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5.第752章 “夏日正午之梦”(上)

第752章 “夏日正午之梦”(上)

“舍勒!舍勒!”

范宁浅腰鞠躬的时候,他听到观众的掌声里隐约夹杂着热烈的呼喊。

他此刻“扮演”的这位“恋歌之王”,身穿一套浅色的非正式休闲风格西装,没打领带,没系领结,外套彻底敞开。

与平日里身着燕尾服的指挥家装容迥异。

不知为何,却让他范宁有一种追忆的确认感和沉浸感。

仿佛是什么仪式必要的前置一环。

“舍勒!!舍勒!!舍勒!!”

欢呼声依旧夹杂在掌声中。

这一点,不仅对比往昔氛围显得有些奇怪,对比这次庆典之前的氛围,同样显得有些奇怪。

两种奇怪的原因还不太一样。

前者是因为,往昔的乐迷们呼喊名字,那都是如同风暴过境,而这场,只是“夹杂”。

后者则是因为,其他艺术家的庆典演出根本就没有“呼喊”,而这场,至少还有“夹杂”。

好像在“允许”或“建议”的范围内吧?

此次筹委会官方印发的《畅游庆典实用服务指南》中,为市民“热烈且得体地”表达对心仪艺术家的喜爱提出了十种建议的规范方式。

其中包含鼓掌、献花、适度欢呼、购买乐谱或唱片、通过正规渠道致信等,其余的则是不建议甚至不允许的;包括广场内饮酒、站立遮挡、过度喧哗、携带违禁道具、在公共区域涂鸦等等

有意思.

保持鞠躬的姿势两秒后,范宁抬头。

他的视线和底下那一长排观演者的目光交汇,构成了一个锐利的等腰三角形。

调查员、巡视长、坐轮椅者、以及.领袖。

波格莱里奇灰蓝瞳孔里的目光很平静。

范宁莫名一笑,不再朝向广场。

背过身去,面向乐手,手中指挥棒提起。

“呜—呜——呜—呜—呜——呜——……”

第一乐章“唤醒之诗”。

八只圆号在雨丝中金光闪烁,仰天吹响雄浑的哀乐序奏。

曾经的攀升路径密钥基底重现,拉开世界物质中最低级的形态,即生命之“无”阶段的发展序幕。

哀乐进行的数个爬升节点,大管、长号、大号、弦乐器和打击乐齐刷刷作下行五度震击,模仿远古先民们的击鼓之声,紧接着范宁左手向上高高扬起。

“嚓!!!”

乐手在最高点扣响大镲,音乐自此重新跌入黒暗和寂静。

一段宣示,无生命的物质“神秘动机”。

管乐器沉闷而迟缓的同音起伏,与阴郁晦暗的柱式和弦相连,圆号在极低的力度中进行色彩性描绘,低沉的弦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死寂如冰的混沌世界中,未知而庞大的事物开始复苏。

接下来是仪式,受到某种神秘力量支配的古老仪式。

“哼鸣”、“拂晓”、“扬升”——

“悸动”、“情欲”、“锤击”——

暴力与田园诗的灵感粗暴并置,动机与动机在交替中循环,同是递进。

此次在丰收艺术节上安排上演的《夏日正午之梦》,几乎仍是九成九性质的新作首演,当年“谢肉祭”上的人大多已经死于非命,作品乐谱散佚,现场设备录音失真,完整的录音只在范宁自己的手机里。

目前的听众们几乎是首次聆听,依然无不屏息!

终于!.

好像真是直到第七日午时的这一刻,庆典才进入了一个新的从未进入的高度,才能在心里喊出“终于!”这个词!

尽管之前上演的作品质量已经“很大师”了但这部作品带给人的感觉,尤其是那种危险又引人入胜的感觉,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事物!!

定音鼓微弱的三连音持续敲响。

圆号和小号续写着主题,冷酷和哀恸的气质在奇特错杂的对位中并存,进行深奥的对抗与衍变

转瞬,又切换至双簧管和小提琴睡眼惺忪的副题:风吹过叶片,花瓣在飘荡,小鸟孱弱鸣叫

“唤醒之诗”尾奏,疾风骤雨的上行音阶从范宁右手“一拉而出”。

而他左手以更为强烈的力度,指示竖琴声部刮奏出密不透风的对位织体——

“铿!!”

干净利落地收尾,横跨6个八度的F音响彻广场。

短暂休整后,击拍挥出弧线,弦乐器的恬静拨弦声响起。

第二乐章,“草原的花朵告诉我”。

摇曳悠扬的主题以大小调对置,花儿在夏风吹拂下摇曳,又没有任何预兆地转变为凄婉凋谢之景。

木管组用不安的三连音、五连音甚至六连音逐渐挤入背景的音流,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席卷原野,低级的生灵祈求、哭泣.

第三乐章,“森林的动物告诉我”。

在轻灵的拨弦声中,鸟儿们婉转啼鸣,单簧管吹出神秘异域风情的固定音型,与长笛的布谷鸟舞曲主题纠缠摩擦.

谐谑曲中段,场外响起嘹亮的独奏。

承担着特殊职责的铜管乐手,独自一人吹响邮号,与台上的乐队遥相呼应。

这是在曾经的那次演出中,由圣者伈佊担任的独奏角色!

听众们转瞬联想起了《吕克特之歌》——“在午夜”、“我弃绝尘世”等诗篇早已随着这些年的传播而深入人心。

其间蕴含的遗世独立之意境,让很多人回想起美丽的狐百合原野、神秘的俄耳托斯雨林、神圣的“九座花园”。特别是南国的人们,此时彻底沉湎在了薄暮乡愁之中。

“嗯?”

靠前中间座次的这一排,很多巡视长们,忽然扭头往后望去。

不仅这一排,在场的极少数高灵感者,一般是邃晓者级别或“锻狮”以上的存在,纷纷扭头往后望去!

即演出台所正对的方向,整个广场的后方!

但他们看的并不是什么具体的周身事物,而是极远极远,极目之处的天际线!

为什么心有所感,觉得天穹尽头有什么东西?

“那个地带里面?”

“有什么与之存在关联的事物?.”

“X坐标?没有可能性。难道是,‘红池’残骸?”

蜡先生没有转头,但是他闭上了眼睛,皱眉思索起来。

灵感高涨得实在太过厉害。

只有邃晓者能察觉异样?.看似是极少、极罕见的比例,但一般能出现这种情况,已经说明世界表皮处在极其稀薄和高热的状态了!

还有什么东西从四周剥落、聚合。

先是邃晓者们在心有所感地回头,而后,其他不明所以的听众们也开始四处张望。

蜡先生仍在闭目感受。

身边似乎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上下漂浮的气泡,包裹着花叶、洋流、景物、热风、香气的气泡。

折射着南国历史投影的幻象与奇观?

果然,一点没有令人失望。

在这个体系的运作之下,世界各地还是不乏攀登顶峰的天才的。

关于“无主之锤”的合作持有者人选的问题

相比于圭多达莱佐那个老家伙的建议

蜡先生转头向身边的领袖低声汇报起了什么来。

谐谑曲终,范宁手中的指挥棒,示意ppp的弱起。

低沉的弦乐声再度从四面八方涌现,阴郁晦暗的“神秘动机”,如遮挡原始世界的帷幕轻纱。

第四乐章,“人类告诉我”。

似乎是第一乐章“唤醒之诗”的序奏氛围重现,但随后,出现了隐喻灵性到神性的艰难一跃!

“噢,人类啊!听着!”

女低音歌手张开双臂,发出深沉而振聋发聩的告诫。

向后张望的听众尽皆惊醒回头!

776.第753章 “夏日正午之梦”(下)

第753章 “夏日正午之梦”(下)

“人类啊!听着!

深沉的午夜在说什么?

我睡了,我睡了——

我从深沉的梦里醒来;

这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昼所想的还要深沉!”

人声线条艰难爬升之际,范宁的目光中却带着遐思,脑海里闪过了许许多多早已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画面。

被《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灵感启示击中的那夜,剧院舞台钢琴前的创作。

夜莺小姐和露娜小姑娘还在身旁小憩,抬头所见,是厅顶孔隙翩然降落的冰蓝星光。

双簧管执着地强调着三度滑音,管弦乐队的缓奏背景,则在范宁的控制下如磨盘般稠密地旋转。

将一切拖入无法得见其底的深渊。

黑暗中,传来一声声永恒的警示与叹息。

“宾——邦——宾——邦——”

下一刻,晨钟如期鸣响。

第五乐章,“天使告诉我”。

童声合唱团席位,孩子唱出模仿钟声的反复音型,大管与低音单簧管以活泼的附点节奏形成对位。

“三位天使唱起一支甜美的歌,多么欢乐的歌声响彻天国,

她们尽情地欢呼,因为东主与宾客已赎罪得救”

精彩,实在太精彩了。

不愧是这几年名气如日中天的舍勒。

在南国遭受重创衰落后,还能和北大陆、西大陆分庭抗礼的舍勒。

广场上的坐席中几乎聚集了世界各地最顶级的媒体和乐评人,当这部交响曲发展逐渐进入后期阶段后,所有人都是能明显且深刻的感受到,一个时期的真正顶级天才所写出的顶级作品,听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极强的鲜明辨识度、引入入胜的神秘主义体验、超越地域和历史的范畴、完美的形式逻辑与音乐技法的典范与之相比,一般的“大师之作”甚至变得有些平庸了起来!

据说舍勒不久前复出的时候,好像和当局闹了些不愉快的事情?

不然的话,有没有可能筹委会会把它的排期更往晚放一点,而非中午?

也有人听到过一些风声,此时不免揣测。

但一时间也无法揣测清楚当局的用意,因为,最近的“风声”实在有点多,远不止这一道,不然气氛也不会这么微妙.

众人心思闪念之间,短篇幅的合唱已经结束,作品来到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庄严的柔板,自由的回旋曲式。

广场上的时间凝滞成缓慢流动的风,范宁闭上眼睛,往事历历在目,实在难以忘却。

弦乐组在他的指示下,绽出一条完美交织的和声丝带,庄严而静谧的D大调爱之主题,自小提琴声部流淌而出。

整部作品的隐喻义在听众心中彻底被揭示,对大自然的讴歌不过是《夏日正午之梦》的一个幌子,一个藉此写作的机会而已。

真正所蕴含的奥秘,是描述世界从空无的混沌起始,先经过从无到有的衍化与纷争,又从低级的植物变为高级的动物和更高级的人类,最终升华为天使和爱的启示的过程!

管乐组的小调织体加入,表现回旋曲中的插部,音乐形成三个深沉而渴慕的情绪低谷。

它们一次比一次黯淡沉重,将爱之主题隔开。

但在每一次逐步加强的和声与旋律扩张中,所攀登的主题再现的高峰,也一次比一次要明朗辉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尾声,沉寂已久的定音鼓敲出不休的四度音符,象征天国之门大开。

天地万物浸沐于无止尽的憧憬渴慕、白热化的激情、与痛彻心扉的苦难之中.随着旋律拉升至顶点,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趋于和解,“酒神”与“日神”的精神再也无分彼此,那些存在于灵觉与幻象中的投影气泡,似乎汇成一大团澄澈明洁的球形光影,将舞台上范宁收拍的动作定格在了庆典的这一时刻!

这是一部“神作”!

若放在前几届,恐怕是直接登顶的结果了!但是,这届丰收艺术节,也的确有更加让人看不透的变数,有更加不同于往日的微妙气氛。

终章“爱告诉我”的余韵消散在空气中。

广场上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各式旗帜被风吹动的呼啦声。

是被震撼后的难以自拔,是寻找一种恰如其分的表达方法很难,还是其他外在的什么因素?一时间竟没法说得很清楚。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声响起。

竟然是前排的波格莱里奇在鼓掌。

他的头微微仰起,以自然的高度差凝视着演奏台,表情仍然很平静。

击掌频率适中、干脆、稳定。

蜡先生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袖。

然后他开始左右环顾巡视长们。

“啪啪.啪.”

巡视长们脸上绽出赞许的笑容,接二连三地开始鼓掌。

“哗啦啦啦.”

“哗啦啦啦!!!——”

贵宾们的赞许感染了观众,广场上逐渐响起热烈的掌声,以及欢呼喝彩。

范宁对着波格莱里奇的方向鞠了第一躬。

然后是其余各个方位。

再然后,同样没有选择安排返场。

不过此次观众们倒是非常理解舍勒,一是一路下来其他音乐家以匆匆退场居多,早已见怪不怪,二是这部《夏日正午之梦》的确已经够长,100分钟,而且内容足够丰富,足够包罗万象。

范宁前后谢了两次幕。

第三次则侧转过身,双臂一挥,带领全体乐手和合唱团员起身致意。

期间脸上一直带着一种莫名的微笑。

有听众觉得是优雅,有人觉得是洒脱,但更多人,觉得其中总有某种说不出的深意。

并且第三次带领集体谢幕时,这种笑容还加深了。

然后是几位巡视长们上台。

献花,祝贺,道谢。

感谢互相理解,感谢挥洒灵感。

第一个与之握手的就是“潜力艺术家”考察组的为首负责人拉絮斯。

又有更多的贵族、同行、撰稿人、乐评人上台为他献花。

与之同时,演奏台后面响起了铁链轻微的“嘎吱嘎吱”声音。

广场几块显明的重要区域也同样响起这种声音。

是有很多人在升旗。

这里本来就飘着很多旗帜,有几块大陆国家的国旗,有教会或学院派的会旗,还有像“圣珀尔托音乐之友协会”、“提欧莱恩唱片工业协会”这样的重要团体的旗帜。

此时逐渐被链条齿轮托举的,自然是南国的国旗,毕竟舍勒是南国的象征。

历届流程中的致敬惯例环节。

但是它升到一定高度了之后,广场又有更多位于原先透视关系后方的,更巨幅的旗帜升了起来,升到了更高的高度!

青、灰、白三色配色,背景勾勒出窗户与书柜的简约线条,似乎是室内的某种场景,而视觉主体是一个露出约1/4弧线的巨大圆桌。

圆桌上放有一把小刀子。

大多数听众们不免有些茫然。

尽管这面旗帜无论是配色、线条还是构图,都有着极高技艺水平的设计感,审美体验非常上乘,但确确实实以前没有见过。

是一个什么新的协会团体吗?或是以前的一些知名团体通过改组合并出来的?新设计的?最近不缺这种大动向的新闻。

少数人倒是认出了一些端倪,因为圆桌上放的那把小刀子,其实和特巡厅调查员证件上的徽章如出一辙!

但是他们还是搞不太懂,毕竟那把小刀子只占了整个旗帜符号的中间一部分

只有极个别人认出来了整体。

圆桌会议

这是“讨论组”历年举办圆桌会议时,悬挂在场地后方的旗帜!这是“讨论组”的标志!!

范宁忽然豁然开朗。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什么东西。

不对,准确地说,是找到了某种“词汇”。

他一直禁不住想找的、可以准确概括这种持续微妙的庆典氛围的词汇。

真是有意思。

好像亲历了一个类似前世知名的历史现场,而自己扮演的与之对应的角色,是那个叫“富特文格勒”的指挥家。

1942年,“黑色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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