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意义

中间争斗的细节,邬志恒已经不必再说。

总之,四人一路死战,到了大红门,刘供奉已经身死。邬志恒和戚供奉也已经身受重伤。

王供奉看了一眼二人,知晓不能再拖,便与两人狠拼了一记,以自己重伤的代价将两人伤至濒死,转身逃入天寿山密林之中。

而邬志恒两人也已经无力追击,便就此出了皇陵,避开还在交战的孝陵卫和禁军,在一处空地上坐下。

「戚兄,你儿子真是登州卫指挥事?正四品的官身啊,当真是出息。」

邬志恒勉强点穴止住血,说道。

「那还有假?」

戚祥面色苍白,勉强笑道。

「算算年岁,我那孙儿也十六岁了,差不多也该承袭这职位,日后说不得便是个将军。」

「我这戚家刀,也该由他发扬光大。」

「恭喜,恭喜。」

邬志恒抱了抱拳。

「我那孙子才十岁,不过之前办差的时候,我暗中递了消息找人帮我打听过。说是根骨不差,日后说不得也能与我一般,做一做这漕帮帮主。」

「只是你我二人,恐怕都看不到子孙成才的景象了。」

「呵。」

戚祥笑了笑。

「无妨,自打做了这供奉,就没想过能有见到子孙的一天。」

说到此处,戚祥腰腹之间忽然一时血崩。

天人多半都能为自己疗伤,但也有限度。方才四人是生死之争,没有半点留手,经脉、丹田、脏腑都是伤痕累累,真气已经不再能形成周天,也就无力再为自己疗伤。

戚祥本能伸手捂住伤口,却又一声叹息,把手拿了下来。

「邬兄,看来我要先走一步了。」

戚祥笑着说道。

「戚兄先走,且在奈何桥上等一等我,我随后就到。」

邬志恒笑道,却是忽然间面色一肃。

戚祥在说完那句「先走一步」之后,瞳孔便已经扩散。腰腹之间的伤口血崩,鲜血沿着地面流到邬志恒身下,让他冰冷的手如同浸入了一盆热水之中。

「戚兄唉。」

邬志恒叹息一声。

「往日应当多与戚兄说说话的,可惜直到死到临头,方才与戚兄交心。」

邬志恒挣扎着站起身来。

远处,小太监看到了他,轻功赶来。

邬志恒缓缓俯身,朝着戚祥的户体施了一礼,而后上前为他合上了双眼。

「戚兄请等一等我。」

「我稍后便到。」

邬志恒说完了整个故事,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一旁的小太监正要开口呵斥他这无礼之举,却被皇帝擡手阻止。

皇帝看着地上的邬志恒,缓缓开口道。

「如此。」

「所以,你是来领死的?」

「是,陛下。」

邬志恒笑道。

「臣之所以苟活到现在,便是为了将戚兄的事情告知陛下。」

「不然—他便白死了。」

「臣与戚兄,已经为大朔尽忠数十年,今次以身报国,只愿陛下能够善待我与戚兄的子嗣。」

「如此,我与戚兄便可以目了。」

「好。」

皇帝点了点头。

「朕从来都是赏罚分明。」

「今日你们虽然蠢,踩进了贼子的陷阱。但念在你二人忠心的份儿上,功过相抵,朕便不赏不罚。」

「天人之事,功法之事,到你与戚祥为止。」

「你可以安心去了。」

邬志恒面色一松,开口说道。

「谢——

无头尸身软软倒下。

他的最后一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完。<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知何时出现在邬志恒身后、一指点碎他头颅的皇帝看着手上的血,一言不发。

小太监连忙上前奉上布帛。

皇帝这才擦去手上的鲜血,随手将染血的布帛扔到了邬志恒的无头尸身之上。转而看向小太监。

「王供奉的母蛊,取来。」

「是。』

小太监转身离去,片刻之后回返,将一条通体猩红的虫子奉上。

皇帝接过虫子,真气催动。

原本安静趴在手心的虫子陡然立起身子,头四处乱摆,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朕践祚二十三年,却没有一个得力的臣子。朕非昏之君,尔等却都是昏之臣!」

皇帝冷声说道。

「却还要朕亲自动手!」

「臣无能!」

小太监猛然下跪,不住磕头。

半响,他擡起头来。

皇帝已经不见了踪影。

孝陵。

李淼百无聊赖的看向天空,又看了一眼建文帝,摇了摇头。

建文帝要跟人正常说话,只能靠把人拉入「寂照」,不然就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而李淼与他根本谈不上信任,只是互相利用,自然不可能为了聊天主动让他将自己拉入幻境。

所以他转头看向籍天蕊。

「哎,籍教主。」

「李大人何事?」

蹲在地上琢磨功法的籍天蕊擡起头,笑着看向李淼。

「你今年多少岁了?」

籍天蕊擡袖掩口,笑着说道。

「李大人怎的如此唐突,女子的芳龄也是能随便问的吗?」

「不过——」

籍天蕊站起身来,轻移莲步,走到李淼面前,笑道。

「既然是李大人来问。」

「我今年,正好一十五岁。」

「你还真只有十五岁?」

李淼异道。

「之前在苗疆看了苗王的那些东西,大致推算你的岁数出来,我还以为是哪里有问题。」

「我可不会留下假东西骗李大人。」

籍天蕊笑道。

「不过,我这十五岁,也是从记事开始算的。」

「哦?」

李淼挑了挑眉毛。

「你这是什么算法,从记事开始算?」

籍天蕊摆了摆手。

「李大人既然去过苗疆,也大致知道我那母亲的手段。她肯定拿出过那些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假身来对付过你。」

「我跟那些东西,其实同根同源。」

「我不是从她的肚腹之中爬出来的,而是被『培育』出来的。」

「其实我不应该叫苗王『母亲」。于我而言,她只是将我制造出来用的匠人;于她而言,我只是一团用来给籍天睿吸取境界的血肉。」

籍天蕊轻笑着说道。

「所以跟其他人带着父母的希冀出生不同,我的出生从来都没有什么意义。

我在出生的那一刻,甚至都不能算是个『人』。」

「是我自己为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从那一刻起,我才是个『人」。」

「自然,我的岁数也要从我记事的时候算起。」

第229章 真身

在李淼看来,一个人的模样,是由其本性和经历同时塑造而成的。而在其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往往不是本性,而是经历。

巫蛊之术的血腥诡,李淼在苗王那里看的清清楚楚。籍天蕊这种出身,又在苗王那里长大,其中经历了多少痛苦,想想便知。会养成这样视他人为草木的心性倒也不奇怪。

当然,说是这么说,李淼杀她的时候还是不会手软。

她再怎么可怜,当日屠城之事,她也是始作俑者:行迟也是命丧她手。李淼可不会分她半点同情。

谁做恶,谁死;谁逼他作恶,谁也一起死。沿着源头一路杀上去,杀到一个恶人也不剩一一才是锦衣卫的作风,没有什么「情有可原」可谈。

眼下,只是暂时联手对付皇帝而已。

李淼不屑的笑笑,籍天蕊也不以为性。

「你才十五岁那你今天能顶用么?」

「皇帝跟咱们这边这位在地下埋了一百多年的老坛陛下可不一样,年富力强、神满气足,既有蛊术也有功法,吃了十几年天人,真要打起来至少不会在我之下。」

「你别到时候一个照面就被弄死了。」

李淼捻着手指说道。

「李大人不必担心,我记事起就是这般模样,是实打实的修了十五年。况且—...

籍天蕊轻笑道。

「你那临阵转换境界的法门,我这边也有类似的办法。不然昨晚我可不敢与你见面,一下被你杀了就不好了。」

「那就好。」

李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昨晚离开皇宫后,便一路疾驰来到皇陵,却是正好在皇陵外碰上了籍天蕊。

李淼从齐鲁到湖广再到苗疆,这一路上的桩桩件件都是籍天蕊的手笔,对她的心性早已有了判断。而籍天蕊更是不知调查了李淼多久,对李淼无比了解。

两人一句话没说,直接互下死手。待到两人接近分出生死之时,又默契停手李淼确认了籍天蕊有跟他合作的资格,之后二人勾兑一番,回到孝陵找到建文帝,而后便到了眼下。

皇帝。

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境界,但李淼再怎么低估他,也不会认为他会在自己之下。

整个大朔,数十年间出现的天人,阴瑞华最多用了个零头,其他全都进了皇帝的肚腹。单只李淼前几日在墓穴中见到的尸体就不下数十具,要是堆不出个圆满的三路合一才是可笑。

天人之间的争斗,因为彼此都在某一条路上到了「圆满」,所以本质上就是拽着对方「不圆满」的方向穷追猛打的过程。

建文帝能压着供奉们打,是因为他有现今所有天人完全没有修行过的性功境界。可以说在他面前,当今的天人等同于不设防。

李淼能做到这点,则是因为他可以靠着切换境界,在争斗中达成「伪三路圆满」的效果。

而皇帝同时有着籍天睿创立的以蛊虫修行命功,和太祖所创的以天人修行性功的法门。最次最次,也不会比建文帝更差。

所以禁军和孝陵卫交上手之后,李淼就直接圆满了第二路境界,哪怕这会消耗他清醒的时间。所以邬志恒见到他时,李淼就已是满头银发。

他若大大咧咧的以常态对敌,说不得真扛不住皇帝一个照面。

此时,皇陵之外的争斗声已经渐渐平息。

用建文帝的功法兑掉朝廷的供奉,之后便再没有其他捷径可走了。

今日的胜负,只看谁能活着从孝陵之内走出去。

忽然,籍天蕊擡起头,伸手将一只从领口处探出头来的蛊虫按回去,轻声说道。

「他来了。」

建文帝霍然转头看向门外。

李淼甩了甩手腕,扭了扭脖子。

在籍天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察觉到了门外,那遥遥传来的浓郁血腥之气。

以及那股翻滚汹涌、浩然如海的真气。

嗒。

嗒。

嗒。

脚步声,时轻时重、似缓似快。

顷刻间,就到了门口。

啪、啪。<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数颗头颅从门外扔了进来,在地上骨碌碌滚动了一段,方才缓缓停住。

逃入天寿山密林的王供奉,和孝陵卫的数个天人,只剩了数颗残缺不全的头颅。无神的眼球沾染了血迹和泥土,散发着诡异的光。

皇帝缓缓走入。

他并未穿着日常的道袍,也没有穿明黄色的朝服,而是穿着一身赤红色的「武弃服」。帽上十二缝,中缀五采玉,落落如星状;浑身皆赤,猩红如血。

此为天子亲征遣将时所穿的衣物。

也就是说,在今日正午出发之前,他就已做好了亲自下场与李淼三人争斗一番的准备。

皇帝进门之后,先是在地上扫了一眼,旋即一声冷笑,擡头看向建文帝。

「建文君倒是舍得本钱,冒着此物流传出去的风险,让朕投鼠忌器,只能让臣下避开,孤身来此。」

「不过,你不怕这两人拿到功法直接离开吗?」

「呵、呵。」

建文帝沙哑笑道。

「破、釜、沉、舟。」

「如此。」

皇帝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籍天蕊。

两人视线交汇。

只是对视了一眼,籍天蕊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半是讥讽半是嘲弄的笑容来。

似乎是有些遗憾,又像是如释重负。

她转头看向李淼,轻声说道。

「不是他。」

「他,不是籍天睿。」

李淼笑了笑,捻着手指,没有回答。

「哦?」

皇帝冷笑一声。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回陛下,正是家父。」

籍天蕊笑着说道。

「呵。」

皇帝冷笑一声。

「也好。」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他。」

皇帝冷笑道。

「若不是他,朕恐怕还在为祖宗之法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平白扔着那搜集来的天人不敢用,生怕坏了祖宗传下来的江山。

「也是多亏了他,朕才得了他这巫蛊之术的传承。」

「他的确是天纵之才。」

皇帝惋惜的说道。

「若是他愿意为朕效力,再给他三十年时间,恐怕朕都不必与建文君争抢,

也不必去动宗室,只靠这巫蛊之术,就能摆脱天人不足的困扰,推进境界。」

「可惜——」

「他终究还是,小瞧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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