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时无英雄,徒使竖子成名!

广州府城,驿馆

贾珩与陈潇返回驿馆,步入书房,两人落座下来。

陈潇抬眸看向对面那少年,轻声道:“你筹建那个海关税务司,的确是一个好法子,只是这位刘参政,是否能担当重任?”

贾珩放下茶盅,笑了笑道:“他与林姑父是同年,林姑父既然极力举荐他,想来有着缘由。”

情知少女的担忧,担心他忙碌一通给别人做嫁衣,这等官僚会不会成为他的羽翼。

沉吟片刻,说道:“提高市舶提举司的分量,系出一片公心。”

“那截留关税之银供养粤海水师?”陈潇问道:“不留下来整顿。”

贾珩轻声道:“粤海水师这边儿,还不是整顿时机。”

再回粤海,起码要等与东虏的首战结束以后,现在的他撬动江南的本土士绅势力,已经觉得阻力重重,不宜再行节外生枝。

等到了神京,他仍是定义粤海水师重要性的人,只要他说一句粤海水师地处偏远,国势争锋主流仍是与敌交战在北,那么粤海水师就可能顺理成章地迎来裁军。

粤海水师邬焘也只能寻他为依靠,而且此人原就小荣国公的部将,等之后再腾出手来,再全面整顿粤海水师不迟。

陈潇蹙眉说道:“难保广东巡抚和藩司会插手。”

贾珩轻声道:“这个倒不用担心,他们插手不了。”

陈潇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也不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忽而听到惊喜的声音从珠帘后响起,道:“珩大哥,你回来了?”

说话间,一个容止丰美,玉颊雪腻的少女从外间快步进来,丰润白腻的脸蛋儿流溢着笑意,道:“珩大哥什么时候过来的?”

贾珩看向雪颜玉肤,凝腮雪荔的少女,轻笑了下,说道:“宝琴妹妹,我这也是刚刚到。”

“濠镜那边儿顺利吗?”宝琴落座下来,面上带着关切,轻声说道:“听说珩大哥带着人与葡人打了一仗。”

贾珩道:“还算顺利,等会儿我们去客栈见见你爹爹,过几天回到金陵。”

薛宝琴轻轻点了点头,好奇问道:“珩大哥去濠镜,有没有见到诺娜?”

贾珩轻声道:“见倒是见到了,不过,并不怎么熟悉。”

薛宝琴轻声说道:“前几天,原想着去一趟濠镜,珩大哥先前还不许,也不知那红夷大炮是怎么用着打起仗的。”

贾珩看向少女,轻笑道:“这一路上又是行船颠簸,又是打仗的,没少辛苦,薛妹妹不要以为是过去玩着。”

宝琴并非是如湘云那样的贪玩,应该是因为好奇,可能是对海战感兴趣。

薛宝琴点了点头,道:“爹爹也这般说。”

“伯父身子骨儿可大好了?”贾珩关切问道。

宝琴道:“爹爹那边儿已大好了,原说着最近启程,我说珩大哥过几天也要回金陵,能一同回去,爹爹说一起走也好,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贾珩点了点头道:“再在这儿待没几天,咱们就回金陵。”

薛宝琴这时看向一旁捧着茶盅的陈潇,轻声道:“萧姐姐,快晌午了,是不是该做饭了,这几天没有吃到萧姐姐做的饭菜,感觉吃什么都不香了。”

陈潇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清声说道:“等会给伱做。”

贾珩笑了笑,说道:“你也不让你萧姐姐歇歇,她这一趟没少累着,等晚饭再给你做。”

宝琴微微低下螓首,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都忘了。”

而就在贾珩与宝琴说着话之时,外间的锦衣府卫进来禀告道:“大人,薛家老爷还有薛蝌公子来了。”

听闻贾珩回来,薛筠以及其子薛蝌也从客栈中过来探望,说话间,父子二人来到驿馆后堂。

贾珩起身,迎向对面的薛筠,笑着说道:“伯父面上的气色看着好多了。”

薛筠也笑了笑说道:“这两天用汤药调理,身子大好了许多,子钰在濠镜那边儿的事儿可料理清楚了?”

在濠镜的冲突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场战争,弹丸之地的武装冲突,自也没有什么国战的特别意义。

贾珩点了点头,闻道:“诸事皆已停当,我说这几天准备船只返回金陵,伯父这些年在西夷诸国往来,可曾见识到夷人一些新鲜的制器?比如火器那些比我大汉要强上一些的制器。”

“制器?”薛筠低声说着,儒雅面容上现出回忆之色,说道:“夷人的确有一些新鲜的东西,但如说超过我大汉,却也不见得。”

贾珩道:“也不能轻视,有些东西还是有着可取之处,比如这火器之长,如果这般发展下去,将来更为先进也未可知。”

薛筠笑了笑,道:“火器为军国重器,如何使用就由子钰这样的朝堂重臣思虑了。”

说着,目带好奇问道:“今日广州府城中都在议着子钰要行开海之策?”

贾珩道:“开海通商,重建市舶提举司,也算是恢复祖制,当初太宗年间还有隆治年间都开海通商。”

薛筠手捻颌下胡须,赞同说道:“现在西夷诸国海上贸易频频,而我大汉这些年却不怎么向外贸易。”

贾珩道:“我也是这般意思,尤其是我国的丝绸、茶叶都可以卖给西夷,换取一些西夷那边儿的特产。”

这个时候的华夏已经错过了大航海,已经落后了一大步,现在正是奋起直追之时,比如等时机成熟,澳洲那边儿完全可以抢过来。

薛筠点了点头道:“茶叶和丝绸还有瓷器在西夷诸国很受欢迎。”

贾珩沉吟片刻,开口道:“等海禁一开,我想邀请伯父帮忙组建、经营一家公司。”

嗯,他想成立一家远洋贸易公司,当然不是搞奴隶贸易,而是帮着经营商贸,继续经济财富。

薛筠闻言,面色疑惑,问道:“公司?”

贾珩解释道:“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其实就是商会和商号,以便从事远洋贸易,只是名字不同,取意大体一致,”

薛筠去过不少地方,如果能帮着掌舵一家商会,从事远洋贸易,有了经济财力以后想要做什么也方便一些。

薛筠讶异道:“子钰是想要做商业贸易。”

眼前这位贾族的族长,开海通商别就是打着这番主意的吧。

贾珩道:“既是开海通商,就要与西夷有所接触,我国不便派吏员前往,就可改以商会前往远洋开展贸易,打探夷狄内部细情,来往之间也能方便一些。”

远洋贸易的事儿,他不好插手太多,改由薛筠这等姻亲之家帮着操持是最好不过。

他与宝钗的事儿总归是要示于薛家的,那时候真正就是一家人了。

薛筠欣然应允道:“这样也是一个好法子。”

在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当中,薛家的定位本来就是依附着贾家,现在贾珩又成了炙手可热的朝堂重臣,薛筠自没有什么意见。

宝琴低声说道:“珩大哥要和爹爹做生意吗?”

贾珩看向宝琴,笑道:“是啊,妹妹要不要过来帮忙?”

宝琴闻言,芳心大羞,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柳眉之下的莹润杏眸见着羞意,说道:“我也不怎么理着家里的生意的,让兄长帮你就好了。”

她过去帮忙算是什么?

贾珩转眸看向薛蝌,对薛筠说道:“伯父,表弟他将来是走科举之路还是经商之道?”

既然薛筠帮着他做着海贸的生意,那他也投桃报李,帮着薛蝌在仕途上有所进益。

见提及自家儿子,薛筠看向薛蝌,说道:“我想着科举和经商都行,不过两榜进士不是那般好考的,等过二年,接管族里的生意也是好的。”

贾珩轻笑道:“那也好,不过有个举人的功名,出来做事也便宜一些,我想着以表弟的文秀之心,中举也是轻而易举之事,纵然进士也不是没有机会。”

薛家原本就是皇商起家,而薛筠走南闯北,又去了不少国家,观念开明,显然也没有视商贾为贱业。

但望子成龙,未尝没有也让自家儿子科举仕途有所进展。

果然听闻贾珩此言,薛筠轻声道:“那进士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不是那般好考的,我是不指望了。”

祖上也是紫薇舍人,但到了他们兄弟这一辈,都是屡试不第,索性接管了家里的皇商生意。

几人说着话,及至傍晚时分,聚在一起用着晚饭。

贾珩用罢晚饭,相送着薛筠和薛蝌父子二人出了驿馆,刚刚返回花厅落座,闻听粤海将军邬焘来访。

经过先前在濠镜的一场军事冲突后,粤海水师所部伤亡虽然不少,但却在贾珩这位军机大臣面前,维持住了名头。

贾珩举步前往花厅,只见烛火通明的厅堂中,坐在一张黑漆靠背木椅上的粤海将军邬焘,那张圆滚滚的胖脸上笼着笑意,起得身来,拱手说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打量着邬焘,语气温和几分道:“邬将军无需多礼,这次与濠镜一战,扬我国威,邬将军和一众水军将校辛苦了。”

邬焘连忙谦虚地连声说着不敢,但从眉眼间难掩的喜色来看,显然对贾珩这番话语十分受用。

二人重又落座叙话。

邬焘目光热切地投来,笑着问道:“听说永宁伯最近要返回金陵。”

贾珩点了点头道:“濠镜的事儿既告一段落,在此多留也无多少意思,江南大营还有不少军务等着我回去处置。”

他这次返程不仅是带着炮铳,还有葡萄牙人的匠师以及家眷,这些人先一步在金陵落脚,然后坐船北上神京,生产出火铳,然后是尽快列装果勇营的神机营。

如果女真再次领兵犯边,那么京营肯定要举兵北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邬焘说道:“下官还说再邀请永宁伯在广东多住几天,好好四下逛逛,既然永宁伯身上军务缠身,那也只得遗憾作罢了。”

“军务在身,也没有时间四下闲逛。”贾珩点了点头,看向欲言又止的邬焘,问道:“邬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广州城中都在相议开海通商一事,听说起因是永宁伯上了一封奏疏给中枢,不知永宁伯对开海一事是如何筹算的?”邬焘试探问着,似乎是担心为对面的少年权贵误会,解释道:“开海通商一起,寇商并起,我粤海水师也好提早有所应对、防备。”

眼前这少年身为朝廷大员,又是提议开海,那么多半对经制事项已经了然于胸。

贾珩手中端起茶盅,轻声道:“等这几天朝廷的旨意,如果一切顺利,粤海水师方面,我意思是抽调出一批精兵强将划归海关税务司,这批官员我会亲自拣选。”

粤海水师他现在没有精力整饬,但海关税务司他哪怕再忙,也要提拔一些人。

邬焘目光闪了闪,问道:“永宁伯所言海关的意思是?”

海关税务司?这什么情况?开设了个新衙门?

贾珩沉吟道:“负责开海收税的衙门,比之市舶提举司权柄更重,这几天我会让人全面考察粤海水师及广东都司卫所的将领,拣选清廉正直将校,划归海关,协助缉私办差。”

邬焘闻言,对这个海关的作用也明白过来了,比起市舶提举司似乎厉害一些,道:“永宁伯,这海关是由巡抚衙门还是布政司统辖?”

看这样子,这位永宁伯并不打算将市舶提举司简单地交给他以及粤海水师。

原本这位粤海将军想的是,一旦获得了缉私捕盗之权,以粤海水师的强势,市舶提举司还不是任由他拿捏?本意过来就是从布政司拿回一切的主导权。

但现在又增设了一衙门,估计官阶不低。

贾珩道:“此事,朝廷许是还在计议,尚不知如何,邬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忧,先前应允拨付粤海水师的关税之银不会少,朝廷对粤海水师将来必是要大用的,邬将军对粤海水师的训练和督导以后不可懈怠。”

邬焘见如此含糊其辞,心头就有几分疑虑,但还是标着决心道:“永宁伯放心,粤海水师也就是以往太平久了才有所松懈,现在朝廷既然说让动起来,那就不会让朝廷失望。”

贾珩点了点头,道:“先前因战而沉没的船只,该引进帆船引进帆船,该花钱购买,不要含糊,还有对这次海战阵亡将校士卒的抚恤,邬将军这两天命人递送过来一个簿册,我也好向朝廷请奏。”

“多谢永宁伯。”邬焘点了点头,听完,就告出言辞离去。

送走了邬焘,贾珩返回后堂的书房之中,只见明亮煌煌的书房,一着青裙,一着红裙的少女相对而坐,正在说着话。

贾珩问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这般热切?”

宝琴看向贾珩,白腻玉面只上现出欣然,说道:“珩大哥,我向萧姐姐讨教厨艺,萧姐姐已经答应教我了。”

贾珩笑道:“那敢情好,宝琴妹妹跟着你潇姐姐学厨艺,将来谁要是娶了薛妹妹可就有口福了。”

宝琴:“……”

珩大哥到底是说她,还是在说着萧姐姐?

陈潇这时,柳叶细眉下的明眸不错眼珠的看向贾珩,似有几簇橘黄烛火跳动,原本清冷如冰雪融化的声音柔和几分,问道:“邬焘走了?”

贾珩落座下来,道:“已经走了,他过来想要插手开海的事儿,等要不了多久,估计也明白过味儿来。”

只要海关建立,再分出一批粤海水师巡查海务,要不了多久,海关就会成为独立的一支准军事武装,原本的粤海水师想要继续武装走私就不容易了。

而且通过海关的三成供奉税银,也是他逐渐掌控粤海水师的手段,如果邬焘再串通手下将校武装走私,那时候就是整顿粤海水师的时机。

陈潇道:“那样也好。”

她这会儿也明白此事的关要,堂弟他果然心机深沉。

薛宝琴听着两人说话,翠羽黛眉之下的水杏明眸眨了眨,捏了捏手帕,心头有些疑惑。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又是六天时间过去。

关于开海通商,增设海关税务分司的诏旨,也从中枢以六百里急递送至广州,在万众瞩目中,其内细节披露出来,大意是筹建海关税务分司,由广东布政司参政刘孝远加都御史衔,征辟幕僚,在广州府城驻署办公,由原市舶提举司提举具体负责税收厘金。

由军机大臣、永宁伯贾珩自粤海水师简拨精兵强将,组建税警海监以供税务分司调拨差遣,缉私捕盗。

巡抚衙门

周造捏着公文的手微微颤抖,脸色铁青,目光冷闪,道:“好一个永宁伯!这是在我广东另起炉灶!”

增设海关税务分司,由广东藩司参政统辖,增设都御史衔,这是彻底要将开海通商这块儿肥肉独吞,他们是一点儿油水都落不到。

置他这位封疆大吏于何地?

他说这几天那位永宁伯没有过来寻找自己。

见周造脸色不好看,梁主簿连忙劝说道:“东翁息怒,这永宁伯也留了不多久,听说从濠镜带来的那些夷人连同家眷都上了船只,装载了一批破破烂烂,准备返回金陵呢,等他走了,咱们再外甥打灯笼,照旧。”

周造冷哼一声,压下心头的怒火,问道:“粤海水师怎么看?”

“粤海水师刚刚与濠镜打了一仗,上下都准备借着姓贾的势,向上面邀功献媚。”梁主簿轻声道:“现在三成税银用以供给粤海水师兵饷,这些兵丁对那位永宁伯无不膺服。”

周造目光幽沉,道:“本官才是兼理粮饷的巡抚!粤海水师从海关拨付银两,是不用藩司之银?”

梁主簿委婉规劝道:“东翁,没有这么一说,仍是由广东藩司统筹一部分,如今以海师与东虏开战,俨然已成国家大势,顺昌逆亡啊。”

“小儿异想天开!领舟船劳师远征,可女真也不是傻子,只要派一支偏师阻拦,他们就泡了汤,再说隋唐几次水陆兵进,兵发高句丽?成功了几回?”

梁主簿压低声音说道:“东翁,他如今是军机大臣,决定朝政方略,没有一败涂地之前,这谁能阻止得了?”

周造面色如铁,幽幽道:“时无英雄,徒使竖子成名!”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高居阁台,决定国家大事,他这等良臣却在粤省蜗居,何其用人不明。

见周造目光阴沉晦暗不定,梁主簿不好再劝。

(本章完)

第793章 宝钗:只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

第793章 宝钗:只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

广东

经过几日的考察、拣选,海关税务分司正式设衙辟署,从粤海水师拣选出五千人,并配备了执法船,用以巡察警视海上盗寇,同时登检船只。

这一日,海关税务分司衙署之前,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广东当地的大大小小官员,从广东巡抚周造、广东布政使苗瑞,都指挥使方峻,按察使吕宪都恭候在衙门门口。

此外还有藩司的四位参议,臬司的几位按察佥事。

只是广东巡抚周造的脸上阴沉如冰,目光落在刘孝远脸上,心头冷哂连连。

以为找到了朝中的重臣为后台,就可以独立于广东官场,简直可笑至极。

等这永宁伯一走,如果没有其他衙司配合,他倒是要看看这新开的衙门是如何运转。

贾珩此刻正在与粤海将军邬焘说话,道:“邬将军,粤海水师首先要更新船只,原先那等浆帆之船已不适宜远海航行,应全部换以风帆船。”

他已经敲定明日就会启程。

邬焘道:“永宁伯放心,这次粤海水师会重新修整船只。”

贾珩道:“等江南事务一了,我会向圣上上疏,重来粤海,巡阅整个粤海水师,那时希望邬将军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朝廷失望。”

邬焘连连点头。

贾珩此刻进入衙署,此刻不仅是海关税务分司正式办理公务的日子,也是广东海贸船只缴纳第一批关税的日子,衙门中的书吏进进出出,开始记录和筹算着仗

在海关税务司中,按着簿册登记、批引、盖印等相关程序,为了防止衙司吏员上下其手,整个流程是一站式服务。

贾珩一进入官厅,广东藩司布政使苗瑞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说道:“永宁伯,开海之后,商贸欣欣向荣。”

贾珩道:“苗大人,商旅齐来,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时,怎么说也是广东之福。”

苗瑞笑了笑,点头称是,目光却幽晦几分。

海关之税的结余之银不存留于广东藩司,这算是什么广东之福?

贾珩也不在意广东布政使的想法,而是来到刘孝远跟前,这位曾经的从三品参政如今已加左佥都御史衔,成为正三品官员,虽并未如愿升至巡抚那样的品阶,但也算是从广东藩司体系中独立出来。

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事。

刘孝远道:“永宁伯,第一笔货运船舶入栈税票已发出去了。”

在广东税务分司的申报流程中采取货物主动申报的方式,然后再派税吏在关卡设立进行巡查。

为防止税吏上下其手,定期派人巡查。

贾珩点了点头,道:“海关选人用人,要以清廉为要,要严防税吏与商贾勾结虚报数目,使国家税款流失。”

至于打造良好的营商环境,构建新型政商关系这种话,这时候还没有这个说法。

正说话之间,忽而外间书吏高声道:“布加路爵士到。”

官厅中的众人闻言,都是纷纷望去。

此外,布加路爵士也领着夫人海莉以及小女儿诺娜来到了广州府城。

布加路身边儿还带着几个翻译,向广东布政司参政刘孝远道了喜之后,快步过来,用汉语说道:“永宁伯。”

贾珩也上前寒暄着,随着红夷的到来,广东府的官员也渐渐喧闹起来。

直到晌午时分,随着海贸船只纳税取税票,将货税交割给新成立的海关税务分司,一众官员在酒楼聚宴一场,也陆续散去。

驿馆

贾珩回返后堂,洗了把脸,拿过毛巾擦了擦脸,看向从外间进来的陈潇,问道:“外间都收拾停当了?”

陈潇轻声道:“薛筠父子准备好了装载了货物的船只,一些炮铳和弹药也装入骡马车。”

贾珩点了点头,道:“用海运倒是快上一些,但容易被人发现,不如陆路安全一些。”

陈潇自是听明白贾珩话语中的言外之意,玉颜之上笼着凝重之色,低声说道:“山东那边儿传来的消息,在海面上发现了朝鲜水师的踪迹,多铎果然调拨了朝鲜方面的水师,想要在江南卷土重来。”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面色却平静如水,问道:“山东提督陆琪那边儿可有公文递送过来?”

这等扰乱江南,为北方寻找战机的战略,女真本来就不会轻易放弃。

陈潇落座下来,低声说道:“这是其他渠道汇总而来的消息,朝鲜水师可能已经南下,这次人来的还不少。”

那就是白莲教的信息渠道,贾珩默然片刻,面色顿了顿,低声说道:“我们得尽快回去了。”

朝鲜方面的水师已经向着多铎汇合而去,可以想见,势必对江浙沿海进行骚扰,等到整合海寇势力,可能会再次从江口进犯金陵。

陈潇轻声道:“从这里到江南大营,至少还要半个多月,可还赶得上,要不我们先骑快马回去,以防金陵生变。”

“朝鲜水师到来之后,多铎还需要一段时间整合,还有时间。”贾珩点了点头说着,又问道:“北边儿的女真有什么动向?”

陈潇摇了摇头,说道:“北面这段时间倒是太平无事。”

贾珩道:“只怕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让派往女真境内的锦衣府探事侦查女真高层的动静。”

他总觉得女真正在憋大招,可能在等着江南方面被多铎挑起的乱局。

两人正在书房说话的空挡,忽而听到宝琴在外间的声音响起,“珩大哥在屋里吗?”

贾珩出了书房,看向一身粉红衣裙,恍若瓷娃娃的少女,问道:“宝琴妹妹找我有事儿?”

薛宝琴近前来,水润眸子中见着期冀,轻声道:“珩大哥,诺娜想要去金陵转转,我想问问珩大哥的主张,能不能带上她去金陵?”

贾珩先是诧异了下,笑了笑问道:“她不是在布加路爵士那边儿?你怎么碰上她的?还要一起去金陵?”

方才布加路过来,倒是看见了那个小姑娘,可能这会儿和宝琴又碰上,两人才凑在一起。

薛宝琴娇俏的声音带着几分酥糯,轻声说道:“我去客栈寻找爹爹,碰到了诺娜,她说是想往金陵逛逛,布加路爵士也同意了,说去大汉金陵故都见见,增长一些见识,正要给珩大哥说。”

贾珩想了想,说道:“既是如此的话,你带着她一同前往金陵也好,这一路上反正葡人倒有不少。”

这次从濠镜带走了几百葡萄牙的匠师以及家眷,等到了京城教会了军器监的匠人之后,这些人最终还是要返回濠镜。

宝琴面带惊喜说道:“珩大哥,你答应了?”

“嗯,不过需要锦衣府卫保护着她,省的出什么差池,影响两国邦交之谊。”贾珩点了点头,笑着应允说道。

宝琴轻快说道:“那我回去和她说。”

少女说着,转身如一只花蝴蝶蹦蹦跳跳地欢快地走了。

待宝琴离去,陈潇走到不远处,轻声说道:“伱这次带了不少红夷回去,朝中只怕也会有非议之声。”

贾珩重又返回书房,落座下来,沉吟道:“等红夷大炮和燧发枪在对虏战事上初显威力之后,些许浮议自会彻底消失。”

陈潇点了点头,说道:“还有一事,快十月上旬,原本在河南种植的那些番薯也该收获了。”

贾珩低声道:“等会儿给洛阳、开封两地的锦衣府千户所飞鸽传书,询问一下情况。”

这么长时间过去,番薯的确也到了收获季节,如果有着番薯作为粮食补充,那么大汉这几年的饥荒问题必能大幅度缓解,内忧一去,剩下的就是外患。

贾珩这般想着,转眸看向身形高挑明丽的少女,低声道:“潇潇,等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陈潇秀眉蹙了蹙,明眸眸光闪了闪,讶异说道:“什么地方?”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贾珩轻笑了下,卖了个关子道。

“神神秘秘的。”陈潇低声说了一句,随着少年出了书房。

而后,贾珩领着陈潇来到广东府城外的一处湖面上,只见几个锦衣府卫等候多时。

“这……”陈潇目光一下子就被湖泊中的船只吸引,只见碧波微漾的湖泊之上,一个造型别致的铁皮船,晃晃悠悠地漂浮在河面上。

“这是这几天我让人做的铁皮船,说来前后真是费了不少功夫,还让葡人匠师帮了一些忙。”贾珩解释说道。

这个时候的冶铁工艺水平还是有着不少局限,只能做到现在这一步。

见陈潇还愣在原地,贾珩笑了笑,说道:“咱们两个上去,船上能载两个人。”

说着,状其自然地拉过陈潇的手,登上了铁皮船只,铁皮船顿时向下微沉了不少,但最终还是支撑住两个人的重量。

当然,也是两人都不是那般重的缘故。

“这,这明明是铁……这是怎么浮起来的?”陈潇看向脚下的的铁船,蹲下身来轻轻抚着冰冷触感的铁皮,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你坐好,我划过对岸去。”贾珩却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拿起撑杆向着湖中划去,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

陈潇脸颊微红,扬起雪颜如冰晶的脸蛋儿,嗔恼道:“胡说什么。”

什么百年修的共枕眠?

正是午后时分,深秋的道道金色阳光柔煦地扑打在少女的脸上,额前的一缕秀发垂下,随风拂动,英丽的秀眉之下,独属于老陈家的狭长清眸闪亮剔透,未涂胭脂的唇瓣莹润欲滴,仍有几分震惊。

贾珩转头看向少女,轻声道:“其实你自己想想就是了,木船中间凿空漂浮在海面上,又是放兵器又是放粮食,怎么就不见沉入水中?如果铁做成中空呢?只要排的水足够多,就能浮在水面上。”

这种铁皮船其实实用性不大,在后世农村都是用来……电鱼。

但这种观念可以启迪这个世界的造船业,因为这本来就是万吨巨轮的最基础原理。

陈潇目光定定地看向贾珩,说道:“你这是从哪知道的。”

先前给她还觉得以铁造船还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但这般一说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贾珩轻声说道:“闲来翻阅书籍,思索出来的东西,这其实是格物致知之道。”

蒸汽机一类的复杂机械是真的发明不了,但是这种就好比杠杆之类的东西,无非是换个应用场景的角度,只是既存技术上的观念变化。

陈潇看向脚下的铁船,轻声道:“如果能造出你说的那种铁船,远赴辽东,应该纵横大洋再无敌手了吧。”

“还有一堆问题解决不了,比如锈蚀,虽说可以刷漆,但海上的条件跑不多少就会锈迹斑斑了,还有动力,风帆不好带动,不过现在就可以给船舷钉上铁皮,用来抵挡弓箭和炮铳的攻击,我见粤海水师一些战船有的已经这般做。”贾珩轻声道。

船舶制造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关键动力问题也不好解决,没有蒸汽涡轮,靠风帆还是靠船桨驱动?

陈潇点了点头,目光熠熠闪烁,道:“先前与红夷对战的船只如果有着铁皮罩护,想来也不会那般容易击沉。”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好了,你过来也划会儿,回头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将手中的竹篙递给陈潇。

陈潇正自思忖着,忽而一个竹竿塞将过来,撑着铁船向着对岸划去,心底却不由想起一句话,她和他可能也是一条船上的。

等到傍晚时分,贾珩让锦衣府将这好不容易制出的铁皮船装入京中,然后与陈潇骑着马重又返回驿馆。

两人回到书房之中,陈潇看向那少年来到立柜之前,似乎寻找着什么。

嗯,不会给她拿珠钗首饰吧?

陈潇这般一想,秀眉之下,眸光闪过一抹古怪,心头忽而生出一股好笑。

她可不是那被甜言蜜语哄的团团转的小姑娘。

然而凝眸之间,却见贾珩从一个书柜中拿过一个长筒状的东西。

这是前段时间发现红夷制作的水晶,打磨成望远镜模样。

其实,这时候已经有老花镜,比如贾母就有一副,平时不戴,需要的时候就会拿起来戴上。

其实,在这个十七世纪的中后期,望远镜已经被荷兰的眼镜商人发明出来几十年,只是还未在军事领域大范围运用,反而天文观察和航海领域应用。

“这是什么?”陈潇目光凝聚其上,讶异说道。

贾珩笑了笑说道:“望远镜,你朝着外间看,别看太阳,就看山峦的景色,百里之外,清晰一如眼前。”

说着,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陈潇。

陈潇“嗯”了一声,接过单筒望远镜,沿着书房窗户的方向看向山川,只见远处的楼阁以及山峦如在眼前,握着望远镜的纤纤素手颤抖了一下。

“怎么这般清晰?”陈潇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惊讶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轻声道:“此物可以称为千里眼,如是用来瞭望敌情,观察敌军调动,是最好不过了。”

陈潇想了想,赞同道:“此物对兵事有着不少作用,可谓军国利器,如是在草原上站在城墙头上,可以望见女真的调兵情况。”

堂弟他怎么这般多的奇思妙想?委实难与当初与两位甄妃厮混,花样百出的少年联想在一起。

贾珩道:“但你别拿着他看太阳,纵然是平常看着太阳都会觉得刺目,拿着这个看太阳,眼睛会瞎掉的。”

陈潇点了点头,心头有一股暖流缓缓涌过,嘴角十分浅浅的笑了一下,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絮絮叨叨,叮嘱了两次了。

贾珩凝眸目光打量向晶莹玉容的少女,被浅浅笑意晃了一下,低声道:“其实和小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陈潇在后世也就上了大学以后,大一大二的年纪,在他眼中的确与小孩子也没有什么两样,而且清冷的表面上也藏着一颗有趣的内心。

“你……”陈潇正要说话,却见少年又是出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眉眼藏着羞恼,伸手打掉贾珩的手。

可算是知道为何摸着脸,和在金陵时候捏着那北静王妃的女儿水歆一样,当成小孩子了。

贾珩端详着陈潇的脸蛋儿,白腻如玉的瓜子脸,远山如黛的柳叶眉下,明眸粲然,鼻梁有着老陈家一如既往的挺直,轻声说道:“潇潇,这段时间两边儿奔波,饱经风霜,有些清减了。”

从一开始还有其他的心思,但现在其实也是顺其自然吧。

陈潇迎着对面少年的温煦目光,有些不自在地错开目光,清声道:“如果没什么事儿,我先回去了,你这个望远镜我也带走了。”

贾珩点了点头,轻笑道:“这个就是送给你的,先回去歇着罢,明天咱们也好返程。”

陈潇玉容幽幽,抿了抿粉唇,也不再多言,拿着手中的望远镜,转身离去。

贾珩也缓缓落坐在书案后,拿出一份舆图开始翻阅,开始对照着舆图,查看江浙沿海省份海域周围的海防布置。

朝鲜水师到来,虽然不知这次派多少兵马过来,但加上多铎勾结的那些海寇,大概有个一两万人?

相比之下,新建的江南江北大营也没有占多少优势。

陈潇返回居所,坐在床榻上,拿着望远镜,眺望着外间的景色,又从靴子中取出一把匕首,其上的花纹繁复精美。

她是不喜欢首饰的…大概。

此念一起,少女清丽如雪的脸颊浮起浅浅红晕,将匕首藏好,躺在床榻上,闭目假寐。

……

……

金陵

正是十月中旬,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晋阳长公主与咸宁公主在嬷嬷、丫鬟以及女官的扈从下,乘着马车,在府卫打起的仪仗中向着金陵城的皇宫而去,在皇宫隔着一条街的青石板路上挺了下来,门楣上赫然题写着“长公主府”的宅邸。

这是当年晋阳长公主在扬州置备的产业,时隔几年之后,这位宗室帝女再次踏入这座占地广阔的园林。

一路穿过藤萝垂挂,苍郁生烟的假山回廊,一众衣衫鲜艳,青春靓丽的莺莺燕燕前往后院,留下欢声笑语。

几个藏在绣闺,云英未嫁的少女都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布局典雅,气度恢弘的公主府。

宝钗抬起水润杏眸,明媚、清亮的目光打量着四周的建筑。

这座长公主府宅邸,说来她在金陵时路过玄武街上见过,当时也曾感慨这等宗室帝女明明几年不回来住一回,却留着这般的宅子,不想今日竟得以踏足此地。

只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

众人穿过月亮门洞,进入湖光山色、亭台楼阁的园林,元春转眸看向自家的表妹,美眸中见着笑意,轻声道:“等会儿,我送妹妹和三妹妹还有云妹妹前往宁国府。”

宝钗收回莹润如水目光,看向元春,抿了抿莹润粉唇,低声道:“大姐姐,这边儿就挺好的,人多也热闹一些。”

这一路上,也算是跟着几位宗室贵女前来,宝钗一路上的目光多是放在咸宁公主身上。

湘云笑着接话道:“是呀,这一路上挺热闹的呀。”

说着,看向一旁的咸宁公主,好奇问道:“咸宁姐姐,你以往来过金陵吗?”

“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也不大记得事。”咸宁公主一身青裙,那张清丽如雪的脸颊上,笑意微微,声音如飞泉流玉,清脆悦耳。

元春看向湘云,那张丰润脸蛋儿上笑意繁盛,柔声道:“云妹妹,你林姐姐就在宁国府,等晚上我们去一趟。”

“好呀,好久没有见林姐姐了。”湘云点了点头,忽而幽幽说道:“可惜珩哥哥去了濠镜,这趟过来没有见到。”

这话一说,在场众人脸上的笑意都敛去一些,晋阳长公主也暗暗叹了一口气。

元春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听锦衣府的人,你珩哥哥去了濠镜一个月了,这会儿想来正在忙着。”

怎么那般巧?她们这边儿过来,珩弟他就前往濠镜。

探春轻笑道:“邸报上说了,说是与濠镜的葡萄牙人打了一仗,珩大哥奏请开海通商,设了海关,想来那边儿事了了,也该回来了。”

宝钗轻笑道:“三妹妹说的应该差不多。”

李婵月秀眉之下,粲如飞星的明眸盈盈如水地看向宝钗,这位宝姐姐生的真是肌肤白腻,比起皇后舅妈来都不遑多让,而且丰润可人,倒和那杨贵妃一样。

咸宁公主瞥了一眼宝钗,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位薛姑娘时常偷瞧她,眼神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就好像……好像受了什么委屈?总之,她也说不了。

众人说着,来到花厅落座,珠辉玉丽,裙钗环绕,一时间整个厅堂俱是珠钗裙袄,五光十色,绚丽难言。

晋阳长公主刚刚落座,伸手捏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

忽而从外间来了一个嬷嬷,轻声说道:“殿下,楚王妃与北静王妃派人递送了消息,想要过来拜访殿下。”

如果按照辈分,楚王妃自是要随着楚王唤着晋阳一声姑姑。

晋阳长公主秀眉蹙起,玉容上见着不喜之色,温声说道:“就说本宫有些累了,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让她们明天过来罢。”

这位丽人倒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而是对甄家姐妹本身就不是很感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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