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再临扬州

扬州

一艘船只航行在河面之上,两岸光影迅速掠过。

贾珩凝眸看了一会儿舆图,这时,忽而听到“吱呀”一声,只见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闪过屏风,进入舱室,藏星蕴月的眸子亮晶晶地看向那少年,轻声说道:“夫君忙什么呢?”

“看看舆图。”贾珩抬眸看向那少女手中端着的碟子,笑道:“婵月手里端的什么?”

“葡萄,给你带的。”李婵月脸蛋儿甜美,声音甜甜说着,而后,端着一碟洗好的水晶葡萄递将过来。

贾珩笑道:“婵月,拿过来我尝尝。”

这几天,婵月特别黏他,一会儿见不到他就过来痴缠着,晚上两人也时常在一块儿同床共枕,但终究是避讳着影响,就没有太闹着。

李婵月轻柔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一串水晶葡萄,眉眼弯弯如月牙儿,道:“夫君,我给你剥吧。”

贾珩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温和地看向少女,问道:“你表姐呢?”

李婵月柔声道:“咸宁姐姐与林妹妹几个玩麻将呢,她们在船上没什么事儿就一路玩着。”

贾珩面色古怪了下,问道:“伱表姐现在也喜欢玩这个?”

正妻的归宿就是打麻将。

李婵月近前,拿着一个剥好的水晶葡萄递将过去,柔声道:“小贾先生,表姐是陪着她们几个玩着呢。”

贾珩正要用手接过葡萄,却见那少女鼻翼腻哼一声,秀美之下的明眸见着期待,只得微微张开嘴。

纤若葱管的手指递将过来。

贾珩吃了葡萄,伸手捏了捏李婵月的脸蛋儿,轻声说道:“这么孝顺做什么?”

李婵月:“???”

孝顺?

旋即明白过来,羞恼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前天也是一时意乱情迷,这才应了他那古怪的称呼,真是羞死人了。

贾珩看向眉眼娇羞的少女,轻轻揉了揉少女明额覆着的刘海儿,温声道:“婵月那天不是挺喜欢?”

他都没有想到婵月是这样外表文静,内里藏着受虐的基因……或者说早知道,早就直奔主题了,之前真是担心婵月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毕竟婵月从小没了爹,连娘都是假的,他还是有些愧疚的。

李婵月又是剥着葡萄,语气担忧说道:“刚刚三妹妹与兰妹妹说,这次江南清丈田亩,可能有不少阻力,小贾先生觉得好办吗?”

贾珩温声道:“好办不好办都得办。”

李婵月抿了抿粉唇,道:“我们家其实也有不少田宅的,那这些也要清丈吗?”

“一视同仁,到时候就是多缴一点税。”贾珩拉过少女的素手,拥在自己怀里,轻声道:“等到了金陵,先从金陵四大家族的田亩进行清丈,然后等带起头来,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

如他这样的勋贵都要清丈田亩,按田亩多少缴纳赋税,其他的也就不好推搪其事。

这次就是要发挥官僚阶层的带头作用。

李婵月凝眸看向少年,纤声道:“小贾先生从出仕以来,就没有歇过,碰到的事儿都是旁人办不了的大事。”

贾珩道:“自柳条胡同儿出来以后,的确是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儿,让人目不暇接的。”

其实,他也有些压力,所以园子就是歇息、放松的港湾。

“婵月,快到金陵了,咱们就能见到她了。”贾珩接过少女纤纤素手剥过的葡萄,轻声道。

扬州离金陵要近上许多,如是坐船一天可回。

他有些想早一些去见晋阳了,还有磨盘和雪儿。

这会儿三人应该都收到他到扬州的消息了。

李婵月柔声道:“小贾先生,这次回来,是等她生了之后再回京吧。”

贾珩道:“还有两三个月就能给你添个……”

李婵月脸颊羞红成霞,打了一下贾珩的手,急声道:“不许说,不许说。”

“那你给她添一个。”贾珩轻笑打趣道。

李婵月羞嗔道:“夫君你还说。”

贾珩笑了笑,拿起一旁的葡萄轻轻剥了一个,轻声道:“我也喂婵月一个葡萄吧。”

李婵月粉唇微启,轻轻咬了一下葡萄,汁液在莹润的唇瓣上流溢着,说道:“夫君忙这些事儿太过凶险了,如是和咸宁表姐一块儿快快乐乐一辈子就好了。”

贾珩轻声说道:“我也想啊,但有些时候就是身不由己。”

说着,捧过李婵月的脸蛋儿,轻声说道:“如果有天下无事的一天,我和婵月好好游玩一番这如画江山。”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天下无事。

不多一会儿,陈潇去而复返,看向那少年,清声说道:“江北大营的军将都回去了,但扬州知府与两淮都转运使、巡盐御史等人求见于你。”

贾珩身为崇平帝派出的钦差大臣,旨意虽说是精炼海师,整备军政,但还挂着一个督问新政的差遣。

贾珩想了想,低声说道:“等会儿我去看看。”

相比对江北大营兵将的接见会显得有些张扬,让人心生不安,南下之后见着扬州府的官员以及盐务系统的官员则要好上一些。

先前在淮安府,他下船与南河副总督关守方见过一面,主要询问了汛期运河和黄河堤坝的备汛情况。

不经意间,他的门生故吏也遍布了军中、河务、盐务等系统。

陈潇转眸看向那一盘还未吃尽的水晶葡萄,看向韶颜稚齿的少女,道:“婵月,我正说渴了呢,给我剥一个。”

“潇潇,你别总是欺负婵月。”贾珩道。

陈潇瞥了一眼李婵月,然后看向贾珩,冷声道:“那将来,你别让婵月趴我身上。”

每次都是她在最下面,纵是武艺在身,也架不住负重二百多斤,全无丝毫舒爽体验可言。

“潇潇姐,你吃吧。”李婵月忽而递出一只手,明眸闪烁,柔声道。

这三个人,她才不想做肉垫子呢。

贾珩笑了笑道:“潇潇,收拾一下,随我去见见扬州府的官员。”

陈潇应了一声,旋即随着贾珩向着外间而去。

此刻,就在扬州渡口之畔,扬州府知府杜伯钧,巡盐御史戴尚、两淮都转运使王元善以及扬州府衙的属官文吏和幕僚,一大票人黑压压地等候在渡口上,正眺望着那一艘艘桅杆高悬,鼓帆而行的楼船。

少顷,只见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锦衣府卫过来,拱手说道:“两位大人,我家都督马上就下来。”

扬州知府杜伯钧连忙抖擞精神,这位年岁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官吏,容貌俊雅,身材合中,看向那在几个锦衣府卫簇拥下的少年。

因是上午,加之江淮雨水丰沛,天气似乎灰蒙蒙的,而那蟒服少年周身笼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见过卫国公。”杜伯钧以及巡盐御史戴尚,两淮都转运使王元善,三人快行几步,朝着那少年拱手见礼。

贾珩拱手还了一礼,微笑道:“杜大人,戴大人客气了。”

众人见那蟒服少年神情谦和,心头好感顿生。

只有盐商汪寿祺脸上见着一丝异样,这位卫国公当初也是这般好言好语地对他们扬州盐商。

谁知道竟是个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笑面虎。

贾珩这会儿也打量着几人,心头思绪不由纷飞了几许。

依稀记得上次来扬州,前扬州知府袁继冲就相迎他至府中小酌用饭,但最终还是被他寻了机会参劾掉。

杜伯钧笑着相邀道:“卫国公,下官与戴大人,在城中的福临酒楼略备薄宴,还望卫国公大驾光临啊。”

巡盐御史戴尚也说道:“卫国公,还请至酒楼喝杯水酒,以全我等景仰崇敬之心。”

贾珩点了点头,伸手相邀说道:“杜大人前面请。”

就在贾珩与扬州府以及盐务系统的官员前往扬州府城用饭之际,此刻迎候的士绅西侧的树木下。

一辆悬挂着“金陵叶家”旗帜的马车上,洁白如玉的纤手放开竹帘,柳眉之下的目中闪过一丝疑色。

而那双英秀明媚的眉眼瞟向对面同样挑帘观瞧的少女,说道:“好了,人都走了,别看了。”

南菱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颤声说道:“顾姐姐。”

“这位刚刚封了国公,又尚配了帝女和宗室之女,南菱妹妹,有些事不用想,根本不可能的。”顾若清道。

实在没有想到那目中无人的少年,竟又再获功劳,而且还娶了帝女和宗室之女。

南菱幼白玉颜上的喜色渐渐褪去,面色惨白,螓首渐渐低垂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她自是明白顾姐姐的意思,这等通了天的权贵,她纵是高攀也高攀不起的,哪怕侥幸,也很快会被始乱终弃的。

顾若清拉过南菱的素手,宽慰说道:“好了,没事儿了,不用想着了,咱们回去吧。”

她晚一些要去见师妹一面,师父最近有封信要给她。

贾珩这边儿与杜伯钧等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福临酒楼,进入包厢落座。

扬州府一些士绅,嗯,也就是工商界人士,以原来的扬州八大盐商的四位盐商为首。

汪寿祺,黄日善,江桐、萧宏生则是上前叙话。

贾珩起得身来,搀扶着汪寿祺的胳膊,说道:“汪老先生无需多礼,我等都是老相识了。”

“不敢当国公爷挂念。”汪寿祺抬眸看向那少年,苍老目光之中复杂之色难掩。

其他的四大盐商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这才多久的光景?眼前少年就已经功封国公,执虏酋而返,威震天下。

原本还希图着这少年在北方吃一场大败仗,从此倒台,不想权势比之往日更盛了三分。

北方的那场大战,已然彻底奠定了贾珩的历史地位。

不仅是汪寿祺,如江桐、萧宏生等人同样是心绪不宁,敬畏不已。

当初,被这位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少年,留下了阴影。

贾珩道:“几位如今能积极投身海贸,这就是合了我大汉的中兴伟业的进程。”

随着票盐法大行于世,朝廷组建盐务公司,由内务府统合巡盐御史和两淮都转运司,曾经的四大盐商除了继续领票行盐以外,开始陆续转型,开拓其他的生意。

在海贸兴起之后,四大盐商更是积极投身海运,但这几个月新的问题再次涌现,那就是海寇以及盘踞在湾湾岛的夷人,威胁着闽浙海域的航行安全。

但一波未平,一波再起,朝廷派卫国公下江南清剿海寇不假,但却是带着四条新政而来,虽说是节省浮费,但羊毛出在羊身上,谁知最终会不会转嫁给他们。

官绅与商贾都有囤积土地耕种的习惯,相比较商贾这等民族资本萌芽,还有一定的先进性,官绅就是彻头彻尾的食利阶层。

杜伯钧笑了笑,恭维说道:“如今海贸大兴于世,江浙闽粤百万人家仰以为生,说来,开海之策就是卫国公提出的,我提议,我等在座的一起敬卫国公一杯如何。”

贾珩迎着一众注视的目光,说道:“也是为朝廷做事,悉出我等臣子本分,诸位客气了。”

一众商贾向着那蟒服少年举杯敬酒。

贾珩端起酒盅也一饮而尽。

“卫国公豪爽。”杜伯钧赞扬说道。

众人又是一通恭维。

贾珩面色淡漠,轻声说道:“诸位都是扬州的豪杰,如今海贸繁荣,不知比在田地中耕耘便利多少,正是大举向着海贸开拓之时。”

此言一出,在场气氛就微妙了许多。

因为配合着贾珩此行南下的差事,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在场士绅就觉得带着隐隐的告诫。

这时,巡盐御史戴尚附和说道:“卫国公所言甚是,如只是从地里刨食,又能有几个子?如今开海如火如荼,一船货物出海,利润丰厚,在座诸位都是精通货殖营生之辈。”

当然,在座之人也不是傻子,开海虽好,但风险也不小,哪有种地收租容易。

贾珩低声说道:“我知道在座的一些顾虑,海寇在海上剪径劫道,本官这次南下就是为了解决一切妨碍开海商贸的困难。”

杜伯钧笑了笑,活跃着气氛说道:“卫国公可是威震虏寇的名将,既然说要解决海寇,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涤荡妖氛,澄清玉宇,以后再出海经商就不用担心折本了。”

众人纷纷出言附和着,一时间厅堂中迅速喧闹、热烈了起来。

贾珩也不再继续说,而是笑着看向一众江北士绅,这些人其实还是小头儿,真正的大头是金陵的致仕官吏。

而这笑容落在汪寿祺等人的眼中,却觉得心头微凛,暗暗警惕。

这笑容可太熟悉了,当初他们就是麻痹大意。

……

……

金陵,两江总督衙门

昨夜下了一场雷阵雨,在强风的吹拂下,庭院中的树叶落了一地,除却水珠在树叶之上滚动来回之外,还有一些蚂蚁和昆虫爬来爬去。

后衙,书房之中,两江总督高仲平面容沉静,端坐在一张黑漆太师椅上,正在与一众幕僚叙话。

自从接到贾珩所递送书信以后,高仲平选择性地听取了贾珩的意见,在一些阻力较大的地方放弃了清丈田亩,而是先行摸排当地的土地情况,打算以后重点突破。

而此举无疑给了江南士绅底气,但随着贾珩逐渐接近金陵,一股新的恐慌氛围又从江北蔓延至江南。

相比高仲平在巴蜀之地威名赫赫,江南官绅知之不多,卫国公的大名就要传遍整个江南。

首先是一众盐商,对贾珩可谓又恨又惧,相比山西晋商的团灭,连浪花都没有掀起一个,江南的盐商巨贾下场还要好一些。

起码汪家、萧家都得以保留下来。

高仲平看向几人,说道:“卫国公已经到了扬州,本官准备乘船去一趟扬州,与其商谈变法大计。”

“东翁,这…这未免也太过了。”通判吴贤成劝道。

论资历,高仲平属于潜邸之臣,论功劳,高仲平身上也有军功傍身,自身带有一等子爵。

如今对一个年未及弱冠的少年如此礼遇,实在太过了。

高仲平目光咄咄,沉声说道:“为了朝廷大计,我需要提前见卫国公一面,如今正是同舟共济之时,不可再论高下,卫国公如果愿意使力,以锦衣府侦测江南隐匿田亩之数,江南大营为新法清丈,新政就可大成。”

可以说,从一条鞭法变成四条新政以后,他就注定无法独享新法行之四海的隆重声望。

当然,在此事上,援引卫国公为盟友,其实还减轻了新政的施行推及难度。

纵是再争高下,也要等功成之后了。

……

……

此刻南京紫金山附近座落着占地宏阔的山水庄园,烟雨濛濛,紧锁亭台楼阁的庭院中,后院飞檐勾角的凉亭四方雨幕如帘,紫砂壶的小炉咕嘟嘟冒着热气。

金陵作为陈汉故都,百年以降,不知孕育了多少世家大族,而杜家就是其中之一,相比江南甄家的高调,杜家则要不显山不露水许多。

杜家祖上曾是太祖朝的名相,后来府中出了太宗的第一任皇后孝惠皇后,而后府中子弟出了几任巡抚和阁臣,在地方为官者也有不少。

比如先前的扬州知府杜伯钧,就是杜家子弟。

杜家可以说清贵无比,现在本人管着南京太祖陵寝的事,基本是清贵的差事。

此刻,杜家老爷子,杜万年近七旬,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两个被盘的泛着油光的核桃把玩着,颌下的灰白胡须随着晚风飘扬,耷拉的眼皮睁开,苍声道:“卫国公到扬州了?”

不远处坐着几人,正是南京吏部尚书董崇学,南京工部尚书严茂,南京右都御史邝春,隆治一朝的内阁次辅郝继儒的儿子郝希先,南京礼部尚书袁图的儿子袁弘,以及曾官至江南巡抚的致仕官员鲍士勤等相关的致仕官员。

这几位都是在江宁、苏州等地大量置备田亩,这次新政清丈田亩,首当其冲。

袁弘回道:“人这会儿已经在扬州府。”

杜万白眉之下浑浊的目光中现出精光,感叹道:“如此年轻的国公,开国以来都未有着,却偏偏想着变法之道,青史之上倡言变法的有几个好下场?”

“杜老爷子,这卫国公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一来,弄不好就是拿刀弄枪的。”吏部尚书董崇学低声道。

杜万苍声道:“据老夫所知,这位卫国公虽然拿刀动枪,但还是有分寸的,只要我等不被抓住太多的把柄,他这新政就推行不下去。”

南京工部尚书严茂道:“杜老,这位卫国公虽然看似,但只要寻到把柄,下起手来比谁都狠辣,当初八大盐商为其找到借口,以雷霆手段一扫四家,更是彻底改动了江南盐法,刨了盐商的根。”

(本章完)

第1044章 甄晴:如今秦氏也有了身孕

第1044章 甄晴:如今秦氏也有了身孕……

紫金山,杜宅

杜万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老年斑若隐若现,说道:“老夫听说,开海之策不是他提出的?近来金陵不少人租船出海,做着海贸生意。”

贾珩倒不是断了别人的财路,不给另外一条路,同样还是给了其他的路途,自开海以来,金陵城中的富商巨贾,官宦士绅,纷纷踊跃投入海贸生意。

这时,前江南巡抚鲍士勤忽而开口道:“说起清丈田亩,荣宁两府以及史王两家在江南就不少置备田地,尤其是这位卫国公得势以后,贾家可没少买田置业,更不用说贾史王薛四大家原就是金陵大族。”

说着,手捋颌下胡须,笑道:“那句谚语怎么说的,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他贾家的田庄可曾按时缴纳田赋?”

众人眼前一亮。

董崇学笑了笑,说道:“是这个意思,他们不是要清丈田亩?那就先从自己来,否则自己良田万顷,己身不正,如何正人?”

“不仅是贾家,那卫国公不是娶了晋阳长公主的女儿,晋阳长公主在江南也有不少粮田,有些食邑之地姑且不论,但还有一些也未曾缴纳田赋。”郝希先道。

值得一提的是,大汉宗室藩王就藩之后,往往禄米减半发放,而多是购置田产。

而金陵的一些田宅,是崇平帝登基之后,早年赐给晋阳长公主的,这些自然没有人敢去收税,但根据大汉律法,除了固定食邑田,多余的还是要交税的。

杜万皱了皱眉,说道:“长公主在此事不便去提,就先提一提贾史王三家就是。”

邝春手捻胡须,轻声说道:“杜老所言甚是,天子闻之,恐怕会震怒非常。”

严茂想了想,说道:“金陵还是住着太祖、太宗、隆治三朝的旧勋戚,既有皇亲,还有如叶家这样的武勋,虽说有的去了江西、浙江等地购置田亩,但也有不少在江苏购置的,这些他卫国公可敢先动着?”

贾珩当初选江苏一省作为试点是先难后易,因为此地往下看是士绅官僚,往上看是勋贵国戚,几乎集中了最大的阻碍改革的势力。

只要按住了这些百分之二的富裕阶层,一来能迅速见到成效,增强中枢以及天子推行新政的决心,二来也能集中最为优势的力量,重拳出击。

如此一来,就能为天下其他几省做出表率。

杜万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如此,最近就在金陵报纸上找人鼓噪声势,看这卫国公如何应对。”

金陵作为陈汉旧都,六部百司林立,曾经就有邸报登载,后来迁都之后,转为官办报纸,算是江南官员的舆论发声阵地。

不提一众江南旧官吏与勋戚讨论如何应对贾珩南下主持新政诸事,却说贾珩在扬州府城与一众官员饮酒之后,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重新来到船舱。

天色已是酉戌之交,抬眸看去,天穹残月倒映在河面,月儿轻轻摇晃。

贾珩想了想,向着妙玉所在的舱室行去。

说来,有段日子没有去见妙玉,也有些想吃白虎馒头了。

随着愈发接近江南,这位自姑苏一路向北的艳尼,说不得会触景伤情。

舱室之中,妙玉坐在靠窗的位置,眺望着繁华喧闹的扬州城,夏夜的扬州灯火通明,画舫在小秦淮上停泊,丝竹管弦之音遥遥传来。

妙玉一身鹤绡白纹僧袍,那张白璧无瑕的脸蛋儿不施粉黛,似是现出怅然,目光闪烁之间,幽幽叹了一口气。

本来以为南下能与她一览江南景色,却不想在路上,他先是去了河南,而后等到船上也没有相见之期。

小丫鬟素素近前,柔声道:“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伺候你沐浴,早早歇着吧。”

虽然在船上洗澡不便,但妙玉毕竟是爱洁的性子,在这种夏天,隔两天都会沐浴。

妙玉收回神思,起得身来,正要随着素素返回厢房。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师太在屋里吗?”

妙玉心神微喜,凝眸望去,只见一蟒服少年步入厅堂,剑眉之下,目光明亮锐利,而脸上浮起酒后的醺然红晕。

贾珩行至近前,拉过妙玉的素手,笑问道:“妙玉师太,想我了没?”

“你一身的酒气。”妙玉拿着手扇了扇鼻子,晶莹如雪的玉容上浮起嗔怪之色,给贾珩斟了一杯茶,问道:“刚刚是去哪儿了?”

贾珩道:“刚刚去和扬州府的官员说了会儿话,喝了两杯,师太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着?”

接过茶盅,轻轻啜饮了一口。

自从他和妙玉说过积年雪水脏的一批以后,妙玉现在煮茶都不怎么用雪水了。

看向那少年,妙玉眸中现出欣喜之意,道:“有些睡不着,我等会儿要洗个澡呢。”

贾珩笑了笑道:“师太,一起吧。”

妙玉清丽玉颊浮起浅浅红晕,柔声道:“你再寻个浴桶。”

“知道师太爱洁,这是嫌我脏了。”贾珩叹了一口气道。

妙玉心下一慌,忙道:“谁嫌伱脏了。”

贾珩道:“那就一起。”

妙玉白了贾珩一眼,两人进入里厢,内里放着一个浴桶,此刻温水中已经放满了花瓣和香料。

贾珩看向背着自己去着衣裳的妙玉,道:“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呢。”

妙玉不理那人,进了浴桶,贾珩随后进入。

两人待在一个浴桶当中,烛火彤彤,将两人身影投映在屏风上。

贾珩拥住妙玉,感受到柔软娇嫩的娇躯,凑到丽人耳垂之畔,温声道:“这一路过来,事情比较多,倒是没时间陪你了。”

妙玉弯弯眼睫微垂而下,轻轻颤抖着,幽声道:“国公爷要陪的人比较多。”

贾珩道:“……”

妙玉这直接都不是内涵,而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

只能说妙玉与他亲密次数多了,渐渐由情侣转向夫妻之间的相处方式。

贾珩整理着言辞,柔声道:“从北边儿回京以后就忙着大婚的事儿,这几个月又都在河南,前前后后都没有时间陪着你,并非有意冷落着你。”

妙玉转过白皙如玉的瓜子脸蛋儿,在灯火映照下,那张香肌玉肤的脸蛋儿明媚一如桃花,眸子似倒映着那少年的清隽眉眼,道:“没有时间,抽空还与岫烟的亲事定下了?”

如不是迎春的小丫鬟绣橘说漏了嘴,她还不知道这人已经与岫烟定下了亲事。

岫烟与她有半师之谊,他也不和她说一声吗?

贾珩整容敛色几分,说道:“这个事儿正要和你说,那天是西府的大太太过来寻着我说这桩事,我问过岫烟,本来是给她婉拒的机会,倒是没想到她是个澹泊的性子,也就听着长辈吩咐了,你如是不喜的话,回头我再和大太太说。”

“我有什么能不喜的?”妙玉蹙了蹙秀眉,明眸闪了闪,语气复杂道:“她一个姑娘,既然让你退了婚,以后脸面往哪边搁着。”

贾珩道:“你说的是这个理。”

妙玉这会儿反应过来,嗔白了一眼那少年,微微抿了抿粉唇,将白腻脸蛋儿扭过一旁,分明有些生着贾珩的气。

贾珩扶住妙玉的香肩,扳将过来,温声说道:“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这快到金陵了,等之后去一趟姑苏,想想去哪儿玩。”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看向那少年,芳心的一丝幽怨散去许多,涌起甜蜜,将螓首靠在那少年的怀里。

贾珩也搂着妙玉,轻声道:“师太一向心有挂碍,现在都学会吃醋了。”

“贫尼一个化外之人,能吃醋什么。”妙玉羞红了脸蛋儿,轻声说道。

有件事儿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也不知他喜欢不喜欢。

贾珩与妙玉洗了一会儿,说道:“好了,洗的差不多了,咱们也早些歇着吧,明天一早儿还要回金陵。”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忍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意,由着贾珩搀扶着起身,拿过一旁的毛巾。

“还遮着呢,又不是没看过。”贾珩打趣说道。

妙玉潋滟秋波的美眸白了贾珩一眼,没有说什么。

少女原就是性情乖僻的模样,此刻秀眉微立,对贾珩嗔白而视,比之往日崖岸自许,多了许多坠落凡尘的世俗。

贾珩横抱起妙玉,就向着里间厢房而去。

“唉,还没穿……”妙玉羞恼道。

贾珩笑道:“等会儿还得去着衣裳,费那劲做什么。”

两人说着,在厢房之中的一方床榻上,盖过一双被子,相拥着说话。

贾珩搂着妙玉,单手伏虎,道:“妙玉,这段时日想你了。”

中文特点,语序混乱不影响表达。

妙玉却伸手轻轻按住贾珩抚着虎头的手,羞嗔道:“你别闹,今个儿不成。”

贾珩愣怔了下,道:“身子今个儿不大方便,可刚刚明明还能洗澡来着。”

妙玉羞红了玉颜,嗫嚅了半晌,低声说道:“我…我可能有了。”

贾珩:“???”

“有了什么?嗯……”

妙玉有孩子了?他这一个月都没有碰妙玉吧?

不对,应该是他回京之后与妙玉谈禅论法那一次,时间正好对得上,妙玉当初还给他念经超度来着,所以感动佛祖,就给了妙玉一个孩子?

“师太你怎么不和我说,多长时间了。”贾珩搂着妙玉光滑娇嫩的娇躯,问道。

这次江南之行,正好让妙玉有个安静养胎之所。

妙玉玉颜现出恬静之色,柔声道:“也有一个多月了,这个月没来月信,我还不确定,但最近在船上吐的厉害,一开始是以为坐船,但我过去从来不晕船的,我又通些岐黄之术,想着应该是有了。”

往日不喜过多言辞的少女,因为有了孩子,似乎心底欢喜满满,可芳心虽然涌起阵阵甜蜜,但还有一些担忧。

她一个化外之人,怎么好生孩子?

贾珩笑道:“那可真是天赐的缘法了。”

说着,轻轻抚着少女的小腹,现在自是没有任何隆起的痕迹。

贾珩道:“这到了金陵可得好好养养才是,你如是早点儿给我说,就不让你南下了,也省的来回颠簸辛苦,再对孩子有什么不利。”

怪不得妙玉刚刚一反往常的怼着他,合着又是孕期出轨……而且还是出轨好闺蜜。

其实,妙玉的年龄也接近双十年华了,跟他的那一年就有十七,正是气质美如兰,才华馥如仙的年龄,如今思来,妙玉与他也做了好多次夫妻。

正是青春年少,他又没有任何措施,妙玉难免会有着孩子。

妙玉晶莹玉容神色幽幽,樱颗贝齿咬着樱唇,柔声说道:“我命格不祥,也不知这孩子降生,是福是祸了。”

但她想生下来,这是她跟他的孩子,无论再难她都要生下来。

贾珩正色道:“停,师太,我先打断一下啊。”

妙玉玉颜神色错愕了下,羞恼说道:“什么?”

什么打断一下?这人……

贾珩一本正经说道:“师太既然熟读佛法,应该知道贵气可易命,你既然跟了我,我自然能压住你那些不祥之气,这孩子就是明证,你如今有了孩子,等以后咱们的孩儿肯定能好好长大成人的。”

妙玉听着少年的话,有些愣神,半晌无言,竟觉得有些道理。

贾珩搂着妙玉的肩头,轻轻亲了一口丽人光滑细嫩脸蛋儿,在丽人嗔恼目中,说道:“师太,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干脆还俗嫁给我得了。”

妙玉柔声道:“我还是想在栊翠庵。”

她也不知为何,不想那般嫁给他?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那孩子将来怎么办?谁来带着?总不能从小没有娘管着吧。”

他还想看着妙玉是怎么哄孩子呢。

妙玉柔声道:“我一个出家人……”

贾珩轻轻堆着雪人,打断道:“你算什么出家之人?又不剃度,又破着色戒的。”

妙玉闻言,那张瓜子脸蛋儿顿时涨得通红,明眸几是羞恼不胜,气恼道:“难道不是你…你破我的戒?”

想起这人往日的胡闹,回来又让她念着经,真是就喜欢作践人。

贾珩搂着少女,笑道:“你以为园子里的其他姑娘不知你怎么回事儿,只是大家不说而已,实在不行还俗得了,你喜欢佛道,那就还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修行。”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道:“我不想还俗,我想以身侍佛,为你们祈福。”

她能遇到他,是佛祖的眷顾和缘法。

贾珩轻声道:“这个还俗不还俗,嫁人不嫁人,我都可以由着你,但你以后不能再吃那些清汤寡水的斋饭了,对腹中胎儿不好。”

见妙玉脸上见着不许,贾珩轻声说道:“不说吃着荤腥,起码鸡蛋、豆类要多吃一些,这么瘦怎么好养胎?把我娃儿饿瘦了怎么办。”

说着,轻轻抚着少女的小腹,肌肤细嫩,其实倒也没有多瘦,毕竟妙玉平常挺宅的,也不怎么出门。

妙玉玉颊羞红如霞,听着那少年事无巨细的嘱咐,芳心只觉涌起阵阵暖流,轻轻“嗯”了一声。

有了孩子以后,他好像比以往都更疼惜她了。

贾珩轻轻搂着妙玉如白璧无瑕的娇躯,温声道:“妙玉,你说这孩子是女孩儿是男孩儿?”

妙玉其实性情是有些孤僻的,也是有些缺爱的,希望这个孩子能治愈少女的伤痕。

“这个我哪知道?”妙玉芳心羞喜,樱唇翕动了下,轻声问道:“你是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贾珩道:“女孩儿吧,长大了也能像她娘亲一样超凡脱俗,才华绝艳。”

妙玉先是芳心甜蜜,旋即心头一跳,急声道:“可别像我一样才是。”

如何能像她一样天生不祥,命途多舛?

贾珩看向那张绝美的脸蛋儿,轻轻笑了笑。

怀了孕的妙玉,比之平常多了世俗小女人的风韵。

妙玉将螓首依偎在少年怀里,感受到那少年的悸动,轻声道:“你要实在,我…我伺候你吧。”

贾珩轻笑道:“我也伺候你吧,给你消弭消弭祸端。”

妙玉秀眉凝了凝,忙道:“你别闹…孩子。”

“那个倒不妨事,我就是给孩子提前打个招呼。”贾珩凑到丽人耳畔低声说道。

妙玉闻言,终于绷不住,那张瓜子脸蛋儿愈发羞红,轻哼一声道:“你成天就会胡说八道。”

什么普度佛法,消弭祸端,都是这人的说法。

贾珩轻轻啄了一下那两片粉润唇瓣,温声道:“好妙玉,早些歇着吧。”

他现在也挺喜欢哄着这些女孩子的,见着一张张鲜活靓丽的面孔,心头也有着难以言说的感触。

盛夏的满月月光洒于船只之上,船舱之外的河流哗哗流淌,又是崇平十六年的一个静谧美好的夜晚。

……

……

甄宅

夜色低垂,宅院之中的灯笼随之轻轻摇晃,静谧的庭院中偶尔有几声蝉鸣响起,微风细雨紧锁着明亮彤彤的灯火。

在一架玻璃云母屏风之后,甄晴躺在床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阅览着一本书册,蓝色封皮上写着几个字,正是三国话本。

随着怀孕渐久,丽人身子愈重,原本略显刻薄、冷艳的脸蛋儿,线条柔和,丰润之态。

“这个混蛋这里面竟是写了这么多的计策,怪不得这么多心眼儿。”甄晴轻哼一声,喃喃说道。

说着,放下手中的书册,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指尖接触过肌肤,那股胎动似乎愈发强烈。

“这么久了,你爹爹也不见一封信过来,也不将咱们娘俩儿放在心上。”甄晴喃喃说着,心情忽而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几道或丰腴或纤丽的人影投映在玻璃屏风之上,伴随着一股如兰如麝的扑鼻香风充盈室内。

甄雪这会儿也抚着小腹,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进入厢房,婉宁脸蛋儿之上满是恬然之态,说道:“姐姐,外面传的消息,子钰到了,现在在扬州。”

甄晴闻言,芳心欣喜不胜,口中却道:“到了就到了吧。”

因为有着丫鬟,虽然都是调理多年的心腹,但也不得不防,有人说漏了嘴。

所以,平常甄晴与甄雪两人十分谨慎。

甄雪落座下来,温宁丰润玉颜之上流溢着欣喜之色,轻声说道:“这次兰儿妹妹和溪儿妹妹也到了扬州,等会儿就能见着了。”

说着,屏退了两个丫鬟。

甄晴将莹润如水的凤眸投向甄雪,幽幽说道:“他刚刚娶了帝女和宗室之女,我们甄家姐妹未必如往常那般得他的心。”

甄家姐妹也可以说是兰溪两人。

甄雪说道:“姐姐又胡思乱想了。”

自从邸报上传来子钰将要南下的消息以后,姐姐心头就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有时候期待,有时候又低落。

“妹妹可知,京中那秦氏也有了身孕?”甄晴玉颜之上神色幽幽,忽而低声说道。

孩子只有唯一的才珍贵,孩子一多,就如那宫里的皇子一样,心思也就淡了。

所以她当年才对柳妃防备一些。

如今秦氏有了身孕…只希望不是男孩儿吧。

甄雪柔声道:“这也是正常的吧?子钰他与秦氏也成亲有段日子了,再说子钰将来的卫国公爵位也是需要人来承袭的。”

甄晴语气复杂道:“是啊,他总是要有其他孩子的。”

甄雪柔声道:“姐姐也不用太担忧了,姐姐对他而言,总是不同的。”

再说,她也在这儿,她们两个总不能不放在他心上。

甄雪柔婉眉眼间萦起思量之色,柔声道:“姐姐,邸报上说,子钰这次过来除了筹建海师外,还要主持推行四条新政。”

“我正想说他呢,好端端的仗不打,非要参合这种事,到时候好儿落不得多少,反而得罪了不少人。”甄晴柔声道。

丽人显然不认为,所谓的新政能让贾珩获得什么好处。

或者说好处是隐形的好处,而害处却是实打实的可见,怨谤加身。

甄雪妍美玉颜上浮起思量之色,樱颗贝齿咬着粉唇,柔声道:“子钰他不是想着辅助宫里中兴大汉。”

当初她虽似失身于他,但也知他是个心怀天下的。

甄晴幽声道:“想要中兴大汉,但也要大权独揽才是呀,现在人家西北不用你,这边儿又办着苦差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好在也能过来见见。”

要她说,不如帮着她,等将来她成了太后,扶着腹中孩儿登基,他来当摄政王,什么革新不能搞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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