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哥哥帮你办了他!

潘应龙说道:“愚弟知道,兵部谭部堂现在最大的事就是改革驿站递传。”

苏峰哈哈一笑,“没错了。我国朝现在上下最忙的事就是改革。

张相在大刀阔斧改官制,改财税。胡相在完善陆海军改革。赵相在改革监察和司理。

谭部堂也在忙,忙着改革驿站递传,改各地卫所。”

“谭部堂的驿站递传改革,愚弟是知道的,顺天府也出面协调过京畿地面上的驿站递传改革。

兵部这次改革,力度很大啊,可以说是改得面目全非,要是在以前,都察院和清流们,肯定会跳出来指手画脚。”

苏峰呵呵一笑:“那是当然的。

那些清流正事做不了,指摘别人错处却是一等一的能手。只是朝堂上几经风波,这些以务虚空谏为能的清流们,被横扫一空。剩下的也多半不敢出声了。”

事关朝堂党争,两人点到为止,继续说起兵部改革驿站递传之事。

“苏兄,愚弟的顺天府给兵部帮忙不多,也不知道谭部堂的改革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去帮忙这么多日子,应该知道些,能不能指教下愚弟?”

苏峰看了一眼潘应龙。

你以为人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人家这就是勇于任事的能臣做事风格。

政事事事关心,哪怕不是本职政事,也会想法去了解清楚。

人家不是多管闲事,人家是胸怀大志,腹有良谋,以安邦定国为己任。

“哈哈,潘兄客气了,谈不上什么指教,我姑且说一说。”

潘应龙用公筷给苏峰夹了些菜,又给他满上一杯酒。

“苏兄,不着急,我们慢慢聊,边吃边聊。”

难怪皇上如此器重他,怀才不傲,有志不躁,三十岁出头就有宰执之风。

朝廷有传闻,湖广总督王一鹗和顺天府少尹潘应龙是皇上重点培养,好接胡宗宪和张居正两位的任,未来的左右两相。

果真不是空穴来风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饭遇良友不饿肚啊。”苏峰心里结交之心更灼热了,“潘老弟,我们边吃边聊。

在下台甫百成,潘老弟叫我一声百成即可。”

“百成兄,你叫我凤梧即可。”

“凤梧,来,我们痛饮一杯。”

“好,百成兄,来,干杯!”

两人同饮一杯,关系无形中更近了一步。

又吃了两口菜,苏峰拿起手巾,把嘴巴轻轻地抹了抹,开口说起兵部的事。

“现在兵部有两件大事,一是卫所,二是驿传。

卫所部分官兵被镇卫军调走,部分归为营卫军,其余的守着土地陆续改为农垦公司和农场牧场,大势已定,没有什么波折。

驿传改革,张相主持下最先是废除驿符和勘合制,官吏出公差使用驿站,全部实际挂账制,以身照、出差驾贴为凭证,画押记账,驿站每月上报到兵部车驾司,车驾司再转给户部。

户部再与各部门对账核销。

制度是不错,可是耗时久矣,前期全靠兵部车驾司垫付贴补。全国水陆驿站一千九百三十六个,兵部垫付也是垫付得十分辛苦。”

潘应龙点点头,“国朝驿传分驿站、急递和转运三部分。以驿站为骨架,急递和转运为血肉。

国朝初年,驿站以驿符为凭,不几年驿制崩坏,公差官吏肆意使用驿站车马、驿夫,无视国律限定。

非奉公差的官员,狐假虎威,也随意使用驿站,到驿站随意吃喝,还敲诈旅费。

驿站开支急剧增加。

嘉靖年整饬驿制,改驿符为勘合,注明使用驿站人员的姓名、职务、所去之处、往返日期、车马数量等。

不想才几年,兵部、巡、按滥发勘合,姓名等一干内容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写。

勘合不仅可以官员任意使用,还以礼物赠与他人,一些官员借机利用勘合牟利。

到了嘉靖末年,驿制确实到了该改的地步。”

潘应龙起身给苏峰倒酒,也给自己满上。

苏峰食指叩响,津津有味的听着。

能臣就是这样,肚子里装的全是国事政务,信手拈来。

潘应龙举起酒杯,与苏峰饮了半杯,吃了两口菜,继续往下说。

“嘉靖四十五年,张相上过一份奏章,内有他任山东巡抚时,勘查到的济南府大驿谭城马驿的开销用度账目。

谭城驿内有旱夫六十人,需银子四百三十二两;厨子六名,工钱为四十两二钱;号衣,即驿站吏员的统一服装,为三两六钱。

配有四十五匹马,每匹马草料需耗三十两银子,则总计一千三百五十两;还有供应银二百四十余两。谭城驿合计一年要耗费银两千零六十五两。

这些费用谁来承担?济南府的百姓们分摊。

济南府有多少个驿站?

除了谭城马驿,还有齐河县的晏城马驿,禹城县的刘普马驿,长河县的东北置马驿和崮山马驿,肥城县的五宁马驿,章丘县的龙山镇马驿、章丘马驿、青阳店马驿,邹平县的安宁村马驿,长山县的白山马驿,齐东县的赵奉马驿。

合计十二个马驿,其它十一家驿站都比谭城驿小,但每年耗费也不小,估算平均在一千五百两银子,济南府一年驿站开支为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五两。”

潘应龙嘴里说着,右手食指沾着茶杯的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算出和数来。

苏峰看着潘应龙不断划动的手指头,目怔口呆,

此子恐怖如斯!

这么多名字,这么多数字,他都记在脑子里,然后随口一说就念了出来。

难怪他有宰相之姿,相比之下我这个镇抚使还真是撞大运撞来的。

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这么多银子朝廷是不会出的,最后还是要落到济南府百姓们的头上。

张相叫兵部做了一个统计,隆庆三年,我朝所有驿站耗银钱二百七十三万余两。其中包括驿站修葺维护、日常开支、车马购置饲养、驿夫报酬。

这笔帐,都一年了还挂在兵部账上。当前只有三分之一的中枢和地方衙门跟户部核对账目,认可他们官吏公差在驿站所耗费的钱粮。

还有三分之二在来回地扯皮,扯得好脾气的谭公都发了火,拍着桌子说再不核对好,就直接从各衙门在户部的账户上扣了。”

苏峰笑了,“这些衙门推诿扯皮都习惯了,遇到什么事,先丢到一边三四个月,等上面三催五催,这才拿起来,然后衙门各科之间来回地转一圈,又是三四个月过去。

这帮孙子,我太熟悉了,都是这么做事的。”

潘应龙也笑了,“百成兄说的没错。尤其是地方衙门,如此做事已经上百年了,积弊难改,朝廷三令五申是不行。

只能一省一省的想办法,现在风气纠正得比较好的是江苏、山西、陕西、辽宁、两广、湖广、浙江和直隶。”

苏峰乐了,“那是必须的啊,不看看坐镇这些地方都是谁啊。”

两人都笑了。

这几个地方坐镇的,都是头上长角的人物,下面府县被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风气想不好都不行。

潘应龙继续说道:“内阁开会时,认为驿站还得改,必须大改。张相的意思是严肃勘合制度,任何转让、冒用、滥用驿站勘合的官员,严惩不贷。

还是从吏治这头出发,整饬官员使用驿站的特权。谭部堂等人几经商议,拟定了草案,送到西苑,结果半天就被打了回来。”

苏峰听得津津有味。

他虽然是锦衣卫高官,可是这种关乎国政议政决策的事情,知道的真不多,相比平日里办的那些案子,全是阴暗腌臜事,那有这些事高大上,一听就带劲!

“打回来,皇上觉得不妥?”

“是的。”

潘应龙看了苏峰一眼,心里笃定。

结交朋友,有时候就得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不过高明的人是不动声色,一般的人才喜欢孔雀开屏。

不展示自己的实力,待会自己求他办事,人家怎么帮你?

帮你是人情,不帮你是职责。

人家为什么要卖人情给你?

不就图你的能力和背景吗?

“皇上把张相和谭部堂召进西苑,亲自指导。皇上说严肃勘合制度,整饬吏治,治标不治本。今年整饬今年好,明年松弛又荒废。”

“皇上英明,确实是这样。”

“皇上就说了,要改就彻底改,与其东缝缝西补补,不如直接把驿站交给市场。”

“交给市场?”苏峰好奇地问道:“凤梧老弟,市场是哪路神仙?连皇上都听他的?”

“市场就是你买我卖。”潘应龙简单明了地解释道。

“你买我卖?这跟驿站有什么关系?”

苏峰更不解了。

潘应龙继续解释道:“皇上的意思就是,不用再搞驿符、勘合制度,驿站独立经营,谁住店都要给钱,无论官庶军民。”

苏峰愣住,“这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你住店打尖,难道不想给钱?驿站是朝廷的驿站,又不是一人一家的驿站,谁敢不给钱?”

是啊,驿站是隶属兵部。

兵部虽然大不如以前,没有军权在握,可也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苏峰想了想问道:“陆驿站是马驿,官员出行需要在这里更换马匹,怎么办?”

“现在各地陆续成立了马车运输公司,很多都是此前的递传所改过来的,开通了许多路线。分客运和货运。

官员出行,可以坐定班客运马车,也可以包一辆马车。

这些马车公司,都是按着驿路行走,在驿站更换马匹,也会在驿站过夜。

马车公司跟驿站怎么算账,外人不用去管,你只需买一张车票,马车公司把你安全送到目的地就行。”

“那一路上的住宿吃饭呢?”

“马车公司车票分几种,可以提供食宿的一种;不提供食宿,自己搞定的一种,随你选。”

套路真多啊!

苏峰咽了咽口水,又问道:“官吏出公差,一来一回往往是半月一月,这费用可不少,官吏自己垫付吗?”

“可以找衙门预支差旅费,出完公差后找衙门财务报销,把一路上花费的车票、饭票、住宿票等开支凭证拿出来,一一列清,再由财务审核。预支的差旅费多退少补。”

苏峰彻底无语了。

真是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到现在苏峰也大致能明白皇上提出的把驿站交给市场的用意。

内阁不用去监督全国的衙门和官吏,三令五申勘合驿符规范使用,作用不大的!

你们自己先掏钱,或者各衙门先掏钱,预支差旅费,让各衙门去管好自己的人。反正户部每年预算给你这么多钱,而且每年都要审计账目。

差旅费里面搞猫腻,一并审计清查。

账目不对,出了事,各衙门主官佐官出来承担责任。

这就捏住了他们的命脉,迫使他们去管好自己的人,老老实实出公差,不要搞东搞西。

内阁管好六部诸寺、两府二十布政司。六部诸寺和两府二十布政司再逐级管好下面的府县。

责任级级传递,压力层层施加。

苏峰有些想不明白,张相的方法是在官吏身上想办法,拟定各种规定限制他们的特权。但是明眼人一看,这只能管个三五年,要是稍微松弛一点,一两年都管不住。

但是皇上这些套路,也是在官吏身上想办法,不过是把官吏跟驿站撇清关系,变成我买你卖的关系。

会有效果吗?

苏峰以他的经验来看,很有效果。至于能管多久,就得看官吏们多快能找到新制度的漏洞。

对啊,皇上这一招,相当于直接剥夺了官员免费或优惠享用驿站的特权,而不仅仅是限制。

妙啊!

苏峰此时才领悟到其中玄妙。

他一拍大腿,懊悔地说道:“这些日子,老哥我在兵部帮忙布置各驿站的治安室,却没有去了解这里面的玄机。

当时听车驾司的官员说了一遍,觉得太复杂了,绕得我头都晕了,我还是继续做好锦衣卫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潘应龙哈哈大笑:“百成兄,不过现在车驾司不叫车驾司,拆分叫邮传总局和运输管理总局。”

苏峰也笑了,“是啊,隆庆新政以来,新衙门名字层出不穷啊,例如我们锦衣卫的镇抚司,名字没换,职责却是大不一样了。”

边喝边聊,聊了一个来小时,那壶秋露白也喝得见底,两人称兄道弟,关系更进一步。

见时机差不多了,脸颊发红的潘应龙拉着苏峰的手,吐着酒气说道:“哥哥,小弟今晚请你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苏峰拍着胸脯说道:“老弟,你说,哥哥一定给你办了。”

“帮忙查个人,要是查出有问题,就帮我办了他。”

苏峰目光一闪,“老弟要办谁?”

“栾永芳,司礼监冯保冯公公的小舅子。”

苏峰身子一僵,全是冷汗,三分酒醉猛地全醒了。

(本章完)

第654章 臣向皇上请罪!

过了十几秒钟,苏峰才回过神来,看着潘应龙一脸苦笑道:“兄弟,你这请托叫我好生为难。”

潘应龙诚恳地说道:“凤梧知道叫百成兄为难了。不过此事凤梧敢摆到桌面上来,肯定前思后想过。

百成兄,你知凤梧为何要办这个栾永芳吗?”

苏峰目光微微一闪,摇头答道:“略有耳闻,但知者不详。”

潘应龙心里一愣,锦衣卫的耳目真得好灵啊,尤其是京畿地面上。

有人戏称,京师畿辅,哪窝老鼠嫁女了,哪山的狐狸娶媳了,锦衣卫都一清二楚。

不过潘应龙从此话里听出苏峰的坦诚。

不藏着掖着,继续往下谈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潘应龙把栾永芳意图乱点鸳鸯谱的事情,简略地叙述一遍,苦笑道:“栾永芳此子走火入魔,而且凤梧猜测,他背后定有人在怂恿唆使。

此事一旦闹大,凤梧身败名裂不说,还会波及到冯公公和杨公公,关乎重大啊。”

潘应龙愿意在苏峰面前把事情原委说出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查办栾永芳,他可以找杨金水,借用商业调查科的力量。

但是现在还不明确幕后怂恿者是谁,一旦冒失拉杨金水下场,事情一闹开,就是商业调查科对东厂,杨金水对冯保,天雷勾地火,毫无转圜余地,非得斗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

前思后想,潘应龙决定找锦衣卫势力。

赶巧的是前几日宴请了宋公亮和苏峰,得知他们有结交自己的意思,正好用上。

既然要叫人去查,锦衣卫的手段,什么查不出来?你藏着掖着,反倒是对人家的不信任,坏了交情。

还不如提前告知,大家都坦诚些,反而有助于相互信任。

苏峰眼睛一转,沉吟几秒钟答道:“凤梧老弟,栾永芳的事,老哥我有听过风言风语。今日听老弟你这么一说,这小子真不是东西,鬼迷心窍了。”

没错,你姐姐得到“幸福”了,冯公公的面子就不要了。

潘应龙对上冯公公,胜算不大。

可他是公认的东南系未来的领军人物,胡宗宪、杨金水、谭纶等东南系的政治人脉需要他来继承,子孙后代的荣华需要他来维护。

要是被冯公公搞死,那岂不是一切白瞎?

必须下场!

东南系一下场,冯公公肯定吃不住。

他吃不住,盟友内阁总理张相必须要下场。不下场,张相在内廷就孤立无援,这内阁总理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东南系和楚党,目前朝堂上势力最大的两个派系,在朝堂上打起来,那就是地动山摇,天崩地坼!

非同小可!

你栾永芳担得起吗?

苏峰品出味来。

如此说来,自己查办栾永芳,不仅不会得罪冯保,还会暗地里卖他一份好。

冯公公,我们锦衣卫把坏你脸面的隐患消除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老不必放在心上。

锦衣卫和自己的这个人情,冯保他必须得认!

不仅能卖了潘应龙和东南系的好,还能在冯公公那边卖份好,这事做起来真得很有搞头!

潘应龙在旁边继续说道:“百成兄不必太在意。冯公公是深明大义的人,你我的良苦用心,他必定是知道的。

再说了,皇上不是曾经教诲过,锦衣卫和东厂要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太厉害了!

不愧是东南系默认的领军人物,只是这么一出手,就是天罗地网,把自己算得死死的,什么都替自己想到了,不帮都不行。

潘应龙这句话,苏峰心领神会。

宋公亮在锦衣卫内部会议上曾经说过,锦衣卫下面的人,可以跟东厂协同做事,但是高层之间就不要走动得太频繁。

暗示得很明显了,锦衣卫要支棱起来,不要再做东厂的附从,尤其是高层,不要听东厂和司礼监的摆布。

你们是天子亲军,当然只听皇上的指使。

锦衣卫高层和东厂高层,最好少接触,否则的话皇上会不高兴的,后果很严重的。

自己出面去查办栾永芳,冯保的小舅子,此事传到皇上耳朵里,这不就是锦衣卫支棱起来,绝不会跟东厂合流的事例吗?

此时潘应龙又说了一句:“百成兄,此事凤梧这两日回去西苑,向皇上禀述。毕竟此事关乎重大,牵涉这么多人,做臣子的岂敢隐瞒。”

苏峰差点跪下。

凤梧,要不我叫你哥哥吧,你还是快收了神通吧!

你去西苑禀述此事,我们镇抚司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就算冯保问起来也不怕。

自己的功劳还能上达于天听。

你这连环招使出来,哥哥我真是受不住啊。

苏峰反拉着潘应龙的手,诚恳地说道:“放心,你放心,栾永芳就交给哥哥去办。这事要是不帮你办好了,我得愧疚一辈子啊!”

“谢百成兄。事成之后,凤梧再来重谢。”

“不,事成之后,我和宋都使都来谢你。”

喝到晚上十点,两人饭饱酒足,拱手告辞。

苏峰钻进马车里,通过车窗看到潘应龙钻进他的马车。

人才啊,我替他办了事,到头来还要念他的好,记他的情。

妈呀,东南一脉不愧都是东南剿倭杀出来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全他娘的是一群怪物。

潘应龙,王一鹗!

光这两位就能把东南系的天撑得高高的。

还是宋都使醒目,找到机会,拉着自己跟潘应龙攀上了关系。

加上此前在淮东和南京,自己跟王一鹗也有旧交情,推荐过去的心腹任博安在他麾下做得也很出色,旧交情上又多了一份善缘。

稳了,自己未来二十年的前途都稳了。

这天上午,冬日暖暖地照在京师,也照在西苑里。

朱翊钧在紫光阁里跟张居正、谭纶、王国光讨论驿站改革的事情。

“内阁最新拟定的驿传制度改革方案,朕看了,比上一回的好多了。”

能不好吗?宗旨都是根据你的要求改的。

“不过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找三位先生过来,当面讨论。”

“臣恭请皇上垂训。”

朱翊钧开门见山,“国朝驿制分水马驿站、急递铺和传递所。

现在传递所改成了客货运输公司,暂时以省为单位。客运涉及到人命,必须严管。马车客运线路必须由各省布政司兵曹审批,跨省的由两省协调,报备兵部运输总局。

原则上是跨省路线不穿省,只达大城转乘”

朱翊钧的意思是如河南和湖北的跨省马车线路,不能由洛阳直达武昌,只能是洛阳周南马驿到襄阳汉江水马驿。

你从洛阳要去武昌,先坐马车到襄阳城的汉江水马驿,然后有两个选择。

或坐客船沿汉江直达武昌夏口马驿;或坐马车到武昌蔡店马驿。

“客运要严管,货运也不能放任不管,但不能把它管死。工商大兴,关键就是一个流通。货运是流通关键,效率和安全,一定要牢记。”

朱翊钧继续说道。

“急递铺改成了邮传局,分急邮科和普邮科,有自己的邮车,同时与客运公司协作。要紧又着急的邮件,由自己的邮车传递。普通邮件就打包一并交给客运马车。

邮车和客车,还有部分货车,都是走驿路,中途歇息、车辆修葺和换马,都是在驿站。驿站提供相关服务,收一定费用合情合理.”

在朱翊钧眼里,驿站就是后世的高速公路服务区,这样一理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张居正、谭纶和王国光听得敬佩不已。

内阁、兵部和户部困扰不已的大问题,到了皇上手里,一句市场化运作就轻松化解。

但三人心里知道,此招最关键一点就是剥夺了官吏出公差的特权。

以后出公差你们坐马车好了,马车公司有包吃包住的长途车票。各部门可以通过差旅费来约束官吏,户部通过各部门预决算账目来控制支出费用。

一级级管下来,各管各的,不用胡子眉毛一把抓,什么都去管,结果什么都管不住。

官吏出公差都要预支差旅费,有时还要自己垫付。

官员家属和名士大儒们就不能再像以前打秋风了。

于是驿站从此脱离了苦海,它隶属于兵部直属的北方驿站服务集团公司、南方驿站服务集团公司和西北驿站服务集团公司。

一听就知道它们的管辖范围,一千九百多个水马驿站被这三家服务集团公司瓜分,“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兵部直属,自己挣钱自己花。

驿站不再像以前,唯唯诺诺,遇到个官就担心伺候不好。

不给钱你想住店?

不打你一顿都对不起我兵部直属!

当然了,其后肯定会出现一些营私现象,比如熟人、权贵家眷免费或少付钱的情况,这关系不大,以后慢慢整饬就是了。

重要的是驿站能自己养活自己,不会再像以前,费用摊派给地方百姓,成为极重的负担。

朱翊钧看了看张居正三人。

他们听得十分认真,便继续往下说道。

“各驿站以后会成为人来人往、货物集中的要地,维持治安,保护旅客人身和财产安全,以及货物安全,是重中之重。

由于驿站直属兵部,地方警政只能在外围协助,最好的协作单位是锦衣卫。

朕和宋公亮商议了一下,一是警卫军的营地尽量移驻在驿站附近。

警卫军承担着地方治安绥靖、救灾救人等紧急应变事宜,要求反应快。

水马驿站一般都是地处要地,四通八达。警卫军跟它毗邻,出动起来也快,同时也能震慑宵小。

此外,锦衣卫镇抚司在各水马驿站成立治安室,由各省镇抚差遣局派员进驻。平日带着驿站保安班维持秩序、巡逻放哨;有案犯就主持破案;紧急时联系警卫军。”

张居正和谭纶对视一眼,张居正开口道:“皇上深谋远虑,计出万全,臣等拜服。”

朱翊钧轻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朕今日跟三位先生重点讨论的第二件事是西北驿站,也就是此前陕西都司和陕西行都司所辖的驿站改革。”

他挥了挥手,祁言拿着一张不大的舆图,铺在朱翊钧跟前的御案上。

“三位先生,你们上前来看。”

张居正三人起身围在御案前。

“此前我大明一直面临北虏威胁,陕西直面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部,一直都是朝廷边防重地。国朝初年,陕西有军户约十五万户,边军大约在二十万左右。

成化年后,边军从卫所军逐步转为募兵制。

所需的粮饷,都需要从关中和中原转运过去,还有军报往来,所以陕西驿站数量不少,有一百六十七座驿站,绝大部分都是马驿。

由于陕西临边的地方偏僻,每个驿站之间的距离一般在八十到一百里。转运粮饷时,驿站民夫和驿丁们要辗转百里。故而陕西驿站,被成为我朝第一苦驿。”

朱翊钧感叹道:“苦驿苦驿,听着跟苦役一样,实际上也差不多了。

原陕西都司和陕西行都司所辖驿站,包括现在陕西布政司、甘肃布政司辖内的一百六十七座驿站,共有八万四千二百七十九名驿丁。

现在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部成了蒙古右翼,北方的威胁不再。边军正在向前推进,此前靖边、榆林、宁夏等地变成了腹地。

不需要那么多驿站,该裁的裁,该并的并,也有开通新路线,需要增设的。总之内阁和兵部要重视陕西驿站的改革,八万四千多名驿丁,要妥善安置好。

曹公、文长先生和孺东先生(徐贞明)正在殚精竭力地经营西北,正缺人力,八万四千多驿丁很容易安置。

关键是兵部根据陕西、甘肃两地实情,取消和开通驿路,裁并和增设驿站。必须配合好,确保流通,促进地方经济。”

听到朱翊钧再三叮嘱,张居正、谭纶正色应道:“臣领旨!”

看了一眼预案上的西北驿路和驿站图,朱翊钧终于放心了。

李自成不会再出现了。

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驿路驿站改革的事情谈完,张居正三人起身行礼告辞。

祁言送完三人回来禀告道:“皇爷,顺天府少尹潘应龙在南华门递了觐见本,请求觐见皇上。”

朱翊钧随口问道:“有说何事吗?”

“皇爷,觐见本没说,只是一半私事,一半公事,恳请尽快觐见皇上。”

“一半私事,一半公事?”朱翊钧好奇了,“那就传他进来。”

“遵旨。”

潘应龙身穿朱罗公服,进得殿来,先行高叉手长揖,“臣顺天府少尹潘应龙拜见皇上!”

“凤梧,你要见朕,到底何事?”

潘应龙朗声应道:“臣是来向皇上请罪的。”

“请罪?请什么罪?南城改造工程出大事了?”朱翊钧愣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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