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报案

初春的午后,杜宅恢复了宁静。

杜有邻在书房看书,薛白在院中强身健体。

随着敲门声响起,管事全瑞领了许多人涌到第二进院。

薛白放下手中的石头,站起身来,眼见着一个老者跌跌撞撞俯冲到廊下,认出这是薛灵家的管事,薛庚伯。

柳湘君与六个孩子跟在后方,似乎刚哭过。

“六郎。”

“出事了?”

薛庚伯听得这沉着的问话,迟疑了一下,应道:“是,阿郎被人扣了,祖宅也被抢了。”

薛白问道:“为何不去找金吾卫薛将军,却来找我?”

薛庚伯苦着脸道:“大宗早说过,再也不管阿郎这些事。”

“我就管吗?”

“这……”

柳湘君趋步上前,关切地端详了薛白一眼,脸上满是惭愧之色,低声道:“郎君又去赌了,不仅输光了钱财,还欠了不得了的债,债主来占了宅院……我没用,那五十贯钱也被抢了。”

五万枚铜币装在箱子里,这妇人其实也护不住。

“他们说……”柳湘君犹豫道:“他们说六郎你的丰味楼日进斗金,让你拿钱来还债,否则就是不孝。还说,让你到青门康家酒楼赎人。”

话到后来,她自觉这个母亲当得丢人,背手抹了泪。

但能用的人情这几年全都用尽了,娘家柳氏也好,河东薛氏也罢,他们夫妻俩已被亲戚们万般嫌恶。除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确是走投无路。

薛白问道:“他们是特意与伱说的?”

“是。”

“不急,你们吃过了吗?”

柳湘君一愣,还未答,已有人应道:“还没有。”

薛白笑道:“那边吃边说吧。”

青岚很快端来了午膳。

薛白则了解了薛家这六个孩子,三男三女。

男孩是七郎、八郎、十一郎;女孩是三娘、七娘、九娘。

排行中少了的该是夭折,其中只有七郎、七娘是柳湘君所生,其他都是不同的侍妾生的,而侍妾已经卖掉了。

薛灵还有五个更年长的儿子,二郎夭折了,大郎、三郎、四郎早早从军,五郎则过继出去了。

“大哥写信回来,等他立功了,就来接我们和阿娘去范阳。到时还六哥钱好不好?阿娘没地方住,六哥只要能将宅院要回来就好……”

薛七郎名叫薛崭,今年十二岁,长得瘦瘦小小的,胆子却很大,不怕生人,敢说话,还敢问薛白要钱。

这种年纪的男孩有些调皮得无法无天,薛崭不同,他胆大却不调皮。

薛白问道:“只要宅院,那你阿爷呢?”

薛崭抿了抿嘴,看了柳湘君一眼,不说话。

但这孩子,眼神里却有了种倔强,狠狠咬了一口胡饼。

薛白遂向全瑞问道:“全管事,家中出了些麻烦,我想问问杜伯父,可否容他们借住……”

“不必问阿郎,这就让人把前院客房都收拾出来。”

柳湘君见惯了亲戚的冷眼,对此很不安,道:“我与孩子们一间屋子就够。”

薛庚伯忙道:“小人睡柴房就可以……”

~~

傍晚。

青门康家酒楼后方的小巷里有一幽静的茶楼。

施仲匆匆登了阁楼,低声道:“娘子,薛灵全都说了。”

达奚盈盈还在煎茶,对面的位置空的,却摆了个干净的小茶杯。

“他说是西市署的一个小吏孙承出钱让他认亲,小人去查了,孙承有个族姐是太子宫人,为太子生了次子儋。”

“查这些何用?圣人御口定下父子相认的佳话,你难道说圣人错了?”达奚盈盈道:“薛白来了吗?”

“没有。”施仲道:“我们的人盯着杜宅,薛白根本就没出来过。”

“等着。圣人给他指的阿爷,他不能不救。”

小火炉上,茶水已沸腾起来,茶沫浮动。

达奚盈盈略略皱眉,心想,薛白不应该看不出来的,自己不过是想先卖他一个人情罢了。

只要来,她大可以把人与宅院都还给他,往后慢慢接近。

可为何不来呢?

~~

天色渐暗,这是天宝六载最后一个不宵禁的夜。

~~

杜家姐妹走进薛白屋中,站在他书案前看他今日读书练字的成果。

却见一张习字稿上写了首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这诗很美,以至于两人都呆愣了一下。

薛白洗漱归来,见她们转过来,仔细看了看她们的表情。

先见了杜媗那并不自然的神情,他若有所悟。但再看杜妗,她神情亦是不对,他反而更迷茫了些。

“听全瑞说,薛灵出事了?”

“嗯。”

“你不去赎他?”杜妗问道:“若需用钱,账上可先支一些。”

薛白摇了摇头道:“这种人是个无底洞,赎回来也没用。”

杜媗道:“你马上便要进国子监,不好落一个不孝的罪名。”

“他若是死了,你还得为他守孝三年才能入仕为官。”

薛白倒也明白这些,沉吟道:“债主知道丰味楼之事,这很正常,但也有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你的意思呢?”

“不急。”薛白道:“且观察两天再看。”

杜家姐姐纷纷点头,三人间隐隐有些微妙的气氛。

“观察观察也好,那你这几天就不急着搬过去了?”

“嗯,宅院都没了……”

~~

次日是元月十七。

上元节三日休沐已过,长安开始恢复往日的忙碌。

清晨,杜五郎与薛白在廊下打了招呼。

“好困,你的窗枢还没修好?昨夜又响了一夜。”

“昨日薛家出了些麻烦,忘了。”

“什么麻烦?”

薛白大概说了薛灵之事,听得杜五郎好生苦恼。

“啊,摊上这样一个阿爷,很麻烦吧?前阵子,阿爷就立了个家训。”

“薛家亦有这般祖训,子孙敢赌博者,永世逐出家门,不论父母儿女,必与之恩断义绝。”

薛白虽是刚刚受到启发,才拟了这祖训,语气却很平实。

杜五郎听得连连点头,道:“不愧是三箭定天山的白袍将军之后,家风严正。我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原来你是薛老将军曾孙。我陪你去办这件事吗?”

“丰味楼不忙?”

“当然忙,如何不忙,宴席都订到明年上元节了。”

在薛白眼里,丰味楼比薛灵重要太多。

他思忖着,若在长安各坊都能有一家酒楼,雇佣人手,有了能随时调动的护卫、马车,再应对那些暗地里的手段就轻松多了。

因此,待两人从正院走到前院,一路上聊的又是酒楼之事。

自元月以来,因有皎奴盯着,薛白少与旁人说话,唯独常常与杜五郎谈论的就是酒楼的经营。每当那时,皎奴就会在旁边半眯半醒。

“……”

“分店?我倒是想过,可这般一来,我们的炒菜技艺可就容易泄露出去了,要不还是再大赚一阵子吧?”

“赚得很多吗?”

“很多?”杜五郎道:“你就只会用这样粗浅的词来形容进账?”

“日进斗金?”

“唉,其实账本是由大姐管着,我也不知道具体的。”

“没关系,把控菜品才是一个酒楼的根本。”薛白随口道。

杜五郎深以为然,干劲愈足。

说话间,两人到了马房。

杜五郎见薛白牵了马,问道:“咦,你不是说不去救你阿爷吗?与我去丰味楼。”

“上元佳节过去了,我才想起没去拜会薛将军,得去一趟。”

“岂有此时去拜会的?你大伯此时该在金吾卫坐衙呢……”

~~

金吾卫衙署。

上午时分,忽然响起一声怒吼。

“功过并罚?我又犯什么过了?将军!这谋逆案可是我第一个发现的,上次搜杨慎衿别宅也是我带人去搜的……”

“急什么?待杨家兄弟定罪了,难道还能不升迁你吗?”

“怪了,杨钊怎就现在迁侍御史?我看着他只顾拿麻袋装财物,却成了他找出证据,发现杨慎矜亏空太府?我可去他娘的吧!”

“郭千里!你莫要太放肆!”

“我放肆?朝廷做得出来,反倒我放肆了?不论我的功,可以,你们反而表了杨钊的大功,老子不答应!”

“嘭!”

“滚出去!此事你我议论有用否?你既投靠了哥奴,滚去问你主子!”

郭千里大怒,嘴里“咦呀呀呀呀”怪声大叫,终是气得踹门而出。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郭将军?”

“薛郎君?你怎么来了?你可知杨钊迁侍御史了,还占了发现杨慎矜谋逆案的大功……”

“郭将军莫急。”

“我如何不急?!我在武威立下赫赫战功,回长安这些年,已从四品左金吾卫中郎将干到七品中候了,如何不急?急死我了!”

“宦海沉浮是常理,郭将军已到最低谷,往后必能步步高升……”

薛白又安慰许久,郭千里才平静下来。

“薛郎君啊,你方才所说,立功与报功,我虽然没听懂,但觉得很有道理。这些年我一路贬谪,连李太白也为我不平,差就差在这报功上。”

“是,只要补上这点小小的缺漏,郭将军定能成一代名将。”

“那夜在御前也是你提醒我。”郭千里挠了挠头,道:“薛郎君,我有个想法,不如你给我当幕客吧?”

“我给你当幕客?”

薛白微微一愣,哑然失笑。

他倒是没有生气,却大概明白郭千里为何能混成这样了。

“莫笑啊薛郎君,我定不会少你的月俸,往后有你帮我出谋划策,金吾将军我也当得。”

“绝非月俸多寡,我还要入国子监读书……”

“你可以一边为我出谋划策一边读书嘛,我再为你引见李太白,为你增名望,如何?”

“这样吧,郭将军往后若遇到难决之事,随时来问我,但幕客就免了,真不方便。”

“……”

与郭千里聊过,薛白由金吾卫引着,进了衙堂,只见薛徽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薛将军有礼了。”

“叫大伯。”薛徽挥退左右,“上元节你不到家里来拜会,跑金吾卫衙门来做什么?”

“是来向大伯求助的,昨日,长寿坊的宅院被人占了,称是家中欠了赌债……”

“我说过不会再管薛灵这些破事。”

薛徽叱喝一声,板着那张威严的脸,最后没绷住,浮出些笑意道:“但你来找我,此事做对了。你一个孩子,遇到这种事除了找我这个伯父,还能找谁?”

“是。”

“提醒你一句,你以往行事太狂了,比我们金吾卫还狂,往后放老实点!”

“……”

出了皇城,薛白依旧不去青门酒楼救薛灵。

他驱马而走,去往长安县衙。

~~

午后,长寿坊。

薛灵的宅子在长寿坊的西北隅,长安县衙则在西南隅。

薛白曾来过一次,对这一带不算陌生。

赶到时正是用午膳的时间,他遂在附近寻了个最热闹的小摊,要了碗羊肉汤面,味道却是真好,香而不膻,肉质软糯。

吃到一半,恰见到颜真卿穿着深青色的官袍,带着两个手捧公文的小吏走来。

颜真卿也看到他了,摆摆手示意他莫急着起身。

“老崇,老崇嫂,三碗羊汤,六个饼。”

摊贩是一对夫妇,老崇是个老汉,正在大砂锅边忙活,老崇嫂是个胖胖的妇人,端着碗从桌椅边绕走却是身轻如燕。

“好哩,颜县尉先坐!”老崇嫂与县衙官吏很相熟的样子,“知道县尉公干回来,多舀点羊汤。”

颜真卿抚须而笑,点头致谢。

一名小吏低声道:“县尉,县令只让我们催缴,若我们反过来替他们解释,那就逾矩了,这本就不是一日两日才有的事。”

“那他们能一日两日变出钱谷否?”颜真卿摆了摆手,道:“莫急。”

“等新任京尹坐衙了,岂还能容县尉这般慢慢查访慢慢催缴……”

薛白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回想起了很多。

说来,上辈子在基层待了七年之后,他被借调到县里,在分管政法的四把手身边做事,差不多就是县尉身边这样一个小吏。

这般一想,再看颜真卿,他目光已有些亲切。

“小郎子。”

深青色的袖子在眼前挥了挥,薛白回过神来,连忙行礼。

“你可是来拿字帖的?跟老夫来吧。”

“见过颜少府。”薛白道,“我今日是来报案的。”

“好,可有状纸?”

“有。”

薛白当即从怀里掏出状纸,道:“有人绑走了薛灵,在没有立契的情况下强占了薛家宅院以及宅院内的财物。”

颜真卿接过看了一眼。

那在旁人眼里还能勉强算工整的字迹,在他看来丑得不可救药,但行文的思路却非常清楚。

昨日长寿坊发生的这件事他已听说了,薛灵欠下巨额赌债,抵了宅院,家小都被人赶出来了。

但没人想过报案。

因为没人想过大唐其实是明令禁赌的。

“你便是那‘胡乱拼凑’的薛白?老夫想起来了,在大理寺见过你一面。”

“学生薛白,让颜少府见笑了。”

上元节御宴上的事,颜真卿已听说了,知道薛白攀附虢国夫人巴结权贵之事,另外还听说,杨慎矜案此子也参与其中。

却没想到一见其人,眼神中不见谄媚,只有坚定。

这少年……只认最终目的,而不问道途泥泞。

“你历经诸事,今日还能想到要循法报办,而非再去借势。”颜真卿叹息,“也算是不错。”

“只要能以法办,学生必循法而为。”

颜真卿问道:“倘若不能以法办,又如何?”

“看情况,看根由上是我错了还是天下法错了。若我错了,也是循法而已。”

薛白不愿交浅言深,点到为止。

颜真卿偏要再问。

“若天下法错了呢?”

“改。”

简促有力的一个字,颜真卿忽走了神。

他想到了在这县尉任上所见,大唐均田与租庸调的崩坏,朝廷的修修补补乃至于变本加厉。

从未见谁敢对这些碎裂的痕迹,坚定地回应一个“改”字。

这是盛世,不用改,且谁都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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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6章 春雨

阳光洒进阁楼,小炉上,煎茶的水已沸腾。

“薛灵那座宅院,乃薛仁贵于北衙六军任将之时所置,虽不如后来的大将军府,但传给了二房,也是祖宅。若守不住,得被人说不孝,不论是为了阿爷还是祖宅,薛白都该来一趟。”

“想必是他昨日没想明白这些,不肯为假父操劳,今日想明白了就会来的……”

达奚盈盈很有耐心,煎着茶等待。

不多时,她得到了一个消息。

“娘子,我们安排在长寿坊薛家宅院里的无赖,被长安县吏赶出来了。”

“为何?”

“还未过契……”

“薛灵欠债的借据给他们看了吗?”

“给了,但长安县尉说,苦主不肯认一夜之间欠下巨债,怀疑我们设赌、设骗,要查此事。”

达奚盈盈一皱眉,恼道:“我赌坊设在万年县,与他长安县何干?多管闲事。”

她并不在意那座小宅院,只是奇怪分明只是过来谈两句话就能解决之事,薛白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

很快又有人匆匆赶来,禀道:“娘子,薛白往道政坊来了。”

达奚盈盈微微一笑,瞬间明白了。

在谈话之前先展示能耐,换作是她亦会如此,普普通通的小伎俩罢了。

“把薛灵狠狠打一顿带来,债簿拿来。”

这边做好准备,薛白也到了道政坊。

然而,他没来找她,而是径直进了丰味楼。

~~

大堂上一片忙碌,曲水也不知是从何处看到了薛白,匆匆迎过来。

“薛郎君来了,五郎在后厨,大娘在账房,二娘在后院阁楼。”

薛白走过忙碌的大堂,稍稍犹豫了一下,去了账房。

在门外已听到了“噼里啪啦”之声,推开虚掩的门进去,只见一名端丽女子正坐在桌前,纤纤玉手拾起两块金饼称重,拨动算盘,提笔记账。

“何事?”杜媗头也不抬,淡淡问了一句。

薛白初次发现,她在外面的时候还挺有气势。

杜媗等了片刻不见回答,抬头一见是他来了,连忙低下眼眸,略微慌乱。

这两日她在家中始终与杜妗待在一起,姐妹二人平常就没有单独与薛白相处过,此时薛白一走近,她马上就不自然起来。

她甚至不唤他,嘴巴张了两下,好像在说“你来了”,但声音很小,忽然不会说话了一般。

“我过来看看。”薛白走上前,看了一眼账簿,“上次说有个记账的方法教你……”

“忙过这一阵吧?”杜媗似乎没心思学。

薛白见她如此不安,心念一动。

杜媗与杜妗用的是同样的香料,只是更淡些。薛白看着她们时能闻出细微的差别来,不看人却闻不出。

前一夜那女子来时,他睡得正沉且帷幔里太黑,迷迷糊糊的,没认出是谁。昨夜他倒是故意把帷幔拉开,但被弄醒时又被拉上了。

那女子一直咬牙强忍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似不愿被他知晓是谁,他也就没再猜测、专心享受。

但此时再看杜媗的身段,以及相处时的感受,应该就是她了……

“你还有事吗?”杜媗问道,不自觉地侧过身子,“若无事,伱去找二娘吧。”

“没事,你先忙。”

薛白见她有疏远之意,重新疑惑了起来。

他离开了账房,登上后院的阁楼。

凭栏而立,能看到邻近几个院落的风景。

“那边便是清凉斋,本是春夏时用的暗赌坊,听说其东主打算在曲江池附近新置宅院。”杜妗不知从何处转出来,悠悠道:“薛灵就是在清凉斋输得倾家荡产。”

“东主是何人,知道吗?”

“还不知。”杜妗道:“他大概想结交你,否则也该派人来丰味楼讨债了。”

“冲我来的?”

杜妗道:“大唐官场最重才干与声望,声望首论孝,圣人非常看重‘孝’之一字,你必须救薛灵。”

薛白道:“我正是在为救薛灵而奋力奔走。”

“嗯?”

“上午,我去求助了薛徽;午间,我到长安县衙报案,暂时拿回了祖宅;午后,我到丰味楼来支钱。明日,我还会去找杨钊借钱,带到长安县衙,以示愿还债的诚意、救薛灵的决心。”

杜妗听着,不由抿唇一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此一来,谁能说你不孝?万一此事传到圣人耳中,你可谓是长安城最大的孝子了。”

“可行?”

“自然可行,我来设法将此事传扬出去。”杜妗喜欢他的聪明,赞道:“本是一桩小意外,却可由此让你孝名远扬,于你的官途有极大的裨益……只怕万一薛灵死了。”

“不会,对方讨债也好,别有用心也罢,杀他无益,只会惹上麻烦。”薛白道:“且让他们养着他。”

“你真是只老狐狸。”

两人议计这些,颇有种狼狈为奸之感。

她笑着凑近,薛白鼻间有香气萦绕,感到气氛有些不同。

他想起还有一事要说,云淡风轻道:“对了,我明夜会到虢国夫人府求助,也是为薛灵之事。或许会有两三日不在,许多事还须你顾……”

话音未落,杜妗一把将他从栏杆边拉进阁楼里。

她脚尖踮了踮,凑近,封住了他的嘴。

薛白初时觉得突兀,瞬间却明白了过来。

凭杆处的雕花木门被靴子一勾,关上,小阁里的帘帷轻轻晃动,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夜里是你?”

“嗯……”

~~

后院厨房中,厨娘拿起一根洛阳东关萝卜,放入水盆用力搓着,随着水花荡漾,将它搓得干干净净。

其后,她端起水盆,毫不保留地用力一泼,水流遂尽情渲泻,汇入小沟。

灶台处,茅草一点就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很快就将木柴烧旺,干柴烈火,熊熊而燃。

胡十三娘洗净手,用力擦在了小腹上,拿起锅铲,准备大干一番。

一块白腻的白膏油下锅,瞬间就在火热的铁锅里融化开来……

~~

“二娘。”

曲水匆匆小跑到阁楼外,见门关着,禀道:“有客来找薛郎君,原话是问薛灵之子是否在此……二娘?”

“不见,轰走。”

杜妗短促地回应,声音有些奇怪。

曲水愣了愣,只好以为二娘生气了,连忙跑开。

很快,门内响起了桌子的晃动声。

杜妗坐在桌面上,高仰着头,死死咬着唇,听得脚步声远去,终于长长地哼了一声。

她伸出一双玉手握住了薛白的腰带,笨拙地拉扯了两下,没能拉开。

这是她送他的,羊皮腰带,拴得很紧。

“我来解。”

“嗯……”

薛白解了一会,还没解开,她不满,撒娇般地拉了拉他。

卡住了的腰带猛地一下被扯开,掉落在地上。

……

风渐渐大了,吹着檐角下的铃铛,发出清脆之音。

天空中有两朵云被吹得汇在了一起,交织融合成了一朵,水气氤氲,终于酝酿成了雨滴。

春雨落下,润物无声。

远处的柳树上响起了莺鸣,长安城被春雨一洗,仿佛有了新的颜色。

正是“花怯晓风寒蝶梦,柳愁春雨湿莺声”。

~~

“娘子,薛白说……不见客。”

达奚盈盈皱起眉头,脸色逐渐不悦,吩咐道:“找些无赖汉去丰味楼讨账。”

“是。”

“我要亲自去看看。”

“娘子,下雨了,还是……那小人去备车。”

虽只有短短一段路,达奚盈盈却要乘坐马车。

马车停在巷口,她掀开些车帘,向丰味楼看去,那些无赖已经到了,正在对着里面大喊。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薛灵欠我们钱,薛白就该还!”

今日又是权贵宴客,达奚盈盈不敢为了一点小事得罪他们,让无赖们这般一喊,无非是为了让薛白感受到压力。

这也是她的试探,借此观察这个让寿王关注的少年。

很快,一个少年带着院护赶到,喊道:“你们再闹事,可就得罪虢国夫人了知道吗?这里可是虢国夫人的产业。”

“薛白,你为何不还钱?!”

达奚盈盈眉头一皱,心知这无赖认错人了。

杜五郎眼看自己被认错了,摇了摇头,他才不愿意被当成那个活得古板无趣的薛白。

但与这无知赖汉无甚好解释的,他手一抬,当即高喊道:“平阳郡公祖训,子孙后代,敢赌博者,永世逐出家门,不论父母儿女,恩断义绝。”

脑海中想到那日他阿爷输了钱而痛骂他的样子,杜五郎气势一振,又补充道:“薛白谨守祖训,若替赌鬼还债,岂非不孝?”

话语落在远处的马车上。

达奚盈盈见了,向车辕上的施仲问道:“你看这杜誊是何样人?”

“看着蠢笨,实则也蠢笨,偶尔有些惊人之语,世族子弟之底蕴多少有些。”施仲道,“总之,依寿王给的消息来看,当是薛白更有能耐。至于杜誊,该是偶有灵光的呆子。”

“呆子?”达奚盈盈微微一笑,“薛平昭十年间必有人抚养,杜家真是近来恰巧救了他吗?你看这呆子与薛白的关系。”

“娘子言下之意?”

“这呆子也盯着。”达奚盈盈道:“寿王答应见我了吗?”

“这……十王宅管得严,寿王说,还是等娘子查到线索了。”

施仲说着,偷眼瞥去,见达奚盈盈脸色难看,低声道:“小人去为娘子找个美少年来……”

~~

时隔三日,长安城暮鼓声又响。

“咚。”

“咚。”

丰味楼中的宾客已逐渐散去,杜五郎伸了个懒腰,与杜媗一起走到后院。

“大姐,你近来是生薛白的气了吗?因为他要搬走。”

“没有啊。”杜媗偏过头,声音莫名有些温柔,“我没有生他的气。”

小阁楼上,薛白与杜妗走了下来。

“咦,你们方才去哪里了?有人来闹事。薛白,你阿爷之事要再不解决,人家要说你不孝的。”

“在解决了。”

杜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道:“下雨了?”

“下好久了,二姐不知道吗?”

“骑马回家好麻烦。”杜妗皱了皱眉。

杜五郎摇了摇头,嘟囔道:“越来越娇气了。”

四人原本忘了宵禁这回事,策马赶回杜宅,虽披着蓑衣,都还是沾湿了头发。

马房中,却有几个瘦小的身影在喂马。

“你们怎在这里?”

“六哥。”

薛崭领着弟弟妹妹们向杜家姐弟行了礼,方才答道:“我们帮忙喂马,我很会养马。”

“好样的。”薛白拍了拍他的头,问道:“吃过了吗?”

“吃得很饱,青岚阿姐给了我们很多吃的。六哥,我们在这里吃这么多没关系吗?”

“哈哈,当然没关系。”杜五郎笑道:“你们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多谢五郎。”薛崭行礼之后,又向看薛白。

“嗯,不用太拘束,但也别给人添麻烦。再住几日我们就回薛宅,再请个先生教你们读书可好?”

“好。”

薛崭其实不想读书,想去从军,效仿曾祖父建功立业,重振门楣,但眼前的六哥虽是才回来的,说话他却很愿意听。

“六哥好厉害,真的能回家吗?”薛七娘薛问道:“那阿爷……”

“七娘。”

薛崭赶紧拉开妹妹,好像怕她一问真能把薛灵问回来。

~~

夜幕降下。

青岚给薛白擦着头发,说着今日与薛家诸人的相处,又答应接下来他不在的几天照顾他们,之后不情不愿地离开,自回后罩院去。

薛白换了春衫,犹豫了一下,将屋门栓上,把桌案推到门边抵住。

心里虽有些期盼杜妗今夜再来,彼此却都很清楚这段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她大抵有些嫉妒杨玉瑶的权势,而他还是得回馈杨玉瑶。

……

这一夜睡得很沉,薛白醒来,搬开桌案,打开门,便见到青岚端着早膳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

“郎君是想懒觉,防着我进去吗?”

“是吧。”

青岚才不怕他,不满道:“郎君自己说要读书上进的,下次不能这样……好不好?”

她话说完了才想起问一句好不好。

杜家姐妹却是已经去丰味楼了,看起来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好。

薛白收拾停当,驱马出门,心想薛灵之事办到这样已然足够。

倒是昨日颜真卿因为办案耽误,忘了给字帖。这其实是好事,最好今日也忘了,方有机会多去拜访。

只拿一份字帖,哪能比得上拜师有益?

大唐官场要的才干与声望,这两方面,薛白认为颜真卿都能对他助益良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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