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誓师出征

“大魏皇帝告六军将士!”

曹睿知晓士卒们并不会听到此篇檄文,但他们的将军、他们的首领可以听到,大魏的臣子们可以听到,上天可以听到,史书可以听到。

徐庶朗声诵读道:“朕闻天道昭昭,逆顺有常。公孙渊者,辽东枭獍也。昔其祖度,趁汉室陵迟,窃据边陲;其父康,伪受印绶,阴蓄豺心。至渊竖子,囚叔夺位,屠戮臣民,此禽兽弗为之事,竟敢施于华夏!”

“朕观辽东舆图,汉四郡故地也。汉武置玄菟以镇东夷,设乐浪而抚边民,使之久为华夏之地。今公孙氏据之三世,使冠带之地沦为腥膻,诗书之民堕作囚隶。每念及此,朕心如沸鼎。”

“昔武皇帝旌麾北指,柳城授首;文皇帝黄钺东指,襄平震怖。今朕承累世之威,秉昊天之意,亲率虎贲六万,讨贼平逆。”

“朕与六军约定:斩将搴旗者,赏不逾刻;逡巡畏战者,诛不过辰。当使天下知晓:魏甲所向,冰河开塞;大纛所指,峻山移位。”

“各砺戈矛,共讨逆贼!”

徐庶诵读之时,天空中不知为何出现了几只大鹰,竟绕着高台上的黑红色的大魏旗帜盘旋了数圈。

曹睿全身着金甲,迎着朝阳拔出腰间长剑,斜斜指向东面辽东的方向。日光仿佛一层薄幕笼在了曹睿身上,夺目之状让人不敢直视。

徐庶诵罢转身向北,朝着皇帝的方向拜倒。其余司马懿、满宠之下众臣,以及此处原野上五万六千军卒,悉数站在原地口称万岁。

声音响彻旷野,将高台上盘旋的大鹰悉数惊走。

誓师过后,大军即刻兵分两路,刘晔统辖北路八千轻骑出卢龙塞向北,曹睿亲领余下四万八千大军向东而行。

四月底和五月的辽西并不多雨,大军东行的准备也已充足,以每日五十里的速度匀速东行,十一日后到达碣石。

此时已是五月三日下午了。

碣石古已有名,但却非一处固定所指之处。

《尚书·禹贡》记载‘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秦始皇三十二年之时,曾东巡碣石并刻石铭记。后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碣石为“特立之石”,并说“东海有碣石”。

而曹操昔日所登之碣石,远在孤竹城以东两百里的地方。大魏军中自有记载,因而曹睿也轻易寻到了这个‘故地’。

夙来喜文的皇帝到了此处,自然是要寻访古迹谈论诗文的。

司马懿、满宠、三名侍中、三名散骑、军中几名重将,以及鲜卑的轲比能、步度根和匈奴左部帅刘豹,悉数被唤到了此地一同访古。

轲比能等人当然知晓汉人文士的习惯。虽然自己不甚懂得诗文,但已经行军走了这么远,自己又没亲眼见过大海,亦是欣然应下。

当然,也不由得他不应。

碣石本是海边一处矮山顶部平坦的大石,近二十人站在上面倒也不显得拥挤。

海天在视野尽头熔成一片铅灰,浪脊上浮动着细碎的银鳞,渐渐西下的日头在云层夹缝间漏下光斑,斜斜照在众人脸上。

浪头不断撞击海边的岩壁与礁石,迸溅起丈许高的水雾,不断的发出拍打与破碎的声音。碣石山临海一面的峭壁如巨斧劈就,岩体遍布突起与孔洞。咸湿的海风穿过其间,发出如怨如慕的低沉呜咽。

曹睿感慨道:“文以载道、诗以言志。朕今日到了此处观临盛景,方才知晓武帝当年心中豪迈之情。”

“诸卿,”曹睿侧脸看向左右随着的一众臣子:“建安十二年武帝征乌桓而过此地,作《观沧海》一诗永为铭念。”

曹睿脸上笑意盈盈:“谁能为朕诵读此诗?朕以十匹绢来赏赐。”

区区十匹绢,对大魏重臣们来说并不算什么,谁的家中也不会差这点东西。但今日皇帝心情不错,征程之中也难得有这些调剂,是以众人纷纷举手响应。

太和元年年底,崇文观在发布《武帝文集》之前,就已经编好了《武帝诗选》。

武帝曹操的诗嘛,这是大魏最大的政治正确,洛阳官员人手一册,谁又能真不会背呢?《观沧海》作为武帝气势雄浑的名篇代表,更是众人皆知。

曹睿却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影。

“刘豹是吧?”曹睿嘴角扬起指着这位四旬左右的匈奴左部帅:“你竟会背诵此诗?”

刘豹本来站在众人之后,见皇帝点到了他的名字,身前遮挡着的众人纷纷让开,满宠更是扯着刘豹的袖子,将他带到了众人前列。

“禀陛下,”刘豹恭敬施了一礼:“臣家在太原郡,从并州秦使君处得了《武帝诗选》,日日朗读背诵,因而可以背出。”

曹睿轻轻颔首,刘豹既然自夸,那就当然是能背出来的,总不会搞出欺君这种大动作出来。

“轲比能、步度根,你们二人会背么?”

轲比能惭愧拱手称歉,步度根也是连连摇头。

曹睿语气故作感慨:“你们看看人家刘豹,以刘为姓还如此有文才,属实与你们不同。”

“你们二人多学着些,回军之后,朕也给你们部族中多派几名教学的儒生。”

两人拱手谢恩,一时真有些困惑住了。皇帝真当自己是寻常臣子了?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刘豹高声诵完了这首《观沧海》,曹睿也不食言,令满宠稍后赏赐绢帛,碣石之上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曹睿看向远方海天的交界线,轻叹一声:“此番出征,雍丘王未能随行,真乃朕一大憾事也!若他二十年后再来此地,说不得还能写出一二名篇来。”

皇帝话里有话,这种风雅论文的场合,司马懿也乐得做个捧着皇帝的‘佞臣’:“莫非陛下思及雍丘王的哪篇文章了吗?”

“朕想起了两篇。”曹睿微笑点头:“一是雍丘王的《白马篇》,另一则是先帝的《燕歌行》。”

司马懿心思流转,却仍不知皇帝是单纯谈论文章,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政治隐喻,因而只得拱手言道:“陛下所说两篇皆是好文。”

“的确好文。”曹睿道:“诸卿可知这两篇都是何时所作?”

司马懿脑子转了几下:“先帝《燕歌行》作于建安十二年,彼时先帝正在邺城留守。”

曹睿又问:“武帝《观沧海》呢?”

司马懿愣了一愣:“也是建安十二年,作于北征乌桓回军途中。”

曹睿淡淡问道:“雍丘王《白马篇》呢?”

司马懿对于曹操与曹丕的研究精深,对于曹植的诗作却并不特别熟稔。

但此处终是有知晓之人。

一旁站着的卢毓轻声说道:“建安十二年雍丘王从武帝征乌桓,亦是作于同一年。”

司马懿微不可查的倒吸了一口气。

大魏立国不过十年,曹操、曹丕是在场几乎所有人曾效力过的君王,而非什么远在天边的历史人物。

任何关于这三个人的言语,只要是出于皇帝口中,都是要认真对待的。

皇帝提及二人与雍丘王,三首诗篇还都是作于建安十二年。就在这一年,武帝曹操征乌桓凯旋而还。

如今陛下亦是在征辽东途中……

三首诗篇都是在建安十二年所做,再傻之人也不会以为皇帝是在单纯谈论文章了。(本章完)

第428章 歌以咏志

海浪有节奏的拍打着礁石,溅起大片的水花。

曹睿看向众臣淡定说道:“建安十二年武帝征乌桓回返时,让先帝和雍丘王二人分别献上诗作。”

“你们可知,武帝当时更喜欢谁的诗作?”

曹丕和曹植的恩怨纠葛,在场大魏重臣并无一人不知。曹操先喜曹植、而后才任曹丕为魏王太子,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可当今陛下乃是先帝之子,谁又敢说雍丘王好呢?

半天无人接话。

曹睿轻笑一声:“建安十二年,武帝更喜欢雍丘王《白马篇》的壮志豪情,却不喜先帝《燕歌行》的婉转思念。可武帝选先帝为魏王太子之时,却亲口对先帝说《燕歌行》更好。”

“你们可知为何?”

这种皇家秘辛,还是第一次在人前说起。

曹睿发觉众人无人答话,因而抬起手来指了指司马懿。

我??怎么这种为难的事情都要我来?

司马懿心头一阵无奈,开口答道:“臣大略猜度,是武帝以为先帝的文才更有、情志抒发更为细腻,因而才以为《燕歌行》更佳。”

曹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司空此话当真?似乎有些阿谀了。”

司马懿讪笑道:“臣惭愧。”

曹睿背手看向海面,语气昂扬的诵道:“‘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雍丘王此诗极妙,笔势非凡、骨气奇高,单论诗文哪里都好。可却有一点不合武帝之意。”

“谁能答之?”

满宠自以为天子腹心股肱,又听到了征乌桓归来、册封太子两个不同的时间节点,不顾众人侧目向前迈了半步,神情坚毅的拱手说道:“诗文与人不符!”

“正确!”曹睿目光从远方收回,与满宠对视:“满将军可知如何不符?”

满宠又道:“言过其实、大言不惭!”

曹睿轻轻颔首:“建安十二年,武帝初定乌桓,登临碣石‘歌以咏志’。彼时的雍丘王方才十六岁,就能以少年之身说出‘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这句话。”

“武帝志得意满,自然更偏爱雍丘王一些。而先帝的闺怨诗情感更加含蓄,两首燕歌行,建安十二年的武帝或许还没读懂。”

曹睿继续诵道:“‘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之语。”

“朕问你们,‘贱妾’是谁?‘思君’又思得是谁?”

毌丘俭心中若有所悟,拱手言道:“莫非是先帝以诗言志?欲表达先帝思念武帝之意?”

“仲恭甚得朕心。”曹睿微微颔首:“文帝这是沿用屈原《离骚》香草美人之比兴,以闺中女子自比,以远行游子比作君王。”

“哪个君王不希望臣子忠诚如闺中女子一般坚守而又忠贞呢?”

“武帝每每以先帝留守邺城,先帝虽无甚大功,却也没出差错。反观雍丘王屡次让武帝失望,在襄樊之战时被武帝委以重任,却因醉酒未能成行。”

“诗的对比,说到底终究还是情志的对比,是人的对比。”

皇帝借着碣石旧地,点评武帝、先帝、雍丘王在建安十二年的诗作。

司马懿、满宠等一众臣子可以听得懂,匈奴头领刘豹可以不懂装懂,鲜卑轲比能、步度根等人根本就是云里雾里。

毌丘俭拱手道:“臣明白陛下之意了。”

曹睿笑着看向毌丘俭:“仲恭听明白什么了?”

毌丘俭道:“为人臣子当言行相符、有始有终,不得煌煌大言伪作忠直。”

曹睿轻笑一声:“仲恭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毌丘俭躬身行礼道:“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司马懿、满宠等人也一并行礼:“请陛下为臣等解惑。”

曹睿扫视立于碣石上的一众臣子,淡淡说道:“朕正月初一离开洛阳,五月才至碣石,一路辛苦所为就是平定辽东。”

“先帝与雍丘王之间固有优劣,可武帝在不同时间偏爱之人不同,朕却深以为然。武帝征伐四方之时更好武勇,传承基业之时更喜稳重,这是人之常情。”

“说到底,君王需要什么,卿等作为臣子的必须按照朕定下的方略努力执行,不论作战或者军事都是这般。”

“而朕,”曹睿沉声说道:“既然下定决心要定辽东,就一定要攻破公孙贼子。但凡有功之人,朕定心中爱之不吝惜赏赐。”

“此番平定辽东,封邑赏赐翻倍!”

曹睿口中轻飘飘传出的几个字,却让在场臣子们的心绪全都紧张了起来。陛下本就大方,如今更是许下了双倍赏赐,这如何让人不兴奋呢?

爵位封邑是可以传家的,谁会嫌多?

自满宠、司马懿以下众臣齐齐行礼,几个胡人不知所措、也随之一并躬身。

曹睿看着众人或是欣喜、或是激动的神情,轻声说道:

“此前朕征东吴、伐蜀国,都是兵力、军力远胜于敌。如今伐辽东,不过中军两万骑兵、步卒两万,余下皆是胡人轻骑。”

“朕与你们说在前面,此战未必容易。为人臣子当言行相符、有始有终,不得煌煌大言伪作忠直,这是仲恭方才说过的话,也是朕对你们的期望。”

“诸卿各自努力!”

满宠当即拱手高呼道:“臣等定不负陛下殷殷期盼,愿为陛下竭力尽忠!”

其余众人也是一般高呼行礼。

……

碣石之事不过一个小小的插曲。

傍海道难行,却也不是不能通行。此时既无大水、又无自然灾害,那么能抵挡住一支军队的只有另一支军队,而非什么地形问题。

通过碣石再向辽东而行,每日行军速度从五十里降到了四十里,其中修整舟桥、等待后勤,还停留了几日。

又经过了十余日的行军,五月十六日,羽林左军孙礼部四千轻骑率先抵达了无虑城外。

无虑城位于医巫闾山以东五里,乃是内地通往辽东、从南侧绕行辽泽的起点。

公孙渊篡居辽东,而辽东与辽西的地理分野,并非通俗意义上的辽水,而是医巫闾山。

无虑城及医巫闾山一体,与更东侧的辽水之间隔着跨度超过两百里的辽泽。这片土地夙来都属于辽东郡,属于公孙氏的管辖范围。

自从建安年间,曹操派到辽东任太守的凉茂被公孙度扣押之后,朝廷就再没往辽东郡中派过官员,只是征收贡献、选取孝廉等等。

换句话说,无虑城乃是实打实的‘敌境’了。

在这个时代,比骑兵更快的传讯工具并不存在。

孙礼部四千骑兵猝不及防行至城下,城内驻军还没来的及反应,无虑城就被孙礼部围了起来。

城中慌乱自是不提,城外所居的百姓纷纷向山野逃散、只有城内百名骑兵趁着尚未合围完毕之时,飞速向东突围而去,朝着辽泽以东的方向驰去。

无虑城西二十里处,大军行军之处,三名翎羽骑士飞速赶来,口中高呼前方军报。

曹睿骑在马上缓缓东行,闻声后想了几瞬,侧脸看向满宠:“满将军以为何事?”

满宠捋须:“禀陛下,前方二十里处就是无虑城所在之处,根据大军分派,前锋乃是孙礼所部的四千轻骑。”

“若臣所料不差,此时无虑城已经被孙礼围住了。”

曹睿也不答话,朝着身后微微招手,侍中徐庶就打马快步上前,从骑士手中接过了军报,而后又送至了曹睿手中。

略微看过几眼后,曹睿笑道:“满将军所言丝毫不差,孙礼已经围了无虑城,向朕请示是否攻城。”

满宠却没笑出来:“孙礼请示攻城之事,那就定然没喊开城门、或者暂时没劝降成功。”

“臣以为不如先大军压上,再论其他?”

听闻满宠之言,曹睿也意识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不是无虑城。

无虑城并非大城,而且孤悬辽水辽泽以西,理应防备不多。自己身边有四万八千大军,若执意要攻,无论如何都是挡不住的。

真正不对劲的地方,在于无虑城竟然不降!

下午时分,曹睿与中军终于抵达了无虑城外,孙礼在文钦的陪同下,亲到皇帝大帐之中汇报军情。

孙礼已经派人向城中喊话近十次,可城中之人明白告诉孙礼大军拒不投降。

听了孙礼的一番汇报之后,曹睿皱眉看向司马懿:“司空,无虑县的县令是谁?吏部文书可有记载?”

司马懿有些为难的拱手答道:“启禀陛下,自建安时起,朝廷就没向辽东派过官员,素来是公孙氏表荐于谁、朝廷就刻下印绶送到辽东,不过走个形式而已。公孙氏送来的官员名录,已经近十年未变过了。”

“朕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曹睿的脸色有些难看,用手指向满宠:“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个时辰。今夜不管多晚,朕都要宿在这个无虑城中!”

满宠神情一凛,拱手应下,转身朝外走去,还顺路拉着文钦和孙礼二人。

司马懿在旁拱手劝道:“天子大军亲临无虑,一个小小的县城竟然不降,此行实为可憎。”

“臣以为陛下切勿过于担心。”

曹睿挑眉:“此话怎讲?”(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