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心魔的幻影

“刚才.”

马利·佩罗一动也不能动。

“发生了什么?”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属于四十区的太阳离开了晨光县,黑暗就像海潮,从空腔穹顶一路冲上街头,撕扯着林荫道路的长廊拱顶,它一点点将所有明晰清亮的石子花草都粗鲁的咽下,在夏天滚烫的氤氲晨雾里,漂浮起一圈圈热腾腾的波纹。

喉头不由自主的作着吞咽的动作,马利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泵血加速之后,远心的端肢开始发热,手指和脚趾似乎变得更加有力了。

可是优纪子去哪里了?

这只手掌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下子天就黑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

大脑还没完全醒来,它跟不上如此暴烈的变化,受到仙丹侵蚀的一瞬间,马利·佩罗已经从人类,慢慢转化为授血的怪物。

整个过程其实花费了五十六分钟,这五十六分钟里,优纪子成为了他的食物——

——从鬼胎之中降生的魔婴,将她视为一份优秀的元质,彻底嚼碎、吃光、咽进肚里,连带毛发和衣物,包括椅子上的血都没放过,吃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条断掌留在马利·佩罗手中,似乎是失去意识的瞬间,他想要握紧这个姑娘的手,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念头,让他感觉到莫名安心。

可是此时此刻,马利依然找不到正确的答案,他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盯着书本发呆。

饭盒落在阴暗的廊道草地旁,路灯照得西红柿泛出一层油腻的光彩,与酱料一起溶进泥土里。

当他松开这只手,颅内的杏仁核终于开始工作,开始传达诡异恐怖的情绪,开始驱策着肉身感官一起,作出惊讶愤怒的感情。

“这是什么东西呀!”

马利·佩罗的表情扭曲,脸上多了一层白毛汗,血压猛增的瞬间,眼白里满是血丝——

——他甩弄着这条断掌,想松开这只“来路不明”的手。

马利·佩罗脸色苍白,他的两肩跟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胸口鼓胀的幅度非常大,仿佛整个肉身都被改造翻新,肺活量与新陈代谢已经远超常人。

他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单单看着那条断手,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优纪子去哪里了?

——为什么?我昏过去了吗?

——太阳不见了?一眨眼就不见了?

——是灵灾吗?

莫非是优纪子的手吗?

糟糕了,糟糕了!

糟糕了!这下糟糕了!

马利·佩罗三步并做两步,快速上前将断手捞了回来。

他仔细辨认着断肢的特征,去观察指头和掌纹的细节,又看见染血的钢卡扣,终于确信这就是优纪子的手。

可是她的人呢?她到哪里去了?

被人绑走了?是砍断了手臂然后掳走的吗?

马利左顾右盼,向着四周的黑暗窥视着,在路灯下他觉得惴惴不安,于是也要躲进黑暗里,他能听见一些低沉的细碎话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要和他说话。

这一切让他感觉恐惧又悲伤,精神几近崩溃。

“优纪子优纪子.优纪子.这下糟糕了.大事不妙”

马利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断肢,却觉得越来越饿,看向尸体时,他内心惊讶愕然——

“难道说难道说.”

马利·佩罗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譬如有个强大的灵能者袭击了他们。

公园里藏匿着灾兽,它可以催眠智人,使人陷入昏迷状态,然后进行捕猎。

或许是优纪子和他开了个玩笑,做了一份恐怖的甜点,在他睡觉的时候要吓唬吓唬他。

当马利·佩罗察觉到两臂的异常,捧着断肢的那只手,慢慢翻转过来——

——在他掌心的位置,赫然生长出一道粉嫩鲜红的肉芽。

它就像是美丽的疤痕,张合手掌的动作让它完全伸展开来,变成了眼睛的形状。

“难道说是我是我把优纪子吃掉了?!”

马利·佩罗失声尖叫,嘶哑的哀嚎着。

“我变成了怪物?我”

无名氏的科教材料曾经介绍过许多类癫狂蝶圣教的授血标的物,经过授血的仪式,诞生的怪物种类繁多,这些怪形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器官异位型增生——与伥鬼的接肢仪式非常相似。同样是增补元质,授血怪物的肢体会生长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器官。

比如手脚异位多肢耦合这种情况,在无名氏眼里算面相清秀——如果是肉体的其他部分开始长眼睛,这是授血单位开始向着化身蝶的方向演化,属于非常危险的目标。

马利·佩罗痴迷于枪匠的课程,自然也是听过这套介绍授血怪兽的课。

他紧张的舔舐着嘴唇,把优纪子的断掌放下,小心翼翼的掰开了左手掌心的两片眼皮。从中露出一颗湿润的灰白色球体,没有瞳仁,血丝很深。

马利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只希望这颗肉瘤是普普通通的囊肿,哪怕是癌变也没关系。

现实很残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授血怪物。

只是一晃神的瞬间,再往手边搜索优纪子的断掌,他却怎么都抓不到友人的遗骸了。

右臂摸索着干净的座椅,他再次翻转手掌,心神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右手的掌心异化的程度似乎要更加严重,从肉掌的M形横纹中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其中探出一条冒着热气的长舌。

它发出恐怖的嘎吱声,随着掌心开合的裂隙中,那尖利的牙齿一上一下,马利眼睁睁的看着优纪子的断手彻底被加工成肉泥,涌进了他的臂膀中,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

“我我我我.”

马利·佩罗怅然落泪,恐惧彻底控制了他。

“我吃掉了优纪子?我我.我.”

在这个瞬间,他的世界观崩塌了,所有熟悉的一切,包括人生的阶段性目标和长远规划,包括一直以来他所向往的价值观,他要完成的理想,全都变得粉碎。

从胳膊里传出肌肉痉挛的阵痛,不一会这张狰狞的嘴巴,吐出来一团扭曲变形的烂钢,它是优纪子的皮带扣。

“无名氏不会放过我的无名氏.无名氏不会放过我的.”

马利·佩罗的眼泪流个不停,他低头看着这两只肉掌,突然发了疯一样的飞跑。来到更加幽深黑暗的密林深处。

西郊公园的人工湖旁,守夜人的小屋还有一些灯光。

马利蹲在码头旁,开始无力的抽泣,开始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

“无名氏不会放过我.我最崇拜的人要来收走我的小命”

“我是无辜的呀我也是受害者.”

“我不想吃人肉!他妈的!”

平静的水面照出马利的倒影,他看上去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暗红的头发变得更加鲜艳,眼睛也成了血红色,或许一对美瞳就能解决。

“没人会相信一头授血怪兽说的话.”

“我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我真的吃掉了优纪子吗?她真的死了吗?”

“会不会会不会是幻觉?会不会是恶作剧?”

马利·佩罗自言自语,蜷缩在码头旁,感受到阴冷的湿气时,他浑身打了个寒碜——

——他似乎能看见枪匠,能超越时空的阻碍,感受到无名氏的森然杀意。

“你听我解释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你听我解释枪匠老师”

“我不是你的学生,但是我每天都会来听你的课.”

“我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而不是被你处决.”

“优纪子不是我杀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我没有吃掉她,我没有我没有.”

马利·佩罗低声呢喃着。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来自右臂的“嘴”说话了。

“不对,不对哦。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马利·佩罗呆住了,他猛的抬起手臂,是如临大敌紧张惊恐。

佩莱里尼的魂威依附在这颗仙丹之中,拥有仙丹作为媒介,与马利血肉合一。

这是一种高深玄妙的巫术,通过这种方式,施法者能够将精神能量传递去极远的地方,控制他人的心灵,影响他人的神智,操纵他人的肉体。做到“灵体附身”的效果,几乎等同于将魂威[Eye Of The Storm·暴风眼]的力量送给了马利·佩罗,同时也能留在寄生体身边逼逼赖赖。

此时此刻,[Eye Of The Storm·暴风眼]作为佩莱里尼的传声筒,与马利小子讲起前因后果,并且严肃的指正道。

“不对哦,马利·佩罗。”

“你说得不对,是你吃掉了优纪子。”

马利没有回话,他张开两只肉掌,眼睛能喷出火来,眼泪再也没有往下流的意思。

暴风眼接着说——

“——要怎么做呢?你会怎么做?”

“现在你已经变成了吞吃人肉的怪物,受到仙丹的赐福,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那种眼神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在生我的气?”

马利·佩罗吼叫着——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把优纪子还给我!把她还给我呀!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这个王八蛋!你这头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

暴风眼的语气异常平静。

“马利·佩罗,你那副软弱无力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你的内心渴望力量,渴望自由,渴望强权。”

“我在观察你的思维,不久之前,你还对身边的女伴吆五喝六,要把她从生活里赶走,可是现在你这家伙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难道你一直都是意志软弱三心二意的垃圾?”

“这就有意思了,你的人生理想可不是这样的,你要专注,要有耐心,去控制你的情绪——对吗?这才是你想要的.”

马利·佩罗站起身来大步往林场走,他对右臂恶狠狠的骂道,咬牙切齿吼出嘶哑气声。

“你喜欢这么干?嗯.好.真棒呀”

“你觉得我会认输,听你的鬼话?枪匠老师不会放过你的我得保持战斗意志我要接着和你们这些邪魔斗下去你讲什么东西我都不会听”

他哼哼哧哧,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来到林场的伐木桩子旁,提起一旁生锈的伐木斧。

他将手臂搭在桩子上——

“——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狗东西!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如果你是人!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就来取你狗命!”

“如果你只是寄生虫,是维塔烙印的衍生物,那么我要和你说再见了!滚回地狱去吧!”

暴风眼:“你是认真的吗?马利·佩罗。”

马利举起斧子:“你有三句话的机会,现在已经用掉一句了。”

暴风眼:“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说真的——当你还是个智人的时候,你的元质构成像一团烂泥,是扶不上墙的残次品。天赋对你来说是天上的浮云。你只能用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集中力,超越常人的付出,换回那么一点点回报——这真的公平吗?马利·佩罗,这真的公平吗?为什么有的人就是那么优秀,因为他们有同样优秀的父亲母亲。”

高高举起斧子的那只手臂突然僵住,马利·佩罗的脸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暴风眼:“这算第二句还是第三句?我知道我的话有点多,但是”

“算第二句,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马利·佩罗答道。

暴风眼:“我的名字叫佩莱里尼,是一位永生者,我能够赐予你强大的神力,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这些不老不死的人,就是神灵。”

马利·佩罗挥动斧头,狠狠劈在木桩上。

斧刃停在手臂旁,猩红的长舌跟着飞溅的木渣滓颤了那么一下。

暴风眼接着说:“看来咱们短暂达成了共识,似乎能够多聊几句了?”

马利没有回话,握住斧头的左臂僵住,没有动弹。

“接着说。”

暴风眼继续说道——

“——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继续?”

马利:“从优秀的人开始,从优秀的父母继续。”

暴风眼兴奋起来,它认为自己已经抓住了马利·佩罗的死门所在,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你没有这些东西,所以错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父母。我理解你,真的,我非常理解你。”

“在人世间活了这么多年,我见过许许多多悲剧,它们大多来自家庭。”

“孕育出杀人犯的父母,通常也是罪犯,能造就一番事业的人,他们的家庭本就幸福美满。”

“从小受到辱骂殴打,受到苛厉责骂的孩子,长大了要么变成内心软弱思维畸形的变态,要么变成色厉内苒蛮横胆小的人渣。”

“再看看人中龙凤,哪一个不是依靠着父母两亲的基因构形,加上童年青年美好的正向环境养育塑造出来的?他们自豪勇敢,充满信心,哪怕挫折当前遭遇失败,也有改变命运的胆量,他们见识不凡眼力过人,是杰出的领袖,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讲是环境塑造了他们,父母塑造了他们。”

“在你的思维深处,一直都有这么一头心魔。”

“你的父亲母亲,只是两个假货,他们与你一遍遍宣讲着他们自己都做不到的咒语,却要你来施展这个魔法。他们一次又一次用生平从未执行过的常识来教育你,譬如要做礼貌的人,要成为高贵的人,可是他们自己却不知道高贵和礼貌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马利·佩罗。”

“如果没有我,你依然是那个软弱无能的胆小鬼,想凭借加倍的专注,加倍的付出得到对等的回报,可是远超超人的休息时间和训练时间,这些东西并不能换来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你知道的,从根源上,你比不过那些[天才]——”

“——其实我很讨厌[天才]这个说法,仿佛什么奇迹,都能用天才解释。”

“枪匠能算天才吗?他是我们的死敌,就像是上天派来绞杀我们的神使。”

“他一定也有非常优秀的家庭环境吧”

“不然怎么能塑造出如此强大的元质构型?”

“所以从一开始,马利·佩罗,你的目标就是错误的,你的理想也是荒谬的。”

“授血仙丹能让你变得不凡,变成超越普通人,碾压同级灵能者,甚至能杀死VIP的强大存在。”

“佩罗呀,佩罗.”

“你看,世界就是这么奇妙,上一秒你我还在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死磕。”

“你讨厌这娘们,我就把她变成食物,也算是一种废物利用。毕竟每个授血的神圣生命刚刚来到人世间,都需要一口母乳。”

“你可以缅怀她,将她看做有再造之恩的新母亲——但是不要悲伤,她已经与你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你的力量来自于她,你的成就,你的荣誉都会回到她的身上。”

“春田优纪子是你的一部分,像我一样.一一样.一样?”

话还没说完,斧头就已经落下了。

马利·佩罗狠狠的砍断了右臂——

——他血红的眼睛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斩断臂膀时带来的痛苦让他面容扭曲,脖颈鼓起青筋。

从手臂中喷涌出来的血液像是消防水阀爆炸了,把木桩浇成红色。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王八蛋!”

马利怒吼着。

“真他妈疼呀!真他妈的.疼死我了!操!操!操!”

暴风眼遇到了一块硬骨头。与内心软弱无力的双亲不一样,这个小孩子似乎拥有非同寻常的决心。

它瘫在树林湿润的落叶里,血液往层层叠叠叶片中渗到更深处。

这条断手重新开始爬行,又一次爬回木桩前。

暴风眼好声好气的商量着。

“你知道修复这种伤势,要吃多少人肉吗?马利·佩罗——伤害自己也是内心软弱的表现,你甩不掉我的,我们已经彻底变成[一个人]了,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一个人]。”

马利吼道:“把优纪子还给我!”

暴风眼答道:“怎么还给你呢?是怎么嚼碎了就怎么拼回去吗?”

马利接着吼道:“把我的生活还给我!我本该拥有的自由!我的人生!都还给我呀!”

暴风眼接着答道:“或许有些转化尸体变成行尸走肉的办法,可以满足你的需求,我得好好去查查早年做的灵能魔术笔记——需要一点点时间。当然这些都是有代价的,你需要帮我做一些小事,微不足道的事。”

马利瘫坐在木桩旁,身体变得虚弱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条恐怖诡异的手掌,重新拼拼凑凑,挤回断臂伤处,不一会又变得完整,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暴风眼接着说——

“——如果我无法说服你,无法改变你的想法,那么就只能威胁你了哦。”

马利耷拉着眼皮,已经没有多少精神了,他感觉越来越饿,越来越渴。

“放你妈的屁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别他妈异想天开。”

暴风眼轻声唤着马利·佩罗最在意的人。

“要是你不想干,总会有人干的——如果格罗巴·佩罗这个小孩子,也要变成授血怪物,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马利眼睛猛的睁开——

——他终于泄气,像是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

斧头从手中滑落,露出掌心的眼睛。

它原本是灰蒙蒙的一片,如今鲜活的转动着,血红的瞳孔一下子摆正。

暴风之眼凝视着灰心丧气的马利·佩罗,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

(本章完)

第437章 本性难移

海选的赛程过半,童话王国的队员们渐渐出现了体力不支的情况。

第一阵列的两位先锋状态下滑,这个时候就轮到尖兵锅子上场,为其他队员保驾护航。

关于凯希·杰拉德的替补队员,鲨鲨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这只年纪轻轻的灾兽混种心里有个很大的梦想,这一次月神杯或许是它离冠军奖杯最近的一回。

按照往年的人员配置,其实鲨鲨也带过更厉害的灵能者们,却没有多少底气去窥伺十二石金杯。

它最好的成绩就是区域代表,在决赛日品尝到了苦涩的失败——那一年它的人员配置要比如今的童话王国更加豪华,是地区的种子队伍为基础,挑选出来最具潜力,即时战斗力保持的最好的八个人。

这八位队员最次的那一个也已经化茧,最厉害的那一个即将拥有魂威,在羽化成蝶的最后一步,希望能在月神杯中完成进化。

但是在面对决赛日遭遇的对手时,要与其他区域代表队展开完全陌生的决斗,它手下的精兵强将一败涂地,好像脆弱的婴儿一样,变得不堪一击。

在它的职业生涯里,它一直都是非常刻苦,非常认真负责的主教练——赛后鲨鲨总结了几点原因。

地区种子看上去似乎是最佳选择,可是一旦来到陌生的环境,天各一方的地域差距让他们平时很难有机会和其他区域代表队打训练赛。

留在地方赛区殴打同乡的种子队伍一旦遇见完全陌生的对手,没有品尝过强烈的挫败,整支队伍无法处理紧急危机,士气崩溃的瞬间自然是一败涂地。

还有金钱利益上的桎梏,像是囚牢一样死死抓住了这些队员的脚脖子。

月神杯的决赛日程里,每一天的赛程都要面对数以亿计的曝光量,地区种子以前要面对的聚光灯,也仅仅是老家那几个媒体电台新闻报社。

在这种舞台上,任何失误都会被放大一千倍,一万倍。

这些失误带来的后果,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工资,改变他们的生活。这些因素对于地区种子队的成员来讲,迫使他们丢掉了自己的战斗意志,变得胆小怕事,变得畏首畏尾。

综上所述——

——鲨鲨之所以认为这是它距离月神杯最近的一回,是因为月神杯的赛制特殊性。

在决赛日开始之前,谁都不知道它的[主题]是什么。

在多年之前,因为BOSS一时兴起搞的[败者晋级]主题赛制,月神杯变成了慈善表演,尽管如此大家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主题]对于月神杯来说,就好比灵体蜕变化茧成蝶的过程。

世上的所有战斗,所有兵法——

——它们都在强调着自己的主题。

如果没有政治主张,没有合理的战争借口,没有理由进行骑士比武,士兵会懈怠,将军会迷茫,面对敌人时,战斗意志会瞬间崩溃。

哪怕是拳击比赛,也有高贵的金腰带,有肮脏的地下赌场来催生出强烈的战斗意志。

鲨鲨教练对童话王国的信心,有一部分来源于[主题],今年的月神杯主题还没确定,队伍里的哥哥姐姐们似乎已经占齐了辉石的六色属性,他们拥有强烈的个性,对藤原玉美这个新来的雇佣兵一点都不排斥,似乎不需要磨合期,像是两股水流融合在一起,迅速变成了向心力极强的凶猛激流。

鲨鲨的另一部分信心,来自于月神杯决赛日程中的对手。

它只去过一次决赛,碰上的对手出身草莽,就是加拉哈德分校里几个元质出众灵能微弱的大学生组了个宿舍队,装备都是从他们的地区种子手里借来的。

在灵能者的骑士比武里,能决定胜负的因素有很多很多。

元质构成,精神力量,灵力。

战术思维,协调性,对武器的操控能力。

判断力,和队友的语言沟通,金钱的支持。

抽签的顺序,体能和运气。

这些东西都很重要,缺了哪个都走不远。

但是击败鲨鲨的这队大学生,拥有几样最重要的特质。

他们和童话王国的哥哥姐姐出奇的相似——

——他们热爱决斗,享受决斗。只有在比赛结束之后,才会在意输赢得失。

他们的战斗意志坚如钢铁,与佛耶戈·塞巴斯蒂一样,有极强的求胜心。

如果一支队伍里,只有一个人特别想赢,佛耶戈就会变得特别尴尬,思维和队长无法保持同步性。

但是一支队伍里,所有人都特别想赢的时候,他们会忽略很多很多杂音,能自然而然的产生化学反应,团队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语言沟通往往不如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来的方便快捷。

鲨鲨的队伍在被暴打的时候,见识过这种神奇宿舍队的凝聚力。那是它的职业生涯中,在观赛席上感受到的最美好的决斗,如果失败一方不是它的话就更好了。

童话王国的队员们也有这种特质,正因为鲨鲨在初赛海选时看见了这些特质,故而它会认为,这支队伍拥有问鼎冠军的可能性。

尽管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缺点,但是五根手指头攥在一起,就能变成拳头。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体育赛事,诸多俱乐部都在花费重金和时间来研究人员配置,组织队员挺过难熬的磨合期。

让鲨鲨感到惊讶和惊喜的地方,就是齐寂——

——原本鲨鱼辣椒认为阿豪是一个极具价值的突破手,后来JK克服困难超越自我的表现,又让小鲨鲨惊掉了下巴。

紧接着就是丹尼尔师承枪匠的处决能力,看似这些队员的功能毫无关联,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

可是比赛录像的音频回到鲨鲨手里的时候,鲨鲨才发现这一切都不是自然而然的发生。

选点进攻,退缩防守,据高停留,人员走位。这一切决策都来自齐寂,来自这个泉水指挥官,几乎一枪都没有开的最菜队长。

让合适的人,去执行合适的任务,站住合适的房间,开合适的枪。

不论是布置进攻还是防守应对,齐寂小哥哥真的可以一心多用,他能站在每个队员的立场去考虑实际的赛场情况,最后迅速的下达正确的指令。

如果世界上有“冠军相”这种东西,那么齐寂已经有冠军之姿了——

——鲨鱼辣椒从来没见过如此谦卑朴素的队长,光是能让小队所有人都乖乖听令,把命令听明白,最终完美的执行,只这一点就可以让百分之八十的队伍望尘莫及自惭形秽。

月神杯的比赛烈度非常高,在紧张的枪弹对决中,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这几乎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比赛的生态。

击杀比最高的那一个似乎永远都是领袖,只因为他们的枪够狠。

在观众眼里,能拿到最多的人头,就必须成为教练钦定的队长。否则拿不到商品代言,没有企业赞助,舆论风波也会摧毁队伍的向心力。

童话王国没有这种问题,因为队员们大多数都是枪匠的学生。他们的老师是整个地下世界枪最狠的人,击杀比最离谱的精英单位。

可是在现实发生的战斗中,枪匠却很少做决策,对癫狂蝶圣教的战略决策是傲狠明德与智库来决定。

地方执政官的配合下,具体行动如何进行,是攻坚队伍与无名氏一起做部署决策。

到了战术决策层面,要是有嗅觉敏锐的青金卫士存在,枪匠会把决策权交给杰森·梅根,他自认为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可以为自己设计一套攻坚办法,能够利用各种各样的奇门兵器杀伤敌人,敲碎电子仿生人的脑壳,但是极少数情况下,他才会给无名氏的其他战士提出决策意见。

攻破小兄弟会,剿灭劳伦斯·麦迪逊手下战帮的快速反应部队,这些兵哥哥们曾经收到了大姐大的作战意见指导书,那也仅仅是指导,具体如何执行,还得看各个战团的团长如何微操。

童话王国的队员们都是枪匠的学生,他们从来都不在乎队长是谁,因为老师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当过队长,如果要无名氏来组个团,枪匠不会是队长,身为青金半狼的杰森·梅根才是决策者——

——现在他们清楚了,鲨鱼辣椒是对的,齐寂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看上去好像从来没开过枪的小兄弟,心算和记性都非常好,他有很棒的空间感,能准确的知道一阵二阵的队员们到底在什么位置,距离的判断和计算能力是世界顶级。

仿佛在虚拟游戏的世界里,齐寂小子已经遭遇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

对齐寂来讲,骑士比武非常有意思。

一开始他觉着游戏不如现实,有许多参数和物理规律对他来说都非常陌生。

再后来他觉着现实还不如游戏,因为没有哪个人能一直保持反应时间一百毫秒,定位时间一百八十毫秒的日常生活。

灵能者的条件反射和生物电系统已经远超常人,在CS:GO的顶级赛事选手中,能够保持两百毫秒的定位能力,已经是世界上反应最快的那群人。

这里的[定位],指的是[看见敌人→完成瞄准]的时间。

曾经我们在枪匠射爆电子仿生人的镜头,见识过神灵般操纵枪械的技艺,那是外挂锁头,用芬芳幻梦的灵体强行带动肉身,完成了多点定位击杀。

对于齐寂来说,他的日常工作需要他一直都保持着类似的条件反射,几乎和呼吸一样自然。

在拍卖行争抢捡漏,与脚本机对抗。

在香蕉道选点拉枪,然后被当做外挂VAC封禁。

是一边打字,一边超神。

每个操作决定他每天的收入,每顿饭吃什么,是挨饿还是继续逍遥快活。

他热爱游戏,并且沉迷其中,这使得他拥有了一套脑内工作清单时间表格。

将平时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都清理出去,把童话王国的每个队员都当做一个游戏角色,经过反复训练,输入语言和得到有效反馈的计数简单做一道数学题,齐寂在前半程的比赛中完成了蜕变,已经来到了化茧阶段。

而且这小子嘴真的很甜,队员们听见命令时,就像一个小弟弟在向考试中的哥哥姐姐们递纸条,纸条上写的就是正确答案。

躺在俱乐部办公室的摇椅上,鲨鱼辣椒乐不可支。

复赛刚刚结束,又是一场大胜,童话王国已经提前锁定了城市争霸赛的席位,要去争夺区域代表。

队员们有三天的休息时间,其中半天还要留给车程,半天留给采访,满打满算能休息二十六个小时。

童话王国的总部就在海螺镇的小商品市场旁边,这里是镇子最热闹的地方。

打完复赛的小伙伴们比其他一败队伍拥有更多的时间来调整状态,但是今天队员们要和老板见个面。

值得一提的是,枪匠与童话王国总经理的会晤特地留到了最后。

学生们的状态还好,只有豪哥和凯希看上去精神不振,队伍里的补剂所剩无几,上一回企业赞助的巧克力,能够补充体力和精神力的灵药也吃光了。

鲨鲨特地委托枪匠,希望枪匠能够多弄几颗大补丸,不然城市争霸赛的路会很难走。

等到学生们和老板打过招呼,江雪明终于换下加菲猫的玩偶服,把洗得发白的猫猫头给摘下来。

他一言不发,冲着老板办公室走去,越过轰隆隆的吹糖工作室,展品柜上有许许多多彩糖人偶,心中默默想着——

——要不要给老婆孩子带点?这些糖果看上去真的很漂亮。

他是心猿意马毫无防备,完全放松的状态,一脚踩进办公室的瞬间,却感觉到了熟悉的灵压。

小鲨鲨之前和他讲过,童话王国的老板似乎对他很感兴趣,是个姑娘家。

枪匠没有多想,大抵是冲着无名氏的传记或者英雄故事来的,就和藤原玉美一样,见面聊几句,把滤镜都摘掉,也能好好相处吧?

可是踏进大门的一瞬间,他不由自主的向腰间摸枪。

充满了腥臭味道的灵压散发着危险的信号,等到大门完全打开时,老板椅上坐着一个面善的老熟人——弗拉薇娅。

曾经在小兄弟会红糖厂打工的罪犯,再次出现在枪匠面前。

一旁站得笔直的秘书,正是与黑蛇对应的白蛇——杜兰。

两姐妹一人是红黑配色的西装衬衫,一人是蓝白搭配的裙裤外套。

等到枪匠完全把门打开,杜兰如沐春风开口笑道:“请进!”

江雪明站在大门前,没有其他动作,他慎而又慎的问道。

“这娘们不会抱我,不会亲吻我,也不会让我老婆知道,我进了这间屋子,对不?”

杜兰眯眼咬牙露出落井下石丧心病狂的笑容。

“当然不会!哎哟!你怕什么呀!我们应该怕你才对!”

枪匠强调着——

“——她不会知道,有个富婆包养了我的俱乐部,给我的教练打钱,还要我单独来这个办公室,和你俩会面,对不?”

杜兰哈哈大笑,一旁的弗拉薇娅却没有任何动作,以她这个乐子人习性来讲,应该早就笑弯腰了才对。

这对姐妹本该受刑,哪怕作为污点证人,在小兄弟会犯的罪过也要逐一清算。自从两人送去青金裁判所之后音讯全无,似乎被保护了起来。

今时今日,再次与这两位改变他命运的人重逢时,她们却摇身一变,成了世界卫生组织的雇员,在四十一区开了一家疗愈肉身与精神的食品药品厂。

弗拉薇娅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她看向枪匠时,就像是在观察着一个陌生人。

过了很久很久,这位大老板仰起头,与身边的好秘书杜兰问道。

“我认识他吗?杜兰!我应该认识他吗?这小子以前和我有故事?长得不赖嘛?没想到我也能泡到这种货色呀?”

杜兰轻轻抽了弗拉薇娅一耳光,是只动手,连身体姿态都没有半分变化,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亲昵的动作了。

“人家现在已经结婚了!你清醒一点!”

弗拉薇娅张着嘴,看上去不太聪明,有点呆呆的。

“唔!那也挺好的!省得我再心碎一回。”

江雪明走上前去,终于看清弗拉薇娅的脸色——

——这拉美裔的姑娘抬起头,从衬衫领口能望见锁骨和脖颈的健康肤色。

皮肤上密密麻麻排布着一列列散发出金红色火焰的文字,是大卫·维克托的手笔,地狱高速公路为这条凶悍的黑蛇重写了一段人生。

江雪明向杜兰问道:“老师帮了你们?”

杜兰耸肩无谓,神情坦然。

“是伤筋动骨,四处奔走,从安防护卫开始做起,配合广陵止息作战,害了多少人,就要偿多少债——死罪已免,活罪难逃。”

江雪明:“看起来近况挺好的?”

杜兰望着这间办公室,歪着脑袋笑了笑。

“嗯,至少有个地方安身了。给孩子们做糖果,给老人家送好吃的救心丸,平时出远门也有特情人员看着,BOSS一直都在关注着我们。”

江雪明凑到杜兰耳边小声问:“弗拉薇娅她”

“什么都不记得了。”杜兰低声回道:“关于她的故事,维克托先生重新写了一遍,她现在是心地善良,好色贪财的小公主。连名字都改了,她现在不叫茜茜,叫爱丽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维克托先生.”

“你们挤在一起说什么悄悄话呢!”弗拉薇娅嚷嚷着:“杜兰!你不是说他结婚了吗?难道你要和他搞点婚外情?这么刺激的事儿你得带上我呀!”

杜兰翻了个白眼,又轻轻抽了弗拉薇娅一耳光。

她与枪匠无可奈何的说——

“——但是嘴脸还是和以前一样,维克托先生特地嘱咐过,元质会影响思维模式,人的天性是无法改变的。给您添麻烦了。”

挨了耳光的弗拉薇娅张着嘴,看上去一点都不生气,嘴里的虎牙是授血之身的特征,它亮晶晶的。

杜兰与枪匠一起看向弗拉薇娅,并且说。

“她一直都这样,思想无耻下流,性情贪财好色,怎么写都改不了。”

弗拉薇娅神情得意,自豪的抱起双手仰起头。

“谢谢夸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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