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蛟龙寿宴 鳞甲疗伤

“是,乌衣……明白。”

老龟垂下脑袋,如丧考批。

它怎么可能不明白,灵窍中那道灵机,就如扎根地下的一株老树。

任由它如何尝试,都无法撼动分毫。

甚至稍有动静,就会惊动陈玉楼。

等于是在它身上种下了一颗随时都会引燃的火炮。

以他的手段,只需一念,自己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是它多年前就懂得的一个道理。

最重要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无论如何,眼下看来,自己至少逃过了一桩生死大劫,不然他就不是种下灵契,而是刀斧加身了。

“对了。”

“方才你不是说去过湖下龙宫么?”

“说说看,怎么回事?”

负手站在断崖顶上,从眼下的位置,恰好能够一览众山小,此刻暮霭渐起,大湖上也已经笼罩起了一层烟纱。

最后一片云霞,也被黑夜一点点蚕食掉。

看上去,就像天狗食日。

陈玉楼平静的看着,直到天际最后一点天光也陷入昏暗,夜色落幕,他才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龙宫?!”

听到这话。

分立左右,与陈玉楼形成合围之势,无形当中将老龟乌衣困在中间的昆仑和杨方,不由隔空相视一眼。

两人脸上皆是闪过一抹惊奇。

当日在抚仙湖,昆仑虽然也随行去了湖上,但他、鹧鸪哨、老洋人以及罗浮,只是留在瀛海山上接应,并未入水。

所以。

大湖之下的惶惶蛟宫,也只是从掌柜的口中听到。

他尚且如此。

何况杨方。

此刻的他只觉得心里头痒得不行,恨不能一头扎入水中,亲自去看上一眼。

感受着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乌衣心头更是苦涩。

湖下老蛟不是旁人,而是它的生父。

龙性好淫,那老蛟在湖中横行惯了,不但掳掠湖边百姓家的少女,湖中鱼妖、岛上金龟,竟是它的后宫。

这也是为何,它出生便带有一丝龙血的原故。

只不过……

看似出身富贵,龙子龙孙。

实际上呢,它在老蛟面前几乎毫无存在感,甚至不是那一丝血脉感应,老蛟或许都不知道君山岛上还有一位后裔。

之前也是求生之下,慌不择路。

毕竟,被镇压在锁龙井下几百年,它也不敢保证那株灵芝仙草是否被认出采摘,或者干脆已经化灵离开。

为了以防万一。

这才一口气说了两样。

本以为黄精还在,自己小命得以保全,这位陈先生就会放过自己。

没想到,原来在这里等着。

可是,那老蛟何等恐怖,一旦让它知道是自己出卖龙宫位置,结果如何,不用细想也能猜得到。

“天黑了,快到吃饭的点了吧。”

就在它胡思乱想间。

陈玉楼的声音再度传来。

简单一句话,让乌衣瞬间如坠冰窟,这句话里的弦外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晚饭是吃鱼还是吃它。

就在自己一念之间了。

想到这,它哪里还敢迟疑,深吸了口气,立刻压下心头杂念,思绪往前一路拉回,一幕幕往事如烟般在脑海里闪过。

生死当头。

哪里还能顾得上太多?

老蛟反正不曾与它半点好处,是死是活,跟它也没关系。

死道友不死贫道。

再说。

以陈先生的实力,到时候真要遇上,孰强孰弱还未可知。

说不定,老蛟才是盘中餐。

自己若是能抱上陈先生这座大靠山,指头缝里给它漏点,哪怕只是一点蛟龙精血,它此生说不定也能摸到一点化龙的门槛。

念及至此。

乌衣眼底的决然更重。

老蛟占据洞庭湖已经够久了。

它不死。

自己又怎么上位?

龙宫它能住得,自己就未必不行。

“回陈先生话……乌衣那次去往湖下龙宫,还是三百六十年前的事了。”

“那年,老蛟六百岁大寿,请来江河湖海中的大妖水怪无数,我那时虽然弱小,但因为有着一丝蛟龙血脉,也在受邀之列。”

“还记得那天大雨倾盆,湖上四处都是从各处赶来的水中前辈,我混在其中,一路潜行如水。”

“差不多足足三百米的水底深处,有道裂缝,那其中阴气深重,水风如刀,寻常鱼虾根本不能进去。”

“我记得还是澧江力一位老鼋前辈,护着我,方才得以进去。”

“裂缝中坐落着一座古城。”

“听那位前辈说,原先是什么巴陵府城,沉在水下多年,最终被老蛟以大神通搬入了裂缝中,作为龙宫。”

乌衣一字一句的说着。

虽然时隔三百多年,但当日所见种种,却像是烙在脑海里,清晰无比,根本无法磨灭。

“龙宫极大。”

“以明珠为灯,照耀四方,古董奇物一应俱全,奢华无比。”

“那些受邀前去参加寿宴的大妖,无一例外,皆是带了礼物随行,全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我还记得,那老蛟盘踞高位,以洞庭龙王自居,来者身份高的才能坐下,其余人只能站着。”

“我也就是因为老蛟后裔这个身份,勉强坐在了最后一位。”

“只可惜,那老蛟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我一次,寿宴足足持续了三天,凡是客人都被赠送礼物,我也得了一枚蛟甲。”

“等回到君山岛上,四方水妖都知道了我的身份,岛上小妖惧我如虎,我也狐假虎威,当起了岛主。”

“逍遥了几十年。”

想起曾经在岛上作威作福的时光。

乌衣眼底深处难掩向往。

虽然老蛟都没让它留在龙宫居住修行,但不得不说,龙子身份是真的好用,几十年时间,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根本没人胆敢忤逆自己。

只可惜。

好日子终究还是太短了。

叹了口气。

乌衣抬头看了陈玉楼一眼,讪讪一笑。

“至于后面的事,陈先生您也知道了,所作所为引来道人李存名,将我镇压在锁龙井中,这一关就是几百年。”

闻言。

陈玉楼点了点头。

乌衣所言,与他猜测几乎大差不差。

唯一让他没料到的是,洞庭湖那头蛟龙,比起周蛟似乎更为强横。

周蛟最多也就是吞些香火。

这家伙倒好。

以洞庭龙王自居不说。

更是广邀四方山精水妖前来,颇有点绿林江湖常胜山的味道。

“你可能感应到那老蛟所在?”

目光一闪。

陈玉楼忽然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既是血系后裔。

彼此之间应该有血脉感应才是。

“这……”

听到这话。

乌衣心头顿时一阵嘭嘭狂跳。

下意识低头垂眸,不敢与他直视。

“说实话。”

见状。

陈玉楼哪里还会不懂,这家伙绝对可以,只不过心思深重,自己若是不点破,它绝对不会主动开口。

“是是是。”

感受着他言语中的冷意。

乌衣再不敢心存侥幸,连连点头。

“确实能够感受到一点……但,不敢瞒陈先生,感应很是模糊,只能大概察觉到方位,具体位于何处,就无法做到了。”

听着他所言。

陈玉楼并不意外。

按照妖物之间,近乎于严苛的血脉等级。

以下犯上。

几乎不太可能。

乌衣能够有个模糊感应就已经足够惊人,想要锁定老蛟方位,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这就已经够了。

八百里洞庭湖泽,蛟龙往里一钻,想要追上确实难如登天。

要是有老龟在一旁。

等于时时将它方位锁定。

到时候猎龙之行,难度无疑就要小上许多。

“行了,已经入夜,你先在岛上找地方闭关养伤,有事的时候我再召你。”

一挥手。

示意老龟自行离去。

这岛上岩洞众多,乌衣又在这待了几百年,比老九叔都要熟悉。

寻个无人洞府闭关修行。

对它而言并非难事。

“这……陈掌柜!”

原本还沉浸在洞庭龙宫,蛟龙宴会,这些传闻往事之中难以自拔的杨方,陡然听到这话,眉心不由重重一跳。

这老龟可不是什么老实性格。

就让它这么离开。

无人看顾的话。

万一趁夜跑了。

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不但是他,一直不曾说话的白泽亦是如此,双眼里的急躁之色,几乎都按捺不住。

“放心。”

“都是聪明人,不会拿自身性命开玩笑。”

杨方担忧之处。

陈玉楼又怎么会不明白。

不过,他却只是摆了摆手,神色自信平静,从容不迫。

说话间,还不忘看了一眼正竖着耳朵偷听的老龟。

“是吧,乌衣?”

咚咚——

闻言。

老龟一下僵住。

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是是是,陈先生,老龟绝不敢再逃了。”

这话分明就是在提点它。

乌衣精明似积年老鬼,又怎么可能听不懂话外之音。

世间生灵,无论人、妖还是飞禽走兽,皆是如此,活得越久越是怕死。

陈玉楼就是拿捏了它这一点。

将它困住确实不难。

找人看住也不是不可。

但他偏偏就要这么放任它在岛上自由行动。

不过……

它要是想活命,绝对会老老实实待着,哪怕他开口放它自由,估计老龟都会怀疑是不是想找个借口杀了自己。

何况。

先前种下的那枚灵种。

便是伏笔。

纵然在千里之外,陈玉楼也能掌握着它的一举一动,别说逃出山岛,潜入洞庭湖,就是走出一步都难。

“去吧。”

“回头陈某还有仰仗之处,乌衣前辈最好把伤养好了。”

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陈玉楼直接下了驱客令。

乌衣虽然不解,但也不敢耽误,如释重负般,头也不回的往来处的方向大步而去。

不多时。

便寻到一处幽泉。

四面古树密林,乱石藤萝,倒是幽静。

满意的点了点头,乌衣拖着身躯,一头扎入幽泉之中,直到身形被泉水彻底没住,沉入了水底下,它才终于放下心来。

心神一动。

刹那间。

后背如镜般的龟壳上,突然破开一块飞出,悬于头顶,散发着一阵磅礴妖气。

幽光闪烁。

明灭不定。

很快便将它周身尽数笼罩。

乌衣也不耽误,闭上眼睛,气息渐渐敛去。

从幽泉上方低头看去,几乎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只会以为是一块青黑色的巨石。

不过。

幽光闪烁间。

它背后那几处伤口……却是一点点的被修复愈合。

“还真是蛟龙甲!”

崖壁之巅。

陈玉楼负手收回目光。

虽然老龟一口气跑出了几百米外,但却逃不过他的神识笼罩。

一举一动,皆在视线当中。

借着那块鳞甲疗伤的情形,自然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昆仑那件龙鳞重甲,用的就是蛟龙甲片,糅合秘金,经过千锤百炼,最终锻造而成。

所以。

他对蛟龙甲极为熟悉。

一眼就能认出,而且绝不会错。

“陈掌柜,那……还去射蛟台吗?”

见他神色变幻,似乎终于从失神中挣脱出来,杨方低声询问道。

“远不远?”

“还行,也就百十步吧。”

“那等什么?”陈玉楼耸了耸肩,“乘兴而来,自然不能败兴而归。”

“走!”

“好嘞。”

听到这话。

杨方二人不由相视一笑。

各自收起大戟和金刚伞,在前方引路。

眼下夜幕虽已经降临,但天色还未曾彻底黑下去,熹微的天光中,三人一鹿,穿行在密林中,一路朝山顶走去。

只半刻钟不到。

夜色彻底笼罩天地间的一刻。

几人终于踏上了那座石台。

按照民间传闻,此台乃是汉武帝东巡时,为镇杀湖中蛟龙所筑。

不过,从几人判断来看,应该到不了西汉,大概率是两宋时修建,至于射蛟台三个字,应该也是后加。

大概率是牵强附会。

但有一点。

石台上留有数道箭痕,虽然历经上千年的风吹雨淋,几乎都已经风蚀石化,但仍是难以遮掩那股凌厉的箭气。

想来。

极有可能是哪位擅使弓箭的道门前辈所留。

只不过,后人不知其名,于是附会到飞将军李广身上,毕竟从古至今,能冠以神弓手者一双手数得过来。

其中名号最广者,无外乎后裔和李广。

从史书记载上看。

秦始皇南巡衡岳,因阻风君山,于是迁怒于湘山神二妃,故而赭树烧山,以至于到两宋时,赭树坡上仍旧留有大火烧过的古樟树数株。

而汉武帝距离秦皇不过百十年。

君山岛上大概率还未彻底恢复原有景象。

东巡途中。

也并未过洞庭湖登岛。

历史与传闻相互交错,虽然有些模糊,但别的不说,射蛟台位于君山岛最高处,登高望远,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倒是一处修行打坐的好地方。

“回头把老洋人叫上。”

“那几道箭痕,藏有古之箭意,对他箭术说不定有所裨益。”

陈玉楼负手站在高台上,眺望着夜色笼罩下的大湖,天际一轮月牙已经缓缓升空,波光嶙峋中,仿佛洒落了一池的碎银金沙。

说不出的静谧漂亮。

三人甚至都有些不舍得下山。

直到夜色渐深,担心老九叔派人漫山寻找,一行人这才漫步朝山下返回。(本章完)

第423章 发丘白家 白半拉

转眼间。

一夜悄然而过。

直到翌日一早,陈玉楼被叽叽喳喳的虫鸣鸟叫惊醒,舒展了下腰身四肢,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尤为香甜。

起身披了件长衫。

推开窗户。

倚靠在二楼,日出三丈,悬在茫茫大湖之上。

昨日奔波一整天,从射蛟台上返回已经是夜半,再加上晚宴上,实在没抗住老九叔以及轮值返回的兄弟们来回敬酒。

难得返回后连修行都没顾上,只是简单呼吸了一个周天,便倒头大睡。

他都记不清,有多久没这么深睡过了。

如今,呼吸着山中空气,混身上下,有种由内到外的畅快。

眼下他所住的二楼小院。

乃是之前九头龙所有。

那家伙在岛上,极尽奢华,住不惯几座古观老庙,专门让人修了一座小楼,甚至掳了不少女人养着。

不过。

老九叔攻下君山岛后。

将那些女人尽数放了回去。

如今收拾一净,虽然不如观云楼,但也还算幽静。

扣扣——

就在他眺望湖岛景色时。

小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俯瞰过去,正好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是拐子还会是谁?

“进来吧。”

喊了一嗓子。

正低头想事的花玛拐,不由一怔,下意识循声抬头望来,四面相对,他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惊喜。

“掌柜的,您醒了?”

“刚醒片刻,咋了,有事?”

“也没啥,就是手下兄弟来报,说是罗老歪听闻掌柜的您来岛上,特地从赤山岛过来,非要拜见。”

花玛拐皱着眉头,略显无奈的道。

一直以来,他对姓罗的就没什么好印象,借着掌柜的拜把子身份,没少跑庄子里打秋风,以往碍于掌柜的面子,他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

他也清楚,罗老歪出现在赤山岛,也是受了掌柜的指派。

湖上需要一个人帮着看顾四方。

这个人得心狠手辣,做事老道,而且……绝无二心。

思来想去,好像也就他最为合适。

湘阴境内已经没有了他的谋生之处,扔来湖上正好,少了些破事,还能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不至于再闹出挖坟倒斗的乱子来。

从昨天码头那边,以及船把头口中听来的传闻。

罗老歪做的还算不错。

今日过来,估计不是邀功就是请赏。

要是还在陈家庄,花玛拐自己就出面打发了,但如今毕竟在湖上,他又是替掌柜的做事,不好像以前那样随意对待。

只是,就算如此。

他也并未第一时间上山来。

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打扰到掌柜的休息?

“人在哪?”

“庙里待着呢,老九叔那边看着。”

说到这,花玛拐又想到了什么,一拍额头,“对了,掌柜的,罗老歪还带了个人来,说是半道来的时候,见他在岛外鬼鬼祟祟,不像什么好人,给抓上山了。”

“鬼鬼祟祟?”

一听这话。

陈玉楼眉头不由一皱。

君山岛虽然不禁人来,但乘船入港,看看风景没事,想要登岛,必须查验身份,反复确认后,放才能够被允许。

此人既是半道被抓。

那就是湖上。

又是孤身一人。

说不定还真有什么来头。

“行,等着,我下山看看。”

扔下一句话,示意拐子在院子里等他片刻。

片刻后。

换好衣服,一身长衫的陈玉楼,咚咚咚的走下楼,拐子在前边带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山间青石小径上,直奔洞庭庙而去。

不多时。

等两人抵达庙门外。

一眼就看到前院里那株老槐树上,被绳子五花大绑的身影。

穿着一身麻衣。

双颊深陷,身材瘦长。

此刻浑身发抖,一张脸上满是惊恐不安,嘴里还被塞上了一团破布,见到有人来,当即抬起头,拼命想要开口,但发出的却只有一阵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只是……

扫了他一眼。

陈玉楼目光却是一下凝住。

此人虽然蓬头垢面,而且明显挨了打,鼻青脸肿,但不知为何,在他身上竟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掌柜的?”

紧随身后的花玛拐,显然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靠前半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陈玉楼却没有急着回复。

他本身就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行走江湖多年,只要见过一面的人,即便多年过去,基本上都不会忘。

此人给他的熟悉感如此强烈。

必然是在之前见到过。

脑海里思绪回荡,只片刻,一副画面便在他眼前定格。

洞庭湖边,岳阳楼上。

甚至过去的时间都不算远。

就是当日乘船过江,回陈家庄时发生。

没错。

当时此人混迹在一众逃难的人当中,擦身而过时,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极为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土腥气。

只不过,当时时间紧张。

加上那人也不是什么江湖上的熟面孔。

他也就没有多想。

没想到,时隔半个多月,今日竟然在岛上又见到了。

在他思量间,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显然也认出了他来,一双灰白的眸子猛地亮起,挣扎着呜呜的说着什么。

“把人放开。”

陈玉楼挑了挑眉,朝身后拐子简单吩咐了一句。

“啊?哦!”

花玛拐还在等候下文,忽然听到这话,不禁一阵错愕,但旋即又回过神来,点点头,不敢耽误,赶忙上前。

一旁负责看守的伙计。

也是迅速上前。

三两下,便将男人身上的绳索尽数解开。

又将破布取下。

他似乎被绑的太久,又受惊过重,绳索解开的刹那,整个人差点一下跪倒在地上,还是花玛拐眼疾手快给他扶住。

轻轻揉了几下酸痛无比的下巴。

好不容易才能呼上口气。

“敢问……可是陈把头当面?”

双手抱拳,男人恭敬无比的行了一礼。

听他口音应该是关外冀北那一片的人士,混迹在南下避祸人群中,似乎也不算意外情况。

毕竟。

京津冀从晚晴到现在,就一直处于混乱当中。

各路军阀,打着勤王、反清、扶王的幌子,其实都是惦记着京城里那张椅子,谁不想上去坐一坐。

这也就是导致战祸不断,相互倾轧。

以至于京城郊外,十室九空,数十里方圆难见人烟的景象。

“是我。”

陈玉楼点点头。

心里也大概有了数。

他在江湖上名头虽盛,但还没有到名动天下的地步,能够一口道破他身份来历,必然是倒斗行中人。

再不济也是古董行。

除此外,他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真是……”

见他确认,男人脸色更是激动。

“哦,对了,陈掌柜,差点忘了,在下白半拉,特从关内前来寻您。”

等等?

听到他自报家门,尤其是白半拉这三个字。

饶是陈玉楼,眼神里都忍不住浮现出一丝错愕。

发丘白家!

难怪那日在岳阳楼错身而过时,会在他身上察觉到土腥味,发丘天官,摸金校尉,这位竟然是白家后人。

而且,白半拉并不陌生。

至少他就想到过几次。

说起来,若是按照原著时间线,他与自己相交不多,却和杨方有着难以斩断的联系。

杨方日后会收下一个徒弟。

名为瞎老义。

而眼前此人便是瞎老义的结义兄弟。

也正是他,将家传摸金玦与发丘印尽数赠与瞎老义,这才有了摸金发丘,在多年后再度重现江湖的一幕。

思绪在脑海深处一一闪过。

陈玉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做沉思状,随即抬眸看向身前男人。

“敢问,白遇虎是你何人?”

“这……”

听到这名字,白半拉更是又惊又喜。

“回陈掌柜话,白遇虎乃是我这一脉先祖。”

果然。

到这一步。

陈玉楼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

白半拉或许有重名,但再加上先祖白遇虎,就绝对错不了。

发丘传承之所以落到白家手上,也正是因为这位号称‘遇虎而开,有龙则兴’的白遇虎,从皮匠口中得知古墓消息。

两人联手下斗。

结果发现是位发丘天官死在其中,留下四箱金银,以及一个皮匣。

皮匠独吞了金银。

白遇虎只得到那只皮匣子。

等回去之后,打开一看,才知道匣内藏着一卷陵谱以及一枚发丘印。

只不过,白遇虎生平做的就是走街串巷,替人测字算命的营生,得到发丘传承后,也并未动过盗墓挖坟的念头,只是借着陵谱所学看看风水。

没记错的话。

白半拉父亲就是号称白大少爷的那位。

曾前往老鼠岭猎杀玄狐,结果阴差阳错,反而误入古墓,得到了量金尺的秘本以及一枚勾形玉,也就是摸金玦。

传到他这一代。

白家原本应该能让发丘天官发扬光大。

不说到张三链子那个层次,盖压倒斗行江湖,最少也是三代魁首的陈家。

但可惜……

白半拉这家伙自小就对倒斗掘墓毫无兴趣。

加上时逢乱世,家道中落,只能浪迹在江湖上。

就是不知道,他怎么跑来了湘阴地界,而且看他神色,分明就是主动来寻自己。

两人说话间。

正在里头喝茶的罗老歪和老九叔,也被惊动,一前一后赶了出来。

只是。

一看院子里情形。

两人不禁有些发蒙。

尤其是罗老歪,本来还想着顺手替陈掌柜解决了个眼钉,心里头正得意着呢,但眼下看来,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超乎了自己预料。

怎么看那小子,与陈掌柜都是相识。

一时间。

他心头不禁有些打摆,笑容再也挂不住,又惊又慌。

自己这该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吧?

“摸金发丘、搬山卸岭,本是一家。”

“实在对不住白兄弟,受罪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

已经回过神来的陈玉楼,抱拳冲着身前的白半拉拱了拱手。

这大老远上门。

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

传出去岂不是打他的脸?

“没,没事没事,陈掌柜太客气了,这事也怪我,没有先说清楚……”

看他如此客气。

白半拉反而是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他虽然没有倒过斗,但久在江湖上行走,也结识了不少人,对于常胜山,陈玉楼这几个名号,简直如雷贯耳。

尤其是在关外时。

每次喝酒。

那两个家伙都要不遗余力的吹上一遍。

以至于,他都觉得陈掌柜就该是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人物,如今对自己这么客气,他哪能不受宠若惊?

“拐子,去把老郎中请来。”

“为白兄弟敷药治伤。”

陈玉楼并未打算就这么过去,回头朝花玛拐吩咐了一声。

常胜山上当年收拢的奇人无数。

算命的、杂耍的、唱戏的、游方医生、江湖郎中,什么样的人都有。

老郎中也是如此。

做倒斗这一行,动辄受伤,这趟来夺君山岛,更是做好了以命换命的打算,自然要带上郎中随行。

“这……陈掌柜的,真不用麻烦。”

“小伤,修养两天就好了。”

白半拉赶忙劝阻。

他这些年混迹于市井江湖,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碰到过,加上他多是为人算命谋生,没少挨打。

除非是真受伤过重,会去铺子里抓点药,基本上就是硬扛过去。

如今这点伤,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真不至于让陈掌柜这么兴师动众。

“不麻烦。”

陈玉楼摇摇头。

示意拐子先去叫人。

他则是朝白半拉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兄弟,请,喝口粗茶。”

见状,白半拉也只能答应下来,跟着陈玉楼往大殿内走去。

只是经过罗老歪身边时,后者脸色已经惶恐到了极点,嗫嚅着嘴唇,张口欲言,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

这他娘的。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这家伙看上去蓬头垢面,跟路边乞丐似的,没想到,还真是陈掌柜旧识,离这么几步路,他当然听到了白兄弟三个字。

能让陈掌柜如此礼让。

来头绝度不一般。

一时间,他心里头就跟打水似的,七上八下,慌乱的厉害。

眼看陈玉楼带着他就要进屋。

却绝口不提他抓错人的事。

罗老歪更是惶恐。

这要是打了骂了还好,就怕一声不吭,秋后算账。

再不敢耽搁,罗老歪快步追了上去。

“陈,陈掌柜,俺老罗做错了事,得罪这位兄弟,甘愿受罚!”

闻言。

陈玉楼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弧度。

借势敲打。

也是驭下的手段。

只不过罗老歪如此果断,倒是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这家伙除了生性贪婪、行事凶狠外,说实话,能够在乱世里混出头的往往都是他这种狠角色。

思绪一闪而过。

陈玉楼看向一旁的白半拉,“白兄弟觉得呢?”

“不,不用了。”

“就是一场误会,哪里需要受罚。”

白半拉倒是看得开,摇了摇头,并未追究。

听到这话。

罗老歪眼睛顿时一亮,悬着的心松了一半,但却不敢全都落下去,而是偷偷看向身前的陈玉楼。

“既然白兄弟这么说了,受罚可免,但赔礼道歉不能少了。”

“好!”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罗老歪便尽数答应下来。

走到白半拉跟前,抱着拳头,躬身道。

“这样,白兄弟,陈掌柜当面,俺老罗给你赔不是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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