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16):骑士

马赛内古一连用了三组类比,来论证“宫廷之恋”是在偷换概念。

虽然事情本身不算“八卦”,但这一类关于“爱情”的话题讨论显然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尤其是女孩子们的兴趣。

卡米拉和安调整了一下落座的位置,连露娜的表情都很认真,只有特洛瓦本人仍专心听着游吟诗人的音乐,研究着他们指尖下的琴技。

篝火劈里啪啦地响,火星和烟灰上扬,范宁在思考时一连眨眼。

“未曾拥有的爱不算爱,您反对‘宫廷之恋’的论述方式具备相当的说服力。”他荡漾着杯中香槟,“但让我感到有趣的是,您的衣着打扮,您的尚武风度……像个骑士。”

观点本身很出彩。

可“宫廷之恋”是和骑士制度伴生的道德准则,这“利益相关”反差感让范宁觉得莫名有趣且好笑。

“我的先祖们曾担任过弥辛城邦、缇雅城邦和帕拉多戈斯群岛的数任骑士长,两三百年前的最后几任。”

绵密的气泡在马赛内古的酒杯中升腾又破裂,他解释起范宁所说的“像个骑士”的原因。

“骑士制度走了好几百年的下坡路,在蒸汽革命时期的北大陆最先名存实亡,然后就是这里……作为费顿联合公国的骑士长家族后代,一名指路经验、格斗术、剑技和枪法都不辱血脉的后代,其实我具备相当游刃有余的选择空间……”

他笑着将桃红色的澄清液体饮尽:“我可以选择不继承那些历史荣耀,因为现在都新历10世纪了,在枪炮、巨舰和飞空艇盛行的时代,没人会逼迫我做选择……如果我与家族过往做个道别,可以拥有更自由的身份、更安全的隐私,并在行个人之事时的道德束缚更小,但是,我最终选择了继承……”

女孩子们逐渐有了种听英雄故事的感觉,范宁好像恍惚间也有这种感觉。

“啊!这也太酷了,所以坐在我面前的‘指路人’先生并不是一名‘骑士文化爱好者’,您是一位出自弥辛公国的真正的名门骑士长!”卡米拉赞扬道。

“所以在这个工业时代,您选择继承是因为心中的信念与荣耀对吗?”安问道。

“主要还是来钱快。”马赛内古答道。

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的范宁愣住了。

“叮…咚…叮……咚……”

琉特琴凄美的重复音型在菲利指尖下淡去,另外一位游吟诗人马丁尼奏响了手风琴。

一曲深沉而热烈的探戈舞曲,迷人的激情在节拍下暗流汹涌。

“你们得弄清一个道理:‘不属于当下时代’不等于‘失去生命力’,或更直白地说,不等于‘失去市场’。”

这位骑士享受着摇曳的律动,又给自己甄上一杯香槟。

“现在怎样能成为一位骑士甚至贵族?不需要从扈从做起,不需要打造盔甲,不需要军事训练,也不需要征战或效忠,甚至连一匹马都不需要……诸位只需要一次政治献金,或在各领域的一些小小造诣,就能获得‘爵士’头衔,而那些富有的大工厂主则可以一路平地登云……”

“环节中唯一保留的是‘封授宣誓’。”他摇头笑了笑,“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是民众富有智慧,只有傻子才去老老实实按部就班、消耗心神,大家只钟爱‘摘桃子’的最终仪式,只要最后那一步足够繁琐,足够舒爽,足够耗尽几日的筹备精力,他们就有了一种‘努力终有回报’的错觉。”

“看得出您对此种现象持批判态度。”范宁忍不住认真点了点头。

女孩子们听得过于投入,特洛瓦沉浸在音乐中,克雷蒂安去往了其他篝火堆碰杯……论“捧哏”,自己是专业的。

其实作为前世现代人,对这类现象看得比较多后就习惯了:快餐式的流程化恋爱、“45日迅速上岸”、“90天钢琴速成”、培训进修班不重视听课而重视合影和证书……它们都相当具有市场。

“啊不,我持认同态度。”

马赛内古的下一句话让范宁表情愣住。

第二次了,这人总是来一堆煞有介事的铺垫论述,然后在你觉得他要顺理成章下结论时,来一个急刹车转弯。

“‘结果’才是真理,‘过程’不是。聪明人总擅长用更小的精力达成最大的目标。”

他和范宁碰了碰杯:“您想想,现在说是骑士制度‘名存实亡’,实际上它亡了吗?没有,大家对它有鄙夷不屑吗?也没有!大家对它和更高的贵族称号都热衷得很!‘封授宣誓’仪式越来越浮夸隆重,政治献金的价目表也逐年水涨船高……”

“那帮逐利如逐命的工厂主、企业主们可不是傻子,他们发现骑士和贵族制度仍是一件利器,将经济地位巩固并往上转化的利器,他们意识到其在工业时代仍有‘市场价值’……很多人喜欢批判‘如今什么人都能成为骑士’,殊不知受册封者仍然是社会金字塔上端的阶层,从中古时期到蒸汽革命以来,一切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至于我,有更好的起点为何不用?像我这样的‘名门正统’,在当下仍十分具有市场,我作过精确的考量,结合自身的欲求、条件和资质的考量……我发现只不过牺牲一些自由和隐私,只不过稍稍戴点道德枷锁,把过往那些讲究的礼仪拾起、把先祖的荣誉梳理好、把个人形象拾掇好,就能接触到原本可能要奋斗二十年才能接触到的阶层,就能成为一个公国里大人物的座上宾,获得一个又一个响亮头衔、一笔又一笔丰厚的献金与委托……对于一个唯‘结果论’者而言,如何去作人生规划,去实现自己的欲求,则就再清楚不过了。”

露娜的长姐卡米拉听到这里后发现,这和她心目中的理想骑士形象似乎不太一样,她起初有点失望,但又觉得没那么失望,更多的是有趣,她忍不住评价道:

“所以您是一个追名逐利……哦,原谅我,没有任何贬义成份,仅仅是在总结您自己的观点……您选择了一条能更高效实现自己欲求的道路,这很合理,人人皆有欲求,我们赞美‘芳卉诗人’,正是因为祂永远能用繁多的赠礼满足我们所求,不过您把话说得这么坦诚是我没想到的……”

“为什么不呢?”马赛内古摇头而笑,“首先,没有人的出身比我更名正言顺,其次,我接的都是正当委托,从不做恃强凌弱这等违反原则之事,最后,骑士守则规定不能撒谎。”

“所以您的欲求是什么?”范宁好奇问道,“做委托,晋升高位……晋升剑技和枪术?做更多的委托,晋升更高超的剑技和枪术?最终赚上一大笔钱并成为顶层上流人士??”

钞票无论何时都是个好东西,范宁对此深有体会,提高社会地位需要它,发展艺术事业需要它,就连非凡资源也可以依靠“金镑置换法”。

马赛内古摇了摇头:“赚钱算是过程目标,但不是终极目标,从今日讨论的中心话题‘宫廷之恋’来说,我的终极目标与她们的哥哥特洛瓦先生截然相反……”

“坦白地讲,我的先辈里面,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什么‘表白效忠,接受宠爱,贵妇居高临下地俯视,骑士在塔楼下吟诵情歌’……明明是‘感伤虐恋’,有些人非得说它是‘典雅爱情’,我生来就注定为我的骑士长先祖们一雪前耻。”

这位骑士世家的后代有知者说着,喀哒一下扯掉手里的皮皮虾壳,往嘴里一抛:

“我计划将看上一位王室贵族家的女儿,伯爵之女勉强,公爵之女更好,阶层上不封顶,管她是已婚贵妇,还是未婚千金,看上了就要将她娶到手,真正的从身到心的占有。”

(本章完)

第340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17):暴力与田

……好家伙,真是没人比你更懂骑士精神啊。

马赛内古的“人生目标”,听得范宁眼睛接二连三地眨动。

比起提欧莱恩那帮刻板的绅士淑女,这南大陆的人一下子就把格局打开了。

坐在范宁另一侧的安,并拢自己的长腿,探身望向马赛内古:“如果说‘宫廷之恋’是个伪概念,那这种不带爱情成份的占有欲,会不会也是呢?”

“不会,我一定会带有强烈的爱,对于未来的那位贵族女性。”马赛内古一改慵懒神态,严肃指正,“事实上,在外部的客观条件趋于理想化时,产生爱情的门槛是很低很低的……”

产生爱的门槛很低?安微微一怔。

马赛内古用手比划道:“如果说这样有些难以理解,您不妨想象一位相貌英俊、气质出众、才华横溢的男士,再想象自己出身名门、优雅迷人,与之势均力敌,最后想象你们经历了一场浪漫邂逅,并在一些有意无意制造的环境下独处……”

“如此,您是否觉得,爱的到来无需一点门槛与运气,简直是近乎必然的事情?”

“好像……有这么一点……”安先是闭眼想象,而后点头出声。

“所以,面对一位高贵美丽的贵妇或千金,产生爱意是自然且寻常的事情,对方能否垂青自己,也同样依赖于她视角里的条件,这是我坚持认为‘娶得一位大贵族女性’最终一定可以实现的原因,没有两个人生来就匹配不上,无非是你的资产不够,买不到更高的爵位,或者你不够能打。”

说到这里,骑士的表情带上了一丝伤感:“可惜,这个道理我若能明白得更早,也就不必经受那几次无谓的神伤了。为先祖一雪前耻的目标并非坦途,唯有坚定地克服‘宫廷之恋’的虚无主义倾向,坚定地将提升武力与赚取钞票作为自己的唯一实现途径。”

……马赛内古先生好像有很多故事的样子。露娜一直在旁边暗中认真听讲。

“我略有异议。”范宁这时却是摇头,“您说的‘武力’或‘财力’,在爱这种事情上或许是助力因素,但不一定是决定因素。”

他将一串吃干抹净的木签投入篝火:“只要是我想吸引的女孩,不管她出身高低,我都可以仅凭音乐让她爱上我。”

……舍勒先生好像也有很多故事的样子。露娜越来越有精神了。

安这下对范宁说的话大感惊讶,难道他不是一位拿胶合板吉他扮演游吟诗人的流浪者吗?

“舍勒先生,这恰恰正是我想接着讨论的。”马赛内古似乎对范宁的话语感到很坦然,“说起来,我能有后面的觉悟,也是从游吟诗人们身上学到了宝贵经验,在这几百年的历史变革进程中,你们比骑士阶层做得更聪明。”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听了他的话,菲利茫然抬头。

马赛内古继续十分富有深意地看了范宁一眼:

“历史上的游吟诗人总是覆盖着一层神秘的面纱,现在的人们也愿意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其意义。比如想象中,他们总是抱着一把乐器,衣着褴褛,四处漂泊,过着随心所欲又极尽浪漫的生活,他们总是带着一丝接近于‘流浪者’或‘旅行家’的印记,他们受人敬重的原因在于其艺术人格,而非世俗上的阶层地位……”

“然而真实的历史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几位女孩子睁大眼睛。

深谙音乐史的范宁却神色未变,继续淡笑着听马赛内古讲述。

当然,他心底在揣摩着刚刚对方那道蕴含深意的眼神是什么用意。

“古代的游吟诗人们,其实是社会高级成员,哪怕是巅峰时期的骑士阶层,与之相比地位都要稍逊一筹。游吟诗人写出作品后,并不总是亲自演唱,而是更多让那些名歌手后辈、巡游演艺者、杂耍艺人或乡村乐师代劳,以传播他们的音乐作品……”

“而且,社会意义上的人本就具有多重身份,其职能往往有重叠之处。很多游吟诗人本身就是骑士、贵族、教士甚至是君主的使者、联络员或公关发言人,整个王室成员乃至公国民众的艺术教化也由其负责,他们不光是歌唱家,还必须是作曲家、演奏家、音乐学家、音乐教育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如今的游吟诗人和骑士有类似之处,定义被扩大了,门槛被降低了,含金量也不如那时高了。”

范宁听到这时微微颔首。

作为中古时期上流社会的道德准则,“宫廷之恋”直接关联两大群体:一头是当作“现实”去践行它们的“骑士贵族”,另一头就是当作“素材”去谱写它们的“游吟诗人”。

三者是经常被人们放到一起去谈论的东西,它们在每片大陆的人文土壤里都留下了深刻烙印,蒸汽时代的绅士文化就是从骑士制度一脉相承下来的。

而现今的学院派严肃音乐家,就是曾经游吟诗人群体中,那部分在宫廷担任要职的佼佼者后代,只不过如今在各地已不再是那个叫法,唯南大陆保留着更原汁原味的文化习俗。

他们仍具备真才实学,但通常只是长于一两个领域,不如曾经那么“全能”了。

“我或许知道您想表达什么。”范宁说道,“在蒸汽时代激荡不安的社会思潮中,骑士阶层和游吟诗人都曾面临衰落,但后者做了一件聪明的事,这让他们滑落没这么明显:他们始终远离了‘宫廷之恋’本身,而将其往理想化和文学化的方向上发展。”

“宫廷之恋”在如今浪漫主义时期的严肃音乐作品——特别在“标题音乐”中——是随处可见的灵感、也是最受民众青睐的故事内核之一。

不仅没变老土,反而愈加时尚了。

“对,您看,这就有意思了。”马赛内古笑道,“骑士是‘宫廷之恋’的亲历者,刻骨铭心而不得,带着一生的遗憾终老,但传唱、谱写、演绎‘宫廷之恋’的游吟诗人,却在持续地收获鲜花荣誉和美人垂青……什么东西一旦把距离拉远,把美感单纯地提炼出来,它就淡去了亲历者阴沉的一面,变成了一种感动,一种艺术享受……”

……为什么感觉他仿佛是在针对舍勒先生。安和露娜不由得同时看了范宁一眼。

范宁却是在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就是你觉得游吟诗人做得更聪明的原因?”

“没错,所以您提到的自己过往感情经历,也是合理的。沉湎于“宫廷之恋”本身必然是死路一条,但世上也不只有武力加钞票一条破局之路,‘芳卉诗人’其实教导了渴慕者两类方法,取决于祂所赠予你的天份是关于欲求的予夺,还是关于艺术的灵感。”

马赛内古用酒杯先碰自己,后指范宁:

“两条得到爱的途径,在我这里叫‘暴力’,而在你这里,叫‘田园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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