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3.第1401章 治人治法

第1401章 治人治法

林府。

萧良有,叶向高,方从哲他们议了一夜,兴奋者,摩拳擦掌者有之,但也有不少人忧心忡忡,以及言出顾虑之意。甚至以往一向支持林延潮的门生,也是有些退缩。

夜深之后,党羽门生们各自散去,林延潮从大堂来到书房休息。

门生们的顾虑,他又怎么不知呢?

但眼下既行到了这一步,绝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这才坐下,陈济川即前来道:“相爷,你吩咐的事,我办好了,这是底薄。”

陈济川将一本几十页的账簿放在林延潮面前的桌上。

林延潮看着帐薄道:“吾入阁为相三年,眼下为一品宰相,年俸不过米十二石,银一百八十五两,皂吏银一百三十两,钞六千。”

“但这三年收得炭敬,冰敬,别敬等等却有这么多了……你随我去库房看一看。”

说完陈济川掌灯跟着林延潮来到库房里查点。库房外有六位家丁日夜守候着,见是陈济川,林延潮立即开锁开门。

但见金锞子,银锭子高高低低摆满木架子上,此外还有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也是放满了散碎的杂银。

林延潮看到这里不由感慨。

这些钱都是入阁三年来各地督抚,官员进京所赠。

地方官员进京要以炭敬,冰敬,别敬的名目,给京官好处,这是官场常例陋规。

这几品官都有几品官的待遇,如林延潮这样宰相又是多少?

当年另一个张文忠,以清廉闻名的嘉靖阁臣张璁感叹。

顷来部院诸臣,有志者难行,无志者令听,是部院为内阁之府库矣。监司又为部院之府库矣。

大意是‘部院大臣是内阁的府库,而地方官员(监司)又是部院大臣的府库。’

当年海瑞在淳安知县任上曾开了一张单子,里面列举作为一名淳安知县一年仅常例收入,一共是两千七百多两。

若一名官员仅收常例而不向下面另行摊派索贿,在明朝已称得上清官,这样的官员不在少数,但海瑞之所以称为大清官,是因为他连这笔常例的收入也拒绝了,因此家里连肉都吃不起。

嘉靖朝一位清知县,三年收入就有近万两。这些银子不少就是以火耗的方式,然后又被他们用作进京打点京官的炭敬冰敬别敬等等。

明人笔记有记录地方官的人情来往,如上司票取,抚按荐谢,考满朝觐,有费至一千、二千、三千、四千者,夫此银非从天降、非从地出,而欲守令之廉,得乎?

没错,除了正常孝敬外,若是求人比如官位升迁调动,遭弹劾请人消灾,都要另外用钱摆平。如此想让地方官清廉何其困难。

然而后者的钱,林延潮入阁来却一两没收。当然聚贤不避亲还是必须的。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至于三年宰相……”

林延潮如此自嘲言道,当然这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是清朝说法。

也就是一名知府,仅收常例三年也能有十万两身家。林延潮还记得自己老师林烃,他任太平府知府时,当时太平府有规定,每年可从芜湖关上缴千余金为郡守费,但林烃不要,并取消了这个旧例。

此举被赞为清廉的典范,可以拿来大书特书。但明朝官场上能有几名官员如海瑞,林烃这样拒收常例。

看着一脸不明所以的陈济川,林延潮道:“这十几万两的常例银子,都是各地官员的孝敬,我入阁以来一文没动,眼下分作两拨,一半拿去给学功书院作办学之用,一半作资助京师寒家子弟作读书之用。”

“相爷……”陈济川吃了一惊。

林延潮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此事我考虑许久了。年少可以拿读书当稻粱食,现在觉来还是稻粱好。”

“我把钱给学生,让他们知道稻粱是稻粱,读书是读书,不要混为一谈!”

林延潮想到这里,看了库房外自己府邸一眼。

百十个仆役丫鬟,车夫家丁等,维护园子花费,自己与家人的衣食住行每年没有一两万两银子确实也打不住。

但老家的产业,钟骡子那的干股,维持这份宰相的体面已是足够了。

到了他这个位置,求财已是没意思了。

四十四年后明朝灭亡,再多钱也是白搭。

国在家才在!

林延潮道:“贤而多财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要革除天下之积弊,首先持身一定要正。持身不正,别人就有了攻讦你的借口。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这就是欲正人则先正己。”

“但这散财之事,切记不要铺张,更不要装作不经意放出话去,此事我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林延潮似与陈济川吩咐,又似自言自语。

“相爷,我明白了。”

陈济川看向林延潮目光间流露出仰慕之色。

这一夜间,雨时而下,时而停。

而沈府上,灯火却燃至通明。

右中允陈之龙、户科都给事中姚文蔚、工科给事中钟兆斗、吏部员外郎贺灿然,刑科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张似渠、御史康丕扬皆聚于沈一贯的府中通宵达旦的商议。

由他的门人组成来看,沈一贯确实在言官中颇有势力。

“吾与林侯官非敌,然而他坐这个位子上,吾与他之间就不能不有瓜葛,此乃君子之争。”

这番话倒不是沈一贯违心之言。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作为首辅的沈一贯曾与天子提出设立商税,主张在商税朝廷与地方对分分账,但却被天子拒绝。

沈一贯提出商税是替换矿税的折中之法,但林延潮却是为了通商惠工,二人尽管方法相同,但初衷不同,却是差之万里了。

听沈一贯这么说,陈之龙等纷纷点头。

沈一贯踱步一阵,走到案几边驻足,但见他手抚几上青瓷缓缓道:“他主张收商税,老夫不反对,他主张通商惠工,老夫也不反对,但是他要火耗归公,这加征加派之名老夫岂可受之,这一次老夫却不能不站出来说话了。”

陈之龙道:“恩师,此耗羡归公之事一出,林侯官即入众矢之的,不仅百官反对他,百姓也是反对他,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是啊,要使银钱流通,可以以新币为京官武将俸禄或定两分耗之法,而火耗归公之议,乃林侯官自取其败,只要恩师能在廷议不动不移,满朝的官员都会站在恩师一边。”

沈一贯沉吟半响道:“你说得不错,但林侯官素来谨慎,这一次却敢如此大张旗鼓,莫非背后有圣意?”

陈之龙笑道:“恩师,若百官反对,林侯官再有圣意又如何?岂不见王太仓如何。”

沈一贯闻言点点头,疑心尽去。

次日。

林延潮,沈一贯奏请廷议,得到天子允许后,下发揭贴至参与廷议的官员手中。

并且廷议参与官员进一步得到扩大,增为京师三品以上官员。

看到揭贴的内容,京城的官员们可谓尽是哗然。

按照规矩,在参加廷议之前,与会官员事先不准串议。

但不与会的京官仍忍不住至与会官员门上走动,其中言论多是反对此议的。

甚至有官员义愤填膺地公然抨击林延潮此乃残民害民之举,加征加派之实。

不断有门生将朝野上下的舆论禀告给林延潮,不少人建议在此议款项上有所松动,减少反对压力。

然而面对众门生的劝阻,纵使八风吹来,林延潮仍不为所动。

孙承宗来至文渊阁时,但见林延潮正端坐阁中以密揭的方式向天子进言。

“师相!”

林延潮停下笔来,笑道:“稚绳,你来了。”

孙承宗上个月又升官了,晋为太子宾客正三品,仍掌詹事府事。

孙承宗坐下后,但见林延潮心无旁骛地写完最后几行,然后拿起纸张命王衡盖印发宫里。

但见林延潮笑道:“以往事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而今可谓惊天动地了。你看各省督抚已是来信予我,支持耗羡归公之事。”

孙承宗道:“师相,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林延潮看了孙承宗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屋内气氛已冷,寒若冰窖。

孙承宗连忙道:“学生绝无反对火耗归公之意,只是觉得此举容易引起百官相攻,师相为官一向谨慎,为何这一次冒如此风险?”

“学生斗胆直言,俯请……俯请师相海涵。”

林延潮叹道:“你还是依旧如此直言不讳。”

“这些年来,已经越来越少人如此劝我了,特别是石东明致仕回乡之后。”

石星在朝中与林延潮不和,屡屡在廷议上顶撞,最后林延潮忍无可忍,在一些事上为难石星。

石星见此怒而辞官,期间多次与同僚言,林延潮忘恩负义(当初林延潮入阁前,正是石星向天子保荐他的援朝平倭之功)。

林延潮见石星辞官心底也有些愧疚,于是向天子上奏石星功劳。

一治河,石星任工部尚书期间与潘季驯配合默契,黄河因此得以治理。

二均丈,张居正死后,清丈田地之法险些废除,石星任户部尚书时于各省继续推行此法。

三宁夏之役。

四播州之乱。

五两度援朝平倭之功。

天子见到林延潮奏章后,给辞官归乡的石星加封为少师兼太子太师之职,如此才稍稍安抚石星的失意。

尽管石星荣归故里,但官场上却因此道林延潮性愎自用,不能容人,不能兼听旁议,还有不满之人加了一句‘真颇有张文忠公当年的风范’。

尽管损失了一些名声,但石星一去,官场上下为之一肃,令林延潮施政的阻力大大减轻。

孙承宗当然知道这些年林延潮权威日重,廷议之上敢于反对之声渐少,除了沈一贯,恐怕没有人敢在林延潮稍露半个不字。

然而此刻提及石星,林延潮倒有几分想念之意。

林延潮道:“这些年奉承之言听得多了,稍有些实话不免觉得刺耳。真高处不胜寒……但朝堂上要有讲真话的人,你说得不错。眼下朝中反对者不少,换以往吾必安步当车,但眼下时不我待。”

孙承宗道:“师相,坊间流传恩师欲变法革除积弊,先是火耗归公,再摊丁入亩,最后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林延潮神色一动:“何人所言?”

“沈四明身旁那些浙籍官员那边传出来的。”

“果真如此。”林延潮冷笑,沈一贯果真使下作手段中伤自己。

“师相若提出火耗归公,必遭到官员与读书人们的反对!学生为师相计,还请三思。”

林延潮看向孙承宗道:“你的话仆明白,不用再说了。”

孙承宗见林延潮露出逐客之意,只能告退。他走到门外,回头见林延潮以指叩桌,凝眉沉思。

这一刻孙承宗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至林延潮门上时情景。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他于落魄之时投奔林延潮,得之收容。这一刻十几年的师生之情涌上心头。

孙承宗眼眶里泛起热泪回身入内,决然道:“若师相心意已决,学生……愿与师相共同进退。”

林延潮闻言一愣,随即笑了笑,转身走向墙边存放公文的红柜。

林延潮取出一书来交给孙承宗道:“此书乃我入阁三年执政的经验所谈,尽述国家的弊端,如何治理根除,如何循序渐进都写在里面了。”

“师相……”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自仆入阁之日,沈四明即处心积虑要逐我而后快。仆大不了回乡教书,但朝堂上却不能没有人贯彻仆的主张。此书你拿在手里,将来吾学若不被人推翻,那么你一定用得着。切记廷议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说一句话,过早暴露政柄则后患无穷,切记你是当今太子的老师!”

廷议之日。

与议官员皆聚于阙左门外。

孙承宗心情沉重,他从这几日得知,沈四明四下散播言论,言林延潮欲大刀阔斧行变法之事。

林延潮的手段会比当年张居正颁考成法,清丈田亩,一条鞭更狠,一举触动无数官绅的利益。

尽管朝堂上林延潮的门生党羽众多,眼下已有不少中立官员都已支持沈一贯。

按照惯例,廷议上议论什么事,就由哪一部的官员在主持,这一次廷议议论火耗归公,自是由户部尚书杨俊民主持。

为何廷议要选阙左门,阙右门,因为天子御门听政在皇极门。

天子于皇极门面南而坐,臣子面北而立。至明宪宗后,天子退出廷议后,文官廷议就改作面东或面西的阙左门了。

阙左门下摆着两张公座。

这是林延潮,沈一贯的位子。

林延潮的公座虽侧对着百官,但却也是面南而坐,他正从容自定地喝茶,尽显文官首臣之威仪。

沈一贯则面北而坐,二人南北对立,间隔了老远。至于主持廷议的户部尚书杨俊民则立在二人之间。

除了林延潮,沈一贯,其余如杨俊民这样大员都要站着。

而吏部尚书李戴,礼部尚书于慎行,兵部尚书宋应昌,刑部尚书萧大亨,工部尚书杨一魁,左都御史温纯,通政使林材,大理寺卿郑继之如此九卿大员也仅仅是站在檐下。

至于言官们更必须站着参与廷议,然后还要晒太阳。

这几年从九卿名单的变化上,也可知道沈一贯为何执意加入言官参与廷议。

在大廷议前,气氛严肃,林延潮与沈一贯二人神情都是凝重,今日之事是二人第一次短兵相接,百官知此也有一番凝重。

就在这时,但见一名宫里太监从远处匆匆奔来。

这名太监向台阶上东西对坐的林延潮,沈一贯行礼道:“启禀两位老先生,闻之今日大廷议,老祖宗正好有空,故而打算来此旁听,然后再禀告皇上,不知两位老先生意下如何?”

这名宫里太监这么说完偷看林延潮,沈一贯的脸色。

这时候谁都知道,林延潮,沈一贯之间马上就要开打了。

田义居然在这时插了一脚。

但见林延潮毫不犹豫道:“大臣廷议,司礼监掌印旁听,本朝从无此规矩!本辅不能破例。”

沈一贯抚须道:“请转告你家老祖宗……休作此想!”

那名太监悻悻而退,林延潮,沈一贯对视一眼,都是笑了笑。

杨俊民得了林延潮示意,当即道:“今日所议之事,诸位都各自于下派的揭贴里知晓了。万历银钱为地方州县阴阻,此事盖因火耗而起,皇上知有火耗之事,震怒非常……”

“……钱粮火耗,原非应有之项,但自各省行一条鞭法来,相沿已有一段时日,地方官员非以此无以养廉,故姑且存之。以往此事都掩在盖子里,但人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到底何去何去,我等拿到台面上说一说,最后拿出一个章程来,奏明天子。”

杨俊民说完,看向林延潮,沈一贯。

林延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发言。

沈一贯见林延潮不下场,心底大定,但他也不会发言,毕竟以他今时今日地位,一旦出声再遭小臣辩驳,面子何在?

两位辅臣不下场,但见礼部尚书于慎行道:“吾有一言。”

杨俊民道:“大宗伯请讲!”

于慎行道:“如方才大司农所言,火耗是自一条鞭法才有,此说极为精到。嘉靖十年时一条鞭法,已在有些地方试行,万历九年由首辅张文忠公推广至两京十三省,朝廷税赋一律以白银计,如此也有了火耗。”

“朝廷用一条鞭法之意何在?乃不按实物征课,省却了输送储存之费;不由保甲人员代办征解,免除了侵蚀分款之弊。以漕粮而论,一石漕粮按离京远近,要另征三四斗轻赍银,也就是十之三四作朝廷的运输储存之费。”

“所谓火耗者,到底多少?实不过百之一二。但地方官员借火耗之名,为巧取之术,以至于代增一代,官重一官。如今官取十之二三,民以十三输国之十,里胥又取十之一二,民以十五输国之十。一句火耗,以至于官无横征之名,民却有暗害之实!”

于慎行越说愤慨之色越是溢于言表,下面官员也是跟着窃窃私语。

兵部尚书宋应昌,刑部尚书萧大亨亦示意他有话说,杨俊民问道:“大司马,大司寇是附和还是反驳于大宗伯方才所言。”

宋应昌道:“本部附之。”

萧大亨则道:“本部不敢苟同。”

杨俊民道:“那请大司寇讲!”

却说林延潮以次辅行首辅之事后,在主持廷议时定下了规矩。

这规矩参考于罗伯特议事规则,其中重要有两点。

首先所有问答都在发言者与主持人之间互动,未经主持人允许不得发言。因为辩论时,正反一旦对掐,很容易形成为杠而杠的局面,最后成为骂战,比谁的声音大或争到最后一句,无益于会议进程。

其次第一个人发言后,下面发言之人需向主持人表明其立场赞同或反对,反对者先发言。如此达到意见的平衡,避免陷入一言堂的局面。

此主张为九卿一致拥护后执行。此后廷议的决策效率大大加强,也使廷议之论更公允。而九卿廷议的决策,更深入得到文官阶层一致拥护,连天子也不敢轻易更改,离林延潮入阁之初提出的天子与台阁共议又更近了一步。

但见萧大亨则道:“事出非无因,地方既有此成例,骤然更之,必生大乱。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何也?盖因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

“本部虽主司刑律,却有一言论断,古往今来,有治人,无治法。得人办理,则无不允协。不得其人,其间舞弊弄法又岂止于火耗一法,虽条例画一,弊终难断。要革除弊法,唯有重选才用官,以治人为上上之道。当初次辅也曾言,先有治人再有治法。”

萧大亨说完从容坐下,不少官员连连点头,满脸兴奋。

林延潮看了萧大亨一眼,心底倒也有几分称许。

杨俊民向宋应昌道:“大司马请讲。”

于慎行,萧大亨一正一反后,现在轮到宋应昌出声:“大司农,方才大宗伯所言,所谓火耗不过百之一二,诚然如此,当年海忠介公为淳安令时,一两银子只收两分加耗,也就是两分耗。但当今地方官员却加征至多少?少则二成,多至五成,以至于一条鞭法的便民之利荡然无存。”

“方才大司寇所言,本部不以为然。治理天下,当尚和去同,执两用中,治人治法视时势而辨,岂可一成不变。法久弊生,不能不变,变之在人,人以定法。人治之难,难在乾坤独断。法治之贵,贵在大纲小纪,无法不修。畿甸遐荒,无微不烛。”

听完宋应昌之言,杨俊民抚须道:“如大司寇,大司马所言,火耗归公乃修一条鞭法之不足,推行万历新钱所用,但地方舞弊弄法又岂止于火耗一项。至于治人治法之论,不在此议,下面不必再争。”

百官此刻也听得出来,于慎行,宋应昌之言,论据充分,正是事功党务实的风格。而萧大亨说得虽好,但只在务虚上作文章,没有落到实处。

杨俊民询问后其余九卿或不表态或赞同,唯独大理寺卿郑继之反对宋应昌道:“从来足国之道必先足民,而足民之道在于薄赋。耗羡乃州县私征私派,于理不通,于法不合,若以火耗纳入正项,必有不肖官员指耗羡为正项,而于耗羡之外又事苛求,必至贻累小民。正项之外,更添正项,他日必至耗羡之外,更添耗羡。此与盘剥百姓,加征加派何异?更有纵贪之害,有违祖制。”

杨俊民则道:“郑廷尉似没有看清揭贴所书,火耗归公当然不可为正项,乃州县百姓将正项与火耗一并自封投柜,由州县封柜至藩司,经户部奏销之后,再由藩司至州县。”

郑继之则继续道:“纵是藩司封柜,又岂能禁州县官员耗外加耗。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朝廷不明文律法,州县犹自畏惧,一旦放开则大行其道。”

杨俊民笑了笑,又问何人可答。

通政使林材起身道:“不知郑廷尉为州县时收不收耗羡?不收耗羡,能养家小否?难养家小,则失人伦,收了火耗,则欺百姓。凡慕虚名必处实祸,而今朝廷无耗羡之名,百姓却有耗羡之实,岂是我等可以无视。”

“本使以为与其州县存火耗以养上司,不如上司以火耗以养州县,与其名实相违,移东就西,使百姓将官员胥吏贪取民财而归之皇上,倒不如摊开来说。可责令督抚将火耗通盘合算,如何抵项,如何补漏,若干养廉,若干公用,一一上奏户部题销。但凡能说得通,行得去,如此既服人心,事亦不误。”

林材之后,九卿言毕。其余官员各自发言,不拘三品官员,科道御史官位高低。

廷议进行到现在,若说萧大亨,郑继之这样官员,言语还有分寸,反对之见言之有物。到了后来言官发言时,不少反对火耗归公的官员,已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喷而喷。

眼见与此,孙承宗已不顾林延潮之前话,起身仗义执言道:“火耗之事……”

孙承宗虽陈言一番,仍未起力挽狂澜之用。

杨俊民这时点了礼部右侍郎朱国祚发言。

朱国祚是申时行的得意弟子。但申时行下野后,对方与林延潮关系不好,反而与沈一贯走得很近。据说是朱国祚万历十一年状元,但人们总拿他与林延潮这位万历八年的状元比较,如此一比,自是令朱国祚心底生了恨。

朱国祚依附沈一贯还有一个原因,二人都是浙籍官员。

朱国祚发言时,沈一贯微微一笑。

但见对方出声道:“启禀大司农,州县火耗原非应有之项,因通省公费及各官养廉,有不得不取给于此者,朝廷非不愿天下州县丝毫不取于民,而其势有所不能也。”

“但眼下有的县拉了亏空,有的县却是富裕,以往地方官员按地裁量,火耗加一加二加三不等,而今朝廷一律绳之,既无法养廉,亦不能免去百姓所遭搜刮,不如以次第裁量。”

沈一贯闻言神色一变,朱国祚看似反对,实际上却支持了林延潮。

这是怎么回事?沈一贯想到一个可能,顿时色变。

朱国祚的改弦更张,实令不少人一头雾水,更令沈一贯一方阵脚大乱。

原先有几个要发言的官员,顿时迟疑了下来。

这时廷议风向已变,一时之间无人反对朱国祚的意见。

杨俊民等了一阵,也不见人反对,这才点了兵部左侍郎许孚远。

许孚远是理学大儒,当年曾于新民报上反对过林延潮陪祀荀子之论,同时他也是浙籍,平日与沈一贯虽少了走动,但不至于支持林延潮,反对沈一贯才是。

但见许孚远出声道:“启禀大司农,方才右宗伯建言在理,天下事惟有可行与不可行两端耳,火耗可行,但朝廷一律定以火耗加二,实有顾虑不周全之理。”

许孚远说完,沈一贯一方已是瞠目结舌。

但见林延潮好整以暇地安坐于椅上。

杨俊民向林延潮,沈***:“不知两位阁老可要说些什么?”

林延潮点了点头出声道:“之前一律定以两成火耗,不是以新币而论,而据本辅这几年来清查各地州县加派火耗的均数……”

听林延潮之言,沈一贯与百官都是大吃一惊,原来林延潮早就开始摸底了,但他的口风实太紧,竟无一人所知。

但见林延潮侃侃而谈:“各地火耗之费唯浙江最好,仁和,钱塘等地不过八分,至于最多太平,永嘉也不过一钱八分。”

“其余如北直隶各地多在两钱三钱之间浮动,南直隶如苏松常镇则为一钱,其余州府则要两钱左右。山东两钱八分,山西有两钱四分,也有两钱的,河南二钱五分至三钱。江西福建皆是两钱,湖广二钱至二钱二分不等,而陕川云贵竟为三钱至五钱不等!”

随着林延潮声音加重,下面出自陕川云贵的官员不由脸色难看,这几个省是明朝最穷的地方,但却是火耗最重之地。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而宰相之怒,百官俯首,捂住乌纱。

阙左门前,不少官员此刻嘴唇轻轻发抖。

但见林延潮叱道:“地方官员加征加派火耗以此滋扰民间,收刮民脂民膏。这些亲民官究竟是治民还是食民,而朝堂竟有人公然替他们遮掩,视若不见,众目睽睽之下,信口雌黄,掩耳盗铃,廉耻何在?”

不少官员皆是汗如雨下。

林延潮取了一本帐册:“各州县火耗明细在此,台下若哪位不信,尽管拿去看。”

如陕川云贵的官员,但见林延潮如数家珍般,说的丝毫不差,都是背心颤抖,不知如何自处。现在事情已经被捅出来了,被林延潮摆在台面上说,如果此刻不火耗归公,朝廷一旦下令革除火耗,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有账目在手,此法实在非常凌厉,也很得罪人,不过众官员明白眼下并非与林延潮算账之时,如何捂住盖子才是要紧。

“既是提出按地裁量,也是量力而行,可以令各地督抚划定火耗多少,其中多少用作养廉,多少用作亏空,多少用作公办,各自上奏朝廷,不可多征,也不可少征。诸位以为如何?”

说完林延潮目光扫过众官员,众官员无不垂首,不敢对视,对此都表示无异议。

沈一贯的脸色更难看了。

而孙承宗等更是大喜。

顿时议论已定,官员各自投票。

其中廷议上赞成的多少人,反对的多少人,各个列名据实写于奏章上,然后全部与会官员签字确认后,上奏给天子。

林延潮返回文渊阁时,但见沈一贯脸色阴沉坐在阁中。

沈一贯挥手示意,屏退了阁中办事之人,然后与林延潮道:“我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朱金庭居然……居然投靠了你。”

林延潮笑了笑,今日廷议上支持与反对火耗的官员人数其实相差无几,林延潮赢得不明显。

但沈一贯为何最后却一副败了模样?

原因在于沈一贯的基本盘崩了,浙党的二号人物朱赓已暗中投靠了林延潮。故而导致沈一贯经营已久的浙党一下子瓦解了近半数人。

林延潮道:“肩吾兄,官场间,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道德为上,党友次之,财货再次之,采色再次之,这道理不用仆多说吧。”

这话的意思是官场间缔结关系,有共同道德追求为上,其次就是乡党朋友,再次就是钱财,最后则是兴趣爱好差不多。

林延潮言下之意,事功学派对标是东林党,两边有各自鲜明的立场,大家因立场,志向相同,而成为同道。

至于沈一贯浙党看似很厉害,以同乡籍贯,姻亲形成圈子,比财货往来,利益交换或有着投其喜欢形成关系显得……力量更大。

可是这看来牢不可破的关系,在林延潮拉拢了浙党的二号人物朱赓后,沈一贯的阵营就立即分裂了。

历史上浙党斗不过东林党,现在自也斗不过林延潮。

沈一贯抚须长叹:“没料到我沈一贯居然败在了格局和见识上,实在是心服口服。”

林延潮则道:“不敢当。”

沈一贯冷笑道:“想公的手段,恐怕早在入阁之初,于张新建,赵兰溪,王太仓都各自安排了一套,今日总算轮到吾了。眼下公怕已与朱金庭谈妥,以他入阁的条件来踢我出局吧,但是……我沈一贯不在,皇上又岂容公一人在内阁独大,这点考虑到没有?”

林延潮道:“仆将举沈归德,朱山阴入阁,替代肩吾兄。”

沈一贯大笑道:“吾早知道是多虑了。明日吾就上辞呈告老还乡。临别之际,吾有一言相赠,这用人之柄皆操之于皇上,一语可荣辱人,一言可生死人。只要皇上一日不肯将权柄下移,纵使你权位再高,终是臣子,变不了此局。”

对于沈一贯之言,林延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抚须道:“肩吾兄所言极是,两千年来何为治法?唯有‘皇建有其极’一句而已。’

“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否则武乡侯,张文忠公如何名垂千古?自入阁之日,仆早将荣辱不计,生死不计,为朝廷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番多谢肩吾兄赠言。”

“也请肩吾兄放心,你的门生党羽,仆不会薄待。”

沈一贯欣然道:“吾知宗海行事自有分寸底线,公有猷,有为,有守,真宰相之才。吾归乡以后就试看公以后如何拨正乾坤,一扫天下积弊了。”

顿了顿沈一贯又抚须感慨道:“但若使天下皆善人,则无君无相又如何?”

说完沈一贯起身,二人对揖后,沈一贯袖袍一甩,大步走出文渊阁去。

林延潮目光默送沈一贯离开。

次日沈一贯上疏辞官,一个月后得准,加少保之职,赐驰驿还乡。

沈一贯终于返回浙江四明老家,而于仕途上也称得上善始善终。

而内阁只余林延潮一人,时称‘独相’。

但林延潮不肯大权独揽,而是上疏请增补阁臣,得到天子御准。经过大廷推后,沈鲤,朱赓皆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

而火耗归公,也得以顺利推行下去。时人评曰:耗羡之制,行之已久,征收有定,官吏不敢多取,计已定之数与策定之前相较,尚不逮其半,是迹近加赋,实减征也。且火耗归公,一切陋习,悉皆革除,上官无勒索之弊,州县无科派之端,小民无重征之累,法良意美,可以垂诸久远。

此法预算外收入纳入预算内管理的典范,新定的火耗,比原先成例减少了近一半,令督抚对州县管理之权得以增强,并使各省财政得到舒缓,最重要是万历银钱也得以在地方畅行无阻。

随着银币流通比重加大,州县所收火耗一年少于一年,此法又反复重修,但终使银币流通盛行,以至于百姓不知戥子为何物。

朝廷遂废民间白银市易,以银币为钱,称量白银终被银本位制取代,火耗归公之法也因此被废除,但仍被后世誉为一代良法。

(本章完)

1424.第1402章 变局

第1402章 变局

若是后人拿起万历二十八年至万历二十九这两年皇明时报所刊载的内容来看,多会得出大明药丸的结论。

天理报上记载,朝廷各地灾害不断。

先是四月,山东雹灾,人畜死伤无数,屋舍毁数千间,数百倾田亩被毁。

到了七月,福建兴化府遭台风大水,城内城外民舍被毁十之七八。

接下来又是广东南澳,福建诏安地震,江西,广东,福建三省也有波及。

天灾之后,又有人祸,贵州吴国佐叛乱,明军平乱之后,米价骤涨,一斗米竟值银四钱。

然后北直隶又遭大旱,部分地方人竟相食,骇人听闻。

去岁朝廷海贸刚有所盈余,本待今年财政可以扭亏为盈,但经这些灾害,又令局面不能乐观。

司礼监,司役监向户部催办钱粮,言补之前皇太子册封,婚礼费用。

户部上奏,皇太子册封,婚礼所用到底多少,谁也不清楚,但天子这些年以皇太子册封婚礼,诸皇子册立的名义,用去九百多万两,其中前前后后从户部拿走两百一十万两白银,当年天子大婚也不过用了十七万两银子,怎么皇太子大婚要用这么多钱?

天子答道:“大典所用,实非得已。”

如此朝堂上自有人看不过去,吏部尚书李戴言大旱,矿税之害,请天子撤销矿税,给小民生路。

漕运总督李三才请废除矿税,否则一旦众叛亲离,朝廷将土崩瓦解。

户科都给事中田大益,请天子废除矿税。

但凡是有识之士,忧国忧民之辈看到这皇明时报的内容,无不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眼看朝廷江河日下。

不过若是有人读了万历二十八二十九年的新民报,却又是另一个样子。

各省火耗的题销之权尽归于户部。行一条鞭法后,剥削百姓近二十年的火耗之弊,得到了改善,番薯在南北屯垦降低了灾荒的危害,又兼三大征结束之后,尽管仍是天灾人祸不断,但大明的百姓在沉沉重压下,终于缓过一口气。

官员士大夫们的眼光终于可以从困蔽的国事中,稍稍抽出目光,看一眼远方。

朝鲜王京,琉球那霸,倭国京都的大使馆,及朝鲜铁山,倭国平户通商馆无数的新奇见闻,异域人情,通过新民报刊载,丰富了士大夫们对异国民生,风俗人文的了解。

百姓们从中看了新鲜,士大夫们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商贾则嗅出了商机。

万历新币铸造已经发行,新钱方便了贸易流通,不仅明朝人喜欢使用,甚至在倭国,朝鲜也是风靡,如此更是刺激了商贸往来。

万历二十七年起,淮船、辽船、塘头船,太仓船,瓜州船等各色民间海船横渡于渤海。

这些海船大至千料,次则七八百,又次四五百料,甚至还有二三百料。

一艘海船至朝鲜往返一趟,竟能赚取数倍的利润,一夜暴富的神话比比皆是,商贾们趋之若鹜。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东江镇,商人以输送军饷的名义,从登莱经皮岛再至朝鲜这一条海路,当时每年市易达七八十万两,现在是其数倍之多。

海贸的发展,带来了浓浓的逐利之风,刺激了大明工商的发展,围绕着海贸大量的下游产业兴起……

新民报曾云,民智未开,则进取守成二道皆不可。

民间义学已是普及,二十年义学,顺天府百姓十人只能有一人识字,现在三人即有一人识字。

现在新民报一刊三万余份,不仅顺天府一府,连保定,河间,真定,顺德等各府也有报社的分馆,每日报纸一印出,就有驿马将几百上千份的新民报送至各府。

林延潮让李汝华出任应天巡抚后,其在南京也开展义学之事,并办了一份官报……

至于淮督李三才见此,也办了一份关于漕运的官报……

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如此兴学盛世……

入冬之后的文渊阁。

一场瑞雪已降。

现在林延潮已是名副其实的独相。

大权独揽下,威望日重。

眼下翰林院掌院方从哲,国子监祭酒李廷机,詹事府掌府事孙承宗三人都在林延潮的值房。

阁外下着大雪,阁内众人一面饮着热腾腾的奶(协和)子,一面看着公文奏章。

现在林延潮以大学士主政国事,他们三人又是林延潮的心腹,换一个说法就是内阁大学士的内阁大学士。三人都知,林延潮让他们时时入阁,与其说是协助,倒不如说是手把手地教。

“李太保(李如松)被师相保举重新出任辽东总兵,可谓屡建奇功。先前被杨经略(杨镐),董总兵(董一元)重创的朵颜三部与我达成和议。郭巡抚以开开原,广宁马市的条件,招揽了朵颜三部,令其与蒙古左翼划清界限。”

林延潮点了点头,朵颜三部与明朝的关系就是降了又叛,叛了又降。

自蒙古左翼南迁后,明朝辽东战略压力大增,朵颜三部经蒙古左翼打击又复叛,但经董一元,杨镐打击后,现在郭正域又重新招抚了朵颜三部。

“上个月,李太保率三千轻骑,会同朵颜三部万骑,奔袭两千里于浑河与蒙古土蛮部遭遇。”

土蛮部也就是察哈尔部,察哈尔部乃蒙古左翼之首,势力冠于各部之上。

“当时土蛮部正举动那达慕大会,不意遭遇李太保部奇袭。李太保出征前,也没有料想到竟遭到土蛮部主力,两军激战之下,明军危在旦夕,这时候朵颜三部人马赶到。察哈尔部腹背受敌终于大败,远遁千里。”

说到这里三人都有喜色。

林延潮抚须道:“杨应龙之乱平定后,国内虽是无大事,但仍需未雨绸缪。当年王阳明曾言,朝廷最重之地,在于宣大蓟辽,无此大明必亡。”

“吾以为如今朝廷之重,在于辽东,辽东之重,则在朝鲜。”

方从哲道:“师相此言,可谓至论。但是之前朝廷上有言论,认为因平倭战事结束,打算裁撤天津巡抚衙门,减少朝廷用度开支,学生以为不妥。”

林延潮道:“确实这钱朝廷省不得。”

“天津巡抚现由杨镐出任,其辖天津卫,登州,莱州,铁山卫,设海防总兵一人。其中朝鲜铁山为重中之中,有募兵五千人,与宽奠,辽阳呼应。另有天津,登莱舟师万人,数百遮洋大船,使我军于海上往来畅通无阻。”

“将来一旦辽东战事又起,这一路精兵可扭转战略。尔等切记,将来谁敢言撤铁山卫,谁即为朝廷之罪人。”

三人皆是称是。

孙承宗道:“郭巡抚屡屡上疏朝廷,要将辽东都指挥使司,也改为承宣布政使司,成为大明第十四个省。上一次为沈四明阻扰,眼下可以重提此议。”

林延潮道:“沈归德,朱山阴马上就要进京了,此事本辅需与他们商议后再论。但此事本辅是一定要办的,替我转告美命,让他安心。”

众人都是笑了。

李廷机道:“师相,眼下各省乡试都已结束,吾看过这一科顺天府举子的程文,无论文章立意都比三年胜过不少。”

“但是学生有一个担心,这三年前文章以事功为经的尚不足三成,但今科顺天乡试却已达九成以上,仅仅过了三年,天下学风就有如此转变,学生却不觉得高兴,反而是忧心忡忡啊。”

孙承宗道:“我也有此担心,文不由心声,以虚说媚上,此举反让事功二字,令读书人生恶。”

方从哲肃然道:“对于这些言行不一的人,世故迎合之士,当整肃以正学风。”

“不知师相如何打算?”

林延潮抚须道:“不少学说发轫于初心,以利他为名,实以利己为本,但倒过来利己为名,可以收利他之效吗?那些蝇营狗苟的读书人,以圣贤书为名,去谋一己私利,我等当怎么办?也让他收入事功学派门墙之下吗?”

“那本辅在这里说一句,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三位门生都是露出思索之事。

林延潮道:“昔日吾业师曾告诉我,读书人为大官有何不好?若是胸怀天下,一心为苍生谋福祉,如此官越大越好。”

“而吾身为宰相是否也以此用人?不然也,当初本辅以天下之大义为百姓之小利,言事功之学,而不说事利之学,并不是因当今儒者讳言一个利字,而以事功为名。”

“事利事功都是论迹不论心,但又是不同。朝廷以钱谷为考成,此为事利,以通商惠工为考成,此为事功。任何蝇营狗苟之辈,若求仕途,不能事功,那怕胸怀天下,一心为苍生谋说得再好也是无用。若真是政绩卓著之官员,朝廷会升他的官,但他如何想的朝廷却不会问。”

三位门生都是深以为然,然后默默记下。

“师相,太子自去岁成婚后,与太子妃不太和睦,后宫里请从民间选淑媛充实左右,其中一位王姓宫女,李姓宫女尤为得宠。”

林延潮听了心想,太子与他老爹都一个脾气,对于正宫都不喜欢。

林延潮问道:“王,李二位宫女可有背景?”

“这两位都是宫里挑选,王姓宫女是陈矩推举的尚可,而这李姓宫女却是掌印田义推举,听闻背后是奉了皇贵妃的意思。”

林延潮点了点头,孙承宗又道:“学生不该打听太子私事,但此又事关郑贵妃,却不得不多几个心眼,这李姓宫女自得太子恩宠后,在太子宫中擅作威福!”

林延潮听了眉头一皱。

皇太子去年册封后,天子将太子的护卫,仪仗,仪制一律全无,还免去了他告奉先殿,朝谒两宫太后的典仪。太子不受宠连同恭妃也是如此,宫中凡有典礼时,皇后最尊,其次郑贵妃,其余嫔妃都不能与她们并列,眼下太子都登基,王恭妃的待遇还是与普通嫔妃一样。

天子一再纵容郑贵妃,还打压太子,但偏偏又以太子名义向户部要这个要那个,几乎与勒索无二。

大臣们多有不满,但林延潮还得安抚户部,顺着天子的意思一一给了。

孙承宗担心林延潮认为太子是不明是非之人,于是又道:“所幸太子天资聪颖,一日讲官讲巧言乱德一章,其中言‘以非为是,以是为非’,讲官又问太子何为乱德,太子言‘颠倒是非’,众讲官退下后,皆言此为圣明天纵。”

林延潮赞许地点了点头,但他也知孙承宗等讲官,纯把没有当作有的来讲。太子天资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当年有一次宫中失火,穆宗皇帝惊慌不已。当时天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道,宫里突然失火,说不定有奸人作乱,父皇不可处于火光明处,不如暂且藏于暗处。

穆宗接受了他的意见。

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竟有此见识,却从来也没听闻哪个文官大书特书。倒是太子稍有长处,孙承宗等文官恨不得传个人人皆知。

孙承宗看林延潮的脸色稍缓,又道:“这李宫女专擅,太子不是不知,但怎奈对方是皇贵妃的人,而且太子母妃性命还在皇贵妃之手。师相眼下福王也已大婚,却仍留居宫里,若再放任皇贵妃如此,恐怕太子危矣。师相身为首臣,在此事上不可不劝,否则百官恐生议论。”

林延潮看了孙承宗一眼,他现在也给自己来这一套。

林延潮缓缓道:“稚绳,你的意思是劝本辅出言,效仿当初令潞王就藩之事,也使福王就藩之国?”

“但是太子眼下境遇如何?圣明如天子难道不知吗?你说天子专宠于皇贵妃,但十几年前有一内臣名为史宾,以善书能诗文,知名于内廷,其人已已贵显,并着蟒袍侍御前已久。一日,文书房缺员,天子偶指史宾可补此缺,当时皇贵妃在旁力赞之。”

“结果天子震怒,笞史宾一百,并逐之南京,当时皇贵妃伏于殿外,跪了一夜才释天子之怒。而这史宾直到去年才召还回朝。由此事可知,你要本辅现在帮太子就是害了太子。”

孙承宗被斥,脸上不由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方从哲,李廷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师相,是学生错了。”孙承宗向林延潮道歉。

方从哲,李廷机对视一眼,以往孙承宗常与林延潮争辩,但自为林延潮回朝,却恭敬多了。

其实林延潮心知孙承宗说得有道理,这时候满朝官员心都在太子身上,林延潮身为首臣,在这个时候若不为太子说话,那么官员们必将矛头都对准他。

若林延潮从于清议舆论,势必上疏拉太子一把,但此举在天子眼底等于站队太子。

林延潮若不愿变法,可以站队太子,但若要握住权柄就必须顺从天子的意思。

众人离去后。

万历二十九年初,朝廷出了一件大事,工部都给事中王德完弹劾次辅林延潮。

果真如林延潮意料的那样,官员们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王德完说了几件事。

一件事是乾清宫重建后,天子自搬回此宫以后与皇后没有同住此宫,反而与郑贵妃日日住在启祥宫中。

皇后不仅一人独居乾清宫里,而且膳食服御都是减半,皇后因此抑郁成疾。

天子如此薄待皇后,首臣林延潮却不知规劝。

另一事,王德完言朝廷三大征用了近千万两白银,然后今皇太子及诸皇子册封、冠婚至今已用了九百多万两,冗费如此。林延潮在阁辅政,不知规劝,反而一意纵容天子。

其三事,林延潮为相虽有救时之名,然而刚愎自用,不能容人,如兵部尚书石星,文渊阁大学士沈一贯先后与之不和而去。

林延潮看了奏章简直无语,天子和皇后不住一起,关自己什么事,自己还能管皇帝家事。

至于给钱皇帝,他也无可奈何。要变法就必须皇帝支持,要支持就要给钱。张居正不还拿了五百万两交好李太后。

最后不能容人倒是真的。

林延潮记得这几点都是官员们当年批评张居正的,现在用到自己身上了。

但他知道王德完此疏一上,朝野上下骂声一片,但也有不少官员赞成。

眼下国事已有好转,虽不掩己救时之功,然大权独揽,令官员们想起当年张居正专政之患。

御史弹劾,按惯例即便林延潮身为宰相也要上疏辞官引避。

而这时候邹元标,赵南星,顾宪成于东林书院发声,请林延潮请天子废除矿税,以为规劝天子之用。

三君子虽没有直言林延潮不是,但在王德完弹劾林延潮后发声,其用意耐人寻味。

而这时沈鲤正好从归德抵至京师。

张居正为首辅时,为天子选了六位日讲官,当时分别是丁士美,何洛文、陈经邦、许国、申时行,王家屏。其中申时行是六位日讲官资历最浅的。

而沈鲤呢?

在天子为太子时,就作为潜邸讲官。

潜邸讲官与登基后讲官是大大不一样的。

因此连申时行的资历远不如沈鲤。

申时行为首辅时候,在六部尚书中唯独沈鲤是唯敢与申时行对着干的。当时众官员都以为沈鲤要入阁,但实际上却被申时行压了五年,最后告老还乡。

现在朱赓尚在路上,沈鲤负天下之望入阁,又当林延潮被王德完弹劾之时。

林延潮上疏天子请辞相位,天子不允并重责王德完,林延潮又上疏称病。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舆论纷纷。

沈鲤入阁之后一人主持大局,发现举步维艰,各部衙门不先往文渊阁奏事,却至林府私邸禀告林延潮后方才上奏。

沈鲤如此在阁一个月后,无可奈何不得不亲自林延潮府上。

沈鲤步入相府之中,却见‘病中’的林延潮正在池水观鱼。

他进京前,常听人说林延潮常于府中竹林池边与部阁大臣商议朝政,闲言之间即断军国大事。

但见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着襴衫,平静地于池边观鱼有等说不出的风流与从容,竹林鱼池儒生宰相,好似一副写意的山水画。

“东阁大学士沈鲤见过次辅!”沈鲤躬身行礼。

林延潮转过身来笑道:“不知沈公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不敢当,这一次沈某从入阁,多有仰仗次辅提携,来京之后未来得及登门道谢,实在是罪过。”

林延潮淡淡地笑着道:“沈公入阁乃金瓯覆名,林某岂敢当一个谢字,沈公请坐!”

二人于池边石凳上坐下,但见池边无数锦鲤游而复还,激起一阵阵涟漪。

林延潮看了一眼沈鲤,过去自己曾是他的属下,而今二人已平起平坐,甚至高他一头。

“此鱼养了一冬,如今转暖,这才放进池中,实不如去年活泼灵动。”

沈鲤心道,林延潮此言是在讽刺自己吗?

林延潮指着这池中道:“当年王太仓时为首辅亲至吾府。也是在此池边请本辅出山平定朝鲜,而今却是本辅与沈公坐而论道了,沈公,你看这池里之鱼与江海之鱼有何不同?”

沈鲤想了想道:“似食禄与食不俸之别。”

林延潮笑道:“食俸者却失去江海之辽阔,不食俸者却难以有一餐温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沈公如何选?”

“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若次辅有意,沈某愿与次辅一并上奏天子废除矿税。”沈鲤正色道。

林延潮道:“当年我曾答允吕公,吾入阁五年之内废除矿税,敢问沈公这五年之期到了?”

沈鲤道:“五年之期虽未至,但百姓苦矿税已久,天下已是星火即燃。”

林延潮道:“沈公不信本辅,又何以至此?”

沈鲤闻言默然,正欲起身,但见林延潮道:“沈公,可知天下之变局否?”

沈鲤不为所动,继续要离去。

但见林延潮似自言自语道:“各省天灾人祸连绵不断,西北十年九旱,民怀陈胜吴广之志者比比皆是。而朝中宗室勋戚膨胀,一日增似一日,禄米难支,吏制败坏已极,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而奸吏中饱私囊,此局实为大乱之象,我等如之奈何?”

沈鲤闻言驻足。

“三大征已毕,朝廷减催征,而改以通商惠工为考成,官府以不扰民为治。饱受催征及天灾人祸的百姓稍得喘息。因海贸之事,苏杭丝绸,景德瓷器,茶叶等不断输往海外。”

“百姓涌入城中务工商之业,本辅于卫籍,匠籍,商籍,灶籍子弟一视同仁,改作他业,放任自流。商贾着绫罗,小民穿丝绸,市井繁华必往昔更胜数筹。贩织也能读书识字,报纸小说盛行,连小门小户中的子弟,亦以识文断字为荣。连昆曲这样官绅人家的戏班,也风靡至百姓家中。”

“今日为进一步则中兴,退一步则亡国之大变局,本辅欲乘此革除积弊,却有二三子以我别有他图?然吾之所图,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而已。”

沈鲤道:“次辅之独断朝纲可比当年张文忠,岂有不遭非议的道理。更何况于矿税之事唯有公一人可劝动天子,为何公迟迟不言?”

林延潮道:“沈公,你我入阁侍君,职在司密,有所谏言,写在密揭里即可。而公然上谏,传抄六科,诉之天下,使名声归己,陷天子于不义。言不顾行,此乡愿所为。”

沈鲤道:“实是如此。”

林延潮道:“凤由南海至北海,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鸱得腐鼠,却担心凤夺之。名位在沈公心底不过腐鼠而已,本辅早知之。”

“但沈公为国为民,也请多给本辅一些时日。”

沈鲤抚须道:“张文忠公后之辅臣,多令人失望,沈某也不免多虑。其实这池中之鱼,哪得江海之鱼?也罢,你要沈某如何助你一臂之力?”

林延潮拿起手边丈许竹杖,拨了拨池中水道:“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大治之后,必有大兴,而今朝廷人心思定,百姓思安,其难治乎?其能兴乎?如何能至此道?”

沈鲤听懂林延潮意思道:“同心同德,任贤使能,必至中兴!”

不久林延潮重新回阁视事,废除矿税之议渐息,这时朱赓也已入阁。

沈鲤,朱赓都是林延潮所推举入阁,三位阁臣一时之间也称得上同心同德。

小事内阁决,大事廷议断,部阁大臣各司其职,朝政一时井井有条,渐有中兴之势。

无锡,东林书院之内。

风雨突作,然而书院内的学生们仍是苦读不止。

书院里书声琅琅,正应了那句话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顾,赵,邹三人虽好以手段,操纵朝堂局势,但东林书院内学风在他们整治,倒可称得上严谨二字。

邹元标借鉴学功书院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改为刚日读易,柔日读春秋。

顾宪成读沈鲤之信后,扼腕叹息道:“沈归德真是实诚君子,竟信林侯官一己之言,浪费此大好时机。”

赵南星道:“叔时一直言林侯官入阁前,为博我等支持,许下废矿税之诺,而入阁之后,为保护相位背弃承诺。”

“但我看林侯官胸怀天下,不是那等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当初既说五年,我们就拭目以待好了。何况从他主政这两年来看,称得上有所作为。”

顾宪成道:“眼下沈四明不和而去,沈归德依附于他,朱山阴于木偶般,我只怕林侯官不用在位五年,现在之权柄已更胜王太仓,几乎于当年之张太岳。”

邹元标转过身道:“没有什么超脱一切,只要人在天地之间,都摆脱不了天地,无论他是林侯官,张文忠,甚至九五至尊。”

“这天地是什么?祖宗家法?”顾宪成问道。

“一个礼字。”邹元标微微笑着道。

“何为礼?”

“人心所适,即民心所向,礼之所在。”

“林先生,何为民心?”

这日天子兴致很高,在宫里宴请林延潮。

这是林延潮入阁以后,天子第一次单独请林延潮入宫设宴招待。

但天子岂有无事献殷勤的道理。

林延潮闻言立即停箸道:“回禀陛下,陛下问臣民心,臣不知何为民心,只知何为乡愿,何为良知。”

“孩童不愿贪玩读书时,长辈从之,此乃乡愿。晓谕孩童,其知之读书可贵,此乃良知。”

“所以先生以为民心为童心吗?”

“民心在于使民知之,让民知何可为,何不可为。百姓知之,行之,百姓不知,不可行之。”

“而使民知之,非朝廷所赐,这才是民心所向。”

天子微微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好,这两年来朝廷初治,政务可谓井井有条,但下面的官员一再提及废除矿税,是为了乡愿,还是为了良知?”

“这些乡野之士一再高呼,不在其位而谋其政。而有些朝堂之士听风就是雨,附众煽动。连吏部尚书李戴,漕河总督李三才也是上疏。”

“倒是你能把握住分寸,虽也主张废除矿税,却放在私下说。朕用人只有一句话,君子不党,方可长保禄位。”

林延潮知道天子这是要推翻当初与己定下的五年内废除矿税,改以商税的主张。

说话不算数,也是天子一贯的套路了。

不过这时候林延潮指责天子不守承诺,出尔反尔,也就太不成熟。

因此林延潮没有出言反对,而是道:“臣恭聆圣训。”

天子见此满意地点点头。

当日林延潮饮了些酒。

回家之后,林延潮一头倒在床上,林浅浅屏退左右侍女,正服侍林延潮脱靴子。

这时候陡然林延潮却坐直身子。

林浅浅不由吓了一跳。

“何事?”

“若我当不这宰相如何?”

林浅浅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什么事,不当就不当呗,有啥稀罕的。”

林延潮笑了笑,又躺在软榻上道:”一时气话,不用当真。”

林浅浅笑道:“皇上又令相公你生气了?可曾与皇上顶撞?”

林延潮复躺在塌上,以臂遮目道:“那倒是没有。”

林浅浅看了林延潮一眼,笑道:“相公,人都说宰相肚里撑船,你需多忍一忍。”

林延潮失笑道:“用儿,近来可有给家里来信,拿与我看看。”

“他近来倒是很忙,已两个月未曾写信。听说在从洋人那学几何之学,同时给学院的二三年生们上课,另外最近在鼓捣什么四轮马车。”

“四轮马车?”

“是啊,是用儿从洋人那听来的,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但他倒是很有把握。”

林延潮露出欣然之色道:“这孩子倒是没辜负我对他的期望。”

林浅浅听林延潮夸奖林用倒很是高兴:“只是在婚事上不上心,我看用儿也无心回老家,不如在京师里给他找一门当户对的婚事好了。”

林延潮闻言失笑。

“我知道你定是说不急,不过皇上就是如此,在我这妇道人家看来皇上就是长不大的孩子。你若忍不下这口气,就上疏明言好了。咱们也回福建老家,过几年你就能抱孙子了。”

林延潮心道,是啊,自己这也到了含饴弄孙之龄了。

林延潮道:“今日既是在天子面前不说,若我事后再上疏,就是公然顶撞,此不能为之。”

“可是相公你不是那等吃了亏放在心底的。”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没错。既是天子食言,那就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京师西园。

这日官员在此雅聚。

几名侍女在一旁长案研磨,奉纸,以便官员们即兴作诗。

以往如此雅集的诗作,都颂太平盛世或自表闲适,而今倒是多了几分锐意进取,问志的意思。官场诗文自是随着朝堂风气而变。

众人之中最为人瞩目的当然是毕自严。

南京工部员外郎毕自严被林延潮调至京里,出任云南清吏司郎中。

众所周知户部十三司中云南清吏司地位最高,因为云南清吏司除了掌核云南之钱粮奏销及各厂之税课外,还主管漕政事务。

这日毕自严在雅聚中与同年聊天。

毕自严坐在罗汉椅上与几位极要好的官员言道:“若不废除矿税,则通商惠工不能行,故而必须改以收取商税。但若要收取商税,皇店必须废除,苏州织造,江西瓷器也必须废除。”

众官员皆道:“难,难,如此真要一步到位,不如先改商税。”

毕自严道:“不可,不可,诸位难道没见苏州之事吗?朝廷向岁贡的名义向织户征了一道,矿监又以矿税的名义向织户征了一道,如此织户岂有生路。至于皇店更不可,多少奸商冒皇商之名偷税漏税,如此朝廷如何管,如何将商税收上来?更不用说多少宗室……”

“这些人真是国家的蛀虫,那朝廷就不管这些织户,皇店?”

“不能管,不能管。”

“毕年兄所言在理,不如我等联名上奏朝廷。”

毕自严道:“以矿税上疏,必石沉大海,不如先议废宗室在民间特权。”

众官员们都是深以为然。

若说皇商皇店对民生的破坏,实不如宗室十分之一。

平日里宗室由朝廷养着也就罢了,更重要是宗室对经济的破坏。

不拿十几个藩王所在的河南而言,就拿四川而言,当时大半个四川都是蜀王产业,蜀王府对各种行业渗透简直无以复加。

毕自严等这一批官场上的后起之秀多是林延潮门生,或者门生的门生,且充斥着各科道,于是一经号召,联名上疏朝廷请求废除宗人府,并将关押审判宗室的司法权,从朝廷下放到地方州县。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而林延潮这时不慌不忙地抛出了另一个猛料。

那就是伪楚王案!

楚藩一直事多,最骇人听闻的就是嘉靖二十四年楚王世子杀楚王之事。

对此湖广百姓是拍手称快,时称‘楚王贪酷已极,人无可奈何矣。天为楚民报雠,乃假手其子,身弑子灭,天定胜人之理也’。

最后楚王世子被嘉靖皇帝下令挫骨扬灰,改由不过四岁的朱华奎袭爵。

如今楚王府又生乱事,原来楚府宗人辅国中尉朱华趆联合了同宗的二十九人遣人上告,谓现任楚王朱华奎为假王。

朱华奎得知朱华趆上奏后大惊,派人秘密进京贿林延潮万两白银,让他将奏章扣下不要上奏给天子。

而林延潮果真奏疏压了几天,等毕自严等言官上奏后,将伪楚王事上奏给天子,并将一万两银子转手奉至御前。

天子闻此事震怒。

林延潮则上奏,韩王府汉阴王曾经有养育异姓、冒充己子之事,现在又出楚王之案。以往朝廷对宗室管理未免有些纵容,令宗室在地方横行不法,这一次楚王案即开了一个不好例子。

天子闻奏,令林延潮派大臣至湖广,一经查实立即重办!

谁都知道天子要动手整治宗室。

文渊阁前。

身着二品官袍的于道之对此有些忐忑,他也曾是一方大员,何等场面没见过,但今日来到这里却似到了龙潭虎穴一般。

“下官于道之见过次辅!”

于道之见林延潮态度恭谦至极。

林延潮见于道之后离案亲迎道:“原来是于公啊,当年朝鲜一别,真是多年不见。”

于道之闻言一愣,当年与林延潮在朝鲜别过后,二人又见过数面,虽不过匆匆一面,但林延潮怎么‘忘了’?

于道之只能陪笑道:“次辅位极人臣,哪里是下官轻易能见的,今日次辅召下官至此不知有什么吩咐?”

林延潮摆手笑道:“诶,今日你我先叙旧,暂不谈公事。”

于道之闻言一激灵连忙道:“既有公事,还请次辅先行吩咐,如此下官方才能将心放肚子里,否则将坐立不安。”

林延潮笑道:“于公先公后私,大有名臣风骨,真是令自愧不如。既是如此,你替本辅去湖广走一趟?”

“审伪楚王案?”于道之脸色苍白。

林延潮点点头道:“没错,皇上让本辅派大臣去湖广主审此案,看样子是要重办一些人,你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处置过大案要案,去湖广走一趟了结此事,也算替皇上分忧。”

于道之道:“既是次辅吩咐,下官本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近来身子有疾,远行前往湖广一趟,怕是不方便,还请次辅另择高明。”

林延潮看于道之笑了笑道:“于公不肯?”

“并非推辞,实在是身子不适。下官本打算年末就上疏辞官,这奏章都写好了,怎奈还有些公事不能放手。”

林延潮笑了笑道:“于公啊,你既是身子不好,本辅也不能强求,但你可知前一段日子,王必迪家人又上疏朝廷了。”

于道之变色道:“又要翻案?此事当真?”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本辅已替你压下来了,王家来京告御状的人本辅也替你安顿好了。但有句话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此话怎讲?”

林延潮道:“上一次王必迪尸谏的遗疏是假的,眼下真的还在王家人的手中,现在本辅已经替你拿来了。”

说完林延潮从案上拿出书信给于道之。

于道之看了一遍后不由色变。

于道之定了定神道:“次辅的大恩大德,下官…湖广的差事,下官接了。”

林延潮笑道:“于公这么说就太好了,此事你尽管去办,要向朝廷提什么条件本辅都答允你。”

启祥宫里。

天子正闭目调养,他身子一直不是很好,但今年来身子更差。

但天子不禁女色,反而更是放纵自己,田义知自己才能不如张诚,为了固宠,只有学张鲸那样不断向天子进贡美女以及助兴的药物。

这日天子连御数人,十分疲乏正躺在殿里休息。

田义见此后十分满意,正待这时一名文书房太监急匆匆赶来道:“老祖宗,外朝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陛下。”

田义眼睛一瞪低声骂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天大的事也要放在一边。”

文书房太监将奏章拿给田义道:“老祖宗你先过目吧,万一耽搁了,奴才怕……”

田义将奏章看了一遍,脸色巨变。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将奏章按下免得打扰了天子的兴致,但想到外朝如林延潮那帮大臣们一旦得知自己拖延,必然追究。于是他咬了咬牙,自己捧了奏疏在门外道:“皇上……”

听殿里应了一声,田义道:“皇上有急事禀告。”

说完田义步入宫里,看见天子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至于几名宫女见田义入内连忙从帘后离开。

“皇上,湖广巡按御史吴楷有事禀告!”

“是楚藩的事吗?”

“是……”

天子听了田义言语有异,当下道:“拿奏疏给朕看。”

田义将奏疏给天子,一边替天子穿上衣裳,一边偷看天子脸色。

奏疏里说了什么事?

原来右都御史于道之至湖广,与湖广巡抚赵可怀和巡按御史吴楷会同行勘伪楚王案,对王府有关员役进行刑讯。

楚王朱华奎大骇,他也知道天子贪财好货,于是从府库里拿出两万两白银进贡天子。

哪知此事为楚王宗室朱蕴钤等知道,当即此人约集数百名宗室于汉阳拦截两万两白银的皇杠。

此事一出,地方官员立即逮捕了三十几名楚宗宗室关在狱中,结果楚藩纠集三千余人持利器冲入官府将被抓的人尽数劫出,兵备道副使周应治等朝廷官员被殴打后,不知所踪。

当时右都御史于道之不知此事,正于巡抚衙门提审另外两名楚宗犯人时,然后楚藩大队人马闯进巡抚衙门里,将于道之抓住。

当时他们搜出于道之写给朝廷的奏疏然后大怒。众人群殴之下将于道之活活打死。

湖广巡抚赵可怀也被打成重伤,唯有巡按御史吴楷趁乱逃得性命,于是连忙向朝廷上奏,言楚藩造反作乱。

属于天子的两万两公然被劫…

都察院右都御史,二品大员被打死,湖广巡抚衙门,布政司衙门被宗室冲击,朝廷地方官员被楚藩宗室任意被打被杀……

现在湖广布政司仍被围困,楚藩宗室要劫库银,并纵横城中肆行抢掠……

天子看完奏疏后,颤手举着奏疏道:“好,好,好!”

天子说完一头栽到。

田义大惊连声大呼:“快宣御医!”

“快宣御医!”

御医赶到诊治后,施药用针,天子方才醒转,此刻郑贵妃,田义都陪在一旁默默垂泪。

天子有气无力地缓缓道:“……传朕口谕给林延潮,楚藩这等恶宗,不必念其乃宗室而有所姑息,肇事致人一律抓来,首恶重办!”

“另外田义,这几日由你来替朕批红。”

田义领旨后走出殿门吩咐了一番。

待田义重新回到宫里,但听郑贵妃站在天子屏风之外。

田义躬身道:“皇贵妃娘娘不知有什么吩咐?”

郑贵妃拭泪道:“皇上突然病重,本宫有些六神无主。”

田义道:“皇上乃九五至尊,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

郑贵妃道:“话是这么说,但本宫总担心宫里宫外会有人起歹心。”

田义目光一凛低声问道:“皇贵妃娘娘指的是?”

郑贵妃道:“有些话本宫不愿多说,但是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田公公你说要两年前东宫没有册立,今日又是个什么局面呢?”

“皇贵妃娘娘,咱家……咱家……这个时候也没有主意,皇上让咱家批红,咱家也不敢擅作主张,皇贵妃娘娘巾帼不让须眉,不如帮咱家看看奏章。”

郑贵妃笑了笑道:“本宫哪有这个本事,本朝也不许妇人干政。”

田义暗暗佩服道:“皇贵妃娘娘高明,见识远在奴才之上。”

郑贵妃又笑了笑道:“田公公素来处事谨慎,想必也知道皇上病重此事不宜泄露给外廷,至于宫里也是要让人守口如瓶的好。”

田义皱眉道:“外廷还好说,但宫内……”

郑贵妃不以为意地道:“陛下与皇后失和已久,若不是如此,陛下也不会从乾清宫搬到这启祥宫居住了,至于慈宁宫那边由本宫去分说。”

田义目光一亮道:“若是能请慈圣太后的懿旨就太好了。到时候等皇上龙体痊愈后,咱们也有话说。”

郑贵妃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寝宫。

田义看着郑贵妃的背影心想,皇上若有不测,自己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寻一退路了?

Ps:下一章大结局,这章本来两天前就写好了,但中途删改了,删改的是结局收尾填坑的部分要去掉,行文更紧凑些,将内容突出出来,可能有些不能交待清楚,会让一部分书友失望。最后一章请大家给我些时间,要到下个月了,不过字数会很多,非常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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