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道不同

很难想象,被余北斗这种狂妄老头视为绝世天才的人,到底有多天才。

只知道其人的确找到了打破命占穷途的办法,但却造就了他们这一脉最大的错误……

对于命占之术的穷途,想来他们也无数次地占卜过。

不肯面对结果的,却走向了歧路。

所以对于“命定”的那个结果,真的只能接受吗?

“血占之术与命占之术的不同,在哪里?”姜望问道。

余北斗说道:“如果命运是一条长河。命占之术,就是自身跃出水面,在岸边观察长河的流向,窥视其中每一条游鱼的生灭。

而血占之术,则是基于每一条游鱼和命运之河的联系,杀死其中一条游鱼,利用它在命运之河里掀起的涟漪,短暂洞察命运之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血占之术是命占之术的支流。

最大的不同在于,命占之术以自身窥命河,而血占之术是以人命体天命。”

余北斗的这番解释,简单明了,把命占与血占的异同说得清清楚楚。

“传道”本就是能力的体现,能够把这种级别的道途说得这样清楚,足见他的实力底蕴。是真正可以传承道统、开宗立派的人物。

可惜命占之术已经不传……

“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姜望说道:“修命占之术,修为越强,就可以离‘水’越久,观察命运之河更长时间。修血占之术,修为越强,每杀死一条游鱼,制造的涟漪就可以更大,因此可以看到更多命运之河的变化。”

余北斗点点头:“恰是如此。”

“命占之术是占卜者自己的冒险,血占之术却是以他人的性命制造波澜。”姜望道:“如此说来……果是邪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为命占一途开辟了新天地。”余北斗道:“跃出命运之河的过程是危险的,你刚才也已经感受过。

因为游鱼不能离水,人生而即在命运中,脱离命运之河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几乎每一代,都有命占之术的传人,跃出命运之河后再未能回来。而血占之术,完全把这种危险转嫁了出去……对卦师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对人族来说,这是一个毒囊。”

姜望默默听着。

“我师兄说,占卜者是先行者,当然不应该牺牲。总有人愿意牺牲,应该牺牲。可人啊,一旦有了牺牲别人的念头,他的根子就烂掉了……”

余北斗道:“一开始他算卦,会付出合适的价钱,给自愿赴死的人。后来他去抓该死的人,用罪血行卦。可是谁该死,谁不该死,如何才有一个完全公正的答案?‘该死’的标准不断变化、不断降低……再后来遇到紧急情况,就随手抓一个人……”

“牺牲谁,怎么牺牲,全由占卜者一言而决。这样的血占之术一旦传下,流毒无穷。以我师兄的实力和心性,也无法把握自身。世间其他人,又能如何呢?有些笼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姜望完全能够理解这番话,因为他的家乡枫林城,就是这样被献祭出去的……

类比于血占之术,枫林城就是那条被杀死的鱼。

庄高羡牺牲枫林城域的时候,也是以庄国的未来为借口。

牺牲自己是一种伟大,牺牲别人,则是一种罪行,无论那理由有多么冠冕堂皇。

“世间恶术,莫过于血占。”姜望说道:“您那位师兄,已经入魔了。”

“我完全相信,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打破命占之术的穷途。他只是不想辉煌的历史谢幕,不想我们这些人的努力,到头来只是一个泡影。

可是他忘了。命占之术在诞生之初,就是为了帮助人族。

为了启迪人族的未来,才有了命占之术。

而不是从一开始,就强求别人牺牲。为寻前路先杀人,这样的血占之术,从根子上就是错误的。”

余北斗道:“命占之术他修了三百年,但创出血占之术后,从如履薄冰到肆无忌惮,他只用了三年。当牺牲别人成了习惯,也就不会自知了。血占之毒,毒在杀死人性。”

姜望沉默。

余北斗的描述,带给了他很多的思考。

这世上有很多人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人,有更多不把别人当人看的人。

这一路走来,他看得太多。

修行修的是超凡脱俗,是去芜存菁,是超凡的勇气、责任和悲悯,而不应该是高高在上。

“以效果而论。血占之术不及命占之术看得远。但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往往可以更精准。

以代价而论,血占之术几乎不需要占卜者付出任何代价。

只是站在占卜者的角度来说,血占或者是优于命占的。

损人不利己者,尚且络绎不绝。损人若能利己,万古以来,此术难绝。”

余北斗盘膝而坐,沉浸在往事之中,语带怅然:“血占之术成就的那一夜,我看命运之河,全都沾染了血色。那时候我默默地告诉自己,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我必须要纠正它……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杀死我师兄的吗?”

姜望知道,余北斗问这个问题,并不是要一个回答,只是需要倾听。

因而他认真地听着。

余北斗眼眸微垂:“他对我并未设防。”

关于他师兄的死,余北斗只说了这一句。

但所有的复杂和煎熬,都在其中了。

姜望现在当然知道,余北斗亲手杀死了他的师兄,并且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追杀算命人魔,要断绝血占之术。这是余北斗基于命占之术的传统,在人族立场上做出的选择。

可是站在他师兄的立场上呢?

那位绝世天才,只是不甘于命占之术消失,不甘心走到穷途,才试着开创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为了走出新路,他一定也吃了很多苦、付出了很多努力,最后他获得了成功!

他会和谁分享喜悦呢?

他的师父,他的师弟,他以为的同路人……

甚至于他明明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能够开辟血占之术这样的道途,也应该是一个淡漠世情,视苍生如草芥的人物……可其人却未对余北斗设防,最终在余北斗的局中死去……

人真是复杂。

复杂的不仅仅是余北斗,不仅仅是余北斗的那位师兄。

包括算命人魔在内,谁能够例外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算命人魔都罪该万死。

但在算命人魔自己的立场上,他师父明明为命占之术开辟了新路,是一个了不起的开宗立派的人物,却被嫉妒其才华的师叔暗算而死……他怎能不恨?

他一直到死,都盯着余北斗未曾闭眼!

什么“毒囊”、什么“笼子”,他一概只会觉得是借口。

在他的视角里,余北斗就是一个妒贤嫉能的卑鄙小人。

他不惜沦为人魔,不惜以身祭剑,也要完成这一场复仇。

在他随手以人命为卦的时候,在他为求平衡之血、派人血洗青云亭的时候……

他会觉得他在做错误的事情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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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没找到的别急,运营准备中。)

(本章完)

第1334章 后会有期

类似的问题姜望早已思考过,答案也一直在那里。

他曾经问叶青雨——

“为了正确的目的,而去做错误的事情。这是对的吗?”

叶青雨彼时回答说——

“既知是错误之事,又何来正确可言?”

错误的手段,不可能成就正确的结果。

这是姜望所一直相信的。

所以至少在此时,在命占与血占之间,他站在余北斗这一边。

他端端正正地盘坐着,看着余北斗。

此刻余北斗的表情很复杂。

种种情绪,混杂一处。

有痛苦,有追忆,有坚决……唯独没有后悔。

像他跟卦师所说的那样,即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杀死他的师兄。

或许对错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

有时候只是两条道路延伸到了一起,彼此碰撞。

而只有一条路,能够继续往前。

甚至于无关爱恨。

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只能继续走下去,哪怕是终是要分出生死,哪怕一定会有一个人倒下。

姜望想了想,转问道:“那么星占之术呢?我确实也不是很了解。和命占、血占有什么不同?”

余北斗很有那么一点知无不言的意思,随口解释道:“仍以命运为长河,世间生灵为河中游鱼,星占之术最大的不同在于——此道先贤锚定了星辰、划分了星域,更革新修行之路,使修行者可以未摘神通而外楼。

命运长河中的一切,都在星辰中有所映照,命途与星光共耀。成就外楼的修士越多,这种联系就越深刻。反过来,星占之术发展得越深入,人们就越了解星穹,关于外楼的道途也就更稳定、更容易立成外楼……

所以星占之术是会随着修行世界一起发展的,有着无限广阔的未来……因而被各方认可,成就正统。

漫长的历史发展过来,星辰照耀万古,时移岁转到如今。星占之术的准确性,甚至已经超过了命占之术。而它的占卜难度,却远远低于命占。

即使是从占卜的代价来比较,修炼星占之术的占卜者,也只需在命运长河里仰望星穹,探究计算星辰与命运的联系,而无需冒险跃出命运长河,更不必靠杀死其它游鱼来制造波澜。”

从余北斗的话里不难感受到,他对星占之术也有着非常深入的研究,表达得非常清楚。

而对姜望来说,了解了星占之术,他也就明白,为什么有着古老荣耀的命占之术,竟会变成历史的尘埃。为什么即便是余北斗这样的人物,也没有挽回的斗志。

因为确确实实,星占之术已经全面超越了命占之术。还和人族的修行之路联系在一起,相辅相成。

哪怕是余北斗师兄开创的血占之术,也最多只能说是在星占之术的统治下占据一角之地,而断无将其取代的可能。

从命占之术到血占之术,是道的分岔。

而从命占之术到星占之术……是“道”的革新!

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没有任何人能够置身其外。

只能加入,不可阻挡。

任何挡在洪流前的存在,都会被新生的力量所摧毁。哪怕是余北斗那位惊才绝艳的师兄,也没有例外的可能。

就像拥抱太虚幻境那样,姜望毫无疑问也会选择拥抱星占之术。

古老的荣光只是荣光,每个有志于前者,都要坚定地走向未来。

“原是如此!”姜望诚恳地说道:“难怪像您这样的强者,也只能接受现实。星占之术的确是以新革旧,有太过广阔的前景。”

“呃……”余北斗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年轻人难道不想挑战一下吗?”

姜望很干脆地摇头:“是的,我不想。”

余北斗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你可是古往今来第一内府!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演化命占,反革星占,你觉得如何?是不是伟大的事业?”

先前已经说好,危险的事情不听。

姜望果断起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余真人,咱们后会有期!”

“哈哈哈哈……”余北斗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却也不阻止,只屈指一弹:“把这个带上!”

一枚齐刀钱在空中翻转,划过清晰的弧线,落到姜望身前,被他抓住。

“这是?”

“一份礼物。”余北斗仍坐在地上,笑着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姜望拿住这枚刀钱,暂停脚步,想了想,还是问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与那位号称洞真无敌的向凤岐相比,谁更强?”

“难得有人问我这么无聊的问题……”

余北斗想了想,很有些认真地说道:“洞真之境,当以向凤岐杀力第一,直到现在我也没看到谁能超过他,可能要再过十年,才有后来者……而我于洞真境算力第一,往前数千年、万年亦如此。狭路相逢,方寸之间搏杀,我大概不如他。双方拉开架势,以天地为局,互分生死,他一定不如我。”

“前辈之强,叫晚辈高山仰止。”

姜望小小地吹捧了一句,然后道:“还有一个问题……”

他摇了摇手里的刀钱:“我之前就想问,这枚刀钱是通过什么方式寻到我的?”

问这个问题,是想找到解决的办法。

在他躲起来的时候,他不希望自己能被任何人找到,这跟余北斗是好是坏、有无善意都无关。

“哦,它啊。”余北斗随口道:“是通过姻缘之线。”

“啊?”姜望大惊失色。

“啊不对,寻到你是通过因果之线。我们有赎买护身符的因果……”余北斗促狭地看着他:“怎么,一个口误把你紧张成这样,有心上人?怕我乱点鸳鸯谱?唔……”

他彷似来了兴致,伸出五指来,微微错开:“让我来算算是谁。”

“告辞!”姜望一拱手,发尾在空中甩过一道直线,转身大步离去。

涉及因果,绝非他能够解决的问题,只能留待以后。

且余北斗也暗示了,双方因果已清,大约是不会再找他。因而他也懒得继续再留在这里,让人揶揄。

仍坐在地上的余北斗,看着这个匆匆离去的年轻背影,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声久未歇。

感谢书友“花阿哥”,成为本书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174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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