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1章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朱厚照脸上满是惊喜,一副猴急之色,那是小拧子许久都没见过的一幕,心里不由惊讶,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此吸引力,可以让皇帝乱了分寸?

小拧子正准备追上去看看,却被朱厚照身后的江彬给拦住去路。

江彬拱手,客气地说道:“拧公公请留步。”

小拧子看了皇帝的背影一眼,这才低声问道:“江大人,您这是何意?咱家之前可帮你通禀的。”

江彬摊摊手:“这对拧公公有好处……算是忠告吧,拧公公莫要进去打扰陛下雅兴,连在下也不打算进内。”

本来小拧子还以为朱厚照会回头看看,但这会儿朱厚照或许早就忘了身后还有江彬和小拧子的存在,健步如飞而去。

眼见朱厚照推开门进了房子里面,小拧子脸上带着气恼,却瞪着江彬无可奈何。

正如江彬所言,或许他留在外面才是正确的选择,里面肯定有皇帝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他若跟进去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

……

进到大厅的朱厚照,表情无比激动,眼里带着一抹莫名的神采,游目四顾,想从房间的昏暗处,将他心中朝思暮想的人儿找出来。

很快他的视线便凝固了。

只见房间的角落站着一个娴静的妇人,背对他而立,仅仅是那婀娜的背影,便让朱厚照魂牵梦萦。

他缓缓走过去,没等靠近,那妇人已转过身来,等那妇人冷目一瞥,朱厚照便感觉自己胆怯了,不再上前。

“你……我……”

一向能言善辩的朱厚照,此时就好像个情场初哥,说话都不利索了。

妇人娉婷施礼,随即后退,避开两步,从举止反应朱厚照便能感觉此女对自己的回避,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这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为朱厚照欣赏,在京城经营茶楼的钟夫人。

因被朱厚照觊觎,钟夫人走投无路,幸得沈溪相助方才脱困,举家迁徙辽东,当时钱宁还去找过,但一无所获,现在却不知为何被江彬找了回来。

“夫人瘦了。”朱厚照叹道。

钟夫人道:“妾身应该称呼您皇上,还是朱公子?”

朱厚照没有上前,他对别的女人或许没有耐性,但对钟夫人却可以保持起码的礼重,当即道:“不用那么客气,朕……你可以……随便吧,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夫人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因太过激动,朱厚照说话结结巴巴,想要表达的意思也是颠三倒四。

钟夫人脸色阴沉:“妾身长期漂泊在外,谈得上好吗?身如浮萍,只因一段恩怨纠葛,却让全家遭遇苦难,是妾身害了钟家。”

朱厚照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其实我根本没有开罪夫人的意思,当初也不过是……罢了,罢了,我不想解释,这次夫人到京城,路上可还顺利?”

本来朱厚照见到钟夫人,有许多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乐。

钟夫人保持缄默,目光中满是怨恨,让朱厚照看了心里很不舒服,硬着头皮问道:“夫人这几年过得如何?如果有不顺心的地方,其实可以跟我讲讲,若有开罪之处,我可以补偿,让夫人一家在京城过上好日子。”

钟夫人听到这番话,有所触动,随即眼角流下痛苦的泪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若是亡夫能活过来,我儿能再回到身边,莫说是跟你了,就算让我死,也是心甘情愿……你贵为天子,能补偿这些吗?”

“啊!?”

朱厚照听到这里,知道钟夫人在辽东的生活不太好,丈夫和儿子都死了,至于怎么死的,则一无所知。

朱厚照有些慌乱,如同个做错事的孩子,在那儿嘀咕半天后,才重新抬头看向钟夫人:“夫人,其实我并没有想过会这样……”

钟夫人咬牙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若非当初你逼人太甚,何至于让我一家迁徙辽东?就算这样你还不肯罢休,派人去辽东找寻我一家子,甚至不惜借助官府的力量来打压,还派人到处找寻,我一家为求生存,只能躲在深山里,就算这样依然逃不开你的追捕!”

朱厚照叹道:“其实朕也没想到会如此,钱宁那狗东西,为了找你真是害苦了你们一家,其实夫人你大可不必如此勉强,跟他们回京就是了,朕不会为难你们一家。”

钟夫人冷笑不已:“皇上,你是在开玩笑吗?你是皇帝,我们是百姓,本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你要强抢民女,让民女失节,这比杀了民女还要严重,民女除了躲避还有别的选择?”

“现在我阖家蒙难,您只是一句话,轻描淡写便揭过去,难道您就没想过,您身为皇帝却残害百姓,哪里有天下之主的表率?”

朱厚照很少被人骂,打小朱祐樘和张太后就把他当作掌上明珠,表面上看要求严格,实际上去溺爱得很,少有苛责。自打登基以来,作为皇帝,就更没人敢斥责他了,就连谢迁也只是规劝,从未有过犯颜怒斥之举。

朱厚照记得,上次被人这么骂,还是来自沈溪,除了沈溪外别人根本不会这么对待他。

被骂后,朱厚照有些羞惭,一张脸涨得通红。

眼前到底不是别人,算是朱厚照的“初恋情人”,当初他感情懵懵懂懂时,便遇到钟夫人,可以说朱厚照对于成熟女子的偏好,跟追求钟夫人不得有极大关系。

不过这已成为往事,朱厚照发现自己很难再用平常心对待女人,跟钟夫人重逢,就算占有心依然强烈,但也不会丢失自我。

朱厚照侧过身,没有直面钟夫人,道:“朕有些事的确做错了,但这无碍朕日后补偿夫人,以后夫人你便留在这边,让朕用下半生时光来回报你!”

钟夫人纤手突然抬起,从发髻上抽出金钗,以尖端抵着脖颈,道:“皇上这是想强迫民女吗?那民女这就死在皇上面前,以全名节!”

朱厚照一怔,没想到钟夫人会来这一出,虽然被严格搜过身,但依然可以拿出利器来进行威胁,嘴上嘟囔道:“江彬是怎么做事的?”

钟夫人道:“就算皇上派人绑着妾身手脚,妾身也会咬舌自尽,总归不会屈服,一有机会便寻死……要不皇上试试?”

“别,别。”

朱厚照慌了,他可不想刚见到梦中情人,转眼便天人相隔,连连摆手道,“朕乃九五之尊,是这天下之主,朕最讲道理,朕只是跟你商议,若你不赞同的话,朕怎会强求?你……你千万别乱来,把东西放下。”

可是他的话并没有得到钟夫人的认同。

钟夫人仍旧是坚决寻死,让朱厚照抓耳挠腮,明明已经到手,甚至已送到嘴边来了,结果这口肉却吃不到嘴里。

钟夫人咬牙道:“我钟家上下那么多口人的性命,都记在皇上身上,妾身岂能苟活于世?只是我钟家多人尸骨遗落在外,落叶不归根,只能是孤魂野鬼,妾身想要完成最后的使命……”

“朕帮你,你放下过往的恩怨可好?”朱厚照用商量的口吻道。

钟夫人摇头:“不需要皇上怜悯,皇上想得到的东西,妾身不会给你,就算是死,妾身也要全名节,这是女子应有的忠义。”

朱厚照无比悲壮,摇头疾呼:“礼教害人,礼教害人啊!”

身为皇帝,本来最应该维护礼教尊严,但此时朱厚照却进入愤世嫉俗的状态,想将束缚人思想的封建礼教全都取消,只为挽回钟夫人那颗心。

朱厚照道:“这样,你先在豹房住下,朕答应你,没有你的准允,朕绝对不会有所冒犯,其实朕……只是想时常见到夫人,跟你品茶论道,那是一种崇高的人生境界,若夫人你不相信的话……朕在这里发誓,朕若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

皇帝居然当面发誓,而且还是那种毒誓,让钟夫人略微轻松了些。

说是求死,但任何人都有求生之心,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寻短见,钟夫人真的一心求死的话,其实半路上有很多机会,也不至于要等见到朱厚照再实行。

朱厚照再道:“朕会在豹房外院安排个房间给你住,不过你要答应朕,不能寻死觅活,朕会替你将钟家所有人安葬好,完成你的心愿……你别目的达到就寻死,回头朕给你在京城开一座茶楼,你在里面卖茶如何?”

“那你还不如杀了我。”钟夫人悲切地道,“我虽未失节,但到那时,天下人都会以为我失节。妾身宁死不从。”

朱厚照急道:“那你就一直留在豹房,我养你终老,你夫家虽然死光了,不是还有娘家人么?难道你想让他们也跟着你遭殃?你别误会,朕不是威胁你,朕只是跟你说一个情况……朕并不是不讲道理的皇帝,你也知道,朕已扫平草原,现在这天下都是朕的,实乃旷古烁今的明君,难道还会对你一个小女人食言?”

钟夫人用不屑的目光打量朱厚照,却没有说话反驳。

朱厚照叹道:“你信不信都可,至少要好好活着,有事咱慢慢商议。”

朱厚照终归没把钟夫人如何,越是在意,越怕失去,既然已失而复得,他就不想再看着钟夫人自我了断。

等朱厚照从房里出来,有些灰心丧气,不过眼睛里还是闪烁着一丝希望,对得到钟夫抱有期冀。

以前连人都找不到,更别说是得到了。

现在人已找到,就算是对方还没屈从,他始终会有一些办法,就算他自己没有,别人也会想方设法帮他达成心愿。

“陛下。”

江彬和小拧子都赶紧迎过去,江彬主动行礼,这会儿正是他邀功的良机,却发现皇帝的脸色似乎不是那么好看。

而且朱厚照出来的时间,似乎太快了点,照理说进去怎么也得停留一两个时辰,得到梦寐以求的女人,怎么可能如此淡定?

朱厚照抬头看了二人一眼,随即一摆手,有种往事不堪回首的落寞,随即道:“先把人安置好,派多一些宫女照顾,一定要注意,不能让她自尽,再就是派人安葬她的家人,朕实在亏欠她太多了。”

朱厚照并没有问钟夫人亲人是怎么死的,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甚至觉得这些人死了更好,至少不会有人妨碍他。

旁边小拧子则在眨巴眼睛,思索朱厚照这话里蕴含的意思,却见朱厚照带着失落神色往后院走去,走到半道又好像记起什么,对小拧子道:“你去叫张苑来,他或许有办法。”

小拧子道:“陛下,不知是什么事……您还没跟奴婢说呢……”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那个钟夫人,你还记得吗?现在她回来了,朕希望这件事……咳,对了,一定别让沈先生知晓,之前沈先生还为钟夫人的事跟朕争吵过,若他知道朕把人带回来,甚至钟夫人身边的人因此而死,沈先生怎能不跟朕急?”

小拧子非常吃惊,随即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江彬,心想:“这江彬好大的本事,当初钱宁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都没找到人,怎就被三两下给找回来了?要是跟张苑说……他还不得气死?好像当初就是在他手里走掉的吧?”

因为小拧子对于当时的情况并不太了解,在钟夫人的问题上,朱厚照并不想跟他多交流。

小拧子先是领命,琢磨如何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说是不让沈溪知道,但其实他最希望就是让沈溪知道,因为他怕钟夫人的到来,会打破皇帝身边逐渐定型的势力格局。

朱厚照好像变成多愁善感的怨妇,在那儿自怨自艾:“朕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她到底照谁啊?或许是朕这一片心托付错了海棠?”

小拧子听到后心里觉得不对味:“这都算什么比喻?陛下为何闹得自己跟个女人一样?”

江彬在旁道:“陛下,要不把人直接迷晕,您看……”

朱厚照怒不可遏:“你知道个屁啊,如果朕要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得到她,也不至于会等到今天,对于她的经历朕很痛心,想好好呵护她,所以朕希望得到她的真心,哪怕需要时间,朕也要等……只是不能让她再逃走,若朕再失去她的话,怕是永无机会将其找到。把人看管好,你们的差事就算完成了。”

……

……

小拧子赶紧出豹房,把事情告诉张苑,让其知道现在皇帝的为难。

人是找到了,但奈何这女人并不屈服,以至于皇帝现在很烦忧,想方设法要得到的并不是这个钟夫人的身体,而是她的芳心。

“……拧公公,你不是跟咱家开玩笑吧?人都找回来了,陛下还用得着为难?谁敢在陛下面前犯拧,那不是找死吗?”

张苑冷笑不已,他觉得小拧子是故意跑到他这里来大放厥词。

小拧子道:“你爱信不信,人是找到了,但这个钟夫人夫家几乎死绝了,连她的孩子都死了,就剩她一个人,还能用死来威胁她不成?反倒是她用死威胁陛下……”

“陛下已经应允替钟家人收尸,现在好生款待,而且陛下也说了,不允许用强,只能等钟夫人自己回心转意。”

张苑问道:“那钟家人是怎么死的?被江彬派去的人杀死的?”

小拧子摇头道:“咱家从何得知?若非陛下说,咱家都不知被带回来的是钟夫人,这女人不简单,当初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你张公公还因此而落罪,是吧?这可是你表现的好机会,若是能帮陛下成就好事,那你岂不是又能得陛下欣赏?”

张苑打量小拧子,显然是不太相信,总觉得对方是在挖坑等他跳。

“谈何容易?”

张苑道,“这女人油盐不进,当初钱宁往辽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把人找回来,一点儿攀龙附凤的心思都没有……这种女人最难对付,除非用恩情……但又因她守贞之心甚坚,恐难以动摇其心志。”

小拧子脸上带着奚落的笑容:“你在这里说这些有何用?你有见地,去跟陛下说去,陛下听你的才管用,或者你直接去劝那女人。咱家已将陛下的意思传达,你是否去面圣,那是你的事,咱家先回了。”

因为是半夜,小拧子不想在张苑这里多停留,转身便走。

张苑连忙道:“等等。”

小拧子驻足回头,“张公公还有事么?”

张苑厉声道:“你是否跟咱家同去面圣?这时候,要进豹房可不太容易。”

小拧子显得很不屑:“你奉皇命前去,谁敢阻拦你?咱家得回去歇着了,面圣你自己去便可,若是江彬敢阻拦你的话,涉及皇命,你想怎么对付他都行,总归咱家不想当你张公公的敌人!”

言语间,小拧子对张苑仍旧抱有极大的敌意。

现在张苑是开始揽权,但无论张苑的权力有多大,小拧子因为在皇帝跟前服侍,还是有资格跟张苑叫板的。

张苑道:“你小子是想去跟外人说及此事吧?若是外界传出一点风声,尤其是被沈大人知晓,咱家一定跟陛下说,这件事是你小子泄露出去的。”

“你!”

小拧子瞪着张苑,目光充满愤恨。

……

……

小拧子终究不敢把事情告诉沈溪,本来他也觉得这样做有风险,沈溪之前知道江彬为皇帝找女人的事情便直接去豹房劝谏,若知道朱厚照把钟夫人找了回来,哪怕沈溪再装糊涂也不得不做一些事来表明立场。

有过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小拧子不敢再当长舌妇。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一个人打招呼,那就是丽妃,因为他知道丽妃跟这件事休戚相关,因为钟夫人的到来,极可能会影响丽妃在皇帝跟前的地位。

其实丽妃已经得到一点消息,虽然她不知朱厚照跟钟夫人的渊源,却知道皇帝对这女人非常上心,这次特地派人去接回来,甚至连吃喝玩乐的事情都放到一边,让丽妃感到浓重的危机。

“……一个花妃还没解决,又来个钟夫人,这女人真是好大的来头,居然能让陛下方寸大乱。”

丽妃在小拧子介绍过大致情况后,冷笑着说道。

小拧子道:“娘娘,这个钟夫人,其实算是陛下登基以来,在民间结识的第一个女子,当时陛下一见倾心,牵挂得不得了……据说这钟夫人精擅茶道,让人过目难忘。”

丽妃道:“那就怪不得,就算本宫茶艺再佳,陛下仍旧只是敷衍几句,从未露出过赞赏的表情,原来还有更精于此道之人。”

小拧子继续道:“不过这女人不识相,若换作旁人,得陛下赏识那该多荣幸?尤其陛下还没太子,说不定就……”

“你说什么?”

丽妃怒视小拧子。

小拧子马上岔开话题:“娘娘,这女人不得不防,现在不是她不得陛下宠幸,是陛下要宠幸她而不得,若让她长久住在豹房,总归会想通,到时候……”

丽妃冷笑道:“男人对得不到的东西,素来都很热衷,但得到便会弃如敝履……总归现在那个钟夫人,就是个妖精,可以迷惑陛下的心神。”

“对对对,是妖精,娘娘您神通广大,赶紧把她给收了。”小拧子道。

丽妃不屑道:“但始终只是个民间女子,没什么来头,既没有太高的学问和见识,也不会有媚上的本事,若如此便要担心她,那本宫岂不是很下贱?”

小拧子这下就不知该如何接茬了。

小拧子心想:“瞧你这话说的,到底你是在意她,还是不放在心上?到底要不要出手?”

丽妃又道:“对于这件事,那位沈大人持如何看法?本宫是说,以前沈之厚对此事的看法。”

小拧子想了下,叹息道:“沈大人劝谏过陛下,还跟陛下闹了些别扭。”

丽妃皱眉道:“这钟夫人是否跟姓沈的有渊源?”

小拧子惊愕地道:“娘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沈大人只是劝谏陛下不要接触这样的女人,跟那女人素不相识……这种风闻若被陛下知晓,可能会影响君臣关系……”

“你怕什么?”

丽妃打量着小拧子道,“难道君臣关系一团和睦,就是你小拧子想看到的么?哼哼,这女人回来之事,怎么也要让沈之厚知道,不然对不起沈之厚平时装出来的伪善面孔!”

(本章完)

第2372章 散播消息

小拧子并不打算听从丽妃的建议,把这件事告知沈溪,他有自己的打算。

小拧子开始为自己谋划,明白不能再给君王和沈溪之间制造嫌隙,那是他承担不起的后果。

丽妃好像也没有要帮他忙的意思,如此一来,小拧子的选择非常简单,那就是尽量回避。

我不把事情透露出去,就算沈大人知道了,也跟我无关。

在一次次权力争锋中,小拧子学聪明了,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接下来两日,小拧子用心观察皇帝对钟夫人的态度。

正如之前朱厚照做出的承诺那样,作为皇帝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钟夫人在豹房内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只是不能离开……这也是朱厚照吸取了过往的经验教训,不得不做出的硬性规定,谨防钟夫人一去不复返。

丽妃一直没有行动,不过小拧子知道丽妃早晚会出手。

“说白了,什么花妃和丽妃,都是钟夫人的替代品,现在正主回来了,她们有什么本事在陛下跟前固宠?她们若不出手,意味着自己的宠幸被别人夺走,或许花妃那边还没什么,但丽妃是什么人?她蛇蝎心肠,怎可能坐视不理?”

小拧子私下里跟张永谈到这件事时,直接把话题挑明。

他想通过张永的嘴把情况告知沈溪,算是对张永的一种利用,不过张永显然比小拧子更加老奸巨猾。

张永道:“就算那两位娘娘出手又如何?钟夫人乃是陛下亲自派人找回来的,无比珍视,而钟夫人又没有向陛下屈服,说明一切并非其本意……现在陛下把人囚禁在豹房,处处予以优待,稍微不合意恐怕就会引发雷霆之怒!陛下执拗起来是如何光景,拧公公您又不是不知道,怎不劝说一下丽妃,让她别动手?”

小拧子冷冷打量张永:“你想让我劝丽妃?那跟蓄意制造矛盾有何区别?”

张永笑道:“拧公公都不去说,旁人能见到丽妃的面?或者你可以看看丽妃有何反应,及早预防,出了事也有个心理准备!你现在是躲着,但就怕最后沈大人突然杀出来,你想躲都没处躲,到时陛下可能会把这为难的差事放到你身上。”

小拧子咬牙道:“人是江彬找回来的,姓江的为了讨好陛下,什么事不敢做?他做了错事,却要咱家给他背黑锅?之前已经有一次造成陛下跟沈大人间嫌隙的经历,若这次再出问题,怕是神仙都救不了他!”

“那你不跟沈大人说,这矛盾怎制造得起来?”张永似有所指。

小拧子一怔,心想:“我本想用你这张嘴去告知沈大人,你反过头却挑唆我去说?”

小拧子道:“张公公,你乃司礼监秉笔太监,现在更执领东厂,只有你去找沈大人最合适。现在咱家不跟你商议,就当是命令你前去,你就说去还是不去吧!”

“你……!”

张永很是着恼,瞪着小拧子,但最后还是退缩了,无奈地说道,“拧公公,你这脾气也是没谁了,咱家回去仔细思量后再做决定。为了个钟夫人,莫非还要闹得豹房天翻地覆不成?”

……

……

张永并不想这趟浑水,他很明白现在朱厚照跟沈溪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若再产生一点矛盾,这责任不是谁能承担的。

若一般闭目塞听的昏君也就罢了,问题便在于朱厚照非常精明,现在的正德皇帝,可说是利用各种途径探寻豹房内外的情况,消息灵通。

这跟当初刘瑾掌权时完全不同,那时谢迁服软,朝中主要大臣归附刘瑾,沈溪却外放地方,造成京城权力出现真空。

现在就算张苑跟刘瑾一样野心勃勃,但还是没法控制大局,甚至皇帝身边任何一人都没能力做到一叶障目,连沈溪都不行。

“兄长,您找我?”

一人出现在张永面前,乃是张永的弟弟张容。

张容年岁不过三十,年轻力壮,因为常年在军中效力,少有在京城露面。

不过,张永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弟弟接在身边来,在侍卫上直军安排了差事,如此也是为了身边有可以托付重任的人帮忙做事。

张永看起来是一个能臣,但实际上私心也颇重,本身太监就没有不贪的,任用亲信更是人的本能,无论谁都无法免俗。

张永道:“我找你来是商议事情……东厂这几日运送一批优质木材北上,你带人去接收,若是事情完成的好,可以获得功绩,回头咱家也能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两句。”

“多谢兄长。”张容显得很高兴。

他这个大哥现在不但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还提督东厂,他虽然才到京城不久,已经从张永身上赚了不少好处。

张永再道:“这几天豹房内有件事,你可知晓?”

张容一怔,问道:“兄长说的是什么,小弟不太清楚。”

张永便把朱厚照跟钟夫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张容问道:“兄长说这些,是何意?”

“我想让你出去散播消息,传得越广为人知越好。”张永道,“最好是人尽皆知,尤其是沈家那位大人一定要知晓。”

张容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兄长,如此张扬……是否会引起豹房注意?查到咱身上……怕是不妥吧?”

张永冷笑道:“怕什么怕?要查也是东厂去查,现在西厂和内厂已名存实亡,难道你还怕咱家照应不到你?你只管去传播消息,最好把事情说得活灵活现,就跟亲眼见到的一样……不过还是要避讳一些,别让豹房的人查到是你所为,那些闲着无聊最喜欢多嘴多舌的宫中侍卫来传播消息最合适。”

“明白,明白。”

张容道,“除了那些侍卫外,城内有许多说书人,只管把消息告诉他们,他们就靠嘴皮子吃饭,一定爱听。”

张永道:“非议陛下也不可,便说这女子攀龙附凤,主动接近陛下,陛下却保持皇帝的体统,到现在都还没接纳。赶紧把事办妥了,南下去接收木材,咱家会派人接应,务必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

……

张永派人在京城散播豹房内的“小道消息”,属于大不敬的行为,但大明对于言论管制并不严格,因为朱厚照根本没那闲工夫搞什么文字狱,京城本就有清议的传统,再加上适逢年关,百姓手头的工作基本都停了,这会儿正是传播小道消息的最好时机。

不过冬天人们足不出户,消息要散播开来,也不会那么容易,需要有一个酝酿及爆发的过程。

但其实根本不需要张永找人出来散什么消息,沈溪早就知道关于朱厚照跟江彬的劣迹,钟夫人被找回来,沈溪知情,但没有主动阻拦。

“陛下做事太过荒唐,出发点或者是出于爱慕,但为了一个女人神魂颠倒,百般刁难不说,还派人频频找寻,无论是钱宁还是江彬,又或者奉召行事的地方官员,根本都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为了迎合皇帝,什么事做不出来?钟家人落难,只剩下钟夫人,一个弱女子在这世道如何生存?回到京城结束这场孽缘也选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沈溪在反复权衡利弊后,终于做出这个决定,本来他可以避免朱厚照再见到钟夫人。

现在钟夫人孑然一身,如其所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虽然朱厚照不是直接凶手,但若非朱厚照苦苦追寻,也不会导致之后这几年间,钟家不断迁移居所,苦苦躲避,最终丈夫和儿子相继去世,钟夫人年纪轻轻便当了寡妇。

“……大人,钟夫人进豹房后受到礼遇。听说陛下答应她将钟家人尸骸运回京城来安葬,她以死相逼保卫贞洁,如今陛下并未对她有所冒犯。”

当熙儿提到钟夫人时,多少有些唏嘘。

当初送钟夫人走的时候,熙儿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在云柳和熙儿心目中还是很同情这个苦命的女人的。

沈溪点头道:“现在她到了京城,未来的路只能由她自己做选择,只要她决意求死,谁都阻拦不了,若豹房那位见到她死了,或许就能彻底断掉心思。若她从了,也可改变陛下的性格……”

熙儿望着沈溪,好奇地问道:“大人是要借助此女达成什么目的吗?”

沈溪道:“你觉得我是在利用她?或者说,这也算是一种无奈之举吧,一个女人在辽东苦寒之地如何求存?她根本找不到容身之所,还不如回到京城来,至少有陛下庇佑;再者这江彬……嗯。”

沈溪话只说了一半,显然对江彬这个人非常警惕。

熙儿道:“那江彬的确有本事,能通过一些端倪查到那女人的下落,更是派人把人给找了回来,殊为不易。”

沈溪摇头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宿命吧……其实在这件事上我已经做了太多,却好像仍旧改变不了她的命运,现在路还是得由她自己走,若她实在不愿屈从权力,能帮忙我们还是要帮一把。”

“可是……大人,人已经送进豹房了啊。”熙儿无奈地道。

沈溪道:“进了豹房也可以帮一把,不过先看看情况再说吧,至少她现在得到陛下礼遇,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

……

自打钟夫人进豹房,朱厚照便抓耳挠腮,心痒难耐。

朱厚照对跟钟夫人共修秦晋之好抱有期待,却又怕得而复失,心情复杂,这严重影响了平时的生活状态,连吃喝玩乐朱厚照都没了心情。

从早到晚,朱厚照把钟夫人的衣食住宿等问题问过很多遍,生怕怠慢佳人,但无论怎么在乎,他还不敢去探望,生怕引起钟夫人不快。

江彬总算见识到了朱厚照正人君子的一面,虽然看上去极为古怪,但江彬大概理解为,皇帝对于钟夫人有种奇怪的感情,如同民间夫妻那般,颇有相敬如宾的感觉。

江彬见朱厚照到了晚上还独自一人坐在那儿唉声叹气,不时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动一下,不由问道:

“陛下,若您实在担心钟夫人,为何不去亲眼看看?从昨日她进了豹房,您就再未过去,连旁的事……”

朱厚照道:“你懂什么,过往的经历对她刺激很深,若朕出现在她面前,那就是唐突佳人,或许她真会在朕面前寻死,朕可不希望亲眼见到她香消玉殒。”

本来江彬还想提出一些用强的方法,但见朱厚照一脸担忧的神色,只得选择了回避的态度,因为江彬之前也提议过而被朱厚照否决,明白皇帝不可能因此而改变态度。

江彬道:“陛下,您在这里坐着也不是办法,您……这样让小人非常担心,要不您先进后院去陪陪其他佳人?”

“没心情。”

朱厚照回答得直接而干脆,“有她在,其他女人便索然无味,朕一辈子没对谁有过这样动心的感觉,若是她能从朕,朕让她当皇后也成!”

江彬心中这一惊不老小。

皇帝居然要立钟夫人当皇后?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江彬心想:“陛下对这女人到底是有多爱慕?那女人的岁数不小了,还曾生过孩子,这样的女人来当皇后,算怎么个说法?难道跟当初宪宗皇帝对待万贵妃那样?”

关于明宪宗和万贵妃的故事,江彬听了太多,这在民间并不是什么秘密。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宪宗之子弘治皇帝就没那脾性,不过这遗传因子好像落到孙子正德皇帝身上来了,至少以江彬之前的观察,朱厚照对于妙龄少女素来欠缺兴趣,无论那少女有多美貌动人,朱厚照都不屑一顾。但若是妇人的话,哪怕姿色寻常,朱厚照依然喜欢得要命。

若是碰上钟夫人这样本来姿色上佳,才学和谈吐不俗,而且还兼有在民间经营茶楼时养成的应对世俗和男人无礼的风度,加上一些独特的风韵,朱厚照就无法自拔了。

朱厚照道:“现在张苑和小拧子等人都没办法,钱宁也不在身边,江彬,你有什么办法让她接受朕?”

江彬非常为难,他虽然有些头脑,但到底是个武人,文化层次不高,在对待女人上他向来都是崇尚最简单的方式,以粗暴的态度对待,从来不讲什么文雅,要说有效还是直接的方式合适,江彬自己对待家里的女人也都采用这种手段。

让他玩风花雪月,显然不是所长,但现在朱厚照对钟夫人那般尊敬,显然又不是靠用强就能解决问题的。

江彬道:“应该投其所好吧。”

想了半天,江彬只能说出这么个道理,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对朱厚照而言,却好像受到启发,本来朱厚照是可以想到的事,但因当局者迷,身在局中的朱厚照这会儿已经成了傻子,谁给他提点关于得到钟夫人的建议,他都会觉得非常有道理。

“对,对。”

朱厚照点头道,“就靠投其所好,朕之前已经答应收敛她亡夫和家族成员的骸骨,但这样还不够,她喜欢什么?”

等朱厚照再看江彬时,却是大眼瞪小眼,两人眼里全都是茫然之色。

这问题,显然不是江彬所能回答,但他到底有一些为人处世的经验,又道:“陛下,女人所好,不过是金银珠宝,还有一些晶晶亮的东西,或许可以送一些过去,一次不行的话就送多次,长年累月下来她也会感觉到陛下的诚意。”

朱厚照对江彬的回答多少有些不满意,道:“你以为所有女人都爱慕虚荣?若是如此的话,当初她也不会逃走了,朕甚至不知道她当初怎么顺利逃掉的……给她那些珍贵的东西,也换不来她的真心,她现在好像已心如死灰,除非能给她一些激发生存希望的东西。”

江彬道:“还是陛下英明,小人远远不如。”

朱厚照差点就要伸脚去踹江彬,因为江彬说的话在他听来毫无建设性。

朱厚照骂道:“你这算是说风凉话么?朕用得着你来告诉朕英明?朕只是跟你说明情况,告诉你这女人的性格如何,你要想办法给朕解决问题……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笨得跟猪一样,什么事都需要朕亲力亲为?”

江彬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心想:“本以为把这女人找回来,那就是结结实实的大功劳,现在看起来,这功劳指不定是谁的,甚至有可能成为罪过……因为若是我没找回来,这女人就没寻死觅活的机会……若她真死了,我可能要被陛下降罪!”

朱厚照问了半天,结果得到的全部是废话,随即又开始来回踱步,一切回到原点,继续在那儿纠结。

江彬在旁站着,心里琢磨怎么讨好皇帝,其实他明白,谁能让钟夫人回心转意,接纳朱厚照,这功劳就是谁的,这功劳可能会非常大,皇帝对这女人的重视已经表现无遗。

江彬道:“陛下,要让这位夫人接纳陛下您,最好……是找人去劝,陛下您亲自去自是不可,让太监去也不合适,倒不如让女子去,跟她说明情况,若她接纳陛下的话,陛下可以给她荣华富贵!”

“不是荣华富贵,她想当贵妃,或者想当皇后都行。”

朱厚照坚定地说道,随后仔细想了想,再次点头,“你这建议倒是不错,朕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不如找个女人去劝说!可派谁去好呢?”

朱厚照又陷入沉思中。

……

……

朱厚照最终还是找到合适的人选,正是他信任有加的丽妃,在朱厚照看来是身边最有远见卓识的女人,他觉得丽妃完全可以胜任这个挑战。

在派丽妃去之前,朱厚照还做出许诺:“……爱妃不是说想入宫么?朕答应你,只要你促成此事,朕就带你入宫,封你为贵妃。”

丽妃心里很不爽,因为朱厚照提出要封钟夫人为皇后,那她的贵妃许诺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自己身为皇帝身边得宠的女人,却要帮皇帝得到另外一个女人,就算她对朱厚照的确没什么感情,但心里还是很不甘。

丽妃是个阴损的女人,可不会做出什么牺牲,不过她也不会当面拒绝朱厚照,这次也算是她表现自身能力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当然,丽妃也没对朱厚照做什么肯定成功的表述,只是应允下差事,而后往豹房侧院钟夫人所住的小院去了。

到了地方,丽妃才发现钟夫人住的院子内外全都是侍卫、宫女和太监,似乎生怕钟夫人出什么意外,朱厚照加强了看护力度。

丽妃心想:“这小皇帝倒是挺痴情的,几年前的女人还这么念念不忘,也是那钱宁没本事,本来手里有这一张好牌,若是他能利用好,就没我什么事了……这女人当初的出走倒是变相成全了我。”

“娘娘。”

早一步过来的小拧子已在院门前等候,此前已由小拧子先跟看管的人打过招呼,告知丽妃代表皇帝前来劝说。

丽妃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在小拧子的引领下跨进院门,进入房间。

刚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茶香,丽妃扬了扬下巴,随后看向小拧子,问询之意明显。

小拧子小声解释:“陛下怕贵人在房间里待得发闷,便找人送来煮茶的器具,不过暂时没人煮茶,只是屋子充满茶叶香气。”

丽妃冷笑一声,心想:“小皇帝真是花样百出,这女人分明不接纳他,他这投其所好送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丽妃还没往前走,就见一名宫女捧着茶托出来,上面茶杯里的茶水基本没动过,豹房所用茶叶都是贡品,茶香四溢,连丽妃看了都有些羡慕。

小拧子道:“贵人喝了没有?”

小宫女回道:“未有。”

“没用的东西,赶紧退下,丽妃娘娘来了,都让开,你们不需要在里面伺候了。”小拧子吩咐道。

里面的人开始往外退,外间安静下来后,丽妃走到纱帐前,往里面看了一下,只见一名女子端坐在里间靠窗的桌子前,侧对着她,好像一尊佛像般一动不动。

小拧子指了指,低声道:“娘娘,就是那位贵人。到这里后,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吃喝。”

丽妃点头道:“小拧子,你也不需在这里伺候,一切都交给本宫吧。”

“娘娘,那小人告退了,这里就拜托您了。”

小拧子巴不得早点退下,他可没有劝说钟夫人的打算,面对一个主动寻死的人,说再多都跟对牛弹琴没区别。

小拧子最初也试想过可以把这大功揽过来,反复斟酌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发现这女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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