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历史大潮

今年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民户进行春播。

他们基本都是出于种种原因,去岁秋收后没有种冬小麦,准备今年春天继续种粟的。

推广一样东西,速度是非常缓慢的,即便上层重视,执行力仍然很成问题。

因此,今年二月上旬的躬耕,邵勋以种果蔬为主,地点仍然在许昌宫。

“二月到六月间,皆可种瓜。”邵勋一边在地上开土挖坑,一边说道。

王玄站在一旁,袖手看着。

他不明白,躬耕做做样子得了,你还真种啊?

是的,邵勋是真种,并且专门把许昌宫鞠室这一片划为他的菜畦。

鞠室很大,因此基本由他和四百亲兵一起耕作。

蔡承在另外一块田中梳理菜畦,准备种春葵。

刘灵在种韭菜。

垣喜在种薤。

杨宝之子杨勤在种胡荽。

大家都很忙。

王玄在一旁看着,倒也有些触动,于是笑道:“明公为我留块地。”

“好。”邵勋一口答应了,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道:“那块地给你,种蘘荷吧,煮肉时用得上。此物只能种在树荫下,那片正合适。”

“用不着那么大吧?”王玄说道,他只想意思意思,玩一玩罢了,没想真下力气种菜。

“再种点兰香,在树荫外的空地上种。看到那片枣树了么?三月中,枣树长叶时就可来种了。”邵勋说道。

“这……”王玄嘴里有点苦。

邵勋哈哈大笑,道:“既然你上赶着送上门来,哪能放过你?没有蘘荷、兰香,煮肉时总差点味道,放心,九月便可收获了,届时秋收已毕,我带儿郎们进山围猎,请你吃肉。蘘荷根挖出来做的酸菜,也给你送一份。”

旁边的亲兵们暗笑不已。

跟在陈公身边许久,他们现在特别喜欢看大人物吃瘪。

陈公真挑粪水灌园,以为表率,王玄能做到这种地步吗?他们很想看看。

王玄忽视了军士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走近两步,一边帮邵勋往坑中丢瓜籽,一边问道:“家父让我来问问,此番索要折冲将军乃何意?”

折冲将军是第五品官,目前有人,并没有空缺。王衍可能有点奇怪,要这么一个有人占着的将军号作甚?还是一个没有兵的空头将军。

再者,邵勋是三品平东将军,再兼领五品将军是何意?

理论上来说不是不可以,但真的有点奇怪。

而且,他还兼领了“北中郎将镇河阳”的职务,这是三四五品将军齐领啊。

“眉子可知府兵?”邵勋问道。

“自然知道。”王玄回道。

不但知道,他还仔细研究过呢。更知道以前的府兵算是精锐,现在的府兵多为滥竽充数之辈。比如高平新置的数千府兵,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有马,六分之一的人有铠,战斗力和之前的相比,那可是天差地别。

“那你可知为何叫‘府兵’?”

“莫非是‘军府’之意?”

邵勋投去了赞叹的眼神,道:“就是军府之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曰‘军府’。”

“但折冲将军不能开府啊。”

邵勋顿了顿,道:“也是,是我着相了。”

“着相何意?”

邵勋哈哈一笑,道:“此乃浮屠术语,意为执着于外相。”

说完,又道:“折冲将军确实不能开府,现下有何将军空缺?”

“龙骧将军。”王玄说道:“本欲给右卫将军李恽的,新安之败后就没给。”

“李恽何德何能,也能开府?”邵勋嗤笑道。

“李恽自然不能开府。”王玄说道:“明公若想要龙骧将军,自无不可。”

“朝廷是一年比一年大方啊。放两三年前,简直不敢想。”邵勋揶揄道。

王玄苦笑,道:“说正事吧。明公若想额外开府,佐官定置必然不一样吧?”

“太尉真是把我摸透了。”邵勋感慨道。

王玄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确实,佐官不太一样,或许需要朝廷为我创立一些职事官。”邵勋也不再掩饰了,说道。

王玄一时无语。

这是官制改革了,可不是什么小事。

就目前来说,所有官职理论上都是“职官”,即有具体工作内容的官职。但实际上而言,自汉以来,有些官职已经逐渐“散官”化,没有具体职掌了,属于加官、美官。

邵勋要设职事官,这可是大事。

说严重点,自创官职是造反啊。

“怎么?很难?”邵勋继续挖坑种瓜,随口问道。

“明公若想要,有什么难不难的。”王玄脸色变幻了一会,说道:“只是,为明公声誉计,最好还是从现有职事官中挑挑拣拣,家父会想办法为明公腾挪出部分官位。如此,既满足了要求,又不扎眼。”

“太尉思虑真是周全。”邵勋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但能给我腾多少官位出来?”

“明公要多少?”王玄的神色有些凝重。

他有预感,这一次可能不仅仅是索要几个官位那么简单了。

“府兵一防三百人,我意四防置一府。”邵勋说道:“这便好几个官位了。”

王玄大惊。

“府”这個字眼在此时还是比较珍贵的,不是烂大街的那种,因为它往往和开府联系在一起。

开府的条件极其苛刻,开府的荣耀尊崇无比,岂能轻授?

“不过千余人罢了,不如改叫营?不,还是称督吧。”王玄建议道。

“营”其实也比较尊贵。

洛阳中军的主体是宿卫七军,又称宿卫七营。

营少则数千人,多的近两万将士,可不是什么小编制。

“督”就灵活多了,督几百人的有,督几万人的也有。

邵勋想了一会,觉得还是稍稍遮掩一下比较好,便点了点头,道:“那就叫部曲督吧,其下有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职官。”

这些都是七八九品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可是货真价实的官。

王玄听了满头大汗。

这一次,大概是陈公索取官职最多的一次。

一千二百人就有这么多职官统领,上万府兵不得要几十个官?可能还不止。

虽然朝廷肯定不会给这些官发俸禄,就只是一个名义罢了,但名义也不是能轻易给的啊,你要考虑世家大族的反应。

更何况,王玄也是士人,他本能地排斥这种事情。

部曲督、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职官,想想也知道是从现有府兵中内部提拔,这下至少有数十兵家子鸡犬升天,一下子脱离了“黔首”身份,变成了“官人”。

官人的好处是巨大的,哪怕没有具体职掌,只是一个小小的散官,那也是官。

士人豪强没法轻易折辱,见官有座,地位超然,对广大黔首来说简直是逆天改命,彻底打开了他们的上升通道。

“明公为何一定要这么做?”王玄苦笑道。

“无他,收将士之心罢了。”邵勋毫不避讳地说道。

“等几年不行吗?”

“今年难得有空。”邵勋说道:“再等下去,说不定就出征了,没那个精力。”

听到“出征”二字,王玄清醒了一些。

匈奴若来,确实只有陈公能出征,唉。

“此事必遭人非议乃至攻讦。”王玄提醒道。

“不是什么大事。”邵勋笑道:“纵有非议,太尉乃天下名士,定然压得住。”

“这还不是大事?”王玄讶道。

想想看吧,地方郡县上批量制造各类由兵家子充任的七八九品官,伱让士族豪强们如何看待?他们已经作威作福惯了啊。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邵勋说道:“眼下才要几十个官而已。朝廷若不给,则军心士气散矣。”

老子还没要求建立勋官体系呢,你们就受不了了,以后可咋整啊?

历史上南北朝中后期大量武官勋贵崛起,慢慢刨了世家大族的根,让他们退化到隋唐时“猴版世家”——邵勋将南北朝中期及以前的世家称为“正版世家”,隋唐时的世家称为被严重削弱后的“猴版世家”,两者能量本就不在一个层级。

乱世已至,新的阶级已出现萌芽,这是不可阻挡的大潮。

顺势而为才是最正确的,历史已经给出了符合此时生产力水平、社会风气及价值观的答案,如果逆天而行,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更是文明的倒退。

王玄忧心忡忡。

改革从来都是很痛苦的,因为这触及到了利益。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又会同意改革呢?

被陈公这么一搞,武人群体势必要分走更多的好处。

天下就这么大,你多吃一点,我就少吃一点,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好在他还算有分寸,只要了这么一点点,勉强能说得过去。

但他担心这只是个开始罢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陈公将来还会广设府兵,进一步索要更多的官位,悦其将士之心。

武人的整体崛起,虽然让很多人不喜,但似乎难以阻挡啊。

“眉子回去当与太尉好好商议一番,再付朝议。”邵勋叮嘱道:“我就在家等着,最好快一点。”

王玄刚想或许可以用“拖”字诀来消极应对,没想到陈公马上堵住了他的路子。

这个人,对官场套路门清,却又从来不用什么阴谋诡计,只以大势压人。

这种人,往往最难以对付。

王玄拱了拱手,虽暖阳初生,他却感到了一抹难言的凉意。

(本章完)

第443章 试探

王玄走后,邵勋继续种菜,且一种就是一个月。

消息已经慢慢走漏了。

这种给武人谋好处的事情,压根藏不住,有太多兵家子争相传播了。

察孝廉、举秀才,没他们啥事。

国子学、太学,他们也进不去。

朝廷选举、重臣征辟等等,和他们远得似乎不在一个世界。

你告诉我怎么当官?

现在陈公说可以,你们能当官,我来帮你们办。

这尼玛不把陈公送进太极殿还等啥呢?

不过,最先找来的却是著名“处士”庾衮。

没有一个官面上的人物,也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士族成员。

是的,庾衮是隐居处士,理论上不问红尘世事,与任何人都没利益瓜葛,但他偏偏又是庾氏族人。

他上门来拜访,邵勋立刻明白了。这就是政治,要留有余地。

“叔褒伯父自林虑山回返后,一直隐居不出,甚少与人来往,他怎么会上门拜访?”正在缝制第二件紫袍的庾文君有些惊讶。

邵勋暗哂,庾衮是隐居了,可他儿子没有隐居啊,甚至还做官了。

这個世上,有谁真能超脱物外,斩断所有亲情、友情、爱情吗?很少很少。

庾文君已经在收拾妆容了。

邵勋心中一动,酝酿了下情绪,走到妻子身后,帮她描眉。

呃,其实也不用怎么酝酿,庾文君确实是他最喜欢的女人——之一。

殷氏在一旁服侍着,若有所思的目光与邵勋一碰,又慌忙移开。

好敏感细腻的心思!

邵勋有些惊讶,这可真是个内秀于心的女孩,仿佛一切小心思都逃不脱她小鹿般的警觉。

夫妻二人笑着收拾完妆容后,邵勋牵着妻子的手,脸上挂出了无比温柔的神色,出门了。

临走之前,他还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殷氏。

殷氏低下头,默默跟在后面。

“庾公来此,当真蓬荜生辉。”爽朗的笑声传来:“上茶。”

“伯父。”庾文君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伯父。”小庾也上前行了一礼,然后取茶具去了,毌丘氏前去帮忙。

殷氏和荀氏去端点心。

作为媵妾,理论上来说四人的地位其实比府中两位王妃要高,甚至可以陪伴庾文君参加各种聚会活动,介于正妻和小妾之间。

但如果有比较亲近的客人过来,她们不会借手仆婢,而会亲自出面招待。

她们与正妻之间,其实是一种似姐妹似主仆的亲密关系。

融融春日之下,三人坐在树下,暖风习习之中,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庾衮方才扫视了一下这个庭院。

花草不多,意趣不足,仅有的花木看样子还是移栽过来的,或许便出自庾文君之手。

院中竖着一个箭靶、一个器械架以及一个练气力用的石狮子。

器械架上挂着诸般兵器,每样都有长久使用的痕迹,这让他心中邵勋的形象愈发鲜明了:真是一个酷爱武艺的兵家子。

“陈公乃真武人。”庾衮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说道。

“我家世代为兵,可不就是武人?”邵勋笑道。

“理国济人,武人可耶?”庾衮问道。

“剪寇破敌,必武人也。”邵勋答道。

“兵者,不祥之器也。”庾衮又道:“张方妄行杀伤、焚烧庐舍、掠夺资产、开发坟墓,人皆厌之。又桀骜不驯,逼凌主上,有不臣之心,此为太阿倒持,宁不诫耶?”

“匈奴入寇之时,全军济河,俯压贼寨,战以力摧,袭由勇胜,虽百死而不回首,何疑也?”邵勋回道。

两人一问一答,已说出去好几句话。

庾文君有些坐立不安,下意识看向夫君。

邵勋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庾文君平静了下来。

庾衮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陈公的态度很明显了,他是站在武人一边的,不会改弦更张。

其实,庾衮在林虑山中直面王弥、石勒,甚至还和王桑、刘灵的人打过仗,比其他士人都更加清楚武人的重要性。

若非族里请托,他是真不愿上门打探风色。

有些人实在杞人忧天,担心陈公变成苟晞、张方一样的人,与士族关系弄得很僵。

但就庾衮了解,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陈公若不当武人,入朝与他们勾心斗角,也差不到哪去。

他和苟晞、张方就不是一路人,手段高太多了。

殷氏端来了精美的点心,放在桌上。

庾衮轻声道谢,并未取用,仿佛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

殷氏站在庾文君身后,悄无声息地拱了拱她。

庾文君有些恍然,立刻笑道:“伯父吃块柿饼吧,去岁入冬前夫君做的。他知道我喜欢吃,就多做了点。”

庾衮眉毛一挑,看了侄女一眼。

邵勋暗赞文君开窍了,笑道:“我实是爱煞了文君,什么好的都想给她。”

庾衮摇头失笑。

果然是兵家子!说话直来直去,一点不婉转。

士人即便爱妻妾子女,也很少在言语上表露出来。哄女人这种事,不嫌丢人么?

不过——陈公这话意有所指啊。

于是试探了句:“既如此恩爱,当多生儿女,偌大的家业,可不能后继无人。”

邵勋了然,拉着妻子的手,用自嘲的语气说道:“出生入死,横身于立尸之场,将来都是给他们母子的。”

庾文君有些羞涩,一儿半女都没有,还说什么“母子”……

庾衮听了却目光一凝,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陈公不动摇,让文君侄女的孩子继承基业,那么有些事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比起不可言说的大富贵,其他一切都是浮云了,甚至就连颍川、汝南士族都能或多或少跟着沾光。

不过,陈公的手段也是了得啊。

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抛出香饵,让你忍不住吞下,最后只能跟着他走。

文君侄女才十七岁啊,比起她丈夫真是差得太远了。

不过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陈公已经够精明了,未必喜欢自己的妻子多精明,那样太累了,一生娶了荀氏、乐氏两位精明妻子的庾衮有些感慨。

“今日之话,老夫会一字不差带回去。”庾衮拿起一块柿饼,慢慢吃着,说道:“陈公乃重信守诺之人,料无忧也。”

说到这里,庾衮又道:“汲郡为石勒所据后,一些百姓自林虑山南奔,皆与贼人厮杀多年的忠义之士。陈公若不嫌弃,不妨纳之为府兵,给他们一个出路,也了了老夫一桩心事。”

“庾公所请,固难辞也。”邵勋大笑道。

二人随后便转移话题,聊起了汲郡旧事。

说来也奇怪,方才那么重要的事,几句话就结束了。这会谈起不着边际的汲郡见闻,却一直聊到太阳偏西。

庾文君在一旁作陪。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大多落在邵勋身上。

邵勋有时候回望一眼,两人四目相对,似有浓情蜜意溢出。

庾衮看了暗暗点头,对邵勋的承诺又多信了几分。

对妻子的爱是假不了的,老庾也是经历过两任妻子的人,如何不懂真心还是假意?

陈公是武人,喜欢直来直去,应不至于玩那些虚情假意。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后,邵勋又在府中置宴,招待庾衮及其随从。

庾衮也不客气,席间言笑晏晏,并在邵府留宿一晚,第二天才走。

送走庾衮后,邵勋暗暗松了口气。

庾衮代表了谁,他很清楚。

只要他身后的那些人忍了这次,不闹腾,豫州就翻不了天。

而这次妥协了,下一次就更会妥协了,毕竟有先例了嘛——破例是最难的。

嘿嘿,温水煮青蛙的战术可以慢慢实施了。

过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定然会有反复,但只要开始施行,就会慢慢显现效果。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甚好。

只是——王老壁灯那边怎么回事?一个月了,还没个说法?

邵勋暗暗猜测,他们莫不是在观察豫兖二州士族的态度?如果这些地头蛇们都接受了,他们就更没有阻拦的动力了?很有可能啊。

妈的,都是一帮奸滑似鬼的家伙。但也就因为奸猾,他们成不了大事。

邵勋得意地一笑,拉着小娇妻的手回家了。

其实,他对妻子是很满意的。

在娘家和丈夫之间,傻乎乎的文君一边倒地倾向于丈夫,整颗心都在他身上。

这让他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娶妻以后,才有了家的感觉。

庾文君每天还用她紧窄、新嫩、温暖的身体,给他的子孙一个家。

接下来,先在家陪老婆,顺便设计一下府兵的职官体系。

朝廷那边有消息后,再把府兵召集起来,操练一番,当众宣布这个好消息。

威望,就是这么慢慢涨起来的啊。

强人的伟力在于集众。

邵勋一直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无上兵法”,堂堂正正,生生不息,压倒一切魑魅魍魉,比阴谋诡计、搬弄是非之类强太多了。

而就在这次会面之后没多久,三月中旬,朝堂上的所谓“争论”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有些事情,他们无法阻止,甚至还不如豫兖士族能反抗。

此事利弊参半,邵勋既然不顾名声一意孤行,那就由他去了。看你以后打到别的地方,当地士族还支不支持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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