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万人拔刀送皇叔【

拂拂生残晖,层层如裂绯。

天风剪成片,疑作仙人衣。

……

焚烧漫天的夕照霞光开始逐渐的消弭衰弱,在冲刷人间的暮春骤雨中,像是最后倔强的火苗。

当彻底被浇灭消弭时,被照亮的天穹一下子归于沉寂。

冰冷的雨水,携着暮春的寒意,打落楸坪。

第六山大坪之上,端坐的两道身影,已然被雨水所浸透。

巨大无比的剑气菩萨消弭不见,第六山的剑气也重新敛回了山岳之内,再也未曾显现分毫。

一场逆天之举,终落下了帷幕。

第六山的石径上,李幼安和花解冰也不再去关注气息节节攀升,诡异的从虚弱状态三日便完全恢复过来的安乐。

二人破开雨水,飘然下山,落在了大坪上。

漫天洒落的豆大雨珠,尚未落下,便被二人的气机给扭曲开来,未再度浇灌那枯坐大坪的二人。

太庙老人赵黄庭满是沟壑的脸上肌肉微动,遂眼帘缓缓睁开,天地间的清明逐渐在他的眼中呈现。

看来是成功了,赵黄庭流露出一抹笑,以心剑压制涅槃之火,从苍天手中夺得性命,续些许时光。

哪怕是赵黄庭也是内心忐忑,毕竟,与上苍夺命,何等猖狂?

老天不降下紫雷劈死你就算不错了。

当然,压力更大的还是素珠上师,作为递出心剑者,才是真正拂逆上苍之人,会惹得上苍厌恶,甚至因为分出的心剑分剑,元神无比虚弱,修为会压制到有史以来最谷底。

素珠上师绝美的容颜,涌上一抹苍白,哪怕死以她的强大实力,都难以遮掩这抹苍白。

“师尊!”

花解冰撑开油纸伞,为素珠上师挡住了天上落下的暮春冰雨。

雨珠打在伞面,发出了闷声,遂交织成珠帘不断的洒落而下,形成一张雨幕大网。

素珠上师款款起身,雪白的僧衣轻垂,迷蒙在雨水中的山雾,萦绕着她修长的身躯,晶莹的脚掌似是托着身躯微微浮空。

赵黄庭起身,双手抱拳作揖,深深鞠躬。

“多谢菩萨。”

这一谢,真心实意。

毕竟,分出心剑替他镇压涅槃之火,乃是与上苍夺命,对于佛门讲究因果的修行者而言,乃是加大因果于自身。

元神反噬,上苍厌恶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素珠上师会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当中,甚至一不小心会将自身涅槃之火都勾引而出。

因此,以他赵家皇族的身份,能请动素衣上师出手,骄傲的赵黄庭,这句感谢着实发自肺腑。

若非年轻时一起角逐天下的交情,若非他救得花解冰出了临安,素珠上师未必愿意拼着这份代价,来助他压制涅槃之火。

素珠上师面色如霜雪,愈发的出尘与淡雅。

她手捏佛印,回一礼。

“镇压涅槃之火,乃逆天之举,我以心剑分剑镇压,镇压的越久,对你的灵魂折磨便越大,待得拔出分剑之时,痛苦会前所未有的剧烈……”

“赵黄庭,你好自为之。”

素珠上师深深的看了赵黄庭一眼,眼中有一抹叹息。

赵黄庭却是颇为洒脱:“无妨无妨,为了人生最后一场大风流,区区痛苦算的了什么。”

素珠上师未曾再言语,扭头看向了花解冰:“解冰,该回感业寺了,伱八境极限的心剑,也当好好熬炼,为最后冲击九境心剑做准备。”

花解冰闻言,这一次,没有再拒绝。

她已经离开了临安,与林府之间的缘也算斩的差不多。

而且,她也的确该好好的冲击九境。

八境极限的修为,让她感受到了自身的不足和诸多掣肘。

“师尊,弟子愿回感业寺。”

花解冰恭敬道。

“分出心剑镇压涅槃之火,这段时间素珠上师会很虚弱,唯有感业寺是最为安全。”

“这天下,想要得心剑者太多了,待得赵黄庭成功压制涅槃之火的消息传开,定然会有不少大限将至者得知素珠上师虚弱消息,难免会起些心思。”

“感业寺有另外两位大法师坐镇,外加护寺那头活了数千年的赤蟒,自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李幼安开口说道。

赵黄庭却是大笑起来:“那你可就小瞧这娘……菩萨了,当年一起走江湖,那时她三万三千青丝还尽在,美的冒泡,可多少觊觎她美貌的江湖客,被她给心狠手辣的弄死,别看她虚弱,越虚弱越可怕,当年是想破头也想不到这娘们居然会成菩萨。”

素珠上师微笑的看着赵黄庭。

赵黄庭立马闭嘴,捂着腰哼哼唧唧了起来:“哎嘛,这封了涅槃之火,感觉就是不一样,我这一身老骨头就真成老骨头了,腰稍微活动下都要闪着,安小子,有酒没有?来一口壮壮骨啊。”

看着嚷嚷着就离去的赵黄庭,素珠上师收回目光,眸光平静如水:“赵黄庭虽然话中说我如女魔头,但确实有几分理,无需担忧。”

“况且,如今我背负着赵黄庭逆命的上苍怒意,这个时候的心剑,谁得了去,可不是拿去求长生,而是找死的催命符。”

李幼安微微颔首,朝着素珠上师抱拳之后,一步踏出,风雨骤停,来到了山麓上。

山麓之上,爬上来的赵黄庭与安乐一同坐在湿漉的落满被雨打桃花的青石径上。

“不知老皇叔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幼安站在二人身前,想了想,也坐在了石径上,问道。

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下,不过,被李幼安以气机遮掩,像是有无形的伞盖遮蔽了砸落的雨珠。

安乐显然是没有从临安府内带出酒来,赵黄庭遗憾的砸吧了下嘴,道:“能有什么打算?自是跨过沧浪江,一路北上往元蒙大都而去。”

安乐扭头看来,他还记得之前赵前辈说要带他去见下大爽利的。

李幼安一笑:“直接去?”

赵黄庭伸了个懒腰,涅槃之火压制后,他的一身修为不显,看上去宛若当真是老迈老人一般。

“直接去个屁。”赵黄庭翻了个白眼,道:“此去元蒙大都,足有八千里地,跨过沧浪江,便是元蒙地盘,可能还没到元蒙大都,就要被元蒙的高手给围殴死。”

“出了临安,便是江湖……那天玄宫中不争气的家伙,怕是不会再顾及我这皇叔身份,会不计代价的请高手来杀安乐,当然,我面子还是有,一些人兴许会乐得见我北上,试一试数百年未曾出手的元帝的深浅,但有些仇怨大了去的,可就不想我那么爽利。”

李幼安眯了眯眼:“需要我护送吗?”

赵黄庭摇头:“大可不必,护送便免了吧,你此次被花解冰请回来,离开沧浪江上游这么些时日,西梁国那入魔的两父子,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肯定有所异动。”

“西梁国两父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你得看紧他们,为的不是大赵,而是那西梁国长驱直入所能影响到的数座城池的百姓……”

“西梁国父子一旦破城,势必会屠城,到那时便是血流成河。”

“那我赵黄庭可就成罪人了。”

李幼安闻言,目光一凝:“我归临安之前与那西梁太子顾承麟一战,那一战,伤了他的魔心,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搞事。”

“西梁国的情况比较复杂,元蒙大军已然奔赴向了西梁,虎视眈眈,顾家父子不敢这时候过江南下。”

李幼安道。

他的目光熠熠:“而你应该不会立刻北上,打算带着安乐先去往蜀中剑池宫,再度尝试一番给青山开锋。”

赵黄庭挠了挠脑袋,笑道:“倒还真是瞒不过你,我这一生有两大遗憾,一个遗憾便是未曾与天下第一的元帝好好战一场,第二个遗憾,便是未能给青山开锋。”

“这是我第五次奔赴蜀中剑池宫,再无法为青山开锋……我也算认命。”

“况且,这一次我带安乐去,以这小子对剑的缘,没准能成。”

赵黄庭拍了拍安乐的肩膀,笑呵呵说道。

“那我便护送你们一段路吧,到了蜀中我便会离去,正好,这些时日,我有些话要对安乐讲。”

李幼安说道。

赵黄庭不由眯起眼:“什么话要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安乐夹在中间,只感觉十分的难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特别此刻,赵黄庭眯眼,顿时有股威压气息在弥漫。

李幼安一身儒衫,坐在青石上,却是腰杆挺的笔直,面对赵黄庭眯眼的姿态,毫不在意道:“你可知安乐持了圣师的那缕未来剑气。”

“绝壁之上观未来,吾见得星星之火,将燎原。”

话语一落。

闷着春雨的暮霭黑云,似乎发出了一声惊雷炸响,云后速流电突兀闪现,照的人间光芒万丈!

赵黄庭眯起的眼睛,陡然瞪大。

“你变了,李幼安你变了。”

赵黄庭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遂瞪大的眼,一点一点的恢复原状,有几分意兴阑珊。

“罢了,我不管这些破事,我也管不着。”

“不过,若真如你所说那般,这剑湖宫就更得去了,剑不开锋,对上元蒙皇帝没半点机会的。”

老人感叹不已。

李幼安伸出手,接了一粒暮春雨珠,雨珠悬浮在掌心,似明镜般映照出绚烂光辉。

“但如今尚早,需要更多的人,重要的人,透过剑气看到且相信这粒星火,真的可以燎原,如今的赵家天子拧不起的绳,若无本事却也很难拧起。”

李幼安轻声道。

安乐在一旁听得二人仿佛充满禅机的话语,满头雾水,像是听懂了,却又未曾听懂,懒得掺和二人的对话。

他将目光投落在了大坪上,正与花解冰说些什么的素珠上师身上。

心神一动,开始汲取素珠上师身上的岁月气。

这些时日,他都在尝试汲取这些强者的岁月气,对李幼安尝试过,对第六山主也尝试过,一失败一成功,可惜的是,从第六山主身上辛苦汲取到的只是一缕白色岁月气。

至于赵黄庭与素珠菩萨,因为二人正在逆天改命,所以,安乐不敢尝试,怕惹来什么变故。

如今,逆天之举结束,安乐自然开始吸上了。

【岁月气】一栏剧烈的跳动,不断的跳动。

经过一番拉锯战,仿佛从凤凰身上拔的一片羽,一缕岁月气飘然而来。

淡淡的金色涌现,萦绕在安乐的指尖,映照着流金光彩。

安乐眼眸中顿时浮现出欣喜之色。

久违的流金岁月气啊!

不过,此刻环境不对,安乐倒是没有立刻沉浸心灵去观摩这抹难得的流金岁月气。

“走了,安小子。”

赵黄庭站起身,拍去身上沾染的雨珠,慵懒道。

“这第六山呆了几日,我们该出发了。”

“你在临安,拿了个状元,不过,小圣榜上你排到第七,是因为赵仙游退了,所以整体而言,你并未提升过名次,所以最好登个小圣榜榜首,与圣师聊起来,底气也足的很。”

赵黄庭拍了拍安乐的肩头。

如今他对安乐对话圣师,再无半点怀疑。

从素珠上师身上汲取的流金岁月气钻入体内,安乐起身,疑惑看向赵黄庭:“我在天玄宫前坏了赵家天子的局,这状元……还算吗?”

赵黄庭闻言不由哑然一笑。

却见得第六山主从山上飘然而下,负着松木剑匣,道:“在你成为文武试魁首之时,在圣山眼中,你便是状元。”

遂双手抱胸,酷酷添了句:“赵家朝廷已说了不算。”

山下大坪的素珠上师和花解冰飘然登石径。

众人在开满桃花的山间石径再度交汇,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下,打着两侧桃花,泥泞的水流卷着桃花画满,顺山道而下。

“安乐,这把定风波你拿着。”

花解冰将那柄从天玄宫中,赵家天子眼皮底下取来的金背宽刀定风波,递给了安乐。

刀长三尺,背有金纹,似有古老的文字篆刻其上,内蕴特殊的波动。

冰冷的雨珠沾染在刀身上,轻轻滑落,留下了水渍痕迹。

“夫人……这……”

安乐望着花夫人递来的这把刀,顿时犹豫,毕竟,对于花夫人而言,这把刀意义非凡。

“接着吧,这柄刀于我而言,从天玄宫取回之时,那其中蕴藏的意义,便已经烟消云散,人死刀在,若有人能好好驾驭起这把刀,再现刀中真意,那才是真正的有意义。”

花解冰轻声说道。

在场众人俱是未曾言语,只是看着这柄二品金背宽刀定风波,颇为唏嘘。

这柄定风波最早持有的是林家老太公,金刀林无敌的金刀,便是定风波。

老太公战死后,宝刀便承袭给了林大郎,后丢失在了对战元蒙大军的战场中,最后被赵家皇族不知以何种办法从元蒙大军手中取回,收入了法宝库内。

“人已亡故,刀却不愿蒙尘。”

“我要与师尊回感业寺,待我破九境,熬炼出九境心剑,自会再度出山,杀那秦离士。”

花解冰认真说道。

安乐闻言,不再犹豫,伸出手,从花解冰手中接过了这柄定风波。

刀一入手,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他体内沉寂的气血,似乎在这一刻翻涌了起来,宛若一头头江中怒龙被刀气调动,不断咆哮。

二品宝刀,的确非常的不俗。

不过,毕竟是初次握刀,安乐因【天生剑客】道果,对剑有极高的敏感度,但对刀就平平无奇了,除了引起气血翻涌,便再无特殊。

刀与剑一样,皆是需要蕴养。

并未出现什么安乐握剑,便惹出定风波中的刀道真意涌现的奇景。

众人倒也不觉得奇怪。

第六山主对刀无感,但这柄定风波,却让他也颇为动容,因为他看到刀中蕴藏的些许刀意。

抬起手,剑气陡然自指尖喷出,一株桃树瞬间被可怜的斩去。

剑气连番舞,桃树最后化作了一普通的桃木刀鞘,悬在了安乐的面前。

“刀与剑一般,皆是需要养之,取一桃木鞘,以养定风波。”

第六山主道。

定风波入鞘,安乐谢过第六山主后,将刀佩在右侧腰间,左侧腰间佩青山墨池,右侧挎定风波,一席白衣春风灌袖,倒是显得有几分江湖书生的风度。

“走了。”

素珠上师开口。

这位绝艳无比,宛若从画中走出的师徒二人,双掌合十,朝着众人作揖。

无数的春雨便化作了脚下剑气莲花,托起师徒二人身形,漂浮半空,当真像是遨游天地的菩萨与观音。

安乐双手抱拳,作长揖。

第六山主微微颔首,李幼安和赵黄庭俱是抱拳。

“保重。”

众人开口。

没有多少别离的伤感,对于这等强者而言,除了生死,没有永久的别离,只有想见与不见。

花解冰与素珠上师,便不再停留,脚踩剑气莲花,撕开漫天雨幕,风华绝代的离去。

第六山外的山道之间。

赵家天子安排来的万人军队,纷纷抬起头。

那两位从二品的镇国、辅国大将军,以及刚刚调遣来的威严无比的上柱国刘官世,皆是抬头望去,望着这破空离去的菩萨与观音,未曾有半点动静。

左右金吾卫上将军倒是想拔刀,但是看到威严的上柱国以及两位大将军,半点动作都没有,顿时尴尬的松开了握刀的手。

……

……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

第六山山脚下。

一辆华贵的马车安静的停泊。

林四爷头戴斗笠,一身儒衫,腰间挎一把柴刀,背负一杆墨色长枪,轻轻拍打着沐浴着春雨的拉车骏马。

车辕上,林追风腰挎烧火棍,头戴斗笠,盘坐着。

车厢内,林轻音时不时的撩开帘布,望向烟雨蒙蒙的第六山。

忽而,被烟雨所遮蔽的山道上,有数道身影缓缓的走下来。

第六山主背负松木剑匣,身边跟着撑伞的云柔仙子,随后是李幼安,赵黄庭与一席白衣的安乐。

林四爷飘然而来,看到气息内敛,再无半点涅槃火焰燃烧的赵黄庭,眼中流露一抹异色。

“马车备好,正好追风和九妹与你们同行。”

林四爷说道。

“我便不走了,我会在烂柯寺中长居。”

赵黄庭闻言,瞥了眼马车,轻轻一笑,未曾多言,钻入了车内。

李幼安朝着林四爷颔首,一步便登入云霄,消弭不见,但是他的气机隐约萦绕,还会护车辇走一路。

安乐朝着第六山主,云柔仙子还有林四爷抱拳作揖。

“走一走江湖,见一见风流,剑需磨砺,待得第七山开山,希望你的剑,能与我惊喜。”

第六山主难得柔和一笑,道。

安乐作长揖。

林四爷腰挎柴刀,笑着不住点头。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后会有期。

安乐转身入车辇。

林追风头戴斗笠,一抽缰绳,车辇便开始缓缓的朝着山道外驶去。

林四爷与第六山主同样登天直上,隐入云霄。

车轮碾动山道的泥泞。

暴雨愈发的轰鸣。

山道路口,万人覆铁甲,森严有光寒。

上柱国刘官世背负一杆长枪,策一匹枣红骏马,骏马于雨中嘶鸣。

身侧,镇国、辅国大将军亦是策马。

两位左右金吾卫上将军则是眯眼,可见那雨幕垂帘的山道上,有一辆马车摇摇晃晃而来。

来了!

左右金吾卫上将军眯起眼。

上柱国刘官世眼眸陡然迸发精芒,他猛地拔刀举刀,声音撕裂暴雨。

“拔刀!”

一声厉喝,声音炸响,无数雨珠崩裂。

身后铁甲士卒,纷纷拔刀,刀光寒寒冲九霄!

而那摇摇晃晃的马车中。

迎着那磅礴的万人气机。

安乐端坐,眸光一凝,白衣不由自主的拂动起来,体内的气血开始缓缓翻涌,青山墨池轻颤,已然随他心意发出了剑吟。

可那老皇叔却伸出手,压住了他的肩头,体内翻涌的气血,顿时归于平静。

“老朽借一刀。”

赵黄庭目光有几分复杂,轻声道。

安乐没有多说,拔出腰间定风波。

赵黄庭握住定风波,一步踏出,飘然横刀伽作在华贵车辇的车盖上。

霎时,有煌煌刀气与无上豪气,自他身上席卷而起,绞碎漫天风雨。

策马的上柱国刘官世立刻翻身下马,镇国、辅国两位大将军,亦是跟随,只留那两位左右金吾卫上将军一脸懵逼。

三人覆甲立于马侧,伫立雨中,斜握长刀。

这位威猛的上柱国陡然将手中的刀插在了地上。

“送林家金刀!”

“送老皇叔!”

暴雨瞬间凝滞。

万人铁甲士卒尽皆效仿,纷纷插刀在地,目视那端坐车辇,横一金刀的老人,万人甲胄铿锵,齐声爆吼炸响如云后一记春雷。

“送林家金刀!”

“送老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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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6章 五境之后再五境,岁月中观菩萨落青

万人齐吼,吼声震碎了雨幕,一粒粒冰凉雨珠被炸成了水粉,迷蒙了山道上的一切风景。

骏马被吓的嘶鸣,端坐在马背上的左右金吾卫上将军,面色顿时骤变,完全未曾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上柱国和镇国、辅国大将军不是被调度来与他们一同合作,为了缉拿这位在白玉广场上,大逆不道,敢挥剑斩大赵天子手掌的少年吗?

一位从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跌落为大逆不道的少年。

马车起伏不定的行驶而来,那是林家的马车,马车盖上,一席素衣的老人,伽作持刀。

刀气自金刀中弥漫而出,满山的风雨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定住,不再倾泻于人间。

上柱国刘官世面色中浮现出敬佩,作为经历过大赵南迁一战的官员,他很清楚那一场大战中林家与眼前这位老皇叔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五百年的岁月更迭,带来的是热血的沉寂,可是那些曾经辉煌的事迹不会消失,像是厚重的史书,记载着那令人血脉喷张的过去岁月。

纵使很多人被临安的繁华蚀骨,消磨了精气神,遗忘了曾经的恢弘与热血。

可终有人会信守着那血液中所蕴含的久违的余热。

上柱国刘官世便是这样的人。

马车上,暮雨倾斜,老皇叔赵黄庭伽作竖刀,望着那将刀插在地上,一拳扬起,砸在胸口,砸起炸裂水花的上柱国刘官世。

赵黄庭唇角顿时挂起一抹笑。

犹记得当年,这刘官世还是南迁船上一位唇角生绒毛的年轻小官吧,转眼,已然成了统帅一方身具功勋的上柱国。

可惜,如今的大赵,见不得半点血性了。

刘官世这样的存在,也只能被冷寂了血液,埋葬了风华。

身后的万人铁甲军,有的其实并不识得沉寂了五百年的赵黄庭,但是他们识得林府的马车,林府的满门忠勇的事迹,当兵的如何能未曾听说。

再有上柱国刘官世的表率,这些士卒莫名有种血液的余温在涌动。

万人军队侧动,让出了一条森严的,空荡的,暴雨洗礼的大路。

那摇摇晃晃的林府马车,就这样驶在这条大路上,在无数铁甲士卒捶胸之礼下,慢慢的消失在了连天雨幕之间。

他们在目送传奇的离去,亦是在目送大赵最后的热血凋零。

……

……

临安府。

笼罩在雨幕中的皇城中。

御书房内。

装满杯酒的杯盏被狠狠的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浓郁的充斥灵气的美酒醉流霞,直接洒了满地,蒸起氤氲。

“朕让他去抓人,不是让他去放人!”

赵家天子得知了第六山外的情况,顿时愤怒如滴入清水池中的浓墨,瞬间晕染扩散。

童貂寺一身紫色袍服,安静的站在御书房的一角,默不作声,这个时候,他最好还是不要发声。

许久之后。

赵家天子安静下来,重新坐在椅子上,思索了许久,提笔开始在白纸上书写。

……

……

马车颠簸不断,可是车厢内的安乐,却是心潮澎湃。

望着那震耳欲聋的嘶吼,本来都做好了大战一场准备的安乐,发现事情并未往坏的方向发展。

老皇叔持一柄定风波,端坐在马车顶上,便让万人弃刀,侧身让路,给他们让出一条平整的道路。

安乐的心思百感交集。

大赵的军队并不是没有热血,只不过,缺少的是一种点燃他们热血的媒介。

那些窝在临安中的权贵们,早已被蚀骨销魂磨去了这种点燃热血的媒介,士兵们的血,自然也就只能归于沉寂。

大赵能够依靠着沧浪江,挡住元蒙帝国五百年来的攻伐,靠的绝对不是什么天堑,靠的不是大赵的皇族,靠的是沧浪江战场上,是每一位心有热血的将士。

老皇叔回到了车厢内,意兴阑珊的将定风波递给了安乐,整个人靠在车厢内,不知道在思忱些什么。

安乐将定风波归入鞘内,不曾多言,车厢内一片安静,只剩下雨水拍打着车盖所发出的细微声息。

林轻音本就是很恬静的少女,面对如今已然为老师的安乐,自是乖巧且安静。

对于老皇叔,又是发自内心恭敬,所以不曾出言。

安乐也未曾说话,只是手掌在摩挲着定风波的刀柄,似乎还能感受到长刀中激荡的刀气余波。

终于,身后的万人军队再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骏马拉扯车辇,在暴雨中驰行,轮毂轧过水坑,溅起泼洒成弧面的水流。

不知道行驶出了多远,林追风策马那叫一个霸道,缰绳不断的抽打,或许是将在临安中的憋闷尽数发泄。

忽然,林追风拉扯了下缰绳,骏马高高的扬起了前蹄,溅起泥水四溅。

正端坐在车厢内的安乐徐徐睁开了眼睛。

“故人相送,便去见一遭吧。”

“可能就没了下次相见了。”

车厢内,老皇叔叹了口气,对安乐说道。

安乐闻言,点了点头,起身掀起了车帘,一席白衣,腰佩青山墨池,与藏于桃木鞘中的定风波,走了出来。

远处山道侧方,有一处长亭。

古道长亭,送别气氛。

一道浑身似乎都散发着朦胧,宛若天上谪仙人临尘的身影,就那般伫立在长亭中,望着天上的雨,怔怔出神。

男子俊美无比,仙气袅袅,宽袖袍服,提着两个酒壶。

安乐踏足到亭内,赵九方是收回了目光。

“幸好我赶的快了些,再慢点,就赶不上了,这座亭,便是我能走的最远的距离。”

赵九笑着说道。

随后,将一酒壶递给了安乐,壶中装着的是燕春里的老黄酒。

两人就在闲亭下,碰了碰酒壶,开始畅饮。

赵九没有多少话,仿佛此行前来,就是与安乐饮一场酒而已。

一壶浊酒可喜相逢,亦可伤别离。

道别的赵九就这般摆了摆手,衣袂飘摇,漫步在连天雨幕中,扭曲着天上雨,像是一位仙人般飘然离去。

马车内,赵黄庭看着潇洒的赵仙游,不由叹息。

身为笼中之雀,方是最大的可怜人。

皇家无情,却不曾想,天玄宫中那位丢人的皇帝,竟能够无情至此。

一念及此,老皇叔的眼眸愈发的伤感,似乎对李幼安所言的那星星之火有了些许的感触。

若有一把火,能将一切都给焚尽,再重头再来……

那似乎也挺不错。

车辇继续行驶,这一次未曾再有阻隔,摇摇晃晃撞着风雨,一路消失在了官道之上。

车厢内,赵黄庭砸吧着嘴,喝着赵仙游送来的燕春里的老黄酒,冰凉的酒液入喉,却是让老人无比的享受与迷醉。

“平平凡凡的酒,胜过皇宫醉流霞。”赵黄庭感慨的笑道,安乐没有取回酒壶,这酒便直接赠给老皇叔饮用了。

赵黄庭倒也不客气,这一路上,怕是没有多少机会饮酒,所以,这壶酒喝一口少一口。

“前辈,我们这是要去蜀中吗?”

林轻音似乎知道些什么,温柔典雅的说道。

赵黄庭宝贝的饮了一小口酒:“林家老四跟你说的?蜀中剑池宫听说过没有?我们此行便是去那里。”

林轻音闻言轻轻一笑:“中土自古以来除了皇朝,便有着诸多江湖势力,这些江湖势力承载中土万载传承,根深蒂固,哪怕如今那占据沧浪江以北辽阔中土疆域的元蒙皇帝,也默认这些势力的存在。”

“蜀中剑池宫,佛门三寺,道门真武与天师,妖族鲲鹏山,大理国那位绝世国师所把持的摘星教,另外还有如今被西梁国立为国教的地狱府……”

“这些乃是中土大地横亘与传承漫长岁月的江湖势力,哪怕皇朝更迭,风吹雨打,皆是屹立不倒。”

林轻音毕竟是林家的嫡系,见闻自然非常,远非半路出家修行的安乐所能比。

正准备观摩那缕从素珠上师身上汲取下的流金岁月气的安乐,顿时睁眼,好奇侧耳倾听了起来。

赵黄庭眯眼,很是欣赏:“江湖江湖,离了庙堂俱是江湖……实际上,庙堂亦可称江湖,只不过取个更高雅的称呼罢了。”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

“蜀中剑池宫,传承漫长,虽也曾几近中断,但磕磕碰碰传承至今,自然不俗,乃是如今天下有名的铸剑之地。”

“青山需开锋,剑池宫必去一遭。”

赵黄庭说道,顺便看向了安乐,面色很是肃然:“剑池宫有一处圣地名曰剑池湖,对于天下剑修而言,乃是无上宝地,这也是我此次带你前去的目的之一。”

“修行者的基础至关重要,我对你抱有很高的期待,希望伱有朝一日,能破开这阻隔无数修行者步伐的十境,实现天地间真正的大逍遥与大风流。”

赵黄庭言语中满怀感慨。

他在安乐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身影,正因为如此,赵黄庭才想将安乐培养起来,替安乐打好基础。

安乐不由动容,没有想到老皇叔竟是对他有如此高的期望。

“你既然能得青山青睐,我自然要对你提高期望。”

赵黄庭饮了口酒,笑道:“青山若能开锋,意义绝然不同,乃是破十境的关键,我这一辈子,四次去往剑池宫,欲要为青山开锋而皆不可得,我知道,应是我无缘,但如今是第五次,我带你入蜀。”

“这世间能给青山开锋者,唯有剑池宫。”

“此次若再未能开锋,那以后,便只能你自己入蜀了。”

赵黄庭的话,让安乐默然。

“安小子,你如今是双四境的修为,马上就要接触到五境,冲击六境,今日我便与你说一说,六境之后的炼神与锻体。”

车厢外,雨打车盖,雨雾蒙蒙。

车厢内,赵黄庭寻了个慵懒的姿势,轻声说道。

安乐神色一凛,正襟危坐,林轻音亦是正色起来,面容肃穆,哪怕是车辕上驾车的林追风,亦是竖起了耳朵。

“五境之后再五境,便是这天下修行的整体境界。”

“炼神五境为坐忘,再往后的四境分别为……霞举、逍遥、神游、仙台。”

“炼神第十境,名曰涅槃,天下修行人皆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境界。”

赵黄庭说完,饮了口酒道。

“锻体先天往后的五境分别为,观气海、搬血山、神临、绝巅。”

“锻体第十境,为陆地仙。”

“炼神锻体十境相辅相成,那位令四海归一的皇帝,为何要统筹修行,使得世间有天赋的修行人俱是会选择锻体与炼神同修?”

“那是因为,到了六境之后,相辅相成的效果会放大许多,你若炼神霞举,可大大提高锻体入六境的可能性。”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天资妖孽至极,可单将炼神或者锻体修至十境,那样的人物数千年都难出一位,可以确定的一点,两者相辅相成下,稳步达双九境,积累足够,积淀丰厚,破十境终究会容易些。”

赵黄庭言至嗨处,情不自禁的多喝了一口酒,才发现壶中酒已然没剩多少,不由懊恼非常。

这是安乐第一次知道后面的境界,曾经的花夫人给他修行路上点青灯,告知他踏足修行之后的前五境。

如今,老皇叔赵黄庭,续上灯火,让他明白后五境的玄奇。

“你那一日在白玉广场,突然的爆发,就有点类似锻体第八境的‘神临’,不过,爆发更高更强更所向披靡,那种气概的感受,有助于你之后的锻体修行。”

赵黄庭看向安乐,说道。

老人知道安乐身上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至少这类似神临的手段,大抵不可能来自青山,他持有青山剑器五百年,自是能揣摩出几分。

不过,这并不重要,安乐越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老人越高兴。

马车摇摇晃晃。

车厢内,碳炉烧起热水,温暖着四周。

老人一边饮酒,一边悠然的诉说着五境之后再五境的一些奥秘,以及当注意的问题等等。

车厢内的年轻人们,俱是认真倾听。

马车一路破开风雨前行。

……

……

云海之上,星光烂漫。

李幼安背负着手,儒衫猎猎,携一缕剑气而行。

似也在聆听这车辇内,长者对少者的教导与提携,唇角不由挂起了一抹笑。

不过,笑意很快一敛,他抬起手,轻轻一叩身前。

星光汇聚成剑器千百度。

下一刻,剑光掠出,朝着远处隐匿的虚空斩去。

虚空中顿时有闷哼之声连连,不少隐匿其中的强者未曾想李幼安居然如此霸道,他们只是窥探一番,就要挨剑气劈砍。

所以,这些窥探的强者尽数退走。

李幼安端坐虚空,面色恢复冷淡,心头却丝毫沉闷无比,那位赵家天子……还当真是不留任何情面。

尽管他与赵黄庭说西梁国无需担忧,但实际上,李幼安拖的越久,西梁国那对入魔父子的异动就会越发的不可揣度。

“不过,护送到了蜀中,接下来的路就无需我再操心了,老皇叔能四次入蜀闯剑池湖而不被打死,自是有其底气在。”

李幼安吐出一口气,似是想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

……

暮云之下。

车辇飞驰。

安乐盘膝端坐,车内静悄悄,老皇叔已然睡去,林轻音给他盖上了一件薄毛毯后,便在车厢年,点燃烛火,拿起画板持炭笔练习素描作画。

她没有打搅安乐,看到安乐闭目,身上涌动起了气血与心神气机,便知道安乐在修行。

不过,此刻的安乐却并非真的在修行。

他的心神沉凝。

一抹金色的岁月气顿时在眼前升腾起来。

那是从宛若从画中走出的绝世女菩萨身上汲取而出的一缕珍贵的流金岁月气。

此刻,夜深人静,只有车辇徐徐前行的声音。

安乐不再犹豫,从岁月中观神韵。

岁月气绽放出金色,如一柱焚香燃烧,袅袅拂动,扭曲着眼前的画面。

……

天地昏黑,雀鸦呜咽。

城池流血。

安乐眸光紧缩,见得一位白衣染成血红霓裳的绝艳女子,从那流血的城池内,从那无尽尸体中,赤足徒步走出来。

血衣之后,百鬼夜行。

一步凋一青丝,三万三千步。

散尽烦恼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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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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