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御前争论

元绛补入参知政事,任命还在吕惠卿罢相命下之前。此举着实狠狠地恶心了吕惠卿一把,如同赶着他走人。

元绛补入二府后。

官家在便殿召二府言事。

大家都知道元绛的事,在三经新义修成之后,王安石拜仆射,王雱拜龙图阁直学士。元绛送了一首诗,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

这首歌可谓颇具阿谀之事。

所以吕惠卿还未走,王安石便荐元绛为参政。

此时陈升之,蔡挺都还在称病中,王安石则刚刚病愈,元绛入政府后便继承了王安石,便在官家面前极赞王安石之政,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章越听了不由皱眉,新政数年虽极大地拓宽了朝廷的财政收入,但问题也是不少,现在正是修补以宽民力的时候。

好比变法可以打七十分,你元绛无底线地吹嘘,结果打了一个一百分。

当然这说法,肯定是官家和王安石听了高兴。

元绛今日新任,章越也不愿触之不喜,由他继续说下去,反正官家听了也很高兴。变法是他亲政后最要紧的事,尽管他知道差不多七十分的水平,但有位宰执说成一百分,他也是高兴的。

至于刚刚病愈的王安石坐在椅上,脸色有些苍白,罢黜吕惠卿之事,亦消耗了他不少气力和精力。

所以王安石显得没什么精神。

只见元绛继续道:“先前吕惠卿为参政刚愎自用,多不与王安石商量,之前陕西缺粮,便做主以交子收之。王安石却道,当增以盐钞收之,增发交子怕是妨了盐钞。”

“吕惠卿对曰,交子是钱对,盐钞是盐对,两不相妨。”

“王安石道,怎得许多做本?”

“吕惠卿对曰,只消朝廷能尽出纳交子,民间自信之,自不消作本。”

“王安石道,终是妨碍盐钞,盐钞出少了,朝廷少了课利,出多了便是抵交子之用。”

“吕惠卿对曰,不然,盐有本,每年增减当定量,否则一旦盐少,则害盐政。不如交子行便。”

“安石对曰,既有折二钱,折三钱,再作交子,则弊太多。当改以盐钞。”

元绛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尽是在天子面前批评吕惠卿,捧王安石的。

章越听了一半,却看见官家脸色有些不自然。元绛不知道,交子是钱对,盐钞是盐对,两不相妨是吕惠卿援引官家的言语。更不知道交子之事是章越与吕惠卿的默契。

在执政之事上,章越经常觉得有时候吕惠卿比王安石更开明,政见与自己颇为相合。

比如盐钞之事,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吕惠卿走后,王安石便大量发行盐钞,结果有一年解盐盐池被淹,导致无法出盐,最后导致无数人拿着盐钞却无法兑盐,简直是欲哭无泪。

比如美元曾经实行过金本位,盐钞则是类似于‘盐本位’,交子则是‘钱本位’。

既是本位制货币,发行就一定要克制,特别是盐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物,一旦信用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而交子本来就是钱,完全可以采用交引所设计的浮动汇率,无论贬值还是增值问题都不会太大。

王安石看不到这一点,而吕惠卿看到了。

从熙宁变法而言,王安石是提供了理论支持,但吕惠卿是实际负责人。所以吕惠卿在实务方面的政治水平比王安石高,更不用说司马光他们了,只可惜老吕……欠厚道。

元绛在这一点无脑支持王安石,反对吕惠卿,也是政治斗争的结果。

政治斗争失败的那个人,无论执政的政策好坏都被完全否定,至于胜利的那方无论对错都得到了完全承认。

王安石对元绛的言语,完全是不表态。

吴充,王珪则是轻易不出言,今日他们也是坐在椅上。

吴充始终在听,而王珪似听得很认真,其实偷偷地在出神。

章越此刻起身离椅,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盐钞不可滥发,这点不能因人而废其言。”

章越终于站出来说话,令官家微微点头,此事他也是支持章越,吕惠卿的。不过他看了一眼王安石,心想你对此事看法一如当初吗?

元绛不知官家的心底的意思,但他今日第一次在官家面前陈词,章越既站出来反对,着实不太给他的面子。

“枢府如今不仅管军器监,连钱引之事也要过问了吗?”元绛则向章越指责,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

章越则道:“交子,盐钞之事,一年前我曾就此事与吕惠卿商议过,此事元公初入政府怕是还不知道吧。”

章越言下之意,当年我拜端明殿学士时,伱官位还不如我呢,论资历你就是这个(比小拇指)。

元绛初入二府,资历自比不过章越,实政经历也很欠缺,他干了三司使还没一个月,结果就失火被罢了。

元绛心道,说我资历不如你,老夫中进士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吧。

元绛道:“如今陕西钱荒绵延至今,便是吕惠卿不肯多出盐钞之故,交子之物实与杯水车薪无异。”

章越道:“恰恰相反,陕西钱荒不在钱多钱少,而在于百姓手中没钱,只要能在陕西行以以工代赈,兼之兴以水利,便可解钱荒之事。”

元绛与章越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元绛问道:“那你说如今陕西钱荒如何解?”

章越道:“要解决钱荒之事,首先发钱,便是增铸钱钞,之前朝廷添了两百万贯交子至陕西。”

“但此举并不济事!”

“那就是百姓没钱,可以向百姓高价收粮或是以工代赈,大兴水利都是良法。”

元绛道:“此本就是丞相之见。”

章越道:“当然还有一法?”

“何法?”

章越道:“那就是废市易司!”

元绛道:“废了市易司,便能解钱荒?”

“能,正所谓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市易司就是与民争利之举,只要废之,百姓自是有钱。”

听到国不与民争利四个字,王安石忍不住色变,这可是司马光的说法,如今又在朝堂上听章越提及了。

朝堂上吴充听了不由皱眉,这吕惠卿刚罢相,章越便在政见之事上与王安石起了矛盾,这真是令人不省心啊。

王珪则感叹心想,这还没消停几天,怕是又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本章完)

第941章 分歧

议事暂停,官家入内歇息,宫里赐茶汤给宰执们。

元绛坐在吕惠卿坐过的位子上,吴充与王珪正在聊天。

王安石则气色不太好,前日天子以手诏问王安石是否可以召回曾布。王安石立陈不可,在回奏中这么说‘陛下无以其刀笔小才,忘其滔天大恶。盖以论市易司不同而去,其恶之深如此也’。

王安石明白章越今日提废除市易司之事,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有预谋。

如今吕惠卿不在了,那么挡在市易司前的护城河便没有了。

官家这时候要调曾布回京,便是为了废除市易司作打算,所以王安石立即对此进行反对。

尚不是废市易司的时候!

王安石想到这里,看到元绛与章越正并坐聊天,元绛放在茶汤道:“度之,何必替吕吉甫出头呢?他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了。”

章越道:“非为吕吉甫,不滥发盐钞正是我的政柄,当初吕吉甫询我此事才答允了。”

“可是此非中书之意。”

章越道:“那也是无法了,道是如此,中书也要依道而行吧!”

元绛看了章越了一眼道:“度之怎么如此不知变通,如今吕吉甫罢相了,正是去其痕迹的时候。”

章越毫不客气地道:“市易法也是吕六所主张,你为何不罢?”

元绛的意思,吕惠卿罢相了,全面去除他的影响力,证明他之前所为都是错的,这样才是杜绝他回朝的最好办法。

但你要罢也不是废交子,出盐钞啊,当初吕惠卿大力支持的市易法你怎么不罢啊?伱搞双标啊!

说完章越侧头凑近元绛,元绛知章越有要紧话说也是侧过头。

章越低声道:“元公托丞相之命任参政,也不必如此费力吧,差不多就行了。”

元绛闻言愠怒,仍不由看了王安石一眼,看他是否有看到这里,然后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而就在章越元绛言语之际,王安石却站起身来走到廊边,吴充亦跟随上前,二人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官家又重新回到殿上。

这时候王安石起身奏道:“陛下,去年四年至今市易司共收得收息钱,市例钱百万两千七十余贯。”

“提举市易司贾昌衡,吴安持本官各升一阶。吴安持本官乃太子中允,可特旨升为著作郎。”

章越一听心道,老王,这手段可以啊。

为了阻击废除市易司的事,王安石祭出了两个手段,一个是实打实的收入,市易司为国家财政收入作了多少贡献。还有一个就是拉拢了吴充,做了利益上的让步。

当然吴安持也是他女婿,老王买卖也不亏,肥水不流外人田。

官家也是聪明人看了吴充一眼,知道王安石拉拢了吴充一起来反对他和章越要废除市易司的打算。

就连章越也无话可说,自己难道要站出来说自己内兄不是,与岳父对着干不成?

官家道:“既是如此,准卿所奏!”

元绛道:“乞陛下罢手实法,给田募役法!以安天下百姓!”

官家亦是准了。

章越也没有反对。

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是吕惠卿在王安石罢相时提出两个新政,不过王安石回朝后,就将此二法给暂停了。

虽说被暂停,但还没废除,给吕惠卿留着点面。

但如今吕惠卿罢相还没两天,两法便正式废除,全面清除影响力,所谓人走茶凉,人亡政息就是如此。

……

离殿之后,吴充对章越道:“我知你要废市易法,但丞相方才与我说眼下还不是时候。”

章越道:“老泰山,天下皆知市易法有病,不是小病,而是大病,日后其患必被于天下,何必为眼前短浅之利,而败坏了商贾。”

吴充道:“此为官僚细故,市易法之弊乃害商。但为何要使商人居末业?因为缺钱了,朝廷不敢先问百姓取,而是问商人取的。”

所以历史上明朝万历皇帝打着收矿税的名义,派出太监宦官向民间收商税。

章越道:“商税取之有法,不可以市易法取之,老泰山可知道如今汴京城里要为营生,必须先向官府借钱,方才允其生意。至于吕惠卿,吕嘉问二人口口声声说,朝廷绝无强行向市商摊派息钱之意。但这话谁都知道是睁眼说瞎话!”

宋朝商税本就不少,真宗时就收入八百万贯以上,不似明朝那样商税收入极少。

而市易法败坏处,在于老百姓必须先向官府借钱,才能获准经营。

市易法的利息钱是二分,而为了达到嘉奖赏赐,执行层的官吏们不仅权力寻租,而且强行放贷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最后还不起市易钱破产的百姓不计其数。

到了元丰年时,开封欠市易务钱的有两万七千多户,共欠钱两百三十七万余贯。

吴充叹道:“那又有何法?”

市易法初衷要打击的大兼并家,其实都有官僚层面或皇亲国戚的皮保护着,人家好着呢,至于底层百姓也是妨碍不到。

最苦的便是中间这个层次,也就是小商小贩。

这些人要造反没胆子,上面也没有人罩着,所以就悲催了。

这就是柿子拣软的捏。

吴充道:“贤婿,自汉武帝以后至今,便用儒法两家。官员用儒,帝王用法,是谓一阴一阳,便稳了这个天下,至于其他的也就顾不上了。”

章越听得明白,自古以来皇帝基本爱惜民力,所以皇权一定程度上是保护了底层百姓,同时代表了国家的愿景和长期目标。

而儒家则是为官僚集团代言,在一定程度上对抗了皇权的恣意妄为和肆无忌惮,同时代表管理和治理天下。

但是在二者之间呢?

既不是官,也不是民,他们呢?

他们既希望皇帝通过变法来破除既得利益者的优势,给予他们一个上升的通道。但又往往成了市易法,青苗法的真正受害者。

章越听了吴充说完,知道他老人家多年为官,当然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打消章越废除市易法的打算。

如今章越也意识到自己与王安石的分歧其实还是不小。吕惠卿此人看事很准,他走了以后,恐怕老王下一个就容不下自己了。

就如当初冯京他与吕惠卿之间的护城河一样,吕惠卿何尝不是自己与王安石间的护城河。

出宫后,章越对陈瓘道:“你替我走一趟,送封信给吕吉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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