现在再看方继藩,竟突然对刘文善生出了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的同情。

可惜了啊,多好的人,一生的败笔,料来就是……

弘治皇帝眉微微压着,他对方继藩心情很复杂。

方继藩继续道:“所以臣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冲动为好,和气生财,啊,不,朝堂之上,应当以和为贵,有什么事,是不可以讲道理的呢?所以,依臣看来……”

殿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

却听方继藩道:“陛下啊,刘公错了!”

什么……

所有觉得尴尬和滑稽的人,都是一愣。

弘治皇帝楞了一下,看着方继藩,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

方继藩抬头,道:“刘公所谓的方略,不过是懒政,却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市场的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调节着供需的关系,漠视这一只手,是要吃大亏的。臣的门生刘文善,在臣的门下弟子之中,是最愚钝的……之一……”

“可是……臣毫不客气的说,他虽没天份,却还算刻苦,这榆木脑袋,总还开了一点窍,所以……臣认同刘文善,陛下请给他四个月的时间,若是他输了,臣决定加码,臣还有一个孙子,叫刘瑾,这是臣的心头肉,陛下索性也一并,将他也杀了吧……还有……”

方继藩扭捏了老半天,有点举棋不定:“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是他日,真要诛灭十族的时候,能否让臣服毒自尽,不要砍了脑袋,臣想……哪怕是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之下,好歹留着一张脸,下辈子投胎,说不准还能混口饭吃。”

去你大爷的,不服就干,你以为方继藩不敢,我方继藩是什么人,我方继藩怕死?我方继藩只是想死的轰轰烈烈一些而已!

“……”

师徒二人,都是鼓着眼睛,瞪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彻底的懵了。

他四顾左右,竟发现,自己的目光,竟是无法去面对这两个发了疯的家伙。

继藩这是脑疾又发作了吧?

而大殿之中,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见证了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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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65章 五行缺铁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他背着手。

看着自己的女婿。

刘文善可以不信任。

可是……自己的女婿,也不能给予信任吗?

他背着手,沉默了很久。

似乎百官们,看出了陛下的情感波动。

有人不禁道:“陛下……”

弘治皇帝只轻描淡写的看了那人一眼,这是一个御史,自己有一些印象。

此人的面上,露出几分焦灼之色,显然……他为朝廷而担忧。

可是……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等这四个月!四个月后,朕会罢黜刘卿家的官职,若是依旧不能缓解,朕会查抄交易市场。明白了吗?”

方继藩松了口气。

他就猜到,陛下是不会对自己下毒手的。

果然……

方继藩忙道:“儿臣,谢陛下恩典,陛下明察秋毫,宛如……”

“退下!”弘治皇帝脸色铁青的瞪了方继藩一眼。

带着你的门生,来和朕唱反调,还期期不敢奉诏,你们师徒二人,想反天了吗?

今日不敲打你们,就不错了,谁想听你什么宛如天上的太阳,滚蛋,朕眼不见为净。

方继藩一脸幽怨之色,却忙是道;“那么,儿臣告退,陛下要注意龙体……啊,不多说了,告退,告退。”

自奉天殿里出来。

刘文善还犹如在梦中。

他不知为何,自己会有此勇气。

想来,这是恩师给予自己的吧。

看着自己的恩师,刘文善感动的几乎要哭了。

是谁,言传身教,教授自己学问,传授自己做人的道理。

又是谁,总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自己说话?

这世上,除了恩师,还有谁。

“恩师……”刘文善激动的不能自己:“学生……做对了吗?”

方继藩险些想要打烂这家伙的狗头,碰到这种脑子缺了一根弦的家伙,方继藩也是很服气的,真恨不得打死他。

可是……看着刘文善一脸期盼,那小心翼翼,渴望得到认可的眼神。

方继藩背着手道:“嗯,不错,为师就是喜欢你这小暴脾气,为师平日怎么教授你的,大丈夫要坚守自己的内心,更要为天地立心,为苍生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你,看来已经学到了为师一丁点高尚的情操了,以后努力。”

刘文善面露喜色,方才在殿中,还未落下的泪水,这一刻,却是哗啦啦的统统落下来,他哽咽难言,断断续续的道:“学生……谨遵恩师教诲,今日……能……能坚守自己的原则,实是恩师平日教诲的好,学生侍奉恩师……不及恩师之万一,更不能与诸师兄弟相提并论,从此,学生……学生定要奋起直追,一定如恩师所言那般,要做一个利国利民,心怀天下之人,哪怕是死,是夷三族,灭九族,诛十……”

方继藩立即道:“够了,不要说这些废话,大丈夫当脚踏实地,说这些话是没有用的,以后你再说诛十族这样的屁话,为师打死你这个狗一样的东西!”

方继藩几乎落荒而逃。

似这样的人,惹不起啊。

自己平日到底给这家伙……灌输了什么来着?

果然平时吹牛逼一时爽,可吹过的牛逼,却是要负责任的,没准哪天自己自己就要被这几个门生给坑死。

一群龟儿子,这样坑你恩师,良心不会痛的吗?

………………

朝会结束。

一个不起眼的翰林,皱着眉,走了出来。

他形影单只,没有搭理任何人,只是默默的,在人流中,徐徐踱步。

今日的朝会,实在太让人震撼了。

王不仕努力的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生铁突然暴涨,按照国富论的理论,就是市场需现了巨大的需求,在这种巨大的市场需求之下,才会出现如此可怕的情况。

可问题在于,为何陡然之间,市场会有如此巨大的需求。

又有谁,有如此大的财力,疯狂的收购生铁,哪怕是价格已翻番,竟还满足不了这巨大的胃口呢。

除了西山之外,还能有哪里?

需求……

需求的暴涨,一定是西山在秘密的折腾着什么。

再联系旧城房假不断的被做空,显然,这可能和旧城有巨大的关联。

刘文善据理力争,肯定不简单。

因为,需求带来的,是生产规模的扩大,某种程度而言,在国富论之中,巨大的需求,价格的暴涨,其实并非是坏事。

这意味着,产能的暴增。

也就是说,若是给他们四个月的时间,市场那一只看不见的手,极有可能会对供需进行调节,哪怕是四个月之后,供需依旧会有失衡,但绝对不会这样的紧张。

王不仕想到此处,眼睛突然猛地一亮。

他们的事,可能和生铁有关。

生铁又与旧城息息相关。

四个月之后,达到供需平衡,或者是……缓解了供需关系。

他们的事……要成了。

旧城的房价,至少还得跌四个月以上。

四个月之后,就可能复苏,不,不是复苏,可能是暴涨。

不成,三个月内,先不急着动手,先慢慢等在西山做空旧城,到了那时,地价和房价,将会降至冰点,这才是自己出手的最好时机。

这三个月时间内,必须筹措足够的银子,新城的房子,可以抵押给钱庄。

算一算。

按照钱庄的规矩,自己在新城的房产,以及整个家族的财富,还要加上自己能够向亲朋好友借来的银子,能有二十万两以上……够了!

不对,还是稳妥起见,回去再琢磨琢磨那国富论,这国富论真乃神书啊。

找个休沐之日,最好还得去交易市场看看,且看看着生铁的波动,是否和自己预测的一样。

王不仕恍然着,徐徐踱步。

突然,有人道:“王不仕?”

王不仕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前方,却见一个人背着手,看着自己。

王不仕骇然,这不是刘健刘公吗:“下官见过刘公。”

刘健微微笑着道:“你跟老夫来内阁,可有何事啊?”

王不仕这才左右四顾,一看,自己光顾着想心事,只觉得自己是在跟着人流走,谁料,没有走出午门,居然跟着刘健,到了内阁来了。

王不仕诚惶诚恐的道:“下官万死,下官走神了。”

“无事。”刘健摇摇头:“以后少想一些心事,人哪,要坚强,要朝前看。”

刘健一脸同情的看着王不仕。

自打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回航,便连刘健都听说,这个叫王不仕的可怜翰林,整个人就精神不正常了,可怜啊,好端端的一个翰林清贵,却是遗臭万年,人生自此改变。

王不仕便行了个礼,匆匆往午门方向去了。

…………

朱厚照开始关注着钢铁的冶炼。

西山的钢铁作坊,冶炼钢铁的技艺,确实已有提高。

尤其是在制造蒸汽机车的过程之中,许多的工艺,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因此,为了保证铁轨的锻造,朱厚照亲自督促着炼钢炉的建设。

数十个生员,拿着各种手绘的图纸,不断的探讨,各方面的工艺以及技术水平,其实都需满足量产的需要,可同时,又必须达到蒸汽机车行驶的标准,因而,需立即试造出炼钢炉来,先进行试产,在确定合格,同时能保证产量的前提之下,才可上马更多的炼钢炉。

朱厚照为这事,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忙里偷闲,等他知道方继藩拿着自己身家性命去为刘文善辩护的时候,朱厚照寻到方继藩,忍不住翘起大拇指:“老方,你真了不起啊,本宫是服气了,原以为你是贪生怕死的鼠辈,谁料,你竟也有这舍生忘死的一面。”

方继藩一脸平淡,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的放下了茶盏:“人固有一死,或重若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所怕的,只是如鸿毛一般的去死,若是重若泰山,死国可乎,死国矣!”

朱厚照打量着方继藩,见方继藩说的认真,心里还是有些疑窦,随即,他乐了:“钢铁炼出来了,现在,一日的产量,是五千斤。”

五千斤,放在后世,也不过区区的两吨的钢铁而已,不值一提。

方继藩不为所动。

“现在大肆收购了不少生铁,说实话,本宫心里挺疼的,西山现在预备,建起无数的炼钢炉,这产量,在一个月之后,便可增加三十倍,争取在三个月之内,产量能至一百倍,争取日产量,能到达五十万斤,哈哈哈哈……只是……这银子……”

日产五十万斤,也不过是两百吨的样子。

不过这个产量,却已十分惊人了,在方继藩的记忆之中,大明会典中所记载,江西布政使司一省的钢铁产量,也不过是三百二十六万斤罢了,湖广则是六百七十五万斤。日产五十万斤,就相当于是十天的时间,炼出一省的钢产量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有足够的生铁。

同时,还必须得有数不清的银子,狠狠的砸下去。

现下的技术条件之下,产量小,却可以用规模来弥补,而规模,就是银子!

方继藩咬咬牙:“需要调配多少银子,账报来,要多少给多少,我们不缺钱,缺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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