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第153章 妙法

第153章 妙法

金筐宝钿杯里斟满了美酒,流光溢彩。

李林甫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团花纹,神色略显凝重。

他正在与人划分朝堂上的势力范围,制定两个派系之间相处的规矩。

不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无规矩不成方圆,总不能让百官终日互相攻讦、打打杀杀。

“榷盐法只能在河东试行,不得让本相看到有盐官在它地祸害百姓。”

“以五年为期如何?”

薛白没有太痛快地答应,沉吟道:“五年内,我等必不插手河东以外的税目,天下庶务依旧出于右相府。”

他放下手中的金杯,觉得相府的桂花露还蛮好喝的,不会太甜,口感清香。

李林甫再提出了一个条件,道:“裴宽当让出户部尚书一职。”

“右相这就说笑了,河东盐税全仰裴公,我等岂能答应?”薛白虽知裴宽早晚保不住,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轻易放弃他,不情不愿地问道:“让出御史大夫之职如何?”

王鉷、安禄山如今正争抢此职,干脆将这块肉抛了,给两条狼去抢。

李林甫看穿薛白的心思,眼中显出轻蔑之色,冷冷道:“户部尚书必须让出来。”

“何必急在一时?裴公虽在任,户部实则掌握在王鉷手里。”薛白不紧不慢说着,似想起了什么,反问道:“既然已能掌户部,王鉷就非得任侍郎、尚书不成?”

李林甫沉默了一会儿,竟真作罢了。

双方达成共识,之后,谈及杨党普及竹纸一事,薛白争取到了一些将作监的官位,竟然还把李岫推上了将作少监一职。

另要了几个川蜀的地方小官,以便采购竹料。

一旦竹纸工艺成熟,白藤纸首先价格大跌,连带着一些书籍墨宝的折价,自有数不清的麻烦。李林甫认为若自己来办还好,杨党远无右相府之势,把控不住,定会遭其反噬,可冷眼旁观。

最后,是双方合作的重点。

“放心,裴冕案查不出结果,圣人不会怪罪右相。”薛白道:“右相才因我而受了挫折,正是委屈之时。”

“本相还得谢你不成?”

李林甫不需提醒,知道怎么做。

圣人既然嫌他做得不好,提拔了杨銛,那他正好可耍一点小脾气,“杨銛那么厉害,你让杨銛去查啊。”

说心里话,他确有点恼火,查了东宫多年,案子办了许多桩,查查查,查出来了又不肯废太子。纯属把他当狗养,要他一天到晚冲着李亨狂吠,其实紧紧拽着狗绳,不让狗真咬上去,现在还多养了一条狗。

话说回来,李林甫亦好奇薛白要如何拉拢太子义兄,这绝非易事。他眼中精芒一闪,决定试探一二。

“若本相猜得不错,你打算让杨銛接手此案,借机恫吓王忠嗣?”

薛白摇了摇头。

若说拉拢王忠嗣好比夺人之妻室,李林甫这手段就太简单粗暴了些,“王忠嗣,伱若不识好歹,这大罪就落到你头上了?”

“我们不查。”薛白道:“右相只需说查不到线索,请圣人将此案交给……东宫来查。”

“由东宫查?”

李林甫本想端起金杯,闻言动作一滞。

他愣了愣,时人称他为索斗鸡、肉腰刀,相比于眼前这少年的阴险,此时此刻,他竟有种自愧弗如之感。

那道看向薛白的目光逐渐复杂了起来,除了惊异与忌惮之外,还有默契,以及一点点幽怨……这原本该是为右相府出谋划策的女婿。

薛白这条奸计很毒,因为只要他们双方联手,就能决定东宫能查到什么、不能查到什么,甚至能决定圣人是怎么看待东宫查出的结果。

到时,离间太子与其义兄,已从不可能变成可能。

“本相明白。”李林甫终于端起酒杯。

“好。”薛白道:“那就说定了。”

两个金杯隔空互敬了一下,达成了默契。

但有一点他们都没有提到,离间了李亨与王忠嗣之后,李林甫也可以拉拢王忠嗣。

薛白是故意的,多这一丝的可能性,他就能让王忠嗣多一点活命的机会……

正事谈妥,李林甫示意让婢女们进来侍酒,再次学起圣人的爽朗大笑。

“当时你与你阿爷一道过来送聘,因一些小事耽误了,这桩婚事可继续谈了。”

嫁女之事,他其实已有些犹豫,不喜欢薛白剑走偏锋的风格。但犹豫不代表放弃,可以预见今日之后李亨必要全力拉拢薛白,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此一时,彼一时。”薛白道:“右相不必旧事重提为妥。”

“广平王曾打算将和政县主嫁与你。”李林甫脸上虽有笑意,习惯性地还是语带威压,“依本相看,你尽快与十七娘成婚为妥。”

~~

“继续上菜。”

李岫转头看向宴厅,招过婢女们安排。

“我来。”李十一娘抢上前去,从一个托盘上捧起银壶,笑意盈盈道:“阿兄也知,与我喝酒才有趣。”

这一点,李岫是承认的。

酒宴上有个长相漂亮、打扮鲜艳,说话荤素不忌,还玩得开的女子,气氛总能很好,李十一娘正是这般人物。

“可薛白不会喝酒。”

“那更好,浅浅一饮便可有深深的交情。”

李十一娘兴致上来,捧着那酒壶便小跑起来,拦都拦不住。

一阵香风飘过,她身上的熏香乃是特制的,名为“合春香”,其实略微有些催情之效。

李岫见此情形也是无奈。

下一刻,却有一道身影匆匆从他身旁掠过,转头看去,原来是一袭道袍的李腾空,看起来虽还飘飘若仙,却分明已有些焦急了。

“哈。”

李腾空其实不是焦急,就是觉得薛白这正经人到府中来作客,十一娘若像平时那般逗他,总之是不太好。

脚步匆匆跑过长廊,进了宴厅,隔着屏风已能听到里面的对话声,隐隐有些争吵。

果然,只听李林甫含怒不发的语气,她便知薛白是不愿娶她的。

“怎么?右相府的女儿你还看不上了!”

“若一定要实话实说,我很喜欢十七娘,我看不上的是右相与这右相府。”

“……”

扬起的袍襟落下,李腾空停下脚步,因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屏风,被吓呆在那。

虽然薛白总给她写诗词,但那毕竟委婉,今日却如此直率、大胆……她忽然觉得心跳得太快了。

前方,薛白还没回过身来,李十一娘捧着酒壶正在侧边的桌案落坐。李腾空心生退意,不知此时该上前还是逃跑。

忽然。

“咚,咚。”

走廊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远远地,有通传声传来。

“右相,胡儿来了……”

李腾空心想,既有外客来,十一娘也做不出太过份之事,当即逃了出去。

薛白回头,恰见一道素雅的俏影,飘然之中又带着些许惊慌。

他起身,走到厅门处,李腾空正带着两个婢女迅速穿过小径,躲回后院。

而另一个方向,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咚,咚。”

终于,一道肥胖的身影转过粉壁,安禄山双手抱着肚子,正在跑动。

他跑得其实也不快,但营造出了一种地动山摇的架势,显得十分热情。

“小舅舅!”

安禄山也看到了站在宴厅外的薛白,笑呵呵地打起招呼,道:“舅舅怎亲自来迎胡儿?胡儿受不起,受不起。”

薛白皱了皱眉,脑子里在想这胡儿为何会过来?

看今日右相府的安排,李林甫该是没有邀安禄山。那或许有一种可能,安禄山得到消息,猜到他要劝李林甫放过裴宽、王忠嗣,赶来阻止。因为从立场来看,安禄山比李林甫更忌惮这两人。

但这胡儿知道他想保王忠嗣吗?此事他今天才说的。

薛白看向那张喜笑颜开的大肥脸,竟是只看到满脸的憨意。

~~

“原本圣人要招胡儿去兴庆宫述职,却有事耽误了。”安禄山一坐下就大笑着说起来,“一打听,原来是舅舅献了竹纸,真是造福万民的大好事。”

难为他这一番话说得不露半点抱怨之意,也不用旁人回答,自顾自地就能往下说起来。

“胡儿真是太敬佩舅舅了,今日还给舅舅送去了礼物,才知道舅舅原来到右相府上来赴宴了。这才连忙赶来讨杯酒喝,嘿嘿。”

“哦。”李林甫道:“胡儿还去过薛宅了?”

“不仅去过薛宅,往好几处都送了礼。”安禄山道:“舅舅住的宅院可太小了,胡儿不常在长安,打算与圣人说,把道政坊的宅院,让给舅舅……”

“不可。”薛白打断了安禄山的滔滔不绝,道:“安大府是边镇大将,我不过一介白身,岂敢让朝廷命臣让宅。”

“舅舅你不用客气。”

“我不是安大府的舅舅,不必再以此称呼。”

面对这般冷淡的态度,安禄山竟还是眉开眼笑,捧着大肚子道:“说着好玩嘛,舅舅何必这般认真?等舅舅再与右相府结亲,大家都是一家人。”

薛白忽然明了过来,确定这胡儿果然是来坏事的。

他知这胡儿往后必会是个大威胁,抿了一杯桂花露,避过其目光。

眼下他实力微弱,远不是这两镇节度使的对手。且安禄山不像李林甫有所顾忌,手底下又多的是精兵悍将。

面对这样的笑面虎,不宜让对方察觉到他具有的威胁。

正想着这些,薛白忽闻到一阵香气,有绵软之物贴到臂上,转头一看,原是李十一娘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说得好,都是一家人。我可盼着薛郎作了妹夫,好一道玩耍呢。”

李十一娘抿嘴而笑,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往他杯子里倒,又笑道:“喝些小果露岂能尽兴?来,薛郎尝尝我的,共饮一杯。”

“好好好,共饮。”安禄山也是大笑,带动气氛。

薛白故作慌乱,手一抬,却是把李十一娘端起的两杯酒都洒了。

“呀,我这衣衫。”

“失礼了。”薛白衣袍也被打湿,起身道:“我不胜酒力,这便告辞了。”

与其想着怎么应对安禄山,不如直接走,反正他已先一步说服了李林甫。

以如今形势,右相府还没有强行留客的道理,唯有李十一娘犹不甘心,想试试自己的魅力胜杨三姨几分。

“薛郎且慢些,我来送你一道。”

李十一娘故意带着薛白从侧院走,绕过小径,忽然叫唤一声,却是肩上的披帛被挂在了小树枝上。

她似乎想挣出来,一不小心差点把束带都扯下来,连忙向薛白招手,以带着命令的娇嗔语气唤道:“哎,还不快过来?给我解解。”

这种颐指气使的骄傲态度,确实为她增添了些许媚惑之感,因为能显出她的权势让男人想要去征服。

不想,薛白径直走掉了。

“你!”

身后传来“嘶”的一声,他头都懒得回,往前走了一段。

李腾空脚步匆匆从花木边窜出来,恢复了闲庭信步的姿态走了两步,方才回过头来。

“咦,是你。”

“有些事务与右相谈。”薛白问道:“你送我出去吗?”

“好。”

李腾空转过身带路,有心想告诉他,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与咸宜公主和好、与右相府和解……她都知道。

可话到嘴边,她却成了高深莫测的语气。

“凡尘俗事每能扰人心境,这右相府之事,你莫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困扰。我说过,与你相处是修行。”

其实就是不想让他为难,但说到后来,她也不知如何自圆其说,遂抬眼看天,淡淡道:“恰如那两片云,聚散皆为道法自然之理,不可强迫。”

薛白抬头看去,只见两层沉重的乌云已聚在了一起。

下一刻,有水滴落在他脸上。

“下雨了?”

“嗯?”

李腾空一愣,眼看真是下雨了,莫名有些窘迫,觉得丢脸,匆匆拉着薛白到廊下避雨。

“我不是说……”

“知道,道法自然嘛。”薛白笑笑,看着檐外突如其来的大雨,道:“顺其自然。”

……

皎奴拿了伞,转回廊下,见薛白与李腾空正并肩看雨,恨不得把这两人强摁在一起得了,免得有那许多麻烦。

“薛郎,伞。”

“谢了。”

皎奴瞥向薛白,忽想到自己今天难得穿了裙子,该依十一娘的吩咐勾引一下他,以示她是可以随十七娘陪嫁的。

她遂学着那般含羞抬眸,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眼神。

薛白似乎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发懵,接过伞,撑开,匆匆走进了雨中。

~~

“薛白,这里!”

平康坊门处,杜五郎坐在马车里探头看,见薛白出来连忙招手。

“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担心哥奴对你不利,过来接你。”杜五郎得意道:“我看这天色就知道要下雨,赶了马车来,厉害吧?”

“是厉害。”

薛白心想李腾空一个道士都看不出天气,反倒被这傻乎乎的小子看出来了,总之右相府也是奇奇怪怪的。

“如何?你婚事定了吗?”

“局势定了。”薛白道:“恰好抢在杂胡赶到之前,把事态与哥奴说透了。”

“说到这杂胡,你可知他往我家中送礼了?”杜五郎道:“不仅是我家,五杨家还有你老师家,总之是每一家都送了礼物,可比杨钊送礼还贴心,谁都说他好话。”

“有多贴心?”

“这么与你说吧,连我阿娘都说,这胖乎乎的范阳节度使看起来人不错,若贵妃不愿收他当干儿子,她可以当他阿娘……”

薛白很快就知道安禄山送礼有多贴心了。

他才回到家中,便听柳湘君称颜家娘子请他过去,到了颜家一看,颜杲卿一家也在,韦芸与崔氏正在端详着摆在案上的三棵老参。

韦芸有些不安,不等薛白行礼,已连忙道:“你看安大府给的礼,只怕太贵重了。”

“辽东的千年老参,乃是贡品,圣人赐给安大府的,一共也只有这三棵。”颜家管事道:“来人说是给三娘治病用,放下礼匣就走了。”

“他如何知晓三娘的病情?”

众人便看向颜杲卿。

颜杲卿摇头道:“老夫不过是在河北营田,不值得安大府送如此厚礼,他当是为薛郎来的。”

韦芸忧心不已,道:“送回去吧?”

薛白端起一根老参闻了闻,再想到在右相府的情形,愈发意识到安禄山的手段厉害,不由心中一凛。

之后,他笑了笑道:“师娘收了吧,不妨。”

眼下若不收,安禄山反而要奇怪他为何如此警惕,没必要再与之正面交锋,保住王忠嗣才是正途。

~~

右相府。

安禄山犹乐呵呵地坐在宴厅饮酒,仿佛今日李林甫宴请的是他一般。

“胡儿这趟进京,可是要与右相除掉裴宽、王忠嗣的,如今右相可不要被舅舅给哄住了。”

“急什么?”

李林甫在安禄山面前也放松了许多,不像与薛白交谈时那么警惕,往后一倚,自有几个侍婢上前,用柔软的身躯为他作靠背。

“且答应他们又何妨,西北的战报你可看了?王忠嗣分明能攻下石堡城,犹瞻前顾后,实则暗存窥测局势之心。”

安禄山嘿嘿大笑,嘲道:“他的战报,胡儿可看不下去。”

“不,你得看,看看此战立功的都是何人,及其灭小勃律国一战立功的又是何人。”

“胡儿太笨了,可不懂右相在说什么。”

“在此事上,薛白亦不聪明,至今只知笼络王忠嗣,太死板了啊。”李林甫眼中精光闪动,捻须道:“却不知老夫只须轻轻一封奏章,即可改变边镇局势,还能将你这胡儿再往上推一推。”

“哦?!”

安禄山不知他准备上什么厉害奏章,闻此一言,扭动着肥胖的身子,耍宝道:“胡儿可太重了,右相若能推得动,那一定是神仙。”

李林甫真被他逗笑了,回想自己那个顺了圣意的极妙办法,难免得意。

仿佛他真的是只吹了一口仙气,就把天下的边镇全握在手里了。

抱歉,今天写得慢,第二章又要晚了,大家不要熬夜,明早看吧~~

(本章完)

155.第154章 馊主意

第154章 馊主意

太子别院。

李亨负手踱步,眼中忧虑重重,好不容易见张汀回来,连忙问道:“丈人可邀到薛白了?”

“没有。”张汀亦有些恼意,“我阿爷乃圣人表亲,薛白竟连他的面子也不给。”

“唉。”

“殿下何必如此紧张?卢杞被贬了正好,没人找出那些死士,眼下这一劫至少已过去了。”

“你懂什么?”李亨无意识地叱了一句,“引而未发,比当场揭穿还要可怕,两个死士在薛白手中,裴冕亦死于其手,愈晚事发,其祸愈烈。”

张汀瞥了一眼躬身在一旁的李静忠,悠悠道:“不如杀了他算了。”

“当初没杀成,眼下还如何杀,万一引得不可收拾。”李亨紧紧握拳,忍住了心中的怒意,方才道:“唯有不惜代价也要拉拢他。”

张汀不怎么喜欢李亨那许多儿女,问道:“为何圣人不肯让三娘下嫁薛白?也许是三娘没说她想嫁。”

“不,圣人是疑我,他就是认为我与义兄暗藏死士于长安,想再次打压我,自是不容我拉拢杨党。”李亨道:“要洗脱我与义兄的嫌疑,栽赃杂胡本是好办法,但杂胡圣眷太隆,只好退一步,以皇甫惟明结案,可此事又须有薛白相助,成了死结啊。”

这就是没有圣眷的结果。

杂胡、薛打牌、索斗鸡遇到更难的局面,或万事不做,或献宝,或认错,就能轻易过关,只有他这个太子不行,是真的一点圣眷都没有。

这边还在叹气,已有宫人匆匆赶来。

“圣人口谕,召太子兴庆宫觐见。”

李亨一听脸色就难看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父皇了,想要见他,那就绝对不是好事。

果然。

到了兴庆宫,只见陪在李隆基身边的就没有一个忠正能臣,只有李林甫、安禄山。

“儿臣见……”

“免了吧。”李隆基已摆了摆手,淡淡道:“虚礼就不必行了。”

这些年,他只对李亨如此,认为这儿子嘴上的问安都是虚假的。

李亨只好起身,老实侍立在一旁。

只见今日勤政务本楼中难得没有歌舞,也许是杂胡述职时作些丑态,就能逗得这昏君开怀大笑吧。

此时若对比这一对父子,会发现他们从外表来看,仿佛年岁相差不大。

李隆基虽年老,看起来却精神奕奕,神采飞扬;李亨却比实际年纪看着衰老很多,透着一股垂垂老矣之气。

这个太子,长得就是一副很着急想要继位的样子。

只是看了儿子一眼,李隆基心情已略有不快,道:“继续谈,裴冕的案子说到哪了?”

“回圣人。”李林甫答道:“老臣已查清,此前之所以冤枉了薛白,确是因臣心中先作了推测,以此查证。”

“右相有何推测?”

“薛白曾献军器助王忠嗣……”

李亨当即打起精神准备应对,心道索斗鸡果然如此。

斗了这些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

然而,索斗鸡这次竟是没有咄咄逼人,说到最后,反而道:“老臣仔细查访,却发现此案确与王忠嗣无关,他身在陇右,不可能使手下劲卒做到如此不留痕迹之地步。”

“右相以为是何人所为?”

“臣无能,未查到任何线索,请圣人责罚。”

李亨听着,忽感到一阵寒芒刺来,登时如坠冰窟,身子僵硬。

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一瞬间变得全无作用了。索斗鸡没指证他,圣人也未叱骂他,如何辩?

似乎只有片刻,又像是过了很久,李隆基爽朗而笑,叱骂道:“十郎这是有怨气啊,你女婿被朕杖责了,你就撂挑子,是吧?”

“臣绝无此心。”李林甫道:“元捴咎由自取,臣断无怨言。确是无能,未能查到线索。”

李亨先是听那“女婿”二字差点以为薛白已被索斗鸡先抢为女婿,其后回过神来,暗想索斗鸡何时真查过案,从来都是构陷而已。

李隆基眼见把索斗鸡吓得不敢行构陷之事,亦觉这次打压得有些过了,道:“放心大胆查!不论查到谁,朕绝不追究伱。”

“臣斗胆请圣人另选高明……”

~~

东市,澄心书铺。

姜澄脸上的笑意多了许多,手也不是笼在袖子里,而是捧着一叠纸。

“郎君请看,这是沤了十日之后造的竹纸,纸质比上次又有所提升,还有这张晒得更久些。”

“该还能有所进益。”薛白道。

即使已是十分不错的纸质,要得他一句夸赞却很难。

“若沤得久、晒得久有用,便往更久了试试。”

“郎君放心,那一池竹料还沤着呢。”

薛白道:“今日来还有一事问你,你可愿到将作监任职?”

姜澄吃惊,连忙表了忠心,道:“我是郎君的家仆,愿为郎君效劳。”

“你是杨家家奴,如今国舅拜相,正是要普及竹纸、大施拳脚,可在将作监为你谋个差事,只需说是否愿意。”

“郎君,可你这生意不赚钱了吗?”

“多少总归是有赚的,岂有志向重要?”

薛白见姜澄不因乍得前途而忘乎所以,心中有数。

等到他准备离开书铺,却见门外站着一个气质温润的年轻人,正是李泌。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笑了笑,薛白问道:“到书坊逛逛,还是去喝杯茶?”

李泌虽有心一观竹纸的工艺,今日来却有秘事要谈,不便在工匠身边走动,遂道:“我请薛郎品茶,如何?”

“却之不恭。”

说是品茶,两人一路出了春明门,到了长安东郊的一处农户家中坐下,却根本没有茶叶。

李泌也不在意,摸了几枚铜钱买了几个梨,就借着农户家中的陶釜煮梨水喝。

他不急着说话,从容不迫地做完了这些琐事,方才问道:“可是老凉、姜亥杀了裴冕?”

“嗯。”

李泌道:“皇甫惟明问罪时,我们保下这批老卒,原是作为证人,揭露王鉷盘剥军属一事,未曾想,致于如此地步。”

“先生认为当如何解决?”

“薛郎欲如何解决?”

薛白道:“我的想法,你肯定不认同。”

“废储必招致国本动荡。”

李泌没有任何焦虑之态,拿蒲扇轻扇着炉火,云淡风轻道:“殿下做错了许多事,好在时日还长,人力所不能解决的,岁月可以,你以为呢?”

薛白明白他的意思。

李隆基看起来寿命还长,很多事不必着急。李亨、李林甫的争斗其实是着相了,完全可以淡定一点。

说来,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朝堂,若人人能如李泌这般平缓淡泊些,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看来,我比你更理解李亨的所做所为。”薛白道,“肉眼可见,他一定活不过圣人,若依着你这‘时日还长’的办法,岂能有翻身的一日?”

“此言,过于恶毒了。”

“好在只是言语上的恶毒?”

李泌挥动蒲扇,扫掉这些机锋,颇诚恳地说了些心里话,道:“我自视甚高,以辅国为平生志向。如今襄助殿下,非为让殿下重用我,凡事依我的办法而为,而是看如何作为对江山有益。薛郎以为,大唐换谁为储君能够更好?”

薛白道:“让你一步,我暂时不与你争这些。”

“多谢。”李泌道:“今日来,殿下希望我能劝你与东宫言归于好。”

“先生也想当媒婆,劝我娶和政县主。”

“上善若水,你既不愿,压迫你只会适得其反。”李泌道:“你曾献军器于陇右,想必不希望看到西北换将,局势动荡?”

“嗯。”

“那我来便是与你说,朝中这些争端真该缓一缓了。”说到这里,李泌指了指还在烧的陶釜,道:“水快干了,再烧,就要裂了。”

薛白问道:“我没有军情战报的来源,不知石堡城一战如何?”

“正缓缓图之。”

李泌熄了炉火,道:“王将军稳扎稳打,不忍士卒伤亡惨重,因此,虽有利器,攻城进展并不快,好在战果有。吐蕃为援石堡城,遣大军深入河陇屯区夺麦。陇右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哥舒翰领兵应对,不久前,哥舒翰命王难得、杨景晖等人诱敌,设下埋伏,杀得五千吐蕃精锐骑兵匹马无回。此战,哥舒翰威震吐蕃,火速遣部将高秀岩、张守瑜返攻石堡城……”

当今大唐确实是名将如云。

薛白问道:“如此,还未攻下石堡城?”

“还在等消息传回。”李泌道:“当此时节,本不宜因朝中一些捕风捉影之事,而坏了边镇大事。”

薛白问道:“先生可有想过?如今朝中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正是为了等王忠嗣大胜归来,给他一个‘奖赏’。”

他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但李泌又何尝没有这种忧虑?方才那番话里的意思,已透露出了一点关键信息。

陇右节度副使哥舒翰,已经能够接替王忠嗣的陇右节度使了。

“我想过与否不重要,眼下可否请薛郎莫要节外生枝。”李泌道,“将老凉、姜亥,以及裴冕留下之物安置妥当?”

“好。”

颇为干脆的一句回答,李泌稍微松了一口气,算是达成了今日的第一个共识。

李亨对此事很忧虑,但他这般简简单单就谈好了,他认为越简单的办法,错得越少。

有条不紊地把陶釜中的梨汤盛出来,分与薛白,李泌又问道:“听闻你前几日去了右相府,可是有喜讯了?若成亲,务必邀我。”

“没有,哥奴本打算炮制罪证构陷王忠嗣,我劝住了。”薛白饮了一口梨汤,比茶好喝,继续道:“这般说虽然像是在与你吹牛,但此事是真的。”

“答允了右相哪些条件?”

“简单,不与他争太多权,只争一点点。”

李泌笑问道:“裴冕案,右相打算如何交代?”

“我不知道。”薛白脸皮厚,没显出半点不妥之色,“哥奴自有打算吧。”

李泌点了点头,道:“国舅拜相了也好,能多做实事,于社稷有利。”

薛白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这场谈话虽没有如李亨所愿完全拉拢薛白,但李泌至少说服了薛白让杨党不再对东宫过于逼迫,以免西北动荡。

李泌唯有一点想不通,觉得太过顺利了。

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为何。

~~

是日傍晚,李泌回到宅中,竟发现太子来访,不由十分讶异。

“殿下如何能来此处?”

李亨脸色很忧虑,开口满是苦涩之意,道:“因圣人命我查裴冕一案,特来向先生问计。”

他详细说了今日在兴庆宫的诸事。

李泌有一瞬间的失神,脑中迅速思考。

他以最快的速度,考虑过了牵扯此事的每一个人的立场。

杨党要的最简单,在朝堂上立足而已,因此薛白很快就答应了今日的请求,可见是愿意保王忠嗣;右相府则是出了一条毒计,想逼太子自罪、或罪于王忠嗣。

“殿下,圣人已经确定是殿下所为了。”李泌郑重道:“右相此举,几乎是挑明了说,人是东宫派人杀的,且圣人信了。”

“但不是。”李亨道:“那杀手不是我派的,是薛白……”

“回纥人是东宫臣属;老凉、姜亥亦出自东宫门下。殿下已无法向圣人自证,事到如今,心知肚明,只看殿下如何表态、圣人如何处置。”

“何意?”

“殿下要我直说?”

“你说。”

“好,圣人要的不是查案,而是一个理由,一个罢免王将军或处置殿下的理由。”

“哈?”李亨大笑,怒道:“我就知道,我说是胡儿杀的,他不信;索斗鸡说是薛白杀的,他还是不信。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早有答案,一说是我杀的,连证据都不要了,连脸都不要了!装都不装了!”

李泌默然。

事实很残酷,但确实如此。

臣子们各怀心思地炮制证据,到最后发现,天子就是不想听别的结果,等了一个多月,只等最后罪名落到东宫头上。

局面很糟糕,但李泌开口,却是道:“殿下,眼下并非最坏的情况。”

“先生有何高见?”李亨大喜。

“右相若对付王将军,则圣人必除王将军。但右相对付殿下,圣人却不会废了殿下……”

听到这里,李亨已经预感到他说的话自己不会爱听了。

果然。

“殿下只须与圣人坦诚即可破局。”

“坦诚?先生可想过我会如何?”

“泌愿以性命担保,必不至于废储。”

李亨僵住了。

他明白李泌的意思,他坦诚受罚,圣人的猜忌便可大幅减小,削弱东宫的手段则不至于太激烈。

打个比方,可能圣人原本要王忠嗣交出四镇兵权,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保留一个河东节度使之职以维持平稳。

代价是什么呢?

是将太子之罪公之于众,让一国诸君失去威严,甚至从此就被软禁。

李亨知道那昏君是如何想的,想活得长长久久,能活到儿子都死了,直接传位给皇孙更好。

只怕连李泌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能说出“并非最坏的情况”这种话来,听得他心里发凉。

那是失望的感觉。

“先生……不能助我查出真相吗?”

“殿下分明看得清。”

李亨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他不可能去认这个罪,甚至那些人本就不是他杀的。但他也明白,指证任何人是凶手,圣人都不会相信。

好在,他也有办法破局。

~~

是夜,张汀忽听得呼喊,赶到院中一看,只见李亨竟是端起一盆井水浇在自己身上。

“殿下?!”

眼下已过了中秋,最是容易风寒入体之际。

李静忠亦是吓得不轻,匆忙去抢来一张小毯给李亨披上,哭道:“殿下为何如此?!殿下的身体可是国本啊!”

“人不救我……我自救。”李亨牙关打颤,抱着毯子,喃喃道:“我不会中他们的圈套,我不查不认……他们奈我何……我是储君,还能无故废了我不成?”

张汀当即明白过来,连忙吩咐道:“快,请御医,殿下病了!”

“是是,殿下病了……”

~~

十数日间,薛白似乎与朝中诸事无涉,却多了一个习惯。

他偶尔会去找李泌聊聊道法,实则是打听西北战报。

但李泌似乎也失去了消息来源,对攻石堡城的进展并不清楚,只是日渐忧虑。

一转眼就到了十月,西北终于有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回长安,很快,满城皆知。

“高仙芝横穿险峻,奇袭小勃律国,一战灭国,俘虏小勃律王,及其王后,也就是吐蕃公主。拂菻、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慑降附!”

小勃律一介弹丸小国,倚仗着地域偏远,山川险峻,敢叛大唐而归吐蕃,隔断西域二十余国与大唐的联络。

遂有大唐将士千里奔袭,神兵天降,虽远必诛,大展国威。

可想而知,圣人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在这个金秋,长安所有人谈论的都是西域这一战,评点着那一个个名将。

高仙芝相貌俊美,有勇有谋;李嗣业担任先锋,一柄陌刀所向无敌,浴血杀到小勃律王面前;封常清以布衣出身,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监军边令诚也是吃苦耐劳……

这等氛围中,薛白却知王忠嗣处境不好过。

此前未能攻下石堡城,若王忠嗣在此时节才攻下,难免要让人说是故意拖延,直到眼红高仙芝立功;若还不攻下,则显得太过无能。

没办法,谁让圣人最猜忌他,被攻讦而治罪是早晚的。

而东宫显然是打算不作为了。

薛白也只能尽力,看杨党到时能保到什么地步了。

就在长安这种气氛中,当他再一次找李泌要消息,李泌却给他看了一封抄录来的奏章。

“这是?”

“薛郎看吧。”李泌叹息,难得显出焦躁之感来。

薛白还是初次见他乱了道心。

纸上的字很漂亮,李泌书法放逸,有神仙风骨,但纸上抄录的内容却让人皱眉。

“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心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

薛白看得皱眉。

李泌起身踱了几步,到门边负手看着青天,喃喃道:“此为右相奏言,请圣人将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

“尽用胡人?”

薛白良久无语。

都说李林甫能任相十余年,是大唐的能臣,能臣却能想出这种主意。

“边将尽用胡人,蠢得没边了。”

“问题是,圣人认为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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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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